她没发觉自己在吞咽。
只是看着柯兰尼手指灵活地摘掉裙扣,将衬衫下摆抽了出来,抽出自己的领带,整齐地叠好放到一旁的沙发上,然后开始解自己纽扣。
一颗、二颗、三颗……
伴随着领口敞开的弧度,淡淡的,被体温焐热的,不具名的香气从敞开的领口深处弥漫出来。
薄薄的,对称的锁骨,雪堆一样,洁白,细腻,没有斑点的皮肤,微微隆起的、中间又轻微下陷的美好弧度……
她似乎没意识到这种行为有什么不对,解纽扣的速度没有因为展露而减缓速度,反而仿佛因为想取得自己的信任,而加快了起来。
“够了!”
莉迪亚在柯兰尼解开第五颗扣子叫了停,她的脸烫得快烧起来了。
伊荷仿佛没听到,还在继续。
“我说,够了。”
莉迪亚一把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扣子全部扣了上去。
她的动作有点乱,有好几颗扣子扣错了,也没发觉。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行了吧。”
女声顿住。
“…真的?”
“不许脱了。”
莉迪亚没有回柯兰尼,胡乱帮她扣好扣子,就拿起领带往她脖子上带,挂上去却迟疑了。
她每天的着装都是女佣在打理,根本不知道自己打领带怎么带,小时候倒是给父亲和哥哥打过,现在早就忘光了。
伊荷看她停手,以为她不想帮她打领带,又不好意思收手,于是主动接过,“我来吧。”
“……”
莉迪亚看着柯兰尼打了个标准的温莎结,接着又将她扣错的纽扣解开,重新扣好,感觉自己的脾气都被她折腾光了。
真是的,怎么就忍不住制止呢?
她想脱,就让脱好了。
而且,她也没看到她有什么落在书房的衣服要穿啊?
正想着,书房的门开了。
伊荷还在改纽扣的位置,听到声音,来不及反应,莉迪亚已经先一步挡到了她身后。
见是西奥多,她的表情微松,“殿下。”
西奥多刚沐浴完回来,换了浴袍,边走边擦湿发。
看到她们,停下脚。
“谁让你进来的?”
莉迪亚正要迎上去,想到什么,又停下脚,侧过肩挡住西奥多看柯兰尼的视线。
上次她这么做时,是柯兰尼让她产生了危机感,她担心西奥多注意到柯兰尼。
这次比上次更严重,对方还用过夜来威胁自己,她却不是因为前面的原因。
而是,不知道为什么,莉迪亚就是不太想让西奥多看到柯兰尼的身体
——哪怕他早就看过了。
莉迪亚挽住他的手臂:“殿下,您吃早餐了没?我好饿啊,一起去餐厅好吗。”
西奥多低头,看着莉迪亚,略微上三白的眼睛微眯,“我再问一遍,谁让你进来的?”
莉迪亚有点怔忪。
她缓缓松开手,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温切斯特小姐是我请进来的。”
伊荷把衬衫下摆塞回裙子,穿好外套走过来,背对莉迪亚,向西奥多使了个眼色,放软声气,“殿下,我不知道这里不能随便进。您要是生气的话,我现在就带她出去。”
她转向莉迪亚,当着西奥多的面,旁若无人地说悄悄话,“温切斯特小姐想和殿下用餐的话,先去外面等会儿。他现在心情不好,我帮你哄哄。”
莉迪亚:?!
什么叫她帮她哄?
柯兰尼把自己当什么,善良温柔的情妇吗?
王储是她的未婚夫,又不是她的。
莉迪亚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无名火蹭地一下又起来了,“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资格!”
“啊,您怎么生气了?”
伊荷似乎对对方不领情感到不安,求助似的看向西奥多,疯狂眨眼,“殿下,您不要怪温切斯特小姐。
是我告诉温切斯特小姐,昨晚有衣服落在书房了,要换下,她很好奇,想看看,我就拉她进来了,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西奥多:“……”
这就是她需要他打的配合?
就这?
莉迪亚气结。
“不是这样的,分明是你有意暗示我,你和殿下有了首尾,还把……”
“不是温切斯特小姐想看我换衣吗?”
“你——”
莉迪亚说不过她,有点气恼,正要继续分辨,就见一道阴影从她身侧经过。
莉迪亚微愣。
抬头,见她的未婚夫已经走到了柯兰尼面前,扶着她的腰,“这里乱了。”
“嗯?”
柯兰尼顺着他的视线回头,语气疑惑,身体却没有丝毫抗拒。
西奥多抽出她腰后凌乱的衬衫,抻直下摆,重新塞进裙腰,“好了。”
“谢谢殿下。”
“嗯。”
像想起什么般,黑狼兽人抬头看向自己,拧眉,“你怎么还没走?”
他的手还停在女生的腰上。
旁若无人地亲昵。
莉迪亚:“……”
身体的亲近是装不出的,她现在有点相信柯兰尼的鬼话了。这样的话,这么久以来,她的坚持算什么呢?
莉迪亚有点不甘心,“殿下,您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吗?”
“……你?”
莉迪亚抿嘴,决定换个说法。
“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看了眼柯兰尼,刚才的近距离接触,让她现在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消下去,但她的心情已经和前一刻完全不同乐。
“我知道您女人没少过,可您不是都交给我打发掉了吗?我们订婚到现在十年了,虽然您一直不愿与我亲近,但我以为您对我至少不一样的。”
她是王储的未婚妻,虽然不与她亲近,但在外
面,他从不介意她用他的名头做事,替她善后,每年的节日会摆放伯爵府送礼,陪她约会,难道这些都是假的吗?她不知道,这些特权,威卡社的资深社员和部长都有。
莉迪亚只是想不通人怎么能在短时间能变化那么大,她思来想去,只想到这一个理由。
可这样做,对殿下有什么好处呢。
让她吃醋?她不够爱他吗。
西奥多:“莉迪亚,你爱我?”
莉迪亚怔住,旋即肯定道,“是的,我爱您!”
她也怀疑过自己的爱,是否夹杂对名利的渴望,答案是否定的。
她是喜欢西奥多的,不止因为他的身份,不然干嘛那么担心他变心。
伊荷觉得这时候需要回避,往后退了点,腰就紧紧握住。
“……”
西奥多没有看她,“不,你不爱我。”
莉迪亚闻言,像被他气到,张口就要反驳,就听对方道,“我和你的家族为敌,你站哪边?”
"这不可能——"
“选。”
莉迪亚踌躇几秒,不情不愿道:“家族。”
“原森和中央国?”
“中央国。”
“我和以赛亚?”
“表哥。”
……
越问下去,莉迪亚的声音越小。
西奥多比她想象得了解自己,他几乎罗列了她身边所有交好的对象。
太刁钻了。
根本是不可能成立的问题。
她是喜欢他,又不是傻了。
没有温切斯特伯爵府,拿什么跟王储订婚?
温切斯特是中央国的贵族,西奥多是原森王储,他们联姻,起码能保障未来两国几十年的和平。
以前不是没有过先例。
莉迪亚茫然地回着,一直到听到最后一个名字才否定道,“选您!”
西奥多气定神闲,“哦,这么说,在你心里地位,我大于你的贴身女佣,小于洛琳。”
“莉迪亚,我看起来,很缺你这点夹缝求生的爱?”
莉迪亚:“……不是这样的。”
她心情懊丧,“您不能这么比,难道我与王后为敌,您会站在我这边吗?”
“不会。”
“您看,您不也是——”
西奥多语气散漫,"我可没说过爱。"
莉迪亚:“……”
好话坏话都被他说了,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有点挂不住脸,正要离开,想到什么,又停下脚,指着西奥多怀里的女生,“那她呢?殿下能保证她爱您吗?她的爱是将您置于一切之前吗?”
她做不到,柯兰尼就能做得到?
“殿下不知道吧?”莉迪亚说,“柯兰尼和我哥哥的朋友塞……”
听到塞维的名字,伊荷抬眸。
西奥多察觉到了,他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莉迪亚,“你哥哥的朋友?”
“是的!”
莉迪亚正要继续,接触到对方沉沉的眼神,却哑声了。
不该提塞维,未婚夫的恶劣名声,她多多少少也听说过。要是他真的非常在意柯兰尼,迁怒塞维身上,把彼得森一家牵扯进来就不好了……烦死了,早知道就不答应巴顿了,现在被惹火了还不能发作。
“算了,就当我没说。”
莉迪亚重重跺了下脚,摔门离开。
莉迪亚一转身,伊荷就条件反射般将西奥多的手扒下来。
西奥多:“……”
不是第一次了,还不习惯?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从沙发旁的矮柜上取出一瓶酒,给自己倒了小半杯。他的浴袍的腰带系得很松,胸口大剌剌地敞开着,上面沾着些水珠,走动时能看到里面遒劲的大腿肌肉和垂在浴袍后腰,微微摆动的狼尾。
原来打湿后,也挺粗的。
还以为是狼毛太蓬。
伊荷看了眼,移开视线,“温切斯特小姐应该是信了。”
莉迪亚和西奥多吵架的时候,她收到了李维的回复,这个循环她没缺勤过,李维批得很痛快,她打算回宿舍补觉。
西奥多听完,没表示放人,或是盘问她对莉迪亚说了什么,而是道,“你跟塞维彼得森,什么关系?”
伊荷:“……”
刚才莉迪亚提到时,他都没露出惊讶,原来是早就查到了吗?
她没有很意外。
但也没顺着他说,“这跟殿下没关系。”
西奥多往后一靠,交叠双腿,冷冷地注视她,“没关系?”
“我不在乎你和他是在交往还是预备结婚,现在给我停止来往。
早上闹了这出,莉迪亚要是管得住嘴还好,要是跑出去乱说,不出半天,整个学院都会知道你是我的人。我可不想让别人提起时说,我的女人在外头还养个小白脸。”
伊荷:??
小白脸?谁?塞维?
她想象了下塞维半跪在地,佩剑放在地上,捧着高跟鞋狎昵亲吻鞋尖的模样,无端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太可怕了,那种场景。
“那个的话,您可以放心,”伊荷说,“他不在王都,一时半会儿也不回来。”
大不了,减少点来信频率。
西奥多没有错过她提起那个人时的熟稔,他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会儿,喉咙里挤出一声嘲讽地笑,“你最好说到做到。”
他不爽,也会让身边人不爽。
“不是说,要装就装到让所有人都信服吗?可以。宿舍那边不用回去了,从今天起,跟我回校外住。行李不用拿,一会儿会有人帮你准备。至于现在,”西奥多突然踹了脚沙发脚,对面的整排书架响起了齿轮转动的铿铿声,几秒后,一面装潢复古,窗明几净的起居室出现在视野。他朝起居室的大床尾前的床尾凳努了下嘴,“你就在这里补觉。”
“……拒绝。”
“拒绝驳回。”
这个床尾凳比一般的床尾凳大,但不管怎么看,躺一个人还是不够。
伊荷坐在上面,看着对面合拢的书架移门,后知后觉意识到对方在生气……生塞维的气?
倒不是一厢情愿得认为王储在吃醋,而是——伊荷仰起脸,环视卧房。
其他的X级社团里,都有这么大的藏室吗?如果法丸社也时,那么,假如实验失败时,想藏个人的话,简直轻而易举。
旺达学姐说,她在社团呆了三年,也没碰过核心项目,有没有可能,这个项目被安置在了类似的藏室里呢?
