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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赶上

没有灵气, 不能使用仙法道术,但这并不妨碍严决的感知力依然像过去一样灵敏。

他很早就发现藏在十几米开外的上空向下窥伺的那两个人了。

趁着长官点名的时候,他向上看了一眼。从天顶上悬垂下来的装吊机械形成一片片或连贯或破碎的阴影, 将那两个人掩藏得很好。

算了,站在那种地方,反正也是军队的人, 管他是谁呢。

大抵军队都讲究作风不拖泥带水, 点完名, 没有十分半刻的开幕致辞, 长官简短地介绍了一下军队情况,严正讲明纪律,再加上集训期的日程, 及集训结束后的安排, 半个小时,已经把一群新兵安排得明明白白。

介绍完毕,直接进入训练,耐力、力量、敏捷一个不落, 安排得比直销店的货架还要饱满。一天下来,大家的锐气值直线下降一半。

“哈……我还以为马上就能上机呢!毕竟咱们可是机甲单兵啊。没想到居然还是得从最基础的体能训练开始——我的体能明明已经够好了!”

冲完澡, 高响趴在自己的床上嗷嗷叫着。最初的训练比他想象得还要无聊。

严决看着他, 忍不住笑:“要是体能真有那么好, 现在就别趴着。”

高响为了证明自己, 翻了个身, 换成仰天躺着的姿势。

他侧过头看了自己室友一眼:“大兄弟, 还是你厉害, 一天下来还跟个没事人似的。不愧是咱们这届的第一名啊。”

严决一脸高深, 看了一眼空无一物的天花板:“那是自然。”

若往后一直被困囿于这个世界, 元神尚未大成,境界虽不可能再有突破,但原本的根底幸而未曾消失。两甲子的修为,自然不是吃素的。

嗯,他修行时辟谷,连素也不吃。

“大兄弟,那以后小弟就由你罩着了。”

严决低头,对上高响那双闪亮闪亮的眼睛,顿然又想起自己那些师弟师妹来——不管是自己爬上山的,还是被长余子带回来的,摇光峰上有多少小屁孩们都是被他罩过来的?

都已经成为习惯了。

于是他顺口便答道:“好啊。”

*

接下去两日的训练比头一天更加饱和,地狱的魔鬼跑上来看了都要自叹不如的程度,然而训练内容依然与机甲没有半点关系。

会跑来当机甲单兵的人,大多不单只是有从军的理想,更多是因为对驾驶机甲这件事情充满憧憬。

在与不断入侵的宇宙生物斗争的过程中,各种机甲装备为人类生存的环境构筑起了一道道防线。这个世界的人们往往会对机甲投射很多特殊的感情,在童年时代也或多或少做过成为机甲兵的白日梦。

不过,由于肩负守卫人类家园的重要使命,机甲兵的选拔标准相当严格,所以能将这一理想坚持到长大成人,并付诸实践的人,对机甲的热爱注定不容小视——比方说正在营场上吃苦受累的这四十几个新兵蛋子。

克服重重困难、接受重重考验才脱颖而出来到这里,可是长官却迟迟不让他们接触机甲,这对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来说着实有些难耐。

“我听说前几年的日程都不是这样的,前两天就会安排驾驶理论课,第三天就能上训练机了。”

“那今年怎么改成这样了?难不成我们跑错训练场,跑到普通单兵的地界来了?”

“就算明天就有理论课,那也要等到两天后才能摸到机甲了啰?啊,我手痒,痒得快死了,要开机甲才能好。”

“这两天咱们也差不多跑遍整个营场了,都没见到几台正儿八经的机甲,地面格纳库的库存也存在明显不足。就是说,长官一直不让我们上机,会不会是因为机甲的数量根本就不够?”

“具体说说?”

“最近轨道上的情况不是一直很多吗?新闻也提过防卫部近期派了很多支部队出去,搞不好军队这些训练用机都被调过去当替补了。”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我们这一届新兵的召集日也特别早,好像也跟这件事有点关系。”

“不一定吧,我听说主要的格纳库在地下,地面格纳库主要存放比较‘占内存’的大型机甲。”

“哇,等一等等一等,什么情况,难道我们很快就有机会上战场了?”

