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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洛厄尔不敢置信地望向陆慎,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陆慎的表情依旧平静,他看了洛厄尔一会儿,笑着说:“怎么了,不信啊?”

“洛厄尔,”陆慎叫了一声洛厄尔的名字,面色没有很大变化,只是平视着他,像探讨明天的天气好不好一样问:“要是我没回来,你会怎么样?”

洛厄尔不知道话题为什么突然就转到他身上了,怔了怔没立刻回答。

“我在星网上看过所有跟你有关的新闻,知道第一军团洛厄尔少将几乎全年无休,有战必出,是四大军团中执行任务和出征次数最多的少将。”

陆慎摸了摸洛厄尔左半边脸上的疤痕,然后往下滑用拇指抚上他的下唇,很轻地摩挲了两下:“星网上到现在还有你的崇拜者开玩笑,说洛厄尔少将可能不是S级军雌,而是一架装有永动设备设备的顶级机甲,不怕流血,不怕受伤,也根本不用休养。”

只有陆慎清楚。

洛厄尔并不是不需要休息,也并不是不会受伤,而是他早就做好了在战场上牺牲的准备,所以才悍不畏死,片刻不停。

至于为什么会做好牺牲的准备?

答案不言而喻。

“而且你不愿意接受任何雄虫标记,宁愿在惩戒室遭受电击也要靠自己硬扛过三十多次精神力暴乱。”

“因为我离开了,”陆慎看着洛厄尔的眼睛,“所以你觉得活着也行,死了更好,是不是?”

洛厄尔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陆慎的意思。

其实这些话陆慎很早以前就想说。

重新回到奥诺里见到洛厄尔的第一面想说,洛厄尔为了讨好他单膝跪在地上为他服务的时候想说,在酒店看见洛厄尔两枪打断哈维双腿的时候想说。

对于陆慎来说,如果非要他找出现在的洛厄尔跟六年前最大的改变。

不是抽烟、不是喝酒、不是脸上的那道伤疤,而是他在洛厄尔身上看到了一种令他心心惊的自毁倾向。

洛厄尔的确是按照他曾经期望的那样走出了一条万众瞩目的路,穿过战场上的腥风血雨,步步高升,成为奥诺里晋升最快也最年轻的少将。

可是呢?

因为他的离开,洛厄尔同时也为自己提前预设好了一个必死的结局。

每次想到这点,都会令陆慎难以呼吸,感觉到一阵阵钝刀子割肉般的后怕。

而现在,虽然愧意仍在,但后怕没有了。

“我不在,所以你无法接受其他雄虫,宁愿死也不肯屈服,这是你对我的爱,我感受了。”

“你的爱重逾生命,”陆慎用嘴唇碰了碰洛厄尔的脸颊,“所以公平起见,我给你的也一定是一样的。”

洛厄尔胸口骤然起伏。

他从来都不知道公平这两个字是这么用的,只觉得自己胸口发烫,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陆慎看着他笑,抬起手来又碰了碰洛厄尔的左半边脸,“不过我说的那种是最差的结果。”

“宝贝,我们最好还是在一起好好——”

陆慎的话还没说完,洛厄尔红着眼睛紧紧攥住他的衣领,仰起头来跟他接吻。

陆慎猝不及防被撞了一下,上来就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像被咬破了,铁锈一般的血腥味迅速在他们唇齿之间蔓延开来。

他有些想笑,但没推开洛厄尔,双手搂住他,在餐桌前接了一个长长的吻。

“我——”洛厄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陆慎,低低地说,“当初意识到你是真的消失不见之后,我是真的曾经觉得日子有些过不下去。”

“我……我不明白为什么。”

陆慎顿了一下,眸色变深,下意识收紧了扣在洛厄尔腰侧的手。

“但我记得,记得你曾经说过,希望我能够拥有更好的人生,”这是陆慎当初离开之前特意跟洛厄尔说过的话。

洛厄尔当时只觉得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奇怪,同时产生了些许难以言喻的不安,但他很听陆慎的话,所以还是看着陆慎的眼睛作出了承诺。

洛厄尔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想食言,不想让你失望,想让你替我感到骄傲……”所以他经历过崩溃又接受现实之后,强行收拾好情绪离开三等星,加入第一军团成为一名战士。

“后来……后来我意识到你是对的。”洛厄尔抬起头来看着陆慎,眼睛很亮,“虽然离开你过得好很困难,但你为我指的,的的确确是最适合我的一条路。”

洛厄尔在厮杀中知道了什么是坚守,什么是忠诚,什么是荣耀,什么是守护。

他在与战友并肩作战的过程中,寻找到生命的另外一层意义。

对于早就已经变得冷肃寡言的洛厄尔来说,有些话说出来实在有些难堪和羞耻,但他还是坚持紧紧攥着陆慎的手,很缓慢地说:“你说的没错……我的确是提前为自己预设了一个必死的结局,但过去六年,我活着的每分每秒,也都跟你紧密相关。”

他曾因为陆慎想过去死。

也因为陆慎咬牙活下来,蜕变成现在的第一军少将。

“所以你不要为我感到愧疚,”洛厄尔注视着陆慎的眼睛,“而且现在你回来了。”

陆慎没说话,他搂住洛厄尔。

“所以请您放心好吗,”洛厄尔用力抱紧陆慎,将脸埋进他的颈窝,用起誓一样的语气虔诚道:“我会继续去走我该走的路,也一定会活着回到你身边。”

陆慎“嗯”了一声,抚了抚他的后颈,“我永远都相信你,洛厄尔少将。”

洛厄尔把头抬起来,“等我从混沌星回来,应该就不是少将了。”

“如果凯旋的话,是要晋升了吗,”陆慎牵着他的手走到沙发上,让洛厄尔跨坐在他身上,手探进他新换的衬衣里面,一边亲吻他,一边揉捏他的腰侧问:“奥诺里帝国历史上第一个最年轻的中将?”

洛厄尔认真点头,同时观察着陆慎的神色,问:“您会高兴吗?”

没有直接回答洛厄尔的问题,陆慎的手掌沿着洛厄尔的腰侧往上,抚摸它身上最敏感的地方:“升到中将了还像现在一样听我的话吗?”

洛厄尔的身体控制不住软了一下,但还是坚持说,“当然。”

“以后升到上将呢?”陆慎用舌头抵开洛厄尔的牙齿,探进去吻了一圈之后问,“还继续让我上吗?”

“……”如果这时候洛厄尔还听不出来陆慎这是在跟他调情那就太迟钝了。

他勾住陆慎的脖子,湿漉漉地舔吻陆慎的嘴唇,像六年前那样看着陆慎的眼睛,用气声认真说:“洛厄尔永远属于您。”

双目近距离对视。

陆慎的心不可抑制地感到触动,连带着手上的动作都重了一点,重到洛厄尔忍不住仰起脖子,在他面前露出最脆弱的脖颈,脊背线条也绷得很紧。

其实两个个小时之前在飞行器上才刚做过。

但两个已经错过六年,心中都藏着许多遗憾的人总是很难抑制住对彼此爱与渴望。

而且漫漫长夜,除了亲热还能做什么呢?

洛厄尔再一次向陆慎重申,S级军雌的恢复能力很强,他绝对不会受伤,就算受伤,也能很快恢复。

为了验证他说的这一点,陆慎在灯光下亲自检查。

确认无误之后,他才扣着洛厄尔的下巴重新跟他接吻,放心地继续刚刚没做完的事。

从沙发上到地毯,再到落地窗前。

陆慎是个很温柔也很贴心的爱人,对伴侣的一切都很上心。

因此他虽然很凶,也很久,却还能记得在动作的同时关心洛厄尔精神海的恢复情况。

“洛厄尔。”

“我听说S级雌虫身体所需的信息素要比A级雌虫多出百倍,是不是?”