如果只是普通的活动室,社员每天参加部活,很容易就会发现藏室的位置,但像这样,将藏室放在社长或者指导老师的办公室里,可能就安全得多。
毕竟能经常出入办公室,还能在里面逗留很长时间的,不是对方信任的同伴和下属,就是间谍了。
这个基础上,再加上一点召唤阵法,是不是就能开启一个新的召唤场了?
说起来,伊荷望着天花板,召唤场到底是由什么形成的呢?
她回忆了下李维带他们上实操课的流程,非常严谨,进入房间,李维和那名级二导员还会检查室内,要是有什么不同,他们一定会发觉。
说起来,召唤场好像都是在地下室。
地下室空间宽敞,避光、阴冷、潮湿。
召唤阵法,需要这些前置条件吗?
威卡社在顶楼,藏室也在顶楼,只符合一个宽敞,海星社在四楼,也不符合避光,还剩一个法丸社。
锡娜的堂哥曾经是这所学院的学生,他死后,尸体出现在召唤场的树上。看树枝包裹的程度,就知道不是一年两年那么短,而是有段时间了。
他被魔物寄生后,是活着进入召唤场,还是死后被丢进去的呢?
如果是第一种,那也有可能在实操课时进去的。可召唤场只是课程,一旦触及性命,就会发出警报,提醒导员救人。不可能出现死去后,无人搭理的情况。
除非两名导员和学生会都被收买了。
至于后者,又是怎么拿到召唤场钥匙的?
伊荷打量着房间,试着安置召唤场的阵法套进这间屋。
假如法丸社的活动室在地下室,复刻召唤阵法和场地布置,两名能和导员匹敌的社员,同时开启阵法,再将失败的实验品丢进去,不就可以完美解决他们的失踪?
召唤场不是分了很多等级吗?
像她们去的,只是R级,说不定更难的召唤场里,这样的干尸更多,真的没人发现吗?
在副楼被虐待的尸体太多了。
以赛亚会长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他看起来很反感西奥多,又不得不再三忍让,那位伯爵的态度卑躬,却藏不住眼神的鄙薄。
这几天,伊荷就是因为这些事失眠。如果以赛亚只是单纯的学生会长就好了,也不用和西奥多合作,想着想着,困意翻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书架移开再次打开时,科莱
恩正在书桌前汇报工作。见到蜷缩在床尾凳上睡觉的女生,有些讶异,“……她怎么在这?”
“我让她来的,这段时间她跟我们一起住。”西奥多说。
科莱恩看了殿下一眼,愈发确定了王储对柯兰尼的态度果然不同。不过,大概是从来没有追求过人,没考虑到细节。
“今天还挺冷的,”科莱恩说,“这样睡不要紧吗?人族很容易生病。”
西奥多冷声:“多嘴。”
科莱恩举手,笑,“好好好,我多嘴。”
“那殿下先换衣服,我去外面等您。”
他放下档案袋,带上门出去了。
西奥多走进起居室,打开衣橱,拿了制服出来,正要关上移门出去,想到什么,看了眼床尾凳上姿势变扭的女生,走过去,准备把人提到沙发上。
手指快碰到对方的后颈时,摸到一层薄薄的软膜,稍微用力,软膜就包裹住手指,发出柔和地,淡绿的光芒和刺痛的腐蚀感。
这种特性,水属的防御法阵。
初阶级一还没学到的内容。
还以为真不设防呢……也是,看过那种场景还能对外人不设防才奇怪。
西奥多收回手,没有继续,而是从柜子里扯了张毯子出来,丢到她身上盖住,关上移门出去。
伊荷眼睫微颤,没有睁眼。
第107章 五周目(十五)
上午第四节 课结束,派伯被莉迪亚叫了出去。
前一节课是在培育室上的,学生要把作业带回教室,再去餐厅。
派伯也不例外。
但他一下课就被莉迪亚拉出来,课上的作业——刺霞葵还捧在手里,来不及放下。
这会儿,两个人坐在生长系教学楼前的长椅上,面朝天主塑像晒太阳,一边拨弄刺霞葵的叶片,一边认真听莉迪亚抱怨,“……气死我了,难道这就是迟来的叛逆期吗?”
想到什么,她扭过脸,“派伯,你也是男人,你说,殿下是不是真的变心了?”
派伯盯着莉迪亚明艳的面庞,摇头,“不知道。”
他又没这种经历。
莉迪亚:“怎么可能?你就没有喜欢过什么人的经历吗?”
派伯:“有啊。”
他在莉迪亚问话前就说,“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了,现在依然很喜欢她。”
莉迪亚:“……?”她的怒气像被按下休止符,凑过去,好奇地问,“真的有?谁啊,我认识吗?告白了吗?”
派伯把花盆往上揣了揣,挡住目光,“你不认识啦。”他看向她,腾出一只手推了下镜框,“不是要说殿下的事吗,继续吧。”
莉迪亚坐回去,有些泄气,“我真搞不懂,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不管怎么想,也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才对。”
“莉迪亚,以前也有这种事吗?”
“怎么可能。殿下根本就不喜欢被打扰,就算有,也丢给她解决了。”
“那就奇怪了。”
莉迪亚找到了知音,“是吧,你也觉得奇怪吧?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那晚以后,莉迪亚找人查了柯兰尼,发现西奥多和她根本没有交集,只是在交流会见过面,怎么就发展到过夜?太不合理了。
“有没有可能,”派伯思索道,“殿下和她并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呢?”
“?”
“我的意思是,就像你说的,殿下不是那种作风,以前没发生过类似的事。有没有可能,柯兰尼,只是殿下找来的靶子呢?”
派伯说,“不是有那种戏剧吗?当遇到危险时,为了保护真正的爱人,把另一个爱慕自己的女人暴露在敌人的视线下。原森国内的政事不是一直挺混乱吗。
假如有人针对殿下,准备对他的软肋下手,殿下为了保护你的安危,想出这种办法,也是可能的吧。”
“不然实在解释不通,殿下……一直也不算很重感情的类型。”派伯说得很委婉。
莉迪亚愣住,“是吗?”
“是啊,过去那些年,你们也没有闹过矛盾不是吗。”
“好吧,是这个答案的话,勉勉强强也可以接受。”
莉迪亚笑了笑,背过身,有些心虚地卷了卷自己的头发,事实上,过去和西奥多的约会,都是她口述给朋友们听的,美化了很多细节,刨除那些浪漫的形容词,就只剩下冷冰冰的敷衍。因此,当她发现殿下身边出现了一个能让他表现出亲密的异性时,才会那么惶恐。
但这些,派伯怎么懂呢。在他们的理解里,自己和未婚夫一直很要好来着。现在说出来,就是打自己的脸。莉迪亚有些犹豫,“可是,就没有别的什么办法了吗?”她嘟囔,“我不喜欢现在这样。”很没有安全感。
派伯想了想,说:“要不,找个时间和殿下谈谈吧。与其胡思乱想,还不如直接问。”
“我问过了,他不承认。”
“在只有你们两人的场合问的?”
“……不是,柯兰尼也在。”
“那就对了,”派伯说,“也许当着柯兰尼的面,没办法告诉你真相。”
莉迪亚被鼓舞到了,“我明白了。”她的脸上重新出现笑容,给了她的好朋友一个紧紧的拥抱,“谢谢你,派伯。你总是在我最难过的时候安慰我。”
派伯猝不及防被抱住,连忙用手护住刺霞葵,免得上面的花刺扎到莉迪亚,但莉迪亚根本没注意到,她松开手,说,“我想好了,一直呆一块没什么惊喜,我先冷他两天。然后再好好打扮下,约他出去谈话。”
派伯嗯了声,想到什么,问:“需要帮忙吗?”
莉迪亚笑:“当然!”
西奥多和温切斯特小姐冷战的消息,很快在学院论坛传开了。与此同时,被顶上热门的,还有对方和平民新生交往的传闻。点开魔卡,排在前排的帖子都在讨论这事。
[搞不懂殿下在想什么,居然为了一个平民抛弃温切斯特小姐大美人。]
[一看就知道楼上没跟温切斯特一个班。]
[嗯,有瓜?]
……
[二楼装死不回,我来说。温切斯特没有魔属,插班进几个专业里危险程度最高的攻击系,每天的课,殿下来上她就上,殿下没报的课就不去;上课是不听的,考试是不考的,捣乱是
要捣的。]
[还好吧,不就是赶跑了殿下同桌吗。人家未婚夫妻坐一块儿很正常啊。]
[赞同,倒是那个新生,到底怎么勾搭上的?]
[听说是开学典礼哦。]
[真假?]
[我有后勤部的朋友说,就是开学典礼认识的。殿下被安排了演讲,本来不想去的,然后那个新生从他们死要钱的部长那里买了六份新生十件套,条件是殿下必须参加典礼。我估计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
[??还可以这样?]
[没想到吧,我听到的时候都震惊了,好有心机。]
[王储这么好吊吗?早知道我也试试了。]
[没有你们说得那么容易吧,慕名去看了那个新生,一点也不比温切斯特逊色啊。]
[谁啊,哪个新生?快点,听了半天都不知道说谁。]
[报!殿下和新生现在正在三楼用餐。]
……
图兰塔招收的学生大部分都是贵族和大地主后代,偶尔有一两个平民生,餐厅没有额外划分自助区域。相对而言,一二楼的窗口价格要比三楼低点,但也没低到哪里去。不少末流贵族出生的学生,会在一楼用餐。当中有些人,比他们瞧不起的平民还要吝啬。三楼也没有禁止某些群体出入,只不过消费太高,用餐的学生不多而已。
但今天一二楼还有空位,三楼却座无虚席。
伊荷坐在西奥多边上,对面是科莱恩,科莱恩右手边是以赛亚。她握着汤匙,安静地舀汤喝,有点不习惯前后左右的视线。除了她以外,另外三个人似乎早就习惯这种注视,用餐和咀嚼的速度没有因此减缓速度。
伊荷收回视线,看到西奥多在切烤羊排,顿了顿,把自己的餐盘也推过去,“殿下,可以帮我切下吗?”
西奥多瞥她一眼,“自己没长手?”
“切不动。”
“切不动就学。”
说着,西奥多的上身突然往后绷直了下,他缓缓回头,发现自己的尾巴尖被一只手紧紧握住,不可思议地转过脸,看向身侧的女生,“你找死……”
死字还没吐出,就被甜软地女声盖过,“好不好?”
西奥多匪夷所思:?她疯了还是我疯了?正要把她的手拿开,尾巴又被人狠狠往下拽了把,疼得倒抽凉气,面目都扭曲了。
科莱恩多敏锐,一下子就察觉到异常。
他视线下落,就要倾身看去,西奥多已经迅速拿过端过女生的餐盘,用仿佛对付杀父仇人的力度恶狠狠将烤羊排切成适口的小块,重重推回去。
“谢谢殿下!”
伊荷不以为怵,坦然地松开尾巴尖,接过餐盘开始叉排骨。
以赛亚把他们的互动收入眼底,见状笑了下:“柯兰尼学妹很讨殿下欢心呢。”
伊荷,西奥多:……
科莱恩笑道,“会长这么说,好像殿下亏待过温切斯特小姐。”
以赛亚先说难道不是,面上还是道,“这可不是我说的。”
西奥多看不惯他们打机锋,“今天怎么没看到你表妹?”平时不是每到饭点就把温切斯特捎上?
以赛亚:“莉蒂说这里的菜吃腻了,中午想跟朋友出去吃。”他笑道,“殿下松了口气吧?她就是很缠人,被家里养得太好了,没什么心眼。”
伊心眼超多荷:“……”
西奥多闻言,眼神怀疑,“缺心眼也值得吹嘘?”