“别听风就是雨的,在有确切消息之前最好不要乱传,小心到时候吃处分。”

“如果急着要我们上战场,那不是更应该早点让我们接触机甲吗?到时候可别让我们无证驾驶。”

“&……%¥#”

在各种猜测议论之中,高响和严决则显得要淡定许多。

“欸,兄弟,我问你,你最喜欢哪个型号的机甲?”比起时事政治,高响有更加关心的话题,“我最喜欢的是新星技研设计的SR001,虽然是个远古型号,但是在外观上,我觉得新星后来的机甲都没能超过它。”

为了应付考试,严决也恶补了不少与机甲工程相关的知识,而理论考试中没有型号识别的版块,他也自然就没有关注过这方面的问题,此时被高响问道,不由愣了一下。

他略作思考,然后笃定道:“我喜欢时代智钢的机甲。”

他看到过安知知的工牌,上面写的确实是这个名字。

高响表示认可地点了点头:“智钢机甲也是挺不错的,军队大多数战斗机都是从智钢那边订的,估计我们以后成了正式的机甲兵,最开始被分配到的也是智钢的机甲,不是LC系列就是LD系列。那在智钢的机甲里面,你最喜欢哪一台?”

严决回忆起在安知知的课本上看到的笔记,报了一个出现频率最高的型号:“HL-12。”

“什么?”高响似乎有些惊讶。

“HL-12。”严决面不改色。

高响摸着脖子回忆了半天:“我不记得智钢出过HL-12这个型号啊,兄弟你是不是记岔了?”

“不会的。是一款轻型战斗机甲,腿部比通常的机甲要粗短一点,炮管则更大。”严决回忆着笔记中的结构对比图,振振有词。

“嘶……怎么会,我一点印象都没有,等回宿舍了查查。”看着室友那副肯定的样子,高响不由陷入沉思。

“嗯。”严决则是一副“我肯定没错,要错只能是你错”的表情。

这时候,一瓶冷水从天而降,好像凭空出现在他眼前一样。

抬头,是一张姣好的女性的脸。也许精致的容貌给了她很强的自信,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张扬的气息,让严决好生熟悉。

女性有一双上扬的眼尾,唇角也像是一直含笑似的带着弧度,就连头发丝也显得招摇而飞扬。

是一个能让人眼前一亮的美女。

身上不是军服,应该不是这里的女兵,但是脖子上挂有认证过的身份牌,是在军事基地有合法身份的人物。

严决疑惑地看着她。

而她毫不露怯:“训练辛苦了吧,给你送瓶冰水降降温。还不谢谢我?”

严决接过水瓶,面不改色:“谢谢。”

“我叫凌雪停,是这里的实习军医,如果受伤了可以来找我。”

“明白了。”严决有些好笑似的扬了一下嘴角,“不过我轻易不会受伤的。”

如果他真的受伤,那必然是光凭营地的医疗设施与设备无法轻易治疗的死生大伤。

“是吗?”凌雪停见他笑,表情中多了几分满意,也不知是为什么,“不愧是这届机甲兵的首席,这么有自信?先给你提个醒,你们今后要对付的那些怪物,可不是什么轻轻松松就能打死的家伙。”

“嗯。”严决丝毫没有动摇,“我没有要小看它们的意思。”

凌雪停笑意愈发浓厚:“不受伤是好事!那——你不受伤的时候也可以来找我。我先走了。”

说完这话,便利索转身,摆了摆手,走远了。高挑而自信的身影消失在营场大门外的那一片白色光芒中。

四周此起彼伏地响起一阵意味不明的起哄声音,不过没有持续太久就平息了下去。

显然,正如某人说的那样,这里的大多数人,对异性的兴趣完全没有对机甲的大。

是那天藏在栈桥上的人,其中之一。严决想。

但还不能确定对方是否抱有什么奇怪的目的。

“啊,真好,有姑娘给你送水,明明我也渴了。”高响望着严决手中的矿泉水,露出了羡慕的表情。他汗量大,方才训练时出了一身汗,正是缺水的时候。

严决一挥手,将水瓶精准地丢进高响怀里:“我不渴,你喝吧。”

“哎呀,兄弟,你真好!”高响顿时喜笑颜开,毫不客气地接过水瓶,大手一拧,便拧掉了那颗红色的小脑袋。

严决亦笑:“应该的。你不是让我罩你吗?”

不知为何,来军营这几日,个中人事,叫他时常想起摇光。

高响就像是天资不错,但脑袋单纯的新晋师弟,虽然容姿禀赋皆与陈元松相差甚远,大相径庭,然而却与陈元松一样,是师尊口中“视他为他”之人。

其余众人,起初对他充满质疑,而自从知晓他是新兵首席后,看他的眼神便显然不同了,颇有敬而远之之意,倒和剑宗的大多弟子相似。

而凌雪停则让他想起姜玉芝。摇光的一众师妹之中,包括姜玉芝在内,对他有意之人简直数不胜数,不过敢成日跟在他屁股后面,或是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数来数去也只有姜玉芝一个。