洛厄尔看不见陆慎的脸,他被推到了浴室的镜子上,脸颊挨着冰凉的镜面,却没能令他的身体降温多少,断断续续地回答:“是、需要很多。”

“你之前的精神海几近干涸,需要的是不是更多?”

“……”洛厄尔胸腔起伏,浑身紧绷,大汗淋漓。

“那现在这种程度,你觉得可以吗?”

“要是即将出发去混沌星的话,我们大概需要分开一个月的时间,”陆慎非常有条理地问:“在此之前我是不是应该把在混沌星上的份额补给你?”

洛厄尔眼前发黑,几乎呼吸不上来,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陆慎就扣着他的胯骨,同时用两根手指伸到他的口腔里提醒,继续温柔地问:“宝贝,要不要?”

最后洛厄尔的下巴都要合不拢了,声音也变成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不受控制流出来的唾液沾湿嘴唇,被逼出生理性泪水,崩溃哑着嗓子说了三次要,陆慎才终于松开手,给他留了些许喘息的余地。

结束之后他们依然搂在一起接吻。

以十指紧扣的姿势无声纠缠,在充斥着爱欲味道的空间里,用亲吻表达深刻到不知道该如何发泄的爱意。

陆慎还在浴室里点了一支烟,在自己抽了两口之后喂到洛厄尔口中,提醒他,以后抽烟不用避着他,但要少抽点。

洛厄尔眨了眨眼睛:“我还以为您会让我把烟戒掉。”

“为什么?”吻了一口不算呛人的烟,陆慎在他耳边说,“跟你分着抽同一支烟的感觉也很好,”

尼古丁对人类的身体有害,但对于像洛厄尔这样的S级雌虫来说,伤害性却几乎为零。

更何况没有陆慎自己抽烟,却要约束洛厄尔戒烟的道理。

洛厄尔看着陆慎的眼睛。

虽然跟六年前不一样了,但仍然深邃又平静,看久了仍然能让他溺毙其中。

夜越来越深,外面又起风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能听到大风刮在窗户上呼呼作响的声音,他们一起去了卧室,还是洛厄尔一比一还原三等星的那个房间。

陆慎从后面抱住洛厄尔。

没有了刚才的爱欲纠缠,却亲密依旧。

洛厄尔感觉到自己耳边全都是陆慎的气息,仿佛他身体里每一个细胞之间的空隙全被陆慎填满。

——是从未有过的圆满。

洛厄尔转过身来正面抱住陆慎,依然是很依恋很缱绻的姿势。

陆慎就用手掌抚摸他的后背,“又在想什么?”说完,他低下头又吻了吻洛厄尔的嘴唇。

洛厄尔在他口中尝到了烟草混合薄荷的味道,这让他忍不住想加深这个吻。一吻结束之后,他才将脸颊贴着陆慎的肩膀:“和我说一说您的家乡好吗?”

第152章

陆慎关了房间里的灯,重新搂住洛厄尔问,“想听什么?”

“都可以,”洛厄尔在一片昏暗中仰起头来看着陆慎,“我想了解您的家乡,想知道地球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事实上,洛厄尔白天在军部曾动用过军方权限查阅过跟地球有关的消息,结果一无所获。

他又换了很多个不同的检索方式,但也都是一样。

当时格兰特在旁边好奇地问他在做什么,洛厄尔没有回答——还是那个原因。

跟陆慎在一起的感觉越圆满,越踏实,越幸福,洛厄尔心底里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就越强烈。

他觉得陆慎当初离开的原因一定不止是回家那么简单——他不信这样爱着他的陆慎会连一句最简单的告别都没有就离开他。

他一定一定是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而且潜意识告诉他这件事一定非常非常重要。

可究竟是什么呢?

洛厄尔不想直接询问陆慎,那么答案就必须要靠他自己去找。

陆慎不知道洛厄尔在想什么,只当洛厄尔是好奇,摸着洛厄尔的头发用很低沉的声音告诉他地球是一个蓝色的星球。而他生活的那座城市位于七大洲中的北美洲,地中海气候,有温暖干燥的夏季和温和湿润的冬季,风很大,还有很长很长的海岸线,也有很多皮肤颜色各不同的人。

洛厄尔问,“您很喜欢那里吗?”

陆慎顿了一下,低头亲吻洛厄尔的嘴唇,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认真的:“我只喜欢你。”

洛厄尔觉得他答非所问,很轻地皱起眉头。

陆慎就笑了。

他在昏暗的光线中抚平洛厄尔眉间的褶皱,“老实说,地球不论是生存环境还是自然气候都比虫族要好得多,但是那里没有你。”

剩下的话他没说完,也不用说。

洛厄尔闻言还想再问,陆慎看了眼时间却没让他说,因为折腾到现在实在是已经太晚了,可能再聊两句天都快亮了,要不是虫族天生精力充沛,大概根本扛不住像他们这样没日没夜地折腾,“明天不用去军部上班吗?”

“……”

“乖一点,先休息,”陆慎笑了下,抬手刮了刮洛厄尔的脸,“明天再说,说不完的话就后天。”

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洛厄尔闻言抿了下唇,倒也没有执着,再一次从正面跟陆慎拥抱,用很依赖、很迷恋、很亲近的姿势,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跟陆慎贴在一起。

陆慎知道以洛厄尔S级军雌的体质,就算在激烈的性事当中被弄到崩溃,虚脱,睡上一觉就能很快恢复。

但还是习惯性在被子里用温热的掌心摩挲他的皮肤帮他放松肌肉。

最后洛厄尔睡着的时候,因为太舒服,太安全,下意识往陆慎身上贴得更紧了一些。

陆慎就将他搂紧了,也闭上眼睛。

接下来他们在一起度过了很平静的几天,白天陆慎在深海工作,洛厄尔在军部上班,到了晚上,陆慎会准时到军部门口接洛厄尔下班。

在飞行器上接吻,回到公寓里吃饭,躺在床上做爱。

缠绵,激烈,不知餍足。

陆慎像他说的那样,身体力行,每一晚上都会用铺天盖地的信息素将洛厄尔完全包裹,治愈洛厄尔其实已经早就恢复健康,甚至精神力多到满溢出来的精神海。

洛厄尔同样来者不拒,只要是陆慎给予的,他都全盘接纳,甚至在灭顶的混乱和快感当中仍嫌不够,想要更多,想要更重,想要更狠。

陆慎全都一一满足。

于此同时,他还按照洛厄尔的提问,回答了很多跟地球有关的问题,跟洛厄尔讲述了他完全接手陆氏,并将陆氏改名慎行的过程,讲了地球上的社会制度、婚姻制度、感情观念等等等等。

洛厄尔听得时候很安静,也很认真。

听完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了,就勾着陆慎的脖子,和他在床上安静地接吻。

除了哈维的雄父仍在星网上蹿下跳之后,每一天都很完美。

最开始雄保会放出陆慎将重新接收体检的声明之后,哈维的雄父的确吓了一跳——因为陆慎敢接受血液检测,必然是对结果有着绝对的信心。

倘若他猜的是错的,陆慎真的恢复了A级的能力,那他要求的一切主张不仅会全部落空,还有可能面对来自亲王府的打击报复。

哈维雄父这种雄虫不过是因为有利可图,而且认为自己拿捏住了陆慎的把柄才胆敢向陆慎叫嚣,意识到危险之后,原先撒泼打滚叫嚣的气势立刻就少了一大半。

然而陆慎的血液检测结果却迟迟未出。

要知道虫族的医学技术非常先进,即使血液纯净度检测流程非常复杂,也仅仅只需要两天时间就可以得出结果。

可眼看着两天时间早就过去了,雄保会却没有像声明里说的那样公布陆慎的检测报告,哈维雄父瞬间又来了精神,眼神闪烁不停。

为什么不出报告?