以赛亚:他说的是单纯、单纯听不懂吗?!以赛亚微笑,“我想我们说得不是一个意思。柯兰尼学妹,你应该听得懂。”
西奥多看向身侧:“你听懂了?”
伊荷:听没听懂不重要,她只知道这把火是非要烧到她身上。
伊荷放下刀叉,对以赛亚说,“我赞同殿下。”
“这还差不多。”
西奥多满意地看了她一眼,转过脸,“听见了?”
以赛亚:傻子跟傻子凑一块儿了,西奥多从哪里找的这么个棒槌?
他跳过这个话题,“三楼的鲜榨石榴汁口感很不错,柯兰尼学妹第一次来这边用餐,一定不能错过。”说着,从服务员的手里要了杯石榴汁,放到她桌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都那样说了,再收下就真不要脸了。
伊荷刚要拒绝,西奥多突然发作,“你什么意思?”
以赛亚有些吃惊:“嗯?”不装了?
正想着,就见西奥多抢过伊荷桌上的那杯石榴汁,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砰地放下,神情不快:“讨好她不如讨好我,她可不能给不了你好处。”
以赛亚:神经病!他深吸口气,“殿下想喝的话,我再给您要一杯。”
“现在想起来?晚了!”
科莱恩噗了声,转头捂嘴。
以赛亚:够了,我说够了真的。
这顿午餐吃得格外漫长,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都有种解脱的感觉。
以赛亚要去开会,离开得最早。
西奥多等人一转头,就去了盥洗室外的公用水池,将刚才喝的石榴汁尽数吐出,拧开水龙头,将吐出的秽物冲掉,接过科莱恩递来的手帕暴躁地擦了擦嘴,低骂了声。
“殿下只吃厨师送来的食物,那杯果汁经过多人的手,无法保证安全。”看伊荷有些不解,科莱恩适时解释,“放心,不是针对以赛亚会长。”
伊荷嗯了声,眼神复杂地看向前面的黑狼兽人。那杯石榴汁是给她的,不能确定有没有下料还抢着喝?
正想着,西奥多已经吐完,看他们俩杵在门边,皱了下眉。光从外表看,柯兰尼和科莱恩的气质很适配,都是如出一辙的和煦,这让他莫名不顺眼。西奥多走到他们面前,把装着剩余石榴汁的玻璃杯塞他怀里,“拿去检验。”
科莱恩:“好的。”想到什么,他说,“要我陪您回去一趟吗?吐是吐了,但不能保证没有残留。”
“没那么娇贵。”
“回去的话,”西奥多朝伊荷的方向看了眼,“她跟着我就行。”
科莱恩想了想,答应了。他下午还有部活,刚好趁午休时间去海星社借个工作台检验下这杯石榴汁有没有问题。
“那殿下就拜托你了。”
“嗯。”
坐上马车,伊荷才想起来,“我们要去哪?”
西奥多懒声:“现在才想起来问是不是太晚了?”他转过身,拉近距离,笑容阴森,“去把你拖去卖了!”
伊荷眨眨眼,客观地道,“如果殿下说的跟我想的是一个地方,那么按比约卡大陆推崇兽族的风气,殿下应该比我更好卖。”
西奥多:“……”没劲。
往后一靠,长臂伸展,将边上的茶色车窗推开,“自己看。”
伊荷望去,发现他们正在前往拉尼镇乡下的路上,路线有些偏僻,沿途都看不到几户人家,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浪潮声一遍遍从树林外传来。
车夫在一栋丛林深处的洋楼前叫停。
伊荷下了车,打量了眼眼前的建筑。这栋洋楼没有彼得森家和温切斯特伯爵的庄园那么大,是一栋黑瓦白墙琉璃窗的尖顶楼房,远看像一座教堂。围墙只拦出了不大的一片草地,洋楼后就是悬崖,刚才听到的海浪声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阳光平铺在海面上,仿佛流动的金子。
伊荷跟着西奥多走进去洋楼,一名老管家便迎了上来,“殿下,您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视线落到西奥多身后的生面孔女孩身上,她愣了下,又看向西奥多,“这位是?”
西奥多介绍人的方式很简略,“柯兰尼。她这段时间住这里,收拾一间卧室出来,叫韦德去我房间。”
韦德是西奥多从原森国带来的家庭医师,本身也是高阶巫医师。老管家闻言,应了是,她对伊荷笑了笑,矮身退下。
洋楼里的楼梯狭窄而逼仄,西奥多的房间在二楼朝东一间,布置和威卡社的起居室很像。韦德有一头凌乱的黄发,像扫帚上滋出来的稻草。他检查不用器具,用的是魔法球
倒流,没一会儿,西奥多就把胃里剩余的石榴汁也吐了。
韦德拿一根不知道派什么用场的的木棍在石榴汁里搅动数下,淡青的木棍变成深褐色。他挠了挠干枯的稻草头,说,“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西奥多不接受含糊其辞的回答,“直接说。”
韦德放下木棍,“这杯石榴汁里的确有东西,对方放了些成瘾性致幻类魔药,具体成分不清楚。大量饮用会导致魔力大幅下降,丧失魔属。殿下的身体吸收得不多,达不到最坏的结果,但会持续一段时间——”他瞥了眼边上的女生,在西奥多目光冷戾地催促下道,“不受意识操控的返祖行为。”
“这种情况暂时不能根除。为了不影响殿下的生活,我可以将这种行为控制在23点到6点之间。这个区间,您只要关紧门窗,就不会出事了。”
西奥多:“你知道该怎么做。”
话是对韦德说的,眼睛却看向伊荷。
韦德会意,三根手指并起,向天主发誓不泄露病情。然后开了一瓶据说能减少发作程度的药剂。他也是头一回碰到这种魔药,只能起到一个安慰剂的作用。好在这个时间,殿下都睡下了,不算太危险。
关门声响起。
“你都听到了。”
“殿下也想听我起誓?”
“不,我不相信誓言。”西奥多转动眼珠,阴沉沉地盯着她,“知道我为什么放心他?”
“他有把柄在您手上?”
“没错。”
“韦德研究黑魔法,曾导致一个村的人染上恶疾,自己也被反噬,全身溃烂。我救了他。”西奥多说,“他是我的巫医,但同样也是个病人。每周都需要从原森寄来的昂贵魔药,没有我,他见不到下个礼拜一的太阳。”
“和您用来威胁我的办法很像。”
西奥多扯起嘴角,“黑魔法很危险,但它是死的。以赛亚不一样,比起黑魔法,你更怕他。我说得对吗?”
“……”
伊荷坐在床前的单人沙发上,双手自然地放在膝前,语气柔和地反问,“那么,您希望我怎么做呢?”
西奥多沉眉。
一个小时后,他们坐上了回学院的马车,在校门前分手。
午休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伊荷回了趟宿舍。
科莱恩不愧是王储最得力的助手,短短时间内就帮她办理好了校外居住的手续,还保留了宿舍。
虽然西奥多说不用拿行李,她还是回去拿了几件换洗衣物。出门时,碰见旺达去浇水。伊荷打了个招呼,正要跟她说自己准备外宿的事,旺达就打断道,“我知道,塔米安排的吧?”
“?”
“跟塔米学姐没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
旺达的态度有些冷淡,她低着头,细致地给花草浇水,头也不抬地哦了声。
好像没有很想听她解释的意思。
第108章 五周目(十六)
旺达好像生气了。
意识到这点,伊荷攥紧了行李箱的提手。
旺达和塔米的关系,似乎恶劣到了一种地步,连带一点小事,都会笼上怀疑的色彩。
伊荷在客厅的过道前站了会儿,什么都没说,朝旺达微微颔首,“学姐,那我先走了……”
她开门离开。
听到下楼声,旺达看了眼门口的方向。结果还是走了……还以为这次会不一样呢,她的眼底露出掩饰不住地失落,同时又庆幸屋里没有第二个人看见。
搬出去也好,免得以后再结仇。
旺达想到什么,放下浇水壶,走到卧室。拿出放在笔袋的魔卡,点开排在末尾的账号,[舒特阿姨,这个礼拜时间方便吗?我想去探望下玛奇。]
对面显示输入中。
一堆语序凌乱,一看就是怒气上头时写错单词的唾骂发送出来。
旺达习以为常地等了会儿,在接连不断地唾骂后,对方的情绪似乎平稳下来,[医生来看过,玛奇最近都没怎么闹了,你想什么时间来看她都可以。]
[我知道了,那我礼拜六上午过去。]
旺达接连点开群聊,发了置顶消息,[这个礼拜不接单,有事周五前找我。]
群里都是她的老板,有常年包作业的同学、找她接除魔委托的面包店老板有巫师租客、购买材料的魔药系和咒法系的学长学姐和老师……收到这个消息,大家先是抱怨了一通。被无视后,就自觉自发发送了委托内容。
旺达按顺序挑了几个出价高的委托,其余的都拒绝了。
不然时间来不及。
正要退出聊天框,她又收到了舒特阿姨的消息,[忘了告诉你,这个礼拜六塔米小姐也要来。玛奇叫的。她说很久没见塔米小姐了,有点想她。玛奇不知道你们闹掰的事,希望你到时候不要跟人家当着玛奇的面吵架。]
[……知道了。]
***
社团楼后方,威卡社的社员们正在训练。
西奥多双手环胸,站在擂台中间充当裁判。
不过比起来,科莱恩当裁判时,社员们的胆子会更大些。于是,他站了没一会儿就被科莱恩赶到台下,这会儿正满脸不爽地站在擂台旁散发冷气,导致社员们的动作更加露怯了。
科莱恩哭笑不得,“殿下,你要不走远点。”
他这么死死盯着,谁敢动手啊。
西奥多没理他。
科莱恩没办法,继续记分,越记越差。今天温切斯特小姐受挫,没来捣乱,社里的工作倒是正常进行了,但不正常的对象却换了个。
他拿出文件,“对了,那个石榴汁,我查出来了。”
“除了石榴外,还放了枯枯草、冷月水、刺霞葵和一种甜味软糖。”
“枯枯草是一种驱蟑螂和老鼠……”
说到这里,科莱恩谨慎地觑了眼殿下的脸色,见他没有变脸,才继续道,“一种草药,对人毒性不大。冷月水有轻微腐蚀性,可以溶解大部分药草。真正有害的是刺霞葵和那颗软糖。刺霞葵本身没毒,生长系还经常种植来观赏和售卖,但溶于水里,会有强烈的致幻和成瘾效果。”
“那颗软糖,我检验时,它还是完整的。软糖价格昂贵,比约卡售卖这种糖果的工厂不多,总数那么几家。我取出来寄给父母了,他们会查出它的产地和买家。”
科莱恩说,“殿下那边怎么样了?”
“你问哪方面?”
“就是,韦德医生怎么说?”
西奥多哼笑了声,“不用在意,问题不大。”只在深夜持续的返祖行为而已,对他来说,只要不到无法反抗的地步,就没那么可怕。
科莱恩点点头,想到什么,笑了下,“殿下看论坛了吗?今天的帖子都是关于你和柯兰尼的。”
西奥多看了眼科莱恩递过来的魔卡,心里却在想,这么多帖子,温切斯特应该也看到了,难怪今天中午都没来烦他。
科莱恩正要说什么,突然听到一阵凌乱地脚步声。
他回了下头,“什么动静?”
他们站在社团楼的背面,看不见正面的情形。
西奥多不咸不淡地刷着帖子,“这么大的阵仗,你说还能有谁?”