这个凌雪停,倒比姜玉芝还要大胆。兴许也与这个世界的风气有关,这里的女子,显然比剑宗那些师妹们开放许多。

要是知知能有她半分任性妄为就好了……嗯,还是算了,知知现在这样就已很好很好。若再稍微任性些,未免过分可爱。

严决想象起若是安知知为他送水,那又会是怎样的表情,想着想着便情不自禁笑起来。

“兄弟,我还以为你对这些事应该特别得心应手,怎么看着人家姑娘的背影一副春心荡漾的样子?”边上高响牛饮一番,看看严决,又看看凌雪停消失的方向,发现新大陆似的,“难不成你其实——”

这兄弟,长得像只孔雀似的,能力出众,性格又好,应该有很多女孩子喜欢才是,但难不成其实压根儿就没谈过恋爱,看到个美女就情窦初开?

连我都交过两个女朋友了,严决大兄弟,不能够啊……高响妄自揣测起来。

严决看着高响那变幻莫测的表情,正色道:“莫要瞎想,我早已心有所属,刚才就是在想我那心上人。”反正身为当事人的小师妹不会听到,就让他大放厥词一回好了。

高响恍然大悟:“哦!”

随即那张粗犷的脸上又露出了好奇宝宝似的表情:“欸,兄弟,你给我说说你那……心上人,她是个怎样的姑娘呀?”

心上人——话说这年头谁还用这种老掉牙的词语?

*

星期四。

是工厂外派员工去市郊营地踩点的日子。

大师兄离开前备在冰箱里的三明治昨天已经吃完,今天只好宠幸久违的营养果冻。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口感,清甜而寡淡的味道,恰到好处的饱腹感,搭配均衡的营养组合,被算计好的工业产品,总让安知知觉得似乎少了些什么。

糟糕,许是被大师兄惯坏了。

她用力一吮,将藏在最底下的一口果冻也给吸了上来,然后将干瘪的包装袋扔进垃圾桶,收拾好着装,背起她的通勤书包,匆匆出了门。

从世航路站到L市郊的军营,坐空轨单程就要花一个多小时,她可不能外派第一天就给别人留下爱迟到的印象。

因为时间还早,车厢里人不多,显得有些冷清。

安知知在上车前就透过窗户看到了里面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下意识地想要换一节车厢,但对方显然也已经看到她了,她也只好硬着头皮踏入车厢,诚惶诚恐地在距离那人三十厘米远的“旁边”坐了下来。

“齐浩前辈……”她小心地打了个招呼,“你也坐这趟车呀?”

齐浩抬头,表情笑眯眯的,报了这条线路上的另一个站名。

“我住在那附近,平时上班坐的就是这条线,知知是坐对向那辆的吧?”

“嗯。”

安知知老老实实地挺着腰板坐着,透过对面的车窗,双眼放空地眺望着外面的街景。

透明的玻璃在经过暗色的背景时,会清晰地映照出车厢内的景象。

她看了一眼被映在车窗上的齐浩。他今天和平常的样子不太一样,嗯……大概是因为多了一副眼镜的关系吧?比起一名高级工程师,他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位文质彬彬的书生。

“在看什么?”齐浩发现安知知在看“自己”,故意问道。

安知知触电一样避开了那对经由镜面反射而笼在她身上的眼神,心虚而实诚地答道:“齐、齐浩前辈……今、今天,戴眼镜了。”

“哦,这个啊——”齐浩伸手扶了一下镜腿,“今天不是赶时间吗,就没戴隐形。”

“前辈……视力不好吗?”

“五六百度加高度散光?”不知为何,是疑问句的语气,“上学的时候太用功了,把眼睛都用坏了。”

“——要是度数再低一点,镜片再薄一些的话,我肯定会选那种细框眼镜。”

“这样挺好的呀。”安知知歪了一下头,终于又将视线移回了车窗上的人影。

“是还行,就是看上去有点像高中生。”怎么像是那种急着想要变得成熟的高中男生一样。

安知知忍不住笑了一下。

“会想念故乡吗?”齐浩突然没头没尾地问道。

安知知的表情一僵,显出几分落寞来,她点点头:“想的……但是……回不去了。”

齐浩若有所思,半晌,又问:“塞勒斯虽然没有发往B-08的正式航线,但是使用获批的私人飞行器的话,也不是不能去的。”

安知知怔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从车窗上收回视线,静静盯着自己的膝盖。

可是,她的故乡……并不是那个陌生的,用代号命名的星球啊。

……

抵达基地。基地大门口已经有人提前等着他们。

负责对接的人员是负责后勤的士兵,原先也是军校的工科专业出身,对机甲颇有心得,一下就和齐浩攀谈起来。

“上面已经下了指示,从明年开始就要大规模投入使用新的中枢系统了,现在招进来的这批新兵,就打算直接让他们从新系统上手。”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会指名让我过来。”