难道是血液检测的仪器坏了?

就算是再愚笨的虫崽都清楚,在奥诺里帝国,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陆慎的血液检测报告与雄保会预想的结果不同!

还能怎么不同?

哈维的雄父在星网直播间里义正言辞地质问雄保会——

“六天时间过去了!为什么还不公布希奥多亲王的体检结果?”

“难道雄保会是想打自己的脸吗?”

“还是你们想拖延时间弄虚作假?”

“如果希奥多亲王根本就没有恢复,那我就必须要为我可怜的虫崽讨要正式的道歉和赔偿!”

雄保会不仅没有回应,甚至以非常迅速地动作强行封掉了哈维雄父的直播间,好像生怕他继续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然而在封掉直播间之后,雄保会官方仍然没有发出新的声明,而是继续保持缄默。

因为这种诡异的态度,在星网上再次掀起众多讨论和热议。

【确实是有些不太对劲……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情况???】

【可希奥多亲王的身体如果没有恢复,他不可能接受雄保会的血液检测啊,这不是将自己的脸面丢在地上踩吗?】

【不是有虫拍到洛厄尔少将后颈虫纹的颜色已经变了吗?】

【照片那么模糊,谁知道是不是光线原因?】

【啊啊啊有没有第一军团的军雌啊,快出来说两句。】

【楼上的是疯了吗?无视军纪,在星网上议论长官起码要进惩戒室受五十光鞭,关十天禁闭室。】

【好吧,反正我不信希奥多亲王会如此愚蠢。】

【我也不信。】

【请雄保会立刻给出明确的解释。】

【+1,请雄保会立刻给出明确的解释。】

秘书将光脑拿到陆慎面前的时候也有些不解,“严格来说,血液纯净度检测的结果应该两天之内就能出来,为什么您……”

陆慎的秘书是一只A级雌虫,因为毕业于奥诺里最顶尖的商学院,才有资格进入深海工作。

他早就被自己的雄主深度标记过,可就算是这样,在闻到陆慎身上未能完全散去的信息素味道时,还是控制不住感觉身体发热,仿佛有股本能被强行牵引而出。

秘书不知道这种情况究竟是什么原因,毕竟在虫族,被深度标记的雌虫本不该再受到其他雄虫吸引才对。

就在他以为自己从此以后都要注射抑制剂上班的时候,察觉到自己在跟洛厄尔做过之后溢出来的信息素会影响到周围雌虫之后,陆慎很快控制精神力将所有外溢的信息素全部收了回去,一丝都没有放过。

秘书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更惊讶于陆慎对信息素的控制程度——要知道他的雄主就完全做不到这一点,时常令秘书在很多时候感到难堪。

不过他的雄主只是B级,想来收放自如应该是A级雄虫才能拥有的特权。

甚至秘书心中隐隐有所猜测,他认为,陆慎的血液纯净度应该在A级里面都算偏高的那种,远不是哈维那种普通A级可以比拟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加疑惑不解,雄保会那边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一个血液纯净度检测竟然拖到现在都没有结果。

以陆慎的身份,雄保会上赶着献殷勤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刻意拖延?

秘书试探性询问:“要我和雄保会那边联系一下,尽快平息舆论吗?”

“不用。”

事实上这件事陆慎也觉得有些荒谬。

因为雄保会在几天前就曾经跟他联系过,理由是为他做血液纯净度检测的仪器在检测过程中不知为何出现了故障,而且连换三台都是一样。

不会有虫怀疑陆慎是否恢复了信息素释放能力,只畏惧他们的拖延会导致陆慎不快。

当然,就算是医疗官也无法解释为什么好端端的仪器,独独在检测陆慎的血液时就出现这种问题。

最后只能从霍索恩家族的医疗实验室里抽调新的血液检测仪器,而这自然也需要时间。

对于血液纯净度检测的结果究竟什么时候出来陆慎并不特别在意,他只是在想——洛厄尔今天下午好像还没给他发信息。

这段时间陆慎跟洛厄尔几乎完全恢复了曾经在三等星上的相处方式。

缠绵、火热、亲密无间。

在陆慎的刻意引导下,洛厄尔重新找回了原来那个事无巨细都和他分享的习惯。

陆慎知道洛厄尔每天什么时候训练,什么时候开会,当天有多少公文要进行批复,又罚了哪个不守规矩的军雌。

知道军部食堂第三个窗口的饭更好吃,知道少将办公桌上放着他的照片,知道洛厄尔今天只抽了两支烟,知道洛厄尔今天想了他多少遍。

但今天洛厄尔说去军部医院看兰斯之后却没再联系过他。

看了眼时间,陆慎很轻地“啧”了一声,他忽然意识到——原来他费尽心机拐弯抹角将洛厄尔原来那些黏人的小习惯养回来的同时,其实也是在纵容自己。

他也在享受被洛厄尔黏着的这种过程。

反正接下来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工作需要处理,陆慎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准备直接去军部医院接洛厄尔,然而他还没拿起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办公室的大门就被另外一个秘书慌慌张张从外面推开。

陆慎顿住脚步,问:“怎么了?”

“陛、陛下来了!”秘书只觉得心脏砰砰狂跳,掌心全是汗水:“还有考尔德大人、雄保会会长,以及上百名荷枪实弹的警卫,都在楼下!”

陆慎很轻地皱起眉头。

阿莫斯陛下身份尊贵,自登基以后除了王宫和军部,很少驾临其他地方,怎么会突然到深海来?

而且还是在完全没有提前通知的情况下。

当然,不论因为什么,立刻前去迎接都是非常必要的礼数。

只不过他瞥了一眼自己的秘书,觉得他的表现有些说不出来的奇怪。

——虽然以前从未见过虫帝,但也不至于如此失态。

没有多说。

拿起椅背上挂着的西装穿上,扣上扣子,陆慎一边往办公室外面走,一边问:“知不知道陛下为什么突然过来?”

当然知道。

不小心听见考尔德大人和阿莫斯陛下说话的秘书此刻已经疯了,无数没见过世面的尖叫声全都卡在喉咙里,让他感觉自己有些呼吸不上来,恨不得立刻从八十七层跳下去冷静冷静。

不为别的。

因为自己老板的血液纯净度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

不是A级!

根本就不是A级!

而是S级!

帝国前所未有血液纯净度高达100%的S级啊啊啊啊!

第153章

如今雄保会会长名叫布拉姆。

今天下午像一阵风似的领着医务官一起到王宫求见虫帝的时候,因为走得太急甚至还摔了一跤,直接从议政厅门口跌进内殿,摔得五体投地,鼻青脸肿。

阿莫斯陛下远远看了一眼都替他觉得脸疼,忍不住皱眉摇头,示意考尔德大人先将他扶起来。

然而平时养尊处优的布拉姆却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不仅拒绝了考尔德的搀扶,还自己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面上激动至极,双手发颤地将陆慎的血液纯净度检测单递给虫帝。

因此,这才有了今日虫帝亲自驾临的深海之行。

到现在布拉姆脸上的淤青还极其明显,看起来像是被雄虫打过一样,很不体面。

但他完全不在意这些,满心满眼都是激动和兴奋。

在他的任期之内居然出现了一名血液纯净度100%的S级雄虫。

要知道除了远古时期,帝国已经有上千年没有出现过S级了!

更何况还是一位纯净度达到百分之百的S级!!!

简直世所罕见。

简直举世无双。

简直可以载入史册。

布拉姆一边对着电梯门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避免稍后在陆慎面前失礼,一边低声询问汉克,“其他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务必要将哈维雄父的账号封的干干净净,绝不能让那个蠢货继续在星网上胡乱叫嚣,大放厥词,影响殿下的心情!”