科莱恩想了想,也是。只有法丸社才会这么吵了。不过他们一般在半夜才会开始摆阵,大白天很少这么干。
没再说什么,正要扭过脸,西奥多突然把魔卡塞他手心,掉头往楼上跑。
科莱恩:?
他愣了下,低头看,发现页面停留在其中一条热帖上,《快报!新生到海星社了,要看的速来》。科莱恩正要赶过去,想到什么,他把计分板交到下属手里,“帮我看一会儿。”
走到社团楼,观望了下情况,决定先联系学生会。
另一边,海星社的活动室前围满了人。
伊荷以为社里又在搞活动,到了楼上被堵住才发觉,是冲自己来的。
“就是她吗?跟温切斯特小姐抢殿下的新生。”
“是的是的,我
从三楼跟过来的。”
“没看出哪里特别呀,不就是个普通人族,难道殿下喜欢人族多过兽族?”
还有男生挤到她面前,“柯兰尼学妹,可以帮我跟殿下说个情吗?我特别想进威卡社!”
“我也是!威卡社不行的话,其他X级社团也可以,我不挑。”
……
伊荷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西奥多的恐怖人气,楼道上密密麻麻挤满了学生,前后左右都是人。
她把行李箱挡在胸口,为自己挤出点位置,一面说着请让一下一面埋头往前走,想赶紧回活动室。可人实在太多了,走了几步又没路了。活动室的门离她只有几米,却偏偏走不过去。
伊荷正要继续走,不知道被谁推了把,整个人扑倒在地。
在人群密集的地方,摔跤是很危险的。边上还有人撞上来。
伊荷正要爬起来,腰一紧,被人从地上揽起来。
紧跟着,边上蓦地空出了一圈。
那个本来要砸到她身上的男生则摔倒了另一侧的地上。
伊荷捡起掉在脚边的行李箱,正要回头,前方的活动室突然开了。
靠在门边的几名学生脱力,砰地摔了进去。
伊荷顾不得谁抱了自己,挣脱开那人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进去。
西奥多:“……”没良心的。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捻了捻指腹残存的热度,没有久留,转身走了。
狐族社长站在门口,皱着一张他长长的三角脸,看了眼摔在脚边的几个人,又看向挤得水泄不通的楼道。
他脸色难看,“都干嘛干嘛,挤在我们社团前面干嘛?莫里斯教授昨天熬了夜,现在正在休息,你们吵那么凶是想把教授吵醒赶人,还是我叫学生会过来处理?”
不知道是莫里斯教授的声明,还是学生会的威胁。
总之他说完,所有人都慑住。
大家互相看看,像是交换了什么讯息,陆陆续续走了。
等伊荷再探出头时,楼道里只剩下原本要来这一楼层社团的学生了。她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狐族社长面前,向他道谢。
“不用,”狐族社长说,“我可不是为了帮你。”他看了眼跟在伊荷身后进门,一直在偷偷打量她的社员们,皱着脸道,“先说好,外面我不管。在社团,大家都是社员,没有什么王储公主的。违反者作退社处理。”
话音一落,伊荷就发现刚才还凝在她身上的几缕视线也消失了。
她舒了口气,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
海星社的工作台的数量充足,新社员申请也能拿到一张工作台,每张工作台和工作台之间又支着隔板,往台前一座,基本就是一个独立的空间。
上周的部活时,莫里斯教授就带着他们熟悉过流程。
能进入X级社的学生,学起来也很快。
没几遍大家就能自己上手了。
考虑到是专业不同的新人,交给他们的任务也很简单,这周要做的是每个人分拣和制作一瓶基础的疫魔糖浆。
“疫魔,顾名思义,一种传播时疫的群居性魔族。不论什么时疫,多多少少都有疫魔的身影。疫魔有大有小,造成的危害也有不同。如果能在它弱小时扼制住,疫魔就无法成长。”
“疫魔糖浆,是在感染疫魔的初期使用的魔药。我们虽然是巫师,但不是什么情况都可以使用魔力。
比约卡大陆每几年就会爆发一次疫病,回回都用魔力,迟早会用空。别忘了,魔力只有在魔矿附近才能生效。
这种时候,疫魔糖浆就显得重要了。
等状况严重,这种魔药派不上用场了,就需要更复杂的魔药,咒法巫师,甚至占星巫师的介入。
当然,你们现在不用考虑那么多。”
狐族社长授课时,三角脸正儿八经,没有丝毫狡诈样。
他把疫魔糖浆需要用到的材料都发下去,让大家跟着自己操作一遍。在浪费掉几瓶疫魔糖浆的材料后,基本所有人都能独立制作了。
制作过程,用量和心得也要记录下来,在周五下午的部活结束前一起上交。
这是魔药系对口的工作,魔药系的学生学得最快。其他专业的学生稍微慢了点,但进度也没有拉低太多。
伊荷调好药剂后,用小汤匙舀了一勺,自己尝了口,下一秒,就被又甜又酸的味道冲到鼻腔,响亮地哕了一声。
狐族社长闻声,走过来看了眼,“怎么了?”
“社长,你尝过这款糖浆吗?”
“尝过啊。”
“……”
“你这是什么表情?”
伊荷换了根小汤匙,在瓶口蘸了点糖浆递给他。
狐族社长将信将疑地接过来抿了口,紧跟着,也立刻扶着水池呕吐起来,“你放了什么,怎么是这个味道?”
“就是按照你的步骤做的。”
“记录册给我。”
狐族社长接过记录册,仔仔细细浏览了遍用量,没发现不对。
奇怪,疫魔糖浆怎么会是这个味道?
他问隔壁工作台的新社员要了点他做的疫魔糖浆,糖浆很浓稠,口感有些过甜,但没有那股浓烈的酸味。
那名新社员以为自己弄错了步骤,表情有些忐忑,“有问题吗?”
“没事,继续做你的。”
狐族社长看向工作台上剩下的材料。
材料过期了?
这么想着,他把伊荷剩下的材料挨个拿起来闻了一遍。气味是新鲜的,不信邪地嚼了嚼,也没有怪味。
伊荷:“怎么样?”
狐族社长:“你当着我的面做一遍。”
伊荷重新调配了一瓶,比刚才用的时间慢些。
每一步都由社长确认过再继续,完成后,她自信满满地交给社长,然后看着对方尝了口再次呕吐。
她的魔属是催化剂吗?
味道太古怪了!
因为难以下咽,狐族社长没能掩饰音量,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其他工作台的社员们也被惊动了。
一是大扫除为新社员争取利益,二来是刚才的围堵事件,大家都对伊荷有了点印象。
听到声音是从他们方向传来的,还以为她又和社长闹矛盾了,这会儿都悄悄竖起耳朵偷听。离得远的,还探头张望。
伊荷:“社长,你还好吧?”
“咕噜咕噜……”
狐族社长漱了口,站起身,要不是看着对方做的,他都要是怀疑在恶作剧了。
“这瓶给我。”
他看了看两瓶味道可怕的疫魔糖浆,拿了其中一瓶,“等会儿拿给教授看下什么情况。这瓶你自己留着,看明天能不能再改改。”
“好的。”
图兰塔的晚自习,周一周二是强制上,周三周四腾给部活。如果部活结束得早,天黑前就能放学。但大部分时候,都要拖到八九点。
今天比较早,天刚黑没多久,部活就结束了。
回洋楼的马车上,伊荷还在想这件事。
她托腮,望向车窗外的夜色,看着看着,突然发现这条路不是上次走的那条。正有些疑惑,马车就在拉尼镇商业街的一处临街公寓楼前停下了。
科莱恩下了车,“殿下,柯兰尼学妹,明天见。”
说完,单手压在左胸前笑了笑,朝公寓楼走去。
车门阖上。
视线被隔绝。
车轮再次滚动起来。
伊荷看了眼边上的人……原来科莱恩不跟王储住一起。
西奥多正在闭眼小憩,经过了一下午的训练,现在有点疲倦。尽管察觉到注视自己的视线,也没有睁眼。
马车抵达洋楼。
两人从车上下来,老管家迎上来,接过西奥多丢来的外套,“殿下,热水已经准备好了,还是先沐浴再用晚餐吗?”边说边将外套抻平,挂到衣帽架上。
西奥多懒洋洋地哼了声,径直朝浴室走去。老管家叫了男仆去服侍,回头看见女生还提着行李箱站在原地,恭敬道:“柯兰尼小姐,卧室收拾好了,请跟我来。”
说着,就要接过她的行李箱。
伊荷婉拒道:“我自己来就好。”
老管家闻言,没说什么,转身上楼。
到了才发现,老管家给她收拾的卧室在二楼另一边,远离西奥多卧室的一侧,稍微放心了些,“时间太短了,也不知道柯兰尼小姐喜欢什么风格,就按照曼瑙流行的样式简单布置了下。”
伊荷打量着卧室,“已经很好了。”还以为西奥多会报复她拽他尾巴的事,一张床都不给留呢。
老管家:“小姐满意就好,有什么事可以摇铃。您先休息会儿,等殿下沐浴完,我就让人带您去用餐。”
伊荷看了眼床头的铜铃,“好的。”
老管家微微颔首,带上门出去了。
伊荷试了试门锁,反锁。她打开行李箱,拿出练习册和笔袋,坐在梳妆台刷题,然后修改昨天和法耶纳一起搭档时写的解剖兔子观察记录。
法耶纳很聪明,和她搭档非常合拍。但更多时候,还是会怀念和锡娜、乔姬一起度过的日子。看到她们解开误会,坐在一块儿打闹还是会羡慕,但循环一天不终结,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与其拥有了再失去,还不如一开始就没得到过。
感情是这样,人也是。
油灯突然倒了。
伊荷停下笔,将它扶起,注意到烛台上萦绕的淡绿色光芒,她想到什么,看了眼自己的左手,果然发现那道光芒是从她的指尖溢出的。
“不是已经很久没出现了吗……”
这种非意志能控制的魔力外泄。
伊荷有些惊讶。
她虚虚抓了下,将流失的魔力拢回,正要接续修改,门被敲响了。
伊荷起身开门。
一名男仆站在门外,“柯兰尼小姐,殿下请您去一楼餐厅用晚餐。”
伊荷
正要应声,那名男仆突然平地趔趄一下,朝她脚边扑来。
虽然眼疾手快地按住了门框,没撞到人,但是把脑门碰到了房门上,把自己吓了一跳,“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正准备道歉地伊荷:“……”
她默默把魔力泛滥的左手藏到腰后,“没事。”想了想,说,“替我转告殿下,我今天没胃口,晚餐就不吃了。”
说着,赶紧关上门,以免对方继续遭殃。
男仆揉了揉红肿的脑门,暗骂倒霉,平时也不会这样啊,今天是怎么了,走路都不看路了。他看了眼铺着厚厚织锦地毯的门槛,心里有些疑惑,但没有深想,就匆匆下去传话了。
“没胃口…?”
“是的,那位小姐是这么说的。”
西奥多冷冷地笑了声,啪地摔了餐刀,“什么没胃口,中午不是吃得挺开心?我看不是没胃口,是看到我就吃不下了。”
男仆被弹飞的餐刀吓得噤声,怀疑对方是因为自己的失误才拒绝用餐的,更加不敢回话了。
老管家倒是注意到了他额头上的包,但没有联想到一起,只以为他自己摔的。而那两个年轻人吵架了,女孩在闹脾气。
她递来一份新的餐刀,“殿下先用着,我让厨师给柯兰尼小姐送一份。”
“不许送!”