“这两天主要带两位熟悉一下这里的工作环境,下午会有专门的负责人陪同两位清点营地的机甲库存,两位可以确认一下日后需要用到的材料,我会向相关部门报备,下周开工前尽量帮你们准备周全。”

“好的,麻烦你们了。”

“我先带两位走一下宿舍和食堂的路线,这是两位的工牌,进宿舍以及在食堂点餐的时候都会用到。”

一张用蓝色带子吊起来的卡片被放到安知知的手心。

低密度的宇宙材料,质量很轻,被碾制成能够让硬度和韧度达到完美均衡的厚薄。芯片虽然被暴露在外,但设计了兼具美观和功能性的保护结构。

不愧是官方的直属部门,连工牌都做得这么讲究。

她忍不住用手指摸了摸芯片外面那层繁复的保护层,试图破解它的底层构造。

“走了,知知。”齐浩在她的肩上拍了一下。

她慌慌张张地把工牌往脖子上一挂,迈开腿,紧紧跟上了对接人。唔,现在不是做这些事的时候。

宿舍在距离营场百米开外的地方,食堂同样在距离营场接近一百米的位置,三者均匀地构成等腰三角形。格纳库一半建造在营场地下,一半和营场共用空间。

对接人先带安知知和齐浩认领了各自的宿舍,然后前往营场,介绍了格纳库的出入路径,以及二人的具体办公地点。

做完这一番讲解,时间正值中午,到了午间的饭点,于是对接人又带着两名派遣员工前往食堂就餐。

军队的伙食给得很阔绰,安知知按一贯的饭量要了大碗,结果被那小山似的白米饭吓傻了眼。

齐浩跟在后面,看着她那副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发笑,他从餐具盒里多抽了一副筷子:“我就不打饭了,你那碗分我一半吧。”

两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安知知拿着公筷把饭往齐浩面前的空碗里扒拉。

食堂门口的甬道传来噼里啪啦的脚步声,结束上午训练的士兵们涌向食堂。

“大兄弟,怎么了?”高响在突然停下脚步的严决后背捶了两下。

“没——什么。”严决说着,一边神情复杂地看着食堂的两名先客。

高响顺着他的目光:“嗯?没见过的人欸,难道和那个三天两头找你的凌雪停一样,是医务部的?嗯……这么看来军医盛产大美女的传闻不保真啊。”

严决用手肘对他进行了一番痛击。

“哎,大兄弟,你干什么打我?”高响大声叫了起来。

正在和同行者分饭的女孩子抬起头,朝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出门前显然没有好好打理头发,那头毛栗子看上去比平时还要凌乱。

但是那双黑溜溜的眼睛一看到严决,就亮了亮。

怎么说呢,像一只把房间搞得乱七八糟之后还傻乎乎等着主人表扬的小狗一样。

“知知——”齐浩有些无奈地看着小同僚一无所知地将那山包一样的米饭全倒进自己的碗里,出声提醒道。

“啊!”安知知回过神,一低头,看到自己手里空空荡荡的碗,不由得将嘴张成了圆形。

齐浩哭笑不得,从安知知手里取过公筷,又从自己碗里挑出一半的量还回去:“这些够吗?”

安知知连连点头,趁着齐浩正在分饭,又偷偷看向食堂的入口。

*

哈……不是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而是把他的心脏弄得乱七八糟的小狗……严决想。

但是,真的来了啊。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拔山跨海、披荆斩棘。为他,涉险而来。

*

“兄弟,有心事?”高响看着对面明显有点心不在焉的严决,“难道说……又在想呃,心上人了?”

严决停了一下筷子,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了心虚的感觉,他往角落的方向望了一眼:“差不多。”

“这事怎么还有差不多的?差的是哪一部分?是‘想’,还是‘心上人’?”高响偶尔也会提出一些刁钻的问题来。

“赶紧吃饭,吃完饭赶紧回去训练。”严决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指节。

“嗯,兄弟说得对。”高响恢复了那副憨憨的表情,“下午就要开始第一节驾驶理论课了,哎呀,真让人激动。”

因为有在剑墟时养成的好习惯,安知知很快就把一大份套餐干完了,而齐浩也不遑多让,只比安知知慢了一小会儿。

两人吃完饭,端着餐盘去归还处,路过严决那一桌的时候,安知知下意识地抿着嘴,眼睛却不安分地眨巴着,看到大师兄对她笑了一下,她这才默不作声而又欢天喜地地走远。

齐浩一下子就注意到了这个和自家后辈“眉来眼去”的男人。

嗯——这就是严决。之前只活在照片和传闻里的名字,总算让他见到活人了。

心中的揣测似乎有了肯定的回答。

不过,一个明明靠脸就可以在时尚界受到万千宠爱的家伙,偏偏跑来当一个朝不保夕的机甲单兵,一个……出身B-08的人?