“请您放心,我们都已经处理好了。”汉克低下头回话的同时也忍不住在心中咋舌。

他们提前动手封掉哈维雄父的直播间不过是因为雄保会内部都很清楚,虽然血液检测仪连续坏了三台,但希奥多亲王殿下的身体绝对是处于完全恢复的状态,既然如此,不如雄保会提前做事,卖希奥多亲王一个好。

可谁能想到血液检测仪损坏的原因,竟然是希奥多亲王的血液能量远远超过了常用仪器的检测范围。

幸亏自己提议到霍索恩家族的医疗实验室借调新的仪器……这应该也算是立了一个天大的功劳吧?

别说雄保会了。

老实说,连虫帝阿莫斯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在一众警卫护卫下站在电梯前侧头望向距离他最近的考尔德,“帝国有多少年没出现过血液纯净度100%的S级雄虫了?”

考尔德躬身:“回禀陛下,一千两百二十八年。”

“一千年多年……”阿莫斯陛下深吸一口气,喃喃自语道:“虫神终于重新开始眷顾奥诺里了吗?”

随着污染与辐射愈发严重,身居高位的阿莫斯陛下眼睁睁看着帝国生育率越来越低,雌虫数不胜数,而新降生的雄虫却越来越少,血液纯净度更是鲜少达到B级以上。

若是一直这样下去,或许在几百年以后,奥诺里帝国便会因为繁衍问题而消亡在星际历史当中。

这是身为虫帝的他最无法接受的事情之一。

而现在,陆慎的出现毫无疑问给到了帝国中兴新的希望。

S级雄虫,血液纯净度100%,这两个关键词连在一起,象征的是极高也极强大的繁衍能力。

虽然不知道陆慎究竟是如何从A级晋升到S级的,但若是能够借由陆慎,为帝国诞下一只、甚至两只、三只血液纯净度为100%的雄虫后代……

摩挲着自己的食指,虫帝下意识眯起眼睛。

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将如今未婚的七皇子匹配给陆慎,以此来优化皇室血脉。

毕竟希奥多虽然是他的亲侄子,但在虫族却没什么近亲结婚的避讳,完全不需要考虑基因缺陷或者其他伦理问题。

“叮”地一声——

电梯门打开,陆慎直直跟虫帝对上视线,微微躬身行了一个贵族礼,“陛下,您怎么来了?”

阿莫斯陛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激动不已的布拉姆就抢先上前一步,握住陆慎的手:“殿下,我们是来给您送血液检测报告的,虽然迟了几天,但您的血液检测报告已经出来了,是100%,是100%啊!!”

早就习惯了布拉姆这种性格的阿莫斯陛下倒也没有生气,只是摇了摇头,笑着望向陆慎,示意布拉姆说的是真的。

陆慎怔了一瞬,下意识伸手接过布拉姆递过来的血液检测单。

果不其然。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自己的血液纯净度高达100%,是帝国目前唯一一位S级。

而且看检测仪器,赫然用的是霍索恩家族医疗实验室目前精度最高的仪器,反复检测了十几次才得出这个确定的结果。

可是怎么可能呢?

原本的希奥多亲王不是A级吗?陆慎灵魂注入之后自然解决了信息素应激障碍的问题。对他而言,只要能拥有一具虫族的身体,并且能够深度标记洛厄尔就已经足够。

陆慎从未想过自己会是S级。

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是S级。

不对——

握着检验单的瞬间,陆慎忽然想起当初系统将他的灵魂抽离出来注入希奥多亲王的身体时,那道电子机械音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

“请宿主注意,为避免增加额外的困难与障碍,在灵魂注入以后,除外貌之外,原主身体各项数据都将与您原本的身体进行完全匹配。”

当初以为调节的仅仅只是隐私部位,还在床上当作调情的话故意逗过洛厄尔,现在重新看来……

原来从他进入希奥多亲王身体的那一刻起,很多东西都悄无声息发生了变化,只不过是他一直没能察觉。

因为他是血液纯净度100%的S级,所以首次深度标记时洛厄尔才没有出现倦怠期。

因为他是血液纯净度100%的S级,所以哪怕只有一丝丝微不可察的信息素外溢,都会对他身边的雌虫产生影响。

静了片刻,陆慎将血液检测报告重新交还给布拉姆。

面对这个足够掀翻整个奥诺里的消息,仅仅消化了几秒钟就心平气和地接受了。

阿莫斯陛下看在眼里,心中对陆慎的评价难免又高了几分。

都是奥诺里帝国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自然不可能就这么站在电梯门口说话,在秘书带领下,陆慎陪同阿莫斯陛下进了深海顶层最大的那间会议室,上百名警卫全部面容整肃,持枪守在外面。

“真没想到关于哈维的一场闹剧,竟能引出你突破了S级的事实。”阿莫斯陛下在首位上坐下,抬眼看望向慎微微一笑:“真是给了我一个巨大的惊喜。”

陆慎则表现得不卑不亢。

事实上对他而言,究竟是A级还是S级都没有太大区别,他对虫族赋予S级雄虫至高无上的特权也并不特别感兴趣,能够释放信息素,深度标记洛厄尔才是最重要的。

但其他虫就不这么想了。

布拉姆几乎是迫不及待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光脑放到陆慎面前,“殿下,现如今您是帝国唯一一位S级雄虫,虽然我知道您已经向洛厄尔少将提出了匹配,但这完全不影响您再选择其他雌侍。”

在阿莫斯陛下的眼风暗示下,布拉姆咳嗽了一声继续说,“就算是再多纳一名雌君都是可以的。”

虽然帝国法律规定,一名雄虫只能拥有一位雌君,其他都是雌侍,但以陆慎现在的等级,再加上他的身份和深海背后所拥有的财富,连阿莫斯陛下都心动不已,更何况帝国其他顶层权贵。

谁心中没有小算盘?

谁不想分一杯羹?

这种时候什么法律法规统统可以靠边站,自然是娶得越多越好!

越说布拉姆就越兴奋,好像已经看到了在他的操持下帝国繁衍越来越光明的未来。

然而出乎在场所有虫的意料,陆慎看都没看一眼备选雌侍清单,直接推开了放在他面前的光脑,“多谢,但我只需要洛厄尔这一个雌君。”

布拉姆会长怔了一下,以为是自己没说清楚,急道:“殿下,您可能没理解我的意——”

他的话还没说完,陆慎再次拒绝。

这一次他站起身来向虫帝俯身行礼,平静道:“陛下,之前在王宫就同您说过,我非常喜欢洛厄尔少将,也非常珍惜他,所以终此一生,我都不会迎娶除洛厄尔以外的任何虫。”

此话一出,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

布拉姆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沉默寡言的考尔德忍不住望向陆慎,就连从来都喜怒不形于色的阿莫斯陛下都皱起眉头,罕见露出一丝不敢置信:“希奥多,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按照帝国法律,除F级以下雄虫不做强制要求以外,F级以上均要在成年后匹配雌虫。

等级越高,需要迎娶的雌侍就越多。

毕竟雄虫在帝国享受了极高的待遇,就必须为帝国繁衍提供相应的价值。

更何况这对雄虫来说只有百益而无一害,向来只有雄虫嫌自己迎娶的雌侍太少,没有雄虫嫌雌侍太多的。

而现在,一位血液纯净度100%的贵族雄虫放言说他一生都只需要一位雌君,且永远不会迎娶雌侍?

这简直令在场所有虫都不敢置信,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怎么可能?!