西奥多命令道,他接过餐刀,重新戴上餐布,切下一块鱼排送入口中,面无表情地嚼了几口,咽下。
“没胃口就别吃。”
“她要挨饿就去挨饿,没人逼她不吃。”
老管家:“……”
她从王室就服侍殿下,最近洋楼的管家离职了。她又被返聘回来,知道这种时候对方是听不进外面的声音。就没怎么在意,而是看了眼身旁的男仆,低声问,“你脑门上怎么摔了那么大个包?”
男仆以同样的音量回:“在柯兰尼小姐门口磕的。”
他简单讲了下自己没看清路撞上去的过程,然后就发现老管家露出了跟他自己如出一辙的怀疑神情,男仆眼神从怀疑变得确信,“不会真是因为我吧?!”
老管家正要让他小点声,西奥多就抬起了头,“你在说什么?”
男仆,老管家:“……”
听男仆交代了经过,西奥多的脸上闪过一抹不快,“你两只眼睛是摆设?”这么大的门都能磕上去?
男仆哭丧着脸,不敢吭声。
老管家叫人把他领下去,然后说,“殿下,那柯兰尼小姐那边,我让厨房去给她送晚餐。”
西奥多没回话,继续用餐,但脸色明显回暖了不少。
老管家放心了,下去安排。
门再次被敲响时,伊荷以为是西奥多耐不住火气上来发难了。
她打开门,正要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就发现来人是一名端餐盘的后厨女佣。
女佣正紧张兮兮地看着自己,好像很怕她的样子,“老管家让我来的。”
伊荷:“……”
她攥紧左手,不让魔力再次外泄。让到一旁,不好意思地道,“可以帮我放到床头吗?”
“啊,好的。”
女佣快步走进来,把餐盘放到床头柜上,对她露出一个有些忐忑地笑脸,手指在围裙上揩了揩,飞快地离开,好想多呆一秒都不敢。
伊荷有些疑惑,但对方走得太快了,来不及问。
把练习册和笔袋整理好,放回挎包,然后把餐盘端到梳妆台吃起来。
中午那顿饭,她只喝了点炖汤,部活时就很饿了,尝疫魔糖浆时,很难说没抱有填肚子的心情,可惜那瓶糖浆太难喝了。而且从社长的反应来看,疫魔糖浆似乎不该是这个味道。
不过,难喝倒是其次,药效有没有影响,才是最重要的。
伊荷边吃边想着。
餐厅里,西奥多拿起餐布,擦了擦嘴角,揉成一团丢到地上,身后站着刚才那名后厨女佣,“送过去了?”
女佣想到男仆被打得皮开肉绽的样子,不断点头,胆战心惊道:“柯兰尼小姐让我放在床头。我趴门口听了会儿,应该是吃了的。”
西奥多瞟了她一眼,抬手让她出去。
女佣如蒙大赦,赶紧跑了。
西奥多走到卧室的阳台,朝隔壁房间的阳台看了眼。
阳台移门紧闭,窗帘垂下,没有一丝光影透出,像是睡下了。
他眸色暗沉地盯了会儿,想到了那只她今天没离手的棕色手提行李箱。
……那瓶软糖会不会就在里面?
她只用了一颗不是吗?
暗桩的话,手上肯定不会只有一手准备。
西奥多没有怀疑赛亚。
以赛亚不会亲自动手。
他太爱惜名声了,这是个致命的弱点。
针对的无足轻重的甘斯布时是这样,对突然冒头柯兰尼也是。
就算他想为莉迪亚出气(这个可能性很小),也不会挑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柯兰尼就不同了。
她并不怕他,虽然藏得很好,但西奥多看得出来,她对他与其说畏惧,更不如说是提防,像提防随时暴怒的野兽。
前面一直没动静,还以为她放弃了。
结果还是和他想的一样。
像这种人,擅长躲在暗处偷窥的人(臆想的),会抓住一切机会动手。
至于解药……
就等科莱恩查出软糖来源,就能有答案。这样顺腾摸瓜,也能找到她的上线了。
西奥多离开扶手,回到卧室。
原本那间卧室,窗户太多了,他搬到了只有一个阳台的客房,也是为了更好地监视柯兰尼。
建在海边的洋楼,空气潮湿,床品却没有沾染潮润的水汽,闻起来有股晒过阳光的干燥味。
西奥多掀开被子,把自己丢进去,准备睡觉。
闭眼前,他瞥了眼墙角的座钟,已经十点五十九分了。
韦德的话从脑海深处响起。
犹豫片刻,还是不耐烦地拉开抽屉,拿出那瓶药剂,按照医嘱倒了一杯喝掉,蒙头睡下。
几个小时过去。
一墙之隔外的卧室里,伊荷倏然睁眼。
上午补过觉,她今晚睡得很浅。
伴随着悠长地船舶鸣笛声,远处灯塔的光缓缓照过浪潮翻涌的海面,穿过移门和窗帘,落在床前的地毯上,在阒然无声的黑夜,显得静谧而安定。
然而,伊荷却感到了一阵悚然。
空气中浮动着一丝浓烈的毛发味。
有什么痒痒的东西擦过她的颈侧,粗重地呼吸正在耳边有节奏地响起。
她一动不动,眼珠却缓缓转动,朝呼吸的源头望去。
在看清盘在她枕边到床尾那坨庞大的,黑漆漆的,浑身长满毛,尾巴又大又蓬松的生物是什么物种时,沉默了。
事实上,该怀疑一下的。
或许这幢洋楼,还生活着除了那位王储以外的黑狼。
但从进门开始,出现的佣人也好,车夫也好,都是普通人族。
兽人一般有不豢养同族当宠物的习惯,但如果有养狼,像这么危险的野兽,管家不会不提的。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认出来的原因。
认出这头黑狼就是王储兽形的原因是
——碎了满地的玻璃渣,破了大洞的阳台移门,从洞口呼啸灌入的海风,翻飞的窗帘,还有那位家庭医生说的,“……会有持续一段时间的,无意识返祖行为。”
现在也许就是他说的那种状况。
伊荷轻轻,轻轻地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伸向床头,准备摇铃。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铜铃的刹那,呼吸声忽然断了。
伊荷:“……”
一人一狼仿佛才发现对方的存在般,静默而无声地对上了视线。
第109章 五周目(十七)
体格健壮的青年黑狼匐在床头,铁锈红的眼珠虎视眈眈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奇怪雌性,各种各样的念头,纷至沓来,一股脑滚进脑海。
首先冒出疑惑:她是谁?
他不是在和另一个部落的秃狼首领打架吗,怎么突然到了这里?还和一个陌生雌性挤在一起?
这是什么鬼地方?
头好痛,爪子也好疼。
黑狼嘶了声,没等他理清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对面的雌性突然动了下,他立刻警觉地匐低身躯,四爪抓地,在厚厚的地毯上刨了刨发出威慑的低吼,“呜……”
伊荷本来想趁他不注意摇铃的,现在只能悻悻地收回手。她瞟了眼被刨得稀烂的枕头和脱线脱得不忍直视的锦被——连这种习惯都有了吗?
才那么短的时间。
那杯石榴汁,真是不容小觑。
伊荷不知道西奥多的魔力是不是也跟着一起返祖了,不过不管是不是,总要尝试一下。她装作一动不动的样子,被压在被子下的手指却轻捻指尖,凝出一条淡绿的细绳,将细绳绕到黑狼身后,准备用它缠住他后腿,把黑狼捆住。
细绳被压在被子下,无声无息地伸展,眼看就要勾到黑狼的后爪,这时,灯塔的光突然转过来,照亮了卧室。
黑狼像是被刺眼的远光吓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床上跳下,躲到了衣橱旁的房门前,毛茸茸的狼尾翻起来盖住了长长的嘴筒和耷拉的耳朵。
伊荷愣了下,缓缓扬起嘴角,知道用什么能制服他了。
十几分钟后,看着被捆成一团还在恶狠狠瞪着自己,不停露出恐吓地呜咽的大黑狼,伊荷举着烛台,满意地点头,还是这样放心。
像那样变成兽形,失去意识乱跑也太危险了。
万一咬到人就不好了。
她走到床边,准备摇铃让老管家上来把她的主人领回去,铜铃突然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扯了过去。
伊荷回头,发现黑狼用两只没被捆住的前爪摁住铜铃,将铃铛从铜罩里拽出来烧焦,将碎片拨到地毯上,狼尾翘起来,得意洋洋地看向自己,仿佛在说看你能我怎么办。
伊荷揉了揉眼,再一次望去。
没看错的话,那只铜铃,好像是被一团火网捞过去的,烧铜铃的火球,也是从西奥多的嘴里吐出来的。
伊荷有些吃惊,变成这样了,还会自如地运用魔属,他的魔力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西奥多过往的考试不都是代考吗?
难道是藏拙?
吃惊归吃惊,也没有继续跟他斗气,毕竟这位殿下现在听不懂人话。
门被堵住了。
伊荷想从阳台翻到隔壁房间,去找管家,这个念头刚起来,又想起自己不清楚洋楼的管家房在哪里,黑灯瞎火的,铜铃还被烧坏了。
考虑了下,还是翻出魔卡联系科莱恩。为了防止魔卡也被烧掉,她走到阳台上。
科莱恩是西奥多的下属,这种情况通知他是最方便的了,嗯……希望他现在还没睡觉。
科莱恩就在魔卡旁一样,很快就接了。他的语气带着浓浓的倦意,“柯兰尼,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学长,打扰了,我有事想……”
伊荷正要继续,掌心就是一阵灼热,她呀了声,下意识往边上甩,等回过神才发现魔卡也化为了一团灰烬。
伊荷回头,看向看了眼专注啃咬后腿细绳的黑狼,忽然觉得自己搞错了一件事。它似乎,不是无意识在做这种事,而是出于某个目的——“殿下,你还记得你是谁吗?”觉得丢人,所以一个劲儿阻挠她求助吗?
黑狼啃咬绳结的动作顿住。
他合拢嘴,眼神狐疑地注视前方。
这只小雌性在说什么?
什么点下?谁是点下?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自己是谁?
他可是雪原上最大那个部落的兽族首领啊!