还真是奇怪。

*

午后的训练课程。

“……很多人早就已经对驾驶课程迫不及待了吧?想知道今年为什么会推迟驾驶训练?告诉你们,以LC和LD为代表的旧世代战斗机型马上就要成为过去式了。”

长官一句话,一石激起千层浪。

无论是理论学习还是模拟操作,这些新兵们在正式进入军队之前,都是按照LC和LD的标准进行自我训练的,而现在长官的一句话,就否定了他们之前的努力成果。

他们心中有无数疑问,却因为纪律的约束而无法问出口,只能焦急地等待长官的下文。

而长官也没有卖关子:“防卫部已经决定引入由智钢研发的新世代机甲,并计划从你们这届新兵开始推广,逐步覆盖整个军队。你们现在还没有旧世代机甲的实际操作经验,理论上应该能比过去的单兵更快适应。”

“——今天,先由我来介绍这款今后将陪伴你们很久的机型:HL-12。”

在听到这个型号代码时,高响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了一眼严决。

大兄弟上次说的,就是HL-12吧?!

高响从小就是一个机甲迷,长大以后更是成了一个资深机甲迷,更更是少数能够实现儿时梦想,真正成为一名机甲兵的机甲迷。

虽然心中的唯一本命是新星技研SR001,但要讨论其他型号同样可以滔滔不绝,每一台公开过的军用战斗机甲,他都能随口就滔出一篇论文。

在第一次从严决嘴里听到HL-12这个代号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肯定——世界上并没有存在过这一型号的机甲。

不过他有着一颗体谅他人的心,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像他这样对每一台机甲都如数家珍,军队也没有规定一个新兵要熟记各种机甲型号,所以说错也不是什么大事。

“回去查查”也不过是想给自己的大兄弟一个台阶下而已。

HL-12,不存在的,即使不用查他也知道。

不过现在他终于意识到,大兄弟没有错,不仅没有错,还快人一步,提前知道了尚未正式公布的新世代战斗机型。

大兄弟……到底是什么来头?!

长官很快就向新兵们展示了新机型的外观和整体结构,并对各部位的操作方法进行了简单的介绍。

正如严决所说,和过往的那些机型相比,新机型的腿部比例显得略短,这原本应该是一个有损美观的设计,但由于其它各部件也进行了与之配合的联动变化,让机甲整体看起来更具稳定性和攻击力。

而这些外观上的改变,最终都是为了与新的中枢系统相配——新系统克服了旧世代引擎的部分缺陷,有效提高了能量转化效率,提升了武器的攻击功率,也使机甲能在宇宙环境中进行更加高速且精准的移动和转向。

毫无疑问,这台HL-12对旧世代机甲的超越是全方位的。至少从长官的介绍中来看是这样。

虽然还不知道具体的操作效果究竟如何,但高响显然已经跃跃欲试了。

“HL-12的第一批量产机目前还处于制造中,为了配合新兵集训,军方邀请了智钢工厂方面的专家,对目前保有的机甲进行系统和构造的升级,从下周起,就可以逐渐加入实战演练方面的训练,请大家提前做好准备……”

这么说来,刚才在食堂看到的那两个陌生人,应该就是长官口中的专家了。高响摸了一下下巴,在心中想道。

——但是感觉态度不正不经的,吃个饭还要你分我我分你,可千万别是一对儿!

机甲改装可是大工程,不光是工作量大,还关系到每个驾驶者的人身安全,往大了说,还关系到整个塞勒斯的防卫系统,可不是小情侣打情骂俏就能做好的事儿。

*

下午的训练完毕,之后都是自由活动时间。

严决本想寻个机会去找安知知,结果被告知智钢过来的那两个专家已经回去了,要下个礼拜才会正式进驻,不由感到一丝失望。

等他回到宿舍,开启终端,一条消息便立刻蹦跶到他眼前:

“大师兄,忘记跟你说啦~我申请到了外派的名额。我真的可以帮大师兄修机甲啦~”

字里行间感觉都开心得要冒小花花了。

寻而不得的失落感顿时一扫而空,严决受到感染,心中也格外欢喜。

“好厉害啊,我的知知师妹。”

“嘿嘿~”

但中午在食堂看到的景象依然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还是问个明白吧。

“今天和你一块吃午饭的人,是同事吗?”

“嗯!就是我之前跟你提到过的,特别厉害的前辈!他叫齐浩。”

才刚喜悦完,又觉得心里咯噔一下。

“对啦,大师兄,你在那儿有什么缺的?我到时可以帮你带来。”

缺你……

严决在键盘上敲完这两个字,又默默删掉。

他什么时候成油腻骚话男了?