陆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脑子里却在迅速运转,他能看出连虫帝都动了想将皇子许配给他的念头,否则不会让布拉姆提出可以同时拥有两位雌君的建议。

陆慎不可能跟除洛厄尔以外的任何雌虫在一起,哪怕对方是位皇子。

若他像之前一样仅仅只是A级也就算了,可偏偏阴差阳错突破到S级。

“陛下,”陆慎望向坐在首位上的阿莫斯,沉声道:“我想跟您单独谈谈。”

阿莫斯陛下仍然微微皱着眉头,因为看出了陆慎眼底的平静与决心,反倒让他剩下的话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了。

逼迫吗?

虽然有帝国的繁衍法律在前,但他不可能强行按着陆慎的头逼他迎娶雌侍。

威胁吗?

以陆慎本身的地位,即便收回帝国赋予雄虫的一切特权,应该也对他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更何况亏待一只奥诺里帝国悠久历史上都极其罕见的S级雄虫……想也知道这将会有多么愚蠢和可笑。

阿莫斯陛下的目光直直落在陆慎身上,说不清是叹息还是别的什么,最终点头同意了他的请求。

考尔德大人奉命将在场其他雄虫全部摒退,并且亲自带领警卫队守在外面。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陆慎和阿莫斯陛下两个。

“说说看吧,你想和我说什么。”阿莫斯陛下到底也算亲眼看着希奥多长大,还在他刚刚出生的时候亲手抱过他。

更何况希奥多的雌父是他的亲弟弟,早已为奥诺里帝国埋骨战场,因此,虽然从来不曾说出口过,但他对这个侄子到底还是多了几分藏得很深的耐心和宽容。

陆慎没有停顿,很快向阿莫斯陛下说出了自己在片刻前快速想到的提议。

阿莫斯陛下刚刚还没有太过认真,只当是陆慎要跟他打感情牌,然而随着陆慎话题的逐渐展开,虫帝下意识坐直了身体,连一贯云淡风轻的表情都变得严肃许多。

他们在会议室谈了整整两个小时。

最后虫帝离开的时候分了一半警卫留在深海,要求他们负责二十四小时贴身护卫陆慎的安全。

毕竟陆慎晋升为S级的新闻实在太大,就算他有心想拦也根本就瞒不了多久。

届时传得沸沸扬扬,闹得举国皆知,他首先需要保障陆慎的安全。

陆慎虽然并不认为在这种时候会有虫来伤害他,倒也没有再次拒绝阿莫斯陛下的好意。

只不过看了一眼时间,发现已经过了军部下班时间,而他的光脑上却依然没有收到来自洛厄尔的讯息。

陆慎很轻地皱了下眉头,拨通内线让秘书在楼下准备好飞行器,一边往外走一边给洛厄尔打电话。

然而就在他刚刚走出会议室大门的时候,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一身军装的洛厄尔就出现在他面前。

但跟平时在外面那副冷肃镇定的样子截然不同。

此时此刻,洛厄尔仿佛压抑着极其强烈和汹涌的情绪,一双眼底通红,布满血丝。

陆慎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洛厄尔也大步从电梯里走向他。

“怎么——”陆慎伸手想将洛厄尔拉进怀里,然而洛厄尔却挡住他的手,深呼吸一口气,定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是为了我吗?”

陆慎一句话没说完骤然收了音。

洛厄尔胸口起伏,望着他再次开口:“你当初离开奥诺里,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我能活着,对不对?”

第154章

今天处理完军务,洛厄尔跟伯顿、多里安一起去了趟军部医院探望兰斯。

兰斯的伤势虽然严重,却没有很幸运伤到根基,再加上A级军雌的身体素质强悍,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

在洛厄尔面前兰斯难免有些拘束,

尤其是经过上次他不顾自己刚刚被医生缝合好的伤口,强行要下床向洛厄尔敬礼的事情之后,这次进入病房,洛厄尔第一时间以上级的身份命令他躺在床上不要乱动,

兰斯无奈也只能听令。

他知道少将是为了他好。

伯顿跟多里安他们就放松多了,见兰斯的身体跟上次相比有了很明显的好转,不由得面露惊喜,围到病床前跟兰斯说话。

多里安更是给了兰斯一个大大的拥抱,顺便轻轻锤了锤兰斯的肩膀,“你这家伙,要赶快彻底好起来,我们才能继续并肩作战啊!”

“要知道等我们从混沌星回来,我跟伯顿的军衔可就远远超过你了。”

“混沌星?”兰斯在医院养伤,并不清楚军部的最新消息,闻言下意识想要坐起身来,“少将要带你们攻打混沌星吗?”

“嗯,”多里安点了点头,他知道兰斯在担心什么,但眼中却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无限的战意与光荣。他在家中听自己的雌父说过,此次出征为的是清除异兽,替帝国后续开采混沌星上的能源矿铺路。

因为混沌星危险重重,几个帝国上将都担心会白白折损自己手上的精锐,各种迟疑推诿,导致阿莫斯陛下在议政厅大发雷霆,拍桌质问他们是不是身居高位的时间长了,连军雌的天职是什么都忘记了,在场的军方将领各个面如菜色,垂首不语。

后来是他们第一军团接下了这个任务。

跟随洛厄尔在前线出生入死无数次,多里安近乎于盲目地崇拜着自己的长官,他坚信在洛厄尔的带领下,他们不仅能从混沌星活着回来,还能将异兽彻底清除。

伯顿和其他许许多多第一军团的军雌也都是这样想的——他们不怕成为牺牲英雄名册上的军雌,比起庸庸碌碌,他们更愿意为帝国与荣耀血战。

洛厄尔见他们三个凑在一起聊起军务倒也没有阻止,总好过像上次来医院时一样,全程听多里安义愤填膺在病床前痛骂已经死去的哈维不是东西要强得多。

他们在病房里待了近一个小时。

最后准备离开的时候,意外遇见了兰斯的弟弟西伦。

他跟兰斯的长相有些相似,只是不知为什么,看起来格外沉默,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般的寂寥味道。

洛厄尔之前没有和他见过面,因此只是简单点头打了个招呼。

西伦却走到洛厄尔面前深深鞠躬,感谢他与陆慎一起救出了自己的哥哥,他说:“我知道哥哥已经向您道过谢,但我是他唯一的弟弟,也必须要当面向您表示感谢。”

洛厄尔伸手将他扶起来的同时,余光也注意到一旁多里安注视着西伦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复杂。

登上飞行器之后,多里安犹豫半晌,还是忍不住跟伯顿说:“其实西伦也很可怜。”

“为什么,”坐在驾驶位上的伯顿侧过头来看他,疑惑不解,“什么意思?”

多里安坐在副驾驶位上,从中控屏幕望着下方军部医院的方向,用一种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叹息的复杂语气说,“你应该知道吧,西伦和我们一样都是A级雌虫。”

在奥诺里帝国,像洛厄尔一样能够突破至S级的雌虫数量极其稀少,几乎是凤毛麟角。

因此A级血脉就已经相当优越,而想要深度标记一只A级雌虫,雄虫的血液纯净度必须要达到B级以上。

可西伦偏偏就喜欢上一只血液纯净度仅仅只有F的雄虫。

这件事是多里安上次来军部医院碰见西伦,在他离开以后听兰斯说的。

当时兰斯躺在病床上望着自己弟弟离开的方向,语气中满是忧虑,叹息道:“他坚持要嫁给那只血脉纯净度低微的雄虫,原本我坚决不肯同意,可经过上次哈维的事……”

兰斯忍不住想,或许与其让弟弟在日后像他一样遭受高阶雄虫的肆意凌虐,匍匐求生,不如松口让他得偿所愿?