这是自从成年离开母亲,独自觅食多年来,取得的最大的成就,怎么能不让他感到骄傲呢。
然而,想到自己的族群,黑狼的心头又蒙上一层阴影。
他的鼻头光滑湿润,吭哧吭哧冒着白气,眸光警惕地扫了眼周围。
这座巢穴很大。
大得有些不合常理,布置得也很舒适。
他很少见到这么舒适的巢穴。
雪原的兽族不爱布置巢穴,巢穴是战利品。
当某个兽族强过另一名兽族时,他就会掠夺他的一切,猎物、巢穴、伴侣……失败者的一切,都是胜利方甜美的果实。
在雪原布置巢穴,也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一次失败后,巢穴就会被抢走。一座宽敞舒适的巢穴,意味着更温暖的生活,更出色的伴侣。
大家都知道这个道理。
有些兽族,无法抵抗筑巢的天性,每每在失去精心打造的家园后,都会选择自.杀。
于是时间一长,那些弱小的,不愿参与战斗的兽族,就自发地聚集到一起,像居住在附近的强大的兽族投诚,形成了一个又一个以强者为中心的部落。
有的部落大,有的小。
雪原的兽族们是无法在雪原最寒冷的冬天存活下来的,偏偏雪原的大部分兽族都会选择一二月时和伴侣诞下后代,这是一个永恒的规律。
为了活下去,他们必须在冬天到来前迁徙到更温暖的南边。
迁徙也是很危险的。
部落里有各种兽族,像体力不济的,老年的兽族或年幼的后代,都很容易在在迁徙过程中丧命。
或者葬身野兽之腹。
除此之外,还有些生活在南北中间地带的部落。
他们不用打猎和种植,他们不擅长那些,只靠打劫这群年年迁徙的部落里的落单兽族为生。
死在他们手上,可比死在雪地里痛苦多了。
他们不把这些迁徙的部落兽族当成同类。
上一代的虎族首领就是在漫长的跋涉中,为了抵御外敌时牺牲,被他们剥了皮和骨头当衣服和武器。
她的丈夫也死在那场战役中。
部落被冲散,剩下的兽族,将年轻的自己被推举上位,让他接过老首领的薪火,带领他们前行。
然而,剩下的路,远没有想象得容易。
打秋风的部落消失了,又迎来了更强悍的大部落。
这些大部落的首领,有成为雪原第一部 落的野望,他们不拘泥于劫掠,对迁徙的小部落还要收归己有,强行学习他们的生存方式和特长,壮大自身。
黑狼所在的部落,不幸成为了目标。
他和那个部落的首领,一头老年秃狼打得不可开交,本来都快赢了,结果被秃狼踹了一脚,从悬崖上滚了下去。
他幸运地活下来,但损失了一部分记忆。
他不记得那头秃狼的长相,不记得他从哪摔下来的,不记得部落的名字,只记得自己有很多子民要去拯救。
很多兽族在等他,他不能死。
靠着这份意志,黑狼扛住疲惫疼痛的身体,在黑夜中跳过峭壁,越过山涧,扑进一处温暖的巢穴。正准备舔舐下伤口再回去找人,结果一闭眼,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就发现巢穴里多出一个陌生的雌性。
意识到自己可能强占了对方的领地,黑狼感到了一瞬的心虚,旋即又被理直气壮地情绪盖过,他还有一个部落的兽族要挽救,借她的巢穴小憩一下怎么了?又不是不还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奇怪的雌性。
手臂和腿上没御寒的毛发,头顶却长了跟花朵一样颜色的毛发。还拥有部落里,只有少数兽族
才能得到的魔属和一大片宽敞舒适的巢穴。
黑狼有理有据地怀疑,她也是这些打秋风的小部落的一员。
黑狼一向自视甚高,能跟自己打得有来有回都能让他高看一眼,说不定也是小部落的首领,故意让自己进来的。
他起初怀疑自己是成了战俘。
发现对方也对自己的出现一头雾水,还要摇铃、拿能传音的石片求助时,明白过来,对方对他的出现并不知情,这才立刻吐火制止。
一个雌性就这么难应付,要是再来一群,他还要不要回去?
这会儿听到她的话,黑狼抖了抖耳尖,似乎嗅到了一丝突破口,“我是谁?”
在黑狼自己看来,他们是在进行首领和首领之间的交流,起码也是首领和部落要员的对峙;
但在伊荷听来,眼前就是一头黑狼咧开嘴,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发出了阴鸷凶狠好像要吃人地低吼,“我是谁?!”
她有点摸不清头脑,“您不知道您是谁?”
她怀疑自己想多了,也许西奥多现在正处在一片混乱中。正想说算了,等到天亮就好了,就听到对面的黑狼继续低吼道,“西。我的名字叫西。”
西的名字是他自己取的,他的部落位于雪原西面,所以给自己取名西。
西敏锐地发现自己说出名字后,对面的雌性先是愣了愣,接着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
他心里敲响了警铃:怎么回事?她为什么要那样看他,难道她听过他的名字?
是了,假如她认识那只秃狼首领,或是那只秃狼首领的亲族,自然知道正在和他们作战的那支部落首领的名字。
她一定是认出了他的身份,想把自己献给秃狼。
想到这儿,西焦躁地想刨地。
然而两条后腿被该死的绳子捆住了,压根动不了。这团绳子很古怪,西怀疑这只雌性的魔属比他强大,不然怎么会烧不开。
他饱含忌惮,试探着问,“你叫什么?”
要是他也听过她的名字,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他有些担心这只雌性不会回答,好在她还是开了口,“伊荷。”
“伊荷。”
西默念了几声,他以为自己应该是没印象的,但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脑海里居然浮现了一帧帧画面。
这些画面里,有时他们穿着奇异的服饰,亲亲热热地搂抱在一起;有时他盯着她的睡颜出神;有时他又冷冷地注视着对方的背影,好像她是自己的仇人;有时他们中还会出现第三人,另一个雌性。他为了她斥责那个雌性,她却露出了难过的神情……
西的世界仿佛拨开了一层薄纱,有什么东西在眼前变得明朗起来。
难怪呢,难怪他在失去大部分记忆的情况下还能记起她,她一定是对自己具有非常重大意义的人。再加上那些暧昧的,为了她赶走别的雌性的记忆,西更加确定她的身份。
还能是什么呢?
他开始重新打量她,用一种崭新的目光。
兽族可以幻化出人族的形态,只是大部分兽族魔力平平,不能完全褪去兽族特征。
有的兽族,甚至一辈子都会是半人半兽的形态。
这在雪原并不少见。
这名雌性,也许拥有浓郁的魔力,才能维持这种形态。这么看,她的能力倒足够匹配自己了。至于长相,勉勉强强,也算过得去。
西颇为挑剔地想。
西余光扫过这间巢穴,这一看,果然发现了一些端倪。这些陈设,织锦窗帘,异国挂画,金灿灿的梳妆台,他都有印象,不过不深。
从前他一定来过这个地方。
她刚才那样对他,也许是他前一晚做过什么惹她生气了,可他失去了那么多记忆,一心想着回去复仇,能对她做什么?她几乎是唯一知道自己来处的兽族了。
西只想到一个可能。
他看了眼自己肌理结实的胯骨,脑海里想起从前不知听谁点评过雄性兽族的下.流.话,不可置信中又觉得有些合理,虽然他对这方面的记忆很模糊,但除了这个,他实在找不到第二个可能了。
西昂起头颅,冷冷地命令道:“我想起你是谁了,现在放开我,我就原谅你刚才的无礼。”
他有些底气不足,因为这件事应该是他的错更多。
西担心被发现,强撑着冷傲,但伊荷压根没注意到这点。她只是在想,这头返祖的黑狼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还记得住她?哄小孩呢。伊荷看了眼隐隐露出天光的海面,叹了口气。
又浪费了一个晚上。
她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好声好气道:“殿下别挣扎了,维持现状吧。等六点过,我就放您出去。”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必弄那么麻烦呢。
西:?他不知道六点什么意思,但听出了对方的敷衍,这是什么口气,瞧不起他吗?西恼羞成怒,口不择言道:“你!不就是一次没满足你吗?至于发那么大的火吗。等我身体恢复好,你要多少次都行。现在赶紧给我解开!”
“咳咳——”
打哈欠打到一半的伊荷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惊天动地得咳嗽起来。
深夜
拉尼镇的临街公寓里,科莱恩看着熄屏的魔卡,耳边还残留挂断连线前女生戛然而止的惊呼。
他再次回拨,没有接通,再试几次,界面始终显示账号不在线。
科莱恩想到什么,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拉开抽屉,拿出几枚魔晶走到客厅。
佣人被惊醒,正要询问需不需要帮助,科莱恩挥挥手,让她进屋了。他从柜子里拿出传送器具,将魔晶依次摆到那只传送器具的几个凹槽,然后把手按在魔晶上,光华流转,几秒后,他就出现在了洋楼前。
洋楼白天黑夜都有不同的家仆轮值,值夜班的男仆见到科莱恩,还以为是误入的村民,正要上前驱赶,就发现对方不是别人,而是王储的下属,连忙开门把人迎进来,“大人,您怎么来了?”
“有点急事,殿下睡了?”
“早睡了。”
“跟他一起回来的那位小姐呢?”
“她也睡了。”
“……”
“我是问,她住哪间屋?”
“呃,殿下隔壁?”
科莱恩跟着男仆去拿备用钥匙。
老人年纪大了,觉少。睡着了又不容易醒。他们敲了好久的门才过来开门,听说了科莱恩的来意,只当他们有政务要商议,以前也有这种情况,不过那会儿是在原森,老管家把王储卧房的钥匙给了他,叮嘱道:“大人用完,记得拿回来。”
“您放心。”
科莱恩笑了笑,把男仆打发回去,拿着钥匙直奔二楼,旋开门锁。弹舌吐出,正要推门,却发现门从里面堵住了。
他想到什么,看向边上的房间,用另一把钥匙开了门。
这间卧室仿佛刚遭遇海啸,衣橱倒在床上,沙发又叠在衣橱上,等身高的花瓶摔了一地,衣物泡满了水,渐渐鼓胀起来。
科莱恩不自觉掩上门,捡着空地走进屋。
“殿下?”
他边走边翻开地上的橱柜,没有找到西奥多的影子,倒在通往阳台的移门上发现了一个大洞。
科莱恩弯腰,盯着移门上几道细窄的抓痕看了看,感觉有些微妙,移门旁,有几串模模糊糊的爪印。他摸了摸,爪印湿漉漉的,还没完全干透。
科莱恩拉开移门,顺着爪印的方向,走到阳台,发现对面的阳台扶手上也有两间屋的阳台距离很短,看上去殿下变成兽形后翻过去了。
正想着,隔壁卧室突然传来一道低低地咒骂。
“糟了!”
科莱恩没再犹豫,撑着阳台跳过去,冲进卧室,正要救人,就看到了令他如鲠在喉的一幕。
恢复成兽形的西奥多,四脚朝天地仰躺在地上,身上缠着零落的绿色细绳,一只手在他腹部来回挼动着,手的主人半坐在他边上,半垂着脸,嗓音轻柔地说着什么,好像真的把对
方当成了一条普通的,需要安抚的狗。
西奥多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憋屈,牙关咬得紧紧的,紧得鼻头都泛起了深刻的褶皱,但高频率摆动的狼尾,极为克制地呼噜声,忍不住想蹭又缩回去的狼首,还是暴露了他此刻羞耻却无比愉悦地心情。
这一刻,科莱恩十分庆幸那个药发作后,病人不会记得发作时自己做过什么。要是知道,王储醒来恐怕会把给他梳毛的柯兰尼,以及见证这个场景的自己追杀到大陆尽头。
科莱恩忍着复杂地心情,敲了敲移门。
伊荷闻声抬头,见是科莱恩,松了口气,“学长终于来了。”
再不来,她真的要困死了。
伊荷停下动作,准备跑过去,刚才还躺在地上享受梳毛的西突然翻身爬起,一口叼住了她的裙摆。
伊荷一个趔趄,才发现裙子被咬了。她无语地吐出一口气,伸手去拽。
拽了几下没拽回来,反而弄了自己一手的口水,生气地去掰狼嘴筒,想把裙摆抢回来,西却咬得更紧了,同时眼睛死死盯着移门外的男人,低吼道,“滚!”
科莱恩一出现,他就察觉到了。
狼族的领地意识极强,同时也很有边界感。像西这种,年纪轻轻就被推举为首领的狼族,更是前两者的叠加。
科莱恩在巢穴口窥伺,西只是有些不满,但如果对方不仅在窥伺,还要垂涎他的伴侣,事态就不一样了。
没有一个兽族不畏惧同族首领的威胁,科莱恩也是。听到闷雷般地吼声,他心神震颤,差点忘了自己是为什么来的。
伊荷不是兽族,听不出那么大分别,还以为科莱恩在害怕,趁机扯回裙摆,对西道,“别那么大声,吓到学长了。”
西不快道:“那又怎么样,你到底哪边的?”说好了要帮他梳毛,那个雄性一来就着急忙慌要出去,把他当什么了?