“不缺,挺好的。工作忙也别落下休息。”

“嘿嘿,不累~”

“那也得好好休息。”

严决移开终端,面前是一张黝黑而粗犷的脸,以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大兄弟,看什么呢,看你表情变来变去,怪好玩的。”

严决张口就来:“和喜欢的姑娘聊天。”

高响继续恍然大悟:“噢!”

“——都说谈恋爱会让人变傻,这话放在兄弟身上也适用。”

这话引起了严决的注意:“我刚才看上去很傻吗?”

高响乖巧点头。

“大抵是你看错了。”严决说。眼波含水,冷而媚。

高响打了个哆嗦。

肯定没看错……大兄弟刚才笑得可开心了。

话说回来,能被大兄弟看上的姑娘,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高低总得是个大美女……能让他连凌雪停都看不上。

但不是有这么个说法嘛,大帅哥的女朋友不一定是大美女,因为大帅哥自己已经够好看了……嗯……

不好说不好说。一切皆有可能。

*

因为已经确认下个礼拜就能开上机甲,新兵们的训练热情显然提高了很多,高速、高压、无重力、耐力、温度变化……各种项目一套下来,普通人都能蜕一层皮,搁营场里居然没一个人喊累的。

这让身为长官的郭航建感到十分满意。

除了……

“王修文,认真点儿。”

他提点了一声,视线游移的青年肩膀一震,瞬间摆正了态度。

二楼的走廊上传来一阵哒哒哒哒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减弱成空旷营场里回响的尾音。

那个任性妄为的小公主,能不能不要在训练的时候来捣乱啊……郭航建有些头痛地摸了摸后脑勺。

虽然只看到一个隐约的背影,但结合那阵肆无忌惮的脚步声,还有新兵蛋子的反应,郭航建不用猜也知道刚才站在二楼看向这里的人是凌雪停。

凌雪停,塞勒斯防卫部总司令家的千金,为了逃避相亲,目前暂时在L市军事营地栖身,以实习军医的身份临时参加工作。

绕过流程强行往军队塞人,这在原则上是不允许的,但对方身份特殊,郭航建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那姑娘本来就是军校医学专业出身,在新兵营地参加实习也无可厚非。

但是在新兵训练的时候随便跑出来晃荡就有些不对了。

分散注意,扰乱军心。

所以说他当时才不想同意的啊……

幸好,这群新兵蛋子还算争气,除了那个王修文,倒也没人因为凌雪停的出现而分心。

大概那位小公主也是觉得这样下去没什么意思,所以才肯主动离开的吧?

郭航建欣慰地看了一眼手下的新兵们。

*

“一群呆子!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大美女站在那儿,居然都没一个人拿正眼瞧我!”凌雪停甩了甩头发,有些懊恼地说道。

“不是有一个吗?”穿着一身黑色便服的萧文秀忍不住吐槽。她是被凌司令安排在凌雪停身边的保镖。

“那家伙?我才看不上!”凌雪停皱眉。

“话说回来,大小姐,我一直想提点你一句。”萧文秀说。

“什么?”

“根据我的经验,能跑来当机甲单兵的男人,对机甲的兴趣通常比对女人大。”

“好啊,你是说我还比不过那些笨笨的铁疙瘩啰?!你这家伙,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啦!”凌雪停咋咋呼呼。

“不是你比不过机甲的问题。你们压根儿就不在一个赛道上。这是那些人的……癖好问题。”萧文秀循循善诱。

“可是那天,那个叫严决的,不是就看了我一眼吗?”凌雪停没有放弃挣扎。

“以我们所站的位置,他是不可能看到我们两个的脸的。恐怕——他只是感觉到上方有人,所以下意识地警惕罢了。”萧文秀一语道破天机,“又或者只是恰好无意识地抬了一下头罢了。”

“但是……不轻易为美色而动摇,这样的男人才有追求的价值啊。”凌雪停不依不饶,“我并不是想要引起那些人的注意,我不过是想给他们一个考验而已。”

“——总而言之,那个叫王修文的已经出局了。”

看得出来,这位大小姐也想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

不为美色所动摇,不一定是意志力坚定的证明,有可能真的只是性取向的问题。

据说在机甲营里,有超过二成人的性取向都是机甲呢……萧文秀望着天花板,默默想道。

*

双休日,对集训中的新兵来说是不存在的。

能够吊着这些年轻人高强度运作一个礼拜还依然保持热情的胡萝卜,当然是对于实际驾驶机甲的渴望。

经过两天的理论学习,到了周六周日,新兵们终于被允许上机了。

不过上的是模拟机。

据说是智钢派来的专家在礼拜五的时候新设置好的系统,为的就是能在等待机甲系统改造完成之前,先让他们熟悉一下操作环境和氛围。

对于严决来说,HL-12不能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东西。

他早就已经在无意间通过安知知的手记对其系统和构造都有所了解。只不过现在,那些理论上的知识终于被落到了实践上。

果然,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他坐在模拟机的驾驶舱里时,忍不住想。因为这是由知知亲手改装的?还是因为他已经通过知知的笔记了解过它?