可是得偿所愿的代价,是无法得到充足的信息素抚慰,痛苦不堪,最终陷入血脉暴乱而亡。

对于兰斯而言,两个抉择都极其艰难。

然而就在他想和自己的弟弟正式深入谈一谈这件事的时候,西伦却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语气望着他微笑说:“不必了,哥哥。”

“你还不知道吧,”西伦说,“他知道自己无法对我进行深度标记,前段时间已经迎娶了更加合适的雌君,还祝我在未来找到合适的雄主。”

西伦脸上分明带着笑,兰斯却控制不住为自己的弟弟感到有些痛心,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欲言又止。

“这样也挺好的。”西伦站在他的病床前又笑了一声,片刻后垂眸低语道:“反正A级与F级本就无法匹配,我们本应该各自走各自的路途。”

血脉纯净度高的雄虫大多高傲自大,性情暴虐。

而性情温和有礼,则意味着雄虫的血脉纯净度低微,没有足够他肆意妄为的资本。

西伦因为对方温和有礼的性格心动,却同样受对方低微的血脉纯净度所累。

只能说幸而对方提前做出了正确的抉择,不然他可能还要为对方愚蠢地与兄长、家族以及自己的血脉对抗。

“我还专门去匹配网站上查过,”提起这件事导致多里安的心情也忽然变得有些沉重,意味不明道:“西伦喜欢的那只雄虫的确在前不久匹配了一只D级雌虫,而且已经举行了伴侣仪式。”

“这……”伯顿忽然就有些理解为什么今日见到对方,西伦身上会带有那般麻木死寂的气质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去评价这件事。

若是那只F级雄虫明知他们之间的等级差异,却坚持要与西伦匹配,那他大概也会像兰斯一样反对。

可对方选择放弃,转而匹配一只D级雌虫,伯顿同样也为此感到心情复杂。

“你说……那只雄虫是喜欢西伦的么?”伯顿问。

“我也不知道。”多里安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后又迟疑道:“……或许是有一点喜欢的吧?”

否则以帝国雄虫的秉性,应该选择不管不顾贪婪地占有一只A级雌虫。

而不是选择放手。

飞行器上安静了一瞬间,沉默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味道。

“若是他的等级不止F,”伯顿叹了口气,声音低低道:“或者雌虫可以不受信息素所扰就好了。”

“怎么可能?”多里安摇了摇头,然而就在他准备说“这是我们无法逃避的宿命”时,却看到一直没有说话的洛厄尔少将霍然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洛厄尔定定望向伯顿:“……你刚才说的什么?”

洛厄尔说,“再跟我重复一遍。”

伯顿愣了一下,只觉得少将现在的眼神莫名令他有些心惊,而且不知道为何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竟突然布满血丝,下意识直起身来:“少、少将,您是要听哪一句?”

洛厄尔在自己口中尝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气。

事实上,他刚才在登上飞行器之后处理了几个索伦上将临时转发发过来的军务,没有太注意多里安和伯顿说话。

直到将最后一份公文批完发送出去,准备切换页面跟陆慎发讯息,才顺便听了两耳朵。

跟他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的故事。

却莫名让洛厄尔胸口不明原因地鼓噪起来,双手紧攥成拳,直到指尖在掌心掐出一片血痕。

只觉得这段时间一直困扰着他,却迟迟想不明白的那件事好像突然就有了灵感和明确的指向性。

乱七八糟千头万绪的思路在这一刻像潮水一般像他席卷而来,几乎令他无法呼吸。

但没有在部下面前露出丝毫异样。

洛厄尔用最快速度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看着伯顿,语气听不见丝毫波动地说:“你刚才跟多里安说的最后一句,重复一遍。”

“……”伯顿试探性回忆道:“我刚才说,若是西伦喜欢的那只雄虫等级不止F,或者要是雌虫可以不受信息素所扰就好了?”

“是这句吗?”

洛厄尔脑子里“轰”地一声。

在战场上从来都坚不可摧的心脏在这一刻重重跳动,忽然就确定了被他忽略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因为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是信息素。

原来是他的等级和雄虫的信息素。

洛厄尔还记得陆慎曾亲口说过,他其实根本就不是雄虫,而是人类。

在那个叫做地球的星球上生活的人类与虫族的生理构造完全不同,他们永远不必受到发情期或精神力暴乱的影响,但也无法释放信息素。

当时陆慎对他避重就轻,缄口不言。

而洛厄尔自小在虫族长大,有受雄尊雌卑的社会制度影响在前,被抛下六年的惶然与恐惧在后,导致洛厄尔身在此山中,竟然从来没想过陆慎当初离开,竟然有可能是因为他们之间巨大的种族差异宛如鸿沟一般无法逾越。

……是为了能够让他活下去。

是不是为了能够让他活下去?

洛厄尔的指尖控制不住发抖,之前所有的疑惑、迷茫、不解逐渐散去,心中的痛感却一点点加重。

他忍不住开始回忆陆慎陆慎当初离开三等星之前的种种。

倘若真是这样……

洛厄尔还记得那时候他突然间经历二次觉醒,越阶从B级突破至S级,还在觉醒过程中发情。

当时陆慎动作快速地抽出储物格中的抑制剂注射进他的后颈,帮助他顺利了度过那次来势汹汹,令他几乎当场陷入虫化状态的发情期。

在事后检测血液纯净度以后,他为自己等级提高而感到惊喜,迫不及待想要陆慎的夸奖和亲吻,陆慎全部满足了他,唯独没有像平时一样做到最后,而是抱着他睡了一整晚。

那时候,陆慎在想什么?

后来陆慎开始变得很忙,从外面带回来很多星币,同时深入研究奥诺里帝国的编年史以及首都星局势,在遥远的三等星替他规划了一条行之有效的S级军雌晋升路线。

那时候,陆慎在想什么?

还有,洛厄尔还记得他咬牙熬过晋升S级后的第一次精神暴乱,痛不欲生,因为担心伤害到陆慎,因此他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将自己锁在房间里,而陆慎则寸步不离,在外面守了整整一夜。

那时候,陆慎在想什么?

洛厄尔甚至有些不敢去想。

这一刻,将飞行器速度开到最大,一路飙到深海集团总部的洛厄尔深呼吸一口气,眼眶微红地看着陆慎,嘴唇微颤,再一次重复:“你……当初离开根本就不是因为想回家乡,而是为了我,完完全全是为了我,对不对?”

陆慎显然也没料到洛厄尔会突然问他这个。

陆慎笑了一声,“宝贝,我们不是说过以后不再提这件事吗?”

“而且我还有另一件事想要告诉你,我——”

陆慎的话还没说完,洛厄尔死死盯着他,“告诉我。”

洛厄尔从未在陆慎面前如此坚持,“我一直不肯相信您会因为那么简单的原因作出不告而别的决定,明明您那么爱我,那么心疼我,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您比我自己还要爱我,既然如此,六年前又为什么舍得离开我?”

“我曾经想过,是不是我精神力暴乱时虫化的模样吓到了您,抑或者是不是我在失去理智的时候伤害了您,但现在回想起来……从来都不是因为这些,对不对?”

陆慎顿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再次想将洛厄尔拉进怀里,想要跟他接吻,洛厄尔却后退半步,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我必须要知道答案。”

“陆慎!”洛厄尔甚至已经忘了他们现在正站在深海集团总部的会议室前,随时可能会有员工过来听见他们说话,“你说过我是你的爱人。”

洛厄尔深深呼吸,似乎是竭尽全力想要调整自己的情绪,可身体却控制不住发抖,眼眶通红:“你说过爱人之间不应该有任何秘密,也说过从此以后再也不会瞒着我任何事,你……”

陆慎望着洛厄尔,心道就是因为不愿意看见你这样,所以才不想说实话。

他不知道洛厄尔究竟是怎么猜到的。

但很显然,再继续否认实在显得有些愚蠢,也很不尊重自己珍之重之的爱人。

静了片刻之后,陆慎注视着洛厄尔,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对。”

“我不想让你痛苦,我只想让你活着。”

第155章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洛厄尔强忍了一路的眼泪骤然滚落。

竟然真是这样。

陆慎当初离开三等星,竟然真的是因为他。

为了他能活着。

洛厄尔抬起眼睛望向陆慎,在注视他的同时,只觉得铁打一般坚硬的心脏好像被凿开一个巨大的洞,疼得近乎撕心裂肺。

那么陆慎离开三等星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亲吻自己的脸一遍又一遍说对不起的时候有没有觉得难过?