伊荷很想说,“科莱恩才是你这边的。”不是她。
但自从在等待救援的时间里,听西说了自己的遭遇,以及自己就是他伴侣的身份后,伊荷就认定了他返祖情况恶劣,还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妄想症。
但即便妄想,还是要给自己安了个强大的身份,就像法耶纳当时挖苦的——“那位殿下,真的很想继位呢。”
伊荷想了想,顺着他的想法说,“那是科莱恩学长,你的旧部。”
西:“你骗谁?”谁家部下会在领主和伴侣休息时跑来打搅?嫌命长?他对这个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不像伊荷,一提到就记起来了。
但伴侣都这么说了,他还是抱着一种将信将疑地态度打量了眼科莱恩。这一看,还真让他发现了什么。
这个雄性看着很单薄,但四肢却有锻炼过的痕迹,周身还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魔光,这是魔力充沛的象征。
雪原上的大多数部落里,只有一名拥有魔属的兽族。大点的部落,倒是有三五人。西所在的部落,光是兽族多,拥有魔属的兽族却不多。
他和他的伴侣是,现在再加上这个,叫什么,科莱恩的。
那就是有三个了。
三个实力不差的魔属兽族,怎么会对付不了秃狼部落,自己还落得掉崖失忆的结局?
西的脸色逐渐凝重,再次怀疑起他们的身份,但如今顶着一脸黑毛,谁也看不出来,科莱恩还以为殿下被柯兰尼劝住了。
他松了口气,稳住心神,牵出一个笑脸,“殿下。”
一个伊荷,一个科莱恩,这已经是第二个人叫他点下了。他们为什么都这么称呼他?他可从来没听到过这种称呼。可对方看起来,的确像在像自己臣服的模样。
西的心里疑窦丛生,刚才让对方帮忙梳毛缓和的心情,此时又变得警惕起来。
他说:“你要带我的伴侣去哪?”
科莱恩笑容微滞:?伴侣?什么伴侣?谁是谁的伴侣?这就伴侣上了?趁人之危?
科莱恩担心殿下返祖时伤到人,想把柯兰尼先带出来,结果被吼声吓了一跳,连带着没注意西奥多是被那圈细绳捆在那里的。
科莱恩以为柯兰尼是被他禁锢住了,所以出不来。于是道:“殿下安心,我们就在这里说话,哪儿也不去。”
在边上听了半天的伊荷:“……”她实在没忍住,绕过西,打开移门,走到科莱恩面前,当着因为她的离开,暴怒刨地的西的面,把今晚发生的种种说了一遍。
现在轮到科莱恩露出仿佛被雷劈的表情了。
半个小时后,他说,“我知道了,先解开殿下吧。”
伊荷不赞同,“不行,一放开,他就要回去救他的子民。”还要盘问她一堆她根本不知道的东西。
因为实在没有别的办法能阻止他低吼,她才想到梳毛的,没想到还真的有用。但是被人家的下属看到,还是有点尴尬。
科莱恩还在前面的话题,“那也不能一直这样捆着。魔力造成的伤害比普通的皮肉伤严重多了。”
他想了想,说:“这样吧,你先给殿下解开。殿下不是失忆了吗?你就告诉他,他掉崖后,我们为了救他,也跳了下来。那个悬崖下,有个特殊的法阵,我们三个掉进法阵,同时穿到了另一个时空。”
伊荷脸上闪过一丝惊诧。
科莱恩以为她觉得这样说太荒诞了,他自己其实也有点,但现在不是没办法了吗?
“柯兰尼,拜托了。殿下现在只相信你。明天还有课,你也不想这个晚上一直这么耗下去吧?现在解开,你还能睡几个小时。”
伊荷含混地唔了声。
她倒不是觉得科莱恩在异想天开,而是想到了黎明之泪的法阵,这是她第一次从别人口里听到时空法阵之类的话题。
科莱恩会这么说,是因为他也知道类似的法阵?伊荷这么想着,就问出了口。
科莱恩愣了愣,“怎么可能?”
“时空是不可逆转的,这不是很早以前大家都知道的真理吗?自从天主离世后,比约卡的时间就按照她去世那天往前走,无法倒退。你怎么会这么想?”
“突然想到的。”
“这种念头还是早点抛弃比较好,”科莱恩说,“每个人都有想挽回的人,这很正常。但如果有人跟你说可以帮你研究时间回溯,那一定是假的,千万不要相信。”
“我知道了,谢谢学长。”
屋里,西已经气成了一只暴躁的河豚。
他怎么也不能相信,自己会找这么一位没心没肺的伴侣。在这样的危急关头,不想着帮他救人,只顾着撒脾气。不高兴就捆他,高兴了就跟别的雄性跑出去,当着他的面卿卿我我,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因此,当伊荷回来,准备再次帮他梳毛时,西怒气冲冲地躲过了她的手,“别碰我!”
但固执的兽族找的“伴侣”同样固执,碰字还没落地,他就被两只携裹着魔力压制的手合上嘴巴,一下一下地挠起来,“好了好了,不生气。”
西:“我不管!不许挠!”
西:“都说了不许你聋了!”
西:“你烦不烦?!”
西:“我叫你…唔那里、哪里也要!”
……
等把这条暴狼哄睡了,伊荷的眼皮也撑不住了。
她收回细绳,和科莱恩打了个换岗的手势,从隔壁阳台爬出去,找了个没锁门的空房间对付了半晚。接连的缺觉和体力消耗,以至于第二天坐在餐桌前时,宛如怨魔附体,整个人散发出阴暗的气场。
西奥多倒是神采奕奕,就是醒来发现自己睡在柯兰尼的卧室,边上的沙发上还躺着科莱恩时有点奇怪。
科莱恩当然不敢告诉他,昨晚他把所有人折腾得够呛,只说殿下发病后把柯兰尼的卧室认成自己卧室睡了,柯兰尼就把房间让给他,自己去客房睡,还把科莱恩叫来陪床。
西奥多听完,嗤了声,“大惊小怪。”
但不知为何,
听到科莱恩说柯兰尼担心自己,西奥多的心情倒是不错。
他瞥了眼女生,发现她吃什么都很慢,每口都没吃几勺子,想到了昨天晚餐的事。也许她不是不想跟自己用餐,也不是拿佣人当借口,只是洋楼的餐食不合口味。
他纡尊降贵地道:“不喜欢就让厨房重新做一份,不缺你这口吃的。”
伊荷抬眸,弯眼,露出一个幽森地笑脸,“不用了,多谢殿下美意。”
西奥多:“?”
西奥多鼻翼翕动,嗅到她身上传来的,一股轻微难辨的毛发味,他把手放在鼻下扇了扇,嫌恶地皱眉,“柯兰尼,你夜里钻狗窝了,一身狗味?”
正在叉面条的伊荷,啪地捏弯了银叉柄。
在边上装鹌鹑的科莱恩:“……”科莱恩默默加快了用餐速度。
第110章 五周目(十八)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给我戴上。”
“好的,小姐。”
莉迪亚穿着这个月画报新出的裙子,顶着一头弹性十足的卷发,站在落地镜前,满意地打量自己。
闪闪发亮的裙摆,扑闪扑闪的睫毛,色彩娇艳的甲油。
真的好看死了。
裁缝边帮她量腰围边说,“温切斯特小姐是要去约会吗?”
莉迪亚嗯了声,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给他的惊喜。”
“王储一定会很高兴的。”
莉迪亚这两天都没去学院,她在践行派伯的推测,要是殿下真的把柯兰尼当靶子,那么她冷了他一两天,也该着急了。
莉迪亚背靠伯爵府,去不去也无人置喙,不过为了以赛亚不落人口舌,还是托人请了假。
“告诉表哥。”
莉迪亚对她的女佣说,“让他放学时找个借口,拦住殿下的马车。”
女佣正要应声,莉迪亚又道:“顺便去找派伯,问问殿下的近况。”
“是。”
伊荷坐在马车上。
深秋清晨的阳光穿过茶色车窗,打在她的侧脸上,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暖意。困意却胜过了寒冷,让她在摇晃的马车里逐渐陷入睡眠。
科莱恩说着话,殿下突然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他们聊政务时不避人。
科莱恩随身带着附着隔音法阵的器具,不担心被别人听到。
闻言,科莱恩抬头,看到柯兰尼睡着了。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闭着眼,下巴一点一点。她靠着的位置,额头前几公分就是车窗的金属锁扣,看起来随时会磕上去。
正要提,科莱恩就见殿下伸手将女生的头按到了自己肩上,对自己道:“继续。”
科莱恩打住思绪,“这个月军队的开支……”
西奥多听着听着,余光不自觉瞥了眼肩膀上的人。从这个角度,能看清对方脸上桃子一样的绒毛和浓密卷翘的睫羽。
她在他面前,好像总是在睡觉。
西奥多移开视线。
以赛亚收到温切斯特伯爵府上巫师的消息时,正在图书馆七楼借书。
他穿着金边制服,经过时,总是有人回头张望。
学院里,穿金边制服的高阶学生可不多。
一是各个专业的高阶都很难考,通过率只有万分之一;二是能考上这个阶段的学生,都是中阶巫师里最有天赋那批。他们被联盟注册在列,每天都有接不完的委托和各种交流盛典。还有些,会跟着老师满大陆跑,因此,常驻校园的高阶生就更少了。
学生会对高阶生而言,早就过了新鲜期,枯燥的工作也会打断探索魔力的热情。
学生会的成员,大部分都是初阶级三到中阶级三区间的学生。
以赛亚是唯一的高阶。
大家都很感谢他愿意留在这里,一个高阶生对学生会的宣传作用是巨大的。
以赛亚是跳级上的高阶。
在外人眼里,包括他的表妹莉蒂,都认为他是生来的巫师,真正的天才。但其实,假如他舅舅舍得莉蒂和巴顿吃点苦,他们也可以成为像他这样的“天才”。
以赛亚翻过面前的这页纸。
这是一本讲述冷门法阵的咒法典籍,上面配有潦草的插图,一般人拿到,都会兴致勃勃试验上面的法阵。但这里的内容,以赛亚早就在其他地方看过了。
他有些失望。
果然不能太期待在这种人人都能借阅的地方找到什么。
以赛亚阖上书本,放回书架正要离开,就收到了这条消息,[表哥,今天下午我要和殿下约会,拜托~]
一看就是莉迪亚的口气。
估计是要求巫师代发的。
以赛亚还以为莉迪亚知道柯兰尼的存在后会大发雷霆,没想到她跟她母亲一样,遇事只会躲。要是一直躲着就算了,躲了才两天半就来找自己,不免有点心烦,[你怎么连个男人都栓不住?]
柯兰尼都跟西奥多同进同出了,她还在这找自己帮忙,是不是以后那头蠢狼不跟她上。床,她也要找他帮忙?
[你凶我?!]
[……]
[呜呜我要告诉你父亲!]
莉迪亚说了一大段骂人的话,代发的巫师大概害怕他生气,全换了谐音词,语意颠三倒四,读起来令人发笑。
以赛亚有点无奈,[好了,说吧,你想怎么做?]
那头顿了顿,发来了她的请求。
“这里。”
“什么…?”
“这里。”法耶纳重复道,指给她看,“这道公式题你解错了。”
伊荷盯着她指出的那道题看了会儿,果然发现其中一个环节被她忽略了,她涂掉原来的答案,一边修改一边对法耶纳说,“谢谢。”
“你今天一直在走神。”
“是吗?”