“不愧是大兄弟!”严决回到地面时,就听见高响对着他的模拟成绩不住感叹,“不像是第一次接触,你是不是被透过题啊?”

“说什么呢。”严决笑,“这就是实力。”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说话声。

“哎,听说下周就会安排实机的对战演习了,你说这进度要么不推,一推起来,怎么一下子变这么快?”

“第二周就排对战?这倒是够快的。看来展现真正实力的时候到了。”

“嘿嘿嘿,看我L市机甲小霸王大杀四方!”

“可去你的,我还塞勒斯金刚兽呢。”

……

【作者有话要说】

大师兄:让一让让一让,我要开屏了。

第42章 岂会轻易失败

一晃就到了正式在军队开工的日子。

安知知一大早就安置好自己的行李, 向基地的负责人报到,然后就一头钻进了位于地下的格纳库。

齐浩负责为旧机型安装新系统,并根据不同的型号设计不同的改装方案。

安知知则负责修理受损的机甲, 并在得到齐浩的改装指令后,将这些机甲改装为能够模拟HL-12作战体系的训练用机。

两个人配合默契,在工作过程中几乎不需要进行口头交流——需要沟通的内容已经全部被记录在了图纸上。

对于齐浩来说, 安知知无疑是一个难得的搭档。

能够充分理解他的设计意图, 能够忠实呈现他的设计效果, 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每一个步骤都恰到好处。

简直就像是不长在他身上的,但却是属于他的一双手。

他们这样难道不能算是天作之合?

“那个人,就是何雨思她们口中的严决吗?”吃午餐的时候, 齐浩突然提起了这件事。他没有改换姿势, 只用目光指示了话题人物的所在。

安知知的动作僵了一下,她没有顺着齐浩的视线朝那个方向看过去,因为她对答案心知肚明。

“嗯。”她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因为看见过照片,所以齐浩前辈早晚会认出大师兄的。这一情形她已经在心里设想过了, 所以才没有表现得太过慌乱。

只不过她不知道齐浩还会再追问些什么,因此又显得有些谨慎。

齐浩审视地看着几桌之外那个穿着军装的男人, 对方敏锐地觉察到他的视线, 也侧过脸来看向他。

眉眼的形状比照片上还要好看许多。和写真上那千年寒冰似的眼神不同, 眼含桃花, 花中有火, 正烈烈地烧灼着他。

是一个自大的家伙。齐浩想。

视线向侧旁移动, 坐在严决身边的, 是一名长相明丽、气场张扬的年轻女性, 穿着基地的制服, 大概也是军队的一员。

“他是真的很招女孩子喜欢呢。”齐浩说。

安知知的动作又僵了一下,她飞快地往后看了一眼,然后立刻像做贼一样收回眼神,开始默默扒饭。

从那堆白米饭底下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嗯。”

是的呢……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不管是在摇光峰,还是在其它地方,大师兄总是那么受人欢迎。他的身边,永远都那么热闹。

*

安知知没有在公开的场合表现出认识严决的样子,在这一点上,严决亦和她保有同样的默契。

如果被军队这帮家伙知道他们两个认识的话,一定会给知知造成很多麻烦。严决是这么想的。

如果被队友们知道大师兄和她认识的话,一定会让大师兄感到困扰。安知知则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最多就是在食堂碰见的时候用眼神打个招呼,然后在晚上熄灯前聊聊今天发生的事。

“如果干活累了,可以到营场上来看我们训练。”

“不累的,有齐浩前辈指挥,效率比在工厂单干高不少呢!”

“他指挥?”

“他是新系统的总工程师啊,脑子特别好,我从他那里学到了不少东西。”

“嗯……不过要是干活累了的话,可以到营场上来看看我们训练。”

“不累的啦,大师兄。”

“不累的时候也可以来看。”

“真的可以吗?会不会被长官说啊?我觉得他看起来有点凶。”

“营场上有维修重型机用的栈桥,你可以在那上面看。格纳库应该有能够直接通到那上面的电梯。”

“那是不是很高啊?”