倘若自己没有熬过发情期,没有扛过精神力暴乱,而是选择和其他雄虫匹配,重新回到奥诺里的陆慎又该怎么办?

……

各种各样的情绪山呼海啸一般朝他席卷而来,灭顶的痛苦、心疼以及不敢置信全部混杂在一起,令洛厄尔一时间甚至有些呼吸困难。

“你……”

洛厄尔喉间剧烈哽咽,像含着锋利的刀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根本没办法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他想问陆慎为什么不告诉他,凭什么不告诉他?

想知道自己过去六年的痛苦有陆慎安慰弥补,那陆慎呢?陆慎又是如何独自一人在地球上度过六年的?

陆慎的心也狠狠疼了一下。

“对不起,”陆慎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起手来顺着洛厄尔的头发抚摸下去,最终很克制地停留在他的后颈处,声音难得有些低哑:“当时心里只有那一个念头,所以直接替你做了决定。”

“我以为我比你长几岁,就应该更成熟,更理性,放你回到正轨,去过你应该过的生活。”

“可是我万万没想到……”

“洛厄尔,”陆慎顿了一下,压抑着某种极其浓烈的情绪,“对不起,如果我早知道当初离开会是这种结果,我绝对不会走。”

陆慎根本不敢想象若是没有系统存在,他跟洛厄尔会各自走向怎样的结局,而洛厄尔又会如何惨烈地迎向死亡。

“之前不想告诉你,是怕你难过,怕你多想……也怕你会责怪我,”陆慎垂眼看着洛厄尔,抬手帮他抹眼泪,“这一切都是我不好,别哭了,好不好?”

洛厄尔控制不住深深呼吸,哽咽摇头,胸口剧烈起伏,仍然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让自己冷静,让自己恢复到平时镇定自若的状态,想让自己不要在外面如此失态,可此时此刻,自己独自在奥诺里走过的六年和陆慎独自在地球度过的六年重叠在一起,洛厄尔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疼得快要爆炸。

陆慎垂眸帮洛厄尔擦眼泪的同时,那种湿热的温度一路从指腹到掌心,直直往心口上烫,几乎要将他的灵魂都狠狠灼穿。

在战场上,第一军团的洛厄尔少将从来都强悍无比,像一个不会受伤,不会流血,永远所向披靡的战神,他永远都不会认输,也不会求饶,即便重伤濒死,表情都不会有太大变化。

可就是这样的洛厄尔,偏偏每一次掉眼泪都是因为他。

看着洛厄尔的眼泪蜿蜒而下,听着他崩溃又压抑的哭声,陆慎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环住他的腰身,将洛厄尔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

“我不要你道歉,我不要你说对不起……我就知道,你绝不可能因为想回家这么简单的理由不告而别,”洛厄尔哑声道:“我现在只庆幸……庆幸这六年我从来从来从来没有怪过你。”

陆慎动作顿了一下,箍着洛厄尔腰身的手收紧了一点。

他垂眼看着洛厄尔,嗓音显得很沉很沉:“……我倒是宁愿你怪我,”

洛厄尔同样紧紧搂着陆慎,死死攥着他的衬衫,肩膀抖动的同时,一边摇头,一边望向陆慎的眼睛,“要是我一直都没发现,你怎么办?”

洛厄尔在情绪极度崩溃之下,声音听起来都有些破碎:“你教我要更爱自己……”

他死死盯着陆慎问:“那你呢,你自己呢?”

洛厄尔不是没有想过质问陆慎当初为什么选择不告而别,为什么连征求他的意见都没有就做出了那种决定。

可换位思考,要是将他与陆慎的身份对掉,洛厄尔竟然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作出和陆慎完全一样的选择。

因此,到了嘴边的质问在察觉到过去六年陆慎绝对不逊色于自己的痛苦和隐忍之后全部消弭。

洛厄尔太了解陆慎。

他现在已经清楚确认了陆慎给他的爱究竟有多么深厚,他更清楚陆慎即使选择离开,也不会像西伦喜欢的那只雄虫一样,转头去匹配新的雄虫。

因此,这六年来,他在奥诺里固守原地,那陆慎呢?

……他在地球上过的又是什么样的日子?

洛厄尔心中的痛感越来越重,眼中的血丝也越来越多,陆慎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却不想让洛厄尔一直沉浸在过去的情绪里,跟已经过去的事情较劲。

当初再怎么绝望崩溃,都已经过去了。

他们只需要往前看。

“好了洛厄尔少将,”陆慎低头将他脸上残存的眼泪抹掉,又亲吻他的眼角,故意逗他说:“在家跟我怎么哭都行,但现在是在深海。”

“你说要是被谁拍照上传到星网,你那些崇拜者会怎么看?”

“……”洛厄尔压抑了一路的情绪在刚才不管不顾全部发泄出来,到现在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么失态多么不妥,下意识偏过头去,却不舍得松开陆慎,依然死死攥着他的衬衫。

陆慎就笑了一声,将洛厄尔重新拉回自己怀里,“那就再抱一会儿。”

“或者,要接吻吗?”陆慎抚摸着洛厄尔的后背问。

洛厄尔从陆慎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因为还未能完全从情绪中抽离出来,一时间不知道该说要还是不要,陆慎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吻住洛厄尔的嘴唇。

陆慎吻得很温柔,洛厄尔回应得却很激烈,像是想通过亲吻的方式证明或发泄什么。

“你再这样亲下去,我们就回不去了。”陆慎贴着洛厄尔的唇角说。

洛厄尔的眼睛依旧很红很红,“要回去。”

陆慎“嗯”了一声,再次在洛厄尔唇角上印下一吻,然后牵起他的手,“那就回去。”

登上飞行器之后,舱门关闭,整个空间只有陆慎跟洛厄尔两个,洛厄尔没有选择副驾驶座,而是在陆慎设置好自动驾驶之后直接跨坐在他的腿上,“这个话题还没有结束。”

不等陆慎说话,洛厄尔张了张嘴,抢先道:“我要用一次机会,你说无论我要求你做什么你都会照做的机会。”

“我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你,”定了定神,洛厄尔望着陆慎的眼睛,说,“我想要你说实话,不能再隐瞒我任何事。”

看出洛厄尔眼中明显至极的坚持,陆慎在心中很轻地叹了口气,看了他很久之后点了点头说你问。

洛厄尔马上说:“我要知道连接三等星和地球的那个通道在哪里。”

陆慎静了片刻,莞尔。

他再一次觉得洛厄尔是真的长大了。

在情绪波动这么剧烈的时候,依然能敏锐抓住之前未曾留意过的那些细枝末节。

只停顿大概十秒钟时间,陆慎遵守游戏规则,如实告诉洛厄尔:“塞里利亚海域。”

“……”洛厄尔再一次不敢置信地望向他,“你……”

塞里利亚海域是三等星最神秘也湍急的海域。

里面的海水冰冷刺骨,深不见底,即使是执行任务的军雌都不敢轻易靠近,怕稍有不慎就会被受辐射影响变异的海底生物夺去性命。

过了少时,洛厄尔一字一顿又问:“那么,你在跳进去之前,确不确定——”

他的话还没说完,陆慎打断他,“不确定。”

洛厄尔的眼眶几乎是瞬间又红了。

陆慎知道他刨根问底的原因,又舍不得他这样刨根问底,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就算是洛厄尔没有使用那次机会,他也不会再瞒着洛厄尔。

“我通过塞里利亚海域来到奥诺里,但不敢确定是否还能沿着来时的路回去,所以仅仅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要么活,要么死。”

“我当时……”陆慎看着洛厄尔笑了一下,“我当时觉得很不甘心。”

不甘心到甚至产生了一种极端的恨意。

他不明白上天为什么要这样捉弄他。

阴差阳错把他送到虫族,在他适应了,留下了,并且再也舍不得离开的时候,又让他面临这种不得不作出抉择的现实。

是觉得很有意思吗?