法耶纳郑重其事地点头,“你自己没发现吗?”塞缪尔教授看了她好几眼了。
伊荷打了个哈欠:“这一周都没睡好。”
前面是噩梦,后面是被西奥多害的。她也想睡个好觉,可是莉迪亚一天不走,她就一天得这样。
有时候伊荷都怀疑自己撑不到莉迪亚离开就要不行了。
法耶纳想到什么,说:“柯兰尼,我们是朋友吧?”
“当然。”
“既然是的话,可以告诉我,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
“很严重吗?”
“嗯。”
“说出来会有危险?”
“差不多。”
法耶纳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那么,我想你可以试试迷失海螺。”
“迷失海螺…?”
“迷失海螺,就是去隐蔽店的沙滩上找一只完整的海螺,洗干净,然后把你的秘密告诉它,然后丢进海洋。这样你的秘密就会被海螺带走,‘带走’在瑞纳有‘迷失’的意思,所以大家就叫迷失海螺了。”
伊荷有些不解,“说出来有什么用呢?”事情还是没有解决啊。
法耶纳:“没用。”
不等女生露出迷惘,她又把棒棒糖塞进嘴里,含糊道,“但是秘密说出来,会开心很多。”
“我们瑞纳人都是这么干的,你要是不敢向人倾诉,也可以试试看。说不定说完,晚上就能睡得着了。”
说完,法耶纳就转过头,继续做题了。
好像刚才的对话,只是课间随口的消遣。
伊荷望向窗外的海平面,若有所思。
校门外就是码头,围绕海岸线前,都是一片片沙滩,想要在这么多沙滩上找一只海螺,是很容易的事。
不过现在还是算了。
还有一大堆作业没写呢。
伊荷收回视线。
傍晚时分,校门前的码头上挤满了回家的学生和摆渡船。
科莱恩联系马夫把马车牵过来,却被告知,马吃坏东西,这会儿还在闹肚子。
“?怎么吃坏的,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哇,四点多就开始闹。”
科莱恩想进马厩,还没走近,就被恶臭熏得差点吐出来,“算了算了,拖回去。”
他让马夫问
学院马术课的讲师借了两匹马,套上准备回去,结果对方告诉他,所有的马都在闹肚子。
兽医正在挨个看病。
科莱恩心说,难怪呢,他说过来时看到了一堆人在马场吵架,原来是为了这事。
科莱恩头疼地按了下额角,正要说什么,就收到了王储的消息,[临时有个垃圾要处理,你先送她回去。]
科莱恩:“……”
每当殿下这么说时,就意味着又有个倒霉鬼要遭殃了。
科莱恩不太爱参与这种事,他通常都是扫尾工作。他放下魔卡,对车夫道,“你回去吧,今天休假,我去接柯兰尼。”
没有马车的话,去活动室拿一下传送器好了。
车夫迟疑:“柯兰尼,是昨天那位小姐吗?”
科莱恩嗯了声,见车夫欲言又止,道,“怎么了?”
“那位小姐刚才来过,我跟她说了马的事,她说您会处理,自己要去学院东面沙滩散会儿步,等您来了再叫她。”
科莱恩:“这样啊。”
他掏出魔卡给人发消息,对方又道,“先生。”
“嗯?”
车夫的语气有点不安,“最近天又冷,海上风大,镇上的渔民都会提前回岸。
那位小姐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又要一个人去海边,还是东面。东面那片沙滩背光,人特别少。这个点么,马上也要涨潮了。”
科莱恩听懂了车夫的意思,同时又以为他听错了。
柯兰尼会想不开跳海?
怎么可能?
没道理啊。
但想归想,科莱恩还是放下魔卡,问了句,“去了多久了?”
人鱼是海里的霸主,他们可以任意召唤他们想要的一切。
海里的物种,即便死得只剩一具空壳,也无法逃过人鱼的召唤。
法耶纳可以通过询问沙滩上的螃蟹和海星,得到任何人去过哪里,捡了哪枚海螺,说过什么。
就像现在。
但在听完海螺里录下的音频后,法耶纳还是狠狠吃了一惊。
海风扬起她的胶质湿发,法耶纳想到什么,蓦地抬头,发现女生就站在身后。
她脸色变幻,“你…你早就知道了?”
伊荷摇头,顿了顿,又点头。
好像也没有她说得那么早啦。
起初是西奥多指责她是被买通的暗桩,不自量力跑来跟踪自己时,伊荷觉得他有病;
而法耶纳约她去舞会,教她跳舞,她非常感谢她,同时也很开心。
新生舞会时,她被认错人的戏剧社社员塞了一堆演出服,误入后台的男更衣室。
然后偶遇雪人学姐,把演出服还给她。
这个过程中,那么多巧合,明明可以避开哪个关节,但她却好巧不巧全部碰上了。
真的太巧了。
不是没怀疑过是被人当木仓使。
当时她没有怀疑对象,马克和乔姬打闹,锡娜和她未婚夫跳舞,法耶纳在埋头吃甜品,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直到后面找雪人学姐恶补演技,聊起了舞会时的偶遇,雪人学姐露出有些疑惑地表情,“你觉得那是偶遇?”
“不是吗…?”
“要这么说,也可以啦。”
雪人学姐摸了摸下巴,“不过,我可不是偶遇哦。我们哑剧社和戏剧社的演出服是公用的。
当时戏剧社管服装的社员说,他把演出服塞给我们社的女生了。
但那个女生不认路,好像往男生后台跑了,他来不及阻止,又怕被王储责骂,才叫我去堵你的。”
见她愣住,雪人学姐连忙摆手,“欸,不是凶你的意思,不要误会!主要那个管服装的社员就是临时帮忙的,还没正式入社,戏剧社的人都没认全呢。”
“这样啊。”
“嗯嗯。”
因为起了疑心,在部活前,还去了趟戏剧社找人,用珍爱的项链被撞掉了为借口,跟戏剧社的社长打听了下新生舞会那晚管服装的社员。结果被告知,“那名社员啊,没通过考核退社了。不过可以给你看看花名册。”
“谢谢。”
“不客气啦。”
“喏,就是这个人。”
伊荷低头,顺着他指的名字看过去,“法耶纳,疗愈系级一”几个花体字赫然映入眼帘。
上个循环时,法耶纳邀请她一起自习,提起过自己对任何社团都没兴趣。
伊荷没想到会在戏剧社的名单上看到法耶纳的名字。
真的是她吗。
那个人,声音分明是男性才对。
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抱着一丝侥幸问出口,那名社长却哈哈笑起来,连同边上帮忙整理名册的蛇族社员也跟着忍俊不禁道,“学妹一定是人族吧?”
“…怎么了?”
蛇族社员看了看社长,忍住笑声说,“声音的话,不奇怪哦。人鱼族是雌雄共体的,没成年前,可以任意转换男女声。成年后,选择好想要的性别,就无法变声了。这位法耶纳同学,也是人鱼呢。”
伊荷想起来了。
时间过去太久了,她都快忘记有个循环里,法耶纳问她借祈福药水看看时,展示过自己的鱼鳞。
这个循环的法耶纳却没有过。
甚至这个循环她们关系更好,她却再也没让她看过自己的魔卡档案了。
她在隐藏身份。
今天听到法耶纳提起海螺的事,伊荷心里就有了个主意。
她没想到对方会真的上钩。
伊荷走向暗礁,低头,看向藏在礁石后凝成竖瞳的人鱼,“为什么要这么做?”
人鱼大概是少数几种化出人形时特征不明显的兽族。
“当然是因为,”法耶纳说,“方便。”
法耶纳的人鱼形态是她人形时的两三倍,几乎有两米高,藏在礁石后。
上身还露出一大截,脸上没有一丝婴儿肥,宛如胶质的半透明皮肤紧紧包裹着结实的骨骼,耳朵处是两排往后微微扇动的翅膀状骨刺。
似人非人。
她定定地望着自己,“柯兰尼,我不想伤害你,但是你自己跑进来了。既然想跟西奥多扯上关系,就该想到会有这个结果。”
法耶纳撑着暗礁,手背迸出根根分明的青筋,准备扑将过去她扯下海。只要下了海,哪怕是浅海,也能瞬间让一个人消失。
伊荷以为法耶纳起码会解释两句,没想到她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她顿了下,还是说:“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法耶纳:“什么?”
“来之前,我跟西奥多的马夫说了要来这里。”
“那又怎么样?你说了他们就回来找你?”
“会啊。”
法耶纳正要嘲笑她想太多,就听到女生语气自然地说,“我给学院所有马的食槽倒了我做的疫魔糖浆,它们现在应该都没办法工作。”
再加上她故意在车夫面前透露自己“想不开”的心情。
于公于私,都会很快查到她头上。
这还是从社团得到的灵感。
下午去活动室时,狐族社长就吐槽她做的疫魔糖浆害他闹了一整晚的肚子,室友都被臭疯了。
伊荷道了歉,并请他喝了一杯甜甘蔗汁,才把这事翻篇。
不过莫里斯教授今天出差去了,没能帮她检查那瓶味道古怪还有拉肚子功效的疫魔糖浆。
作为补偿,狐族社长告诉她,等教授一回来就帮她问问什么情况。
“你想让我闭嘴,是因为还不想暴露身份吧。”
法耶纳把海螺揉成齑粉,“你想做什么?抓了我献给西奥多?”
伊荷摇头,“如果我想,早就做了。我们是同班,每天见面,还一起出过海,我有很多机会。”
这话是真的。
法耶纳也知道,她抿唇,“你可以那样做。”只要她有这个能力。
“我不会那么做。”
法耶纳没吭声。
伊荷已经走得很近了,“我想问的是,昨天那杯石榴汁里的药,是你下的吗?”
法耶纳:“…?”
她正有些狐疑,就听到女生追问道,“如果是你下的,可以给我解药吗?”
她真的很想睡个好觉。
法耶纳:“…你就为了这种事来揭穿我?”
没搞错吧?
伊荷诚实地道:“不可以吗?”这对她真的很重要。
法耶纳:“……”
她松开手,从海底往上一跃,坐到礁石上,光泽艳红的颀长鱼尾打出一圈圈白色的浪花。
她看了她一眼,“我没有下药,那不是我下的。”
以为能得到摆脱失眠地狱的伊荷:“?”
法耶纳语气有些别扭,“他身边人太多了,我没找到时机。”
要是找到了,干嘛还要绕路从柯兰尼身上下手。
“那杯石榴汁什么的,也许是别人,反正不是我弄的。”
是她做的,她就承认了。
“我只在论坛发帖子用小号引导大家发现你们的恋情,跟踪过你们几次。”
甚至每次柯兰尼被围堵,都是她发的。
为了把他们分开,方便自己下手。结果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被伊荷逮住了。
“不过,你如果真的在乎他,就让他别打我家的念头,我们可不是中央国这群利欲熏心的家伙,不会赌上全族人的存亡帮他和约克公爵争权。”
法耶纳说着,看向伊荷,以为她会斥责自己,结果看到女生露出了更为凝重的神情。
法耶纳:“?”
她在凝重什么?
伊荷想的是,那杯石榴汁,是以赛亚递给她的,她没喝,被西奥多喝了。
西奥多显然也不放心以赛亚递来的东西,只是为了维持热恋的假象抢着替自己喝了,之后又催吐。
而科莱恩安慰她的话却是,“不是针对以赛亚会长。”
也就是说,他们都认为经手会长的食物不干净,但不干净到下药的程度,又认为不会是他做的而转移了怀疑对象。
那么,他们现在怀疑的人是谁呢?
伊荷脑中灵光一闪,正待捕捉,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粗暴地男声,“柯兰尼,你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