留下了就是拖着洛厄尔去死,离开同样也痛不欲生,不论是往左还是往右,都足以撕心裂肺,抽筋剥骨。

那段时间他日日看着洛厄尔为晋升S级可以赚取更多赏金而感到高兴,日日与洛厄尔同枕共眠,交换亲吻与体温。

从前令他血液沸腾忍不住想索取更多的亲密,全部反转变成淬着蜜糖的尖刀,每多拥有一次,刀尖都狠狠刺入身体,带出血肉,直到最后生生将陆慎的灵魂全部掏空,身体都斩成两半。

所以,最终他站在塞里利亚海域的时候,其实是很平静的。

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回到地球又怎么样呢?

从决定抛弃洛厄尔的那一刻开始,陆慎便将不知生死的命运当成了对自己的惩罚。

他愿意接受惩罚。

洛厄尔眼睫不受控制地颤了颤,眼珠转动,视线缓慢落在陆慎脸上,想要透过眼前的人,去看六年前站在塞里利亚海域前的那个陆慎。

一直以来,陆慎面对任何事时都很从容,他好像天生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永远镇定自若,永远波澜不惊,以至于洛厄尔很难想象,这样成熟冷静的陆先生也会有失控到将自己的生命交给天意来决定的时候。

“后来呢?”洛厄尔哑着嗓子继续问,“回到地球之后,你这六年是怎么过的?”

看着陆慎的眼睛,洛厄尔深吸一口气:“我要听实话。”

陆慎明白洛厄尔的意思。

当初他掌控陆家的全过程,以及后来如何将慎行大部分产业由黑洗白,持续扩大的经历都跟洛厄尔讲过,所以洛厄尔想听的自然不是这些。

陆慎的手贴在洛厄尔腰侧,能感受到军服衬衣底下柔韧而有力的肌肉,以及温热、真实,连续不断传递到他掌心的体温。

“之前在你那栋公寓里看到我们在三等星的家,”陆慎清了清喉咙,嗓音微沉,望着洛厄尔的脸说,“当时就想跟你说,其实我在菲城也买了一套房子。”

“大概有一万六千多平方英尺,是套环境很好的半山别墅,有很大的草坪和泳池,每天早上拉开窗帘就能看见波光粼粼的海面,还有很多阳光照进来。”

“我挑了你应该会喜欢的皮质沙发,买了一张很大的床,还在壁炉前面放了一张能够并排睡两个人的躺椅。”

摩挲着洛厄尔的腰身,陆慎垂眸看着空气中的某一点:“我一直觉得三等星那套房子亏待了你。”

洛厄尔应该住在最大最好的房子里,别墅、庄园都不为过。

可惜当时在虫族受环境、身份所限,他什么都给不了。然而回到地球终于没有任何限制了,洛厄尔却再也不会出现在他身边。

“有时候我站在落地窗前等日出,看着海面一点点被阳光染黄的时候会忍不住会想你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顺利成为一名军雌,打赢了多少胜仗,有没有受伤,晋升到了什么级别……”陆慎微微笑了笑,重新望向洛厄尔的眼睛,“也会想你有没有匹配到合适的雄虫。”

他不是不知道奥诺里雄尊雌卑,无数雌虫在嫁给雄虫之后受尽折磨与凌辱。

他害怕洛厄尔会遭遇相同悲惨的命运,所以在离开之前为洛厄尔规划了一条步步高升的路,寄望洛厄尔身为S级雌虫,可以按照他之前设想的那样,军衔越来越高,高到足够获得雄虫的忌惮与尊重。

“我希望你能早早放下我,甚至忘记我,”陆慎的声音很低,“也希望你未来的雄主能对你好。”

这个念头某种程度上甚至成为了陆慎长达六年的心愿。

他近乎自虐般平静地希望,自己那么珍惜那么珍惜爱着的洛厄尔能够跟其他雄虫在一起好好生活。

“……那你呢?”洛厄尔再一次问出这个无时无刻令他感觉锥心刺骨的问题,“那你自己呢?!”

“宝贝,”陆慎看着他笑了一声,“我本来是想把你藏在心底里,当作一个宝贵的秘密,直到我老去、死去……”他摸了摸洛厄尔的脸,“没想到我这么幸运,竟然能再一次遇到上天赐予的奇迹。”

洛厄尔的喉咙来回滚动了好几次,想要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望着陆慎的眼神里满是心疼与痛楚,看得人心里又疼又涨。

“不用心疼我,”陆慎的拇指按在洛厄尔左半边脸上那道疤痕上面,直视洛厄尔的眼睛,“可能在你看来,我独自在菲城度过的每一天都压抑而痛苦,但其实不是。”

“以为我不在你就能过得好的那几年,我没觉得特别难熬。”毕竟在陆慎这个彻头彻尾的生意人看来,在他和洛厄尔之间,只要洛厄尔能好好活着就不算亏本。

至于他心中那些无时无刻折磨着他的滞涩与钝痛,根本就没什么所谓。

他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下去,将对洛厄尔的爱和在三等星上的那些时光全部都带进坟墓。

“直到我在梦里看到奥诺里发生的一切……看见我自以为是离开之后,宁死都不肯向命运屈服的你,”陆慎声音低下来几分,在洛厄尔指尖上亲了亲:顿了片刻后,慢慢道:“从那一刻开始,我才知道什么叫度日如年。”

或者更准确一点,用生不如死、痛不欲生来形容才更合适。

他是真的想过不顾一切推平三角湾现有的一切,哪怕付出巨大的代价,也要尝试能不能再次回到奥诺里。

“是我做错了,”陆慎跟洛厄尔对视强调,“不论我的初衷是什么,都改变不了我曾经狠狠伤害过你的事实。”

哪怕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舍得洛厄尔受伤的人。

他甚至恨不得以身相替,可就是这么珍惜,这么心疼,这么舍不得,还是将洛厄尔弄得千疮百孔。

洛厄尔闭了闭眼,只觉得心尖上最嫩最软的地方被掐着疼,疼到钻心,疼到刺骨。

他看了陆慎大概半分钟,没有再掉眼泪,而是深呼吸一口气,哑着嗓子问:“要是你早知道我不会忘记你,不会跟其他雄虫在一起……你会不会不告而别?”

陆慎说:“不会。”

洛厄尔眼睛红了一下,继续问:“那你会告诉我实情吗?”

陆慎说:“会。”

洛厄尔问:“你会说什么?”

陆慎顿了顿,片刻后握住洛厄尔的手轻声道:“我会告诉你,其实我根本就不是虫族,也无法释放信息素,永远都不可能安抚一只S级雌虫。”

“但是我很爱你,舍不得离开你,”陆慎看着洛厄尔的眼睛,“所以,我很自私地希望能继续和你在一起。”

陆慎这辈子都没有像现在这样郑重过,他低声叫洛厄尔的名字,“洛厄尔。”

“在已知所有风险和未来的前提下,你还愿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洛厄尔眼里涌起很深很深的伤痛与坚持,他望着陆慎一字一顿地说:“我愿意。”

“就算最后血脉暴乱而亡,我也要跟你在一起。”

第156章

洛厄尔说完这句话,陆慎终于有些扛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开头,脸侧向飞行器舷窗的方向,喉结上下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