“嗯,大概有十几米吧,那上面长官管不到,也不会影响到其他人。”

“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啊?严决有些纳闷地盯着屏幕。

还是算了吧——知知师妹何曾用过如此冷冰冰的语气说话。

远程通信技术确实方便,但唯独在情绪还原这一点上的匮乏让人感到讨厌。

太高了……有点恐怖。安知知有些内疚地想道。

大师兄如此盛情邀请,她却一再拒绝,是不是不太好?

但若要直白地解释自己恐高,又更显得奇怪,虽然是事实,可看上去反而像绕着弯子婉拒。

不过严决可不是会被一次两次的失败就打倒的人,被小师妹连着拒绝三次,依然保持着内心的坚定:“后天有队内的实战演习,营场会放开观众区,允许基地内的所有工作人员旁观,真的不来看看你大师兄耍威风吗?”

“那个倒是可以。”

为什么看起来回答得勉勉强强?

“嗯,记得来。”

“嘿嘿,大师兄加油哦。”

这还差不多。

“剑宗大弟子严决,岂会轻易失败?”

严决关上终端,将双手叠起,枕在脑后,笑得春风得意。

高响盘坐在对面的床铺上,上半身模仿着“思想者”的动作,正努力开动小脑筋。

“大兄弟,”他说,“我刚才突然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什么?”

“你那位心上人姑娘,难道说只是兄弟你一厢情愿的单恋对象,你们压根儿就还没有互通心意——”高响一边揉着下巴一边说,“你一会儿说她是你心上人,一会儿又说是喜欢的姑娘,就是没说过她是你女朋友,所以我寻思着,是不是这么回事。”

高响看着傻憨憨,偶尔倒真能被他悟出点什么来,并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严决的小心思。

严决索性摊牌:“嗯,是还没捅那层窗户纸。”

高响忍不住笑:“没想到大兄弟看上去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实际上还挺纯情的噢!”

“我不急于一时。”严决说。

他想了片刻,又转头问道:“如果要和喜欢的人互通心意,通常是怎么做的?”

“你们互相喜欢吗?”高响问。

严决从床上坐了起来,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嗯。”

“那还不好办?既然互相有好感嘛,那只要在不经意的时候随口一说,比如‘不如我们交往吧’——这种就行。”高响张口就来。

“这样会不会显得有欠诚意?”严决说。

“要诚意啊?那就找一家有情调的小餐厅,但又不要太刻意的那种,两个人一起吃顿饭,在吃饭的时候,随口提一嘴,还可以准备一束花什么的。”

“若对方觉得意外,不小心噎住了怎么办?”

“大兄弟,你不是在抬我杠吧?”

“我认真的。”严决一脸正色。

“嗯……那你就顺便给她拍拍背什么的?”高响想了想说。

“——话说回来,我还以为兄弟你对这种事情很有心得才是。”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就是从小到大都不会缺女人的类型嘛!和你交往的姑娘一定都特别累,天天担心你会不会朝三暮四、拈花惹草。”

“我不是那种人。”严决否定道。

“也挡不住有人主动投怀送抱啊。”高响有意无意地拎起摆在床头柜的矿泉水瓶揣在怀里。

严决一个战术后仰,又倒回床上。

六年前,四方坛初见,情窦初开,六年后,异界重逢,那不曾诉诸于口的感情依然没有开花结果。

剑宗大弟子严决,岂会轻易失败。

他说的倒是好听。

*

周二。

在计划表的最后一行打上勾,今天的预定进度已经全部达成。

虽然特意减少了今日的工作安排,但眼下的时间还是比预计的结束时间早了不少。

齐浩走出驾驶舱,看了一眼正坐在升降梯上的小板凳上,等待他发号施令的安知知,向她挥了挥手:“知知,下来吧。”

安知知眨了眨眼睛,用挂在脖子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汗,然后想到什么似的,猛地站了起来。

“慢点——”齐浩想起她曾经从升降梯上掉下来的事,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安知知如梦方醒,条件反射般伸手抓住梯子的围栏。

齐浩走过去,帮她按了地面上的控制按钮。

轮轴吱呀吱呀地转动,将安知知放到地面。

“前辈,出什么事啦?”她从升降梯上走下来,惴惴不安地看着自己的指挥官。

“今天的工作量已经完成了。”

“这么快?!”

“我减少了今天的单日工作量。营场的实机对战演习马上就要开始了,难道你不想去看?”齐浩笑,“我还以为你就是为了能早点结束工作,今天才干得这么起劲的。”

“——效率提高了20%,恐怕厂里最熟练的老员工看了都要自愧不如。”他将今日份的工作记录传到了安知知的终端。

安知知被戳破了心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从事机甲工程这一行的,真的会有对实机比赛毫无兴趣的人吗?一起去看看吧。”齐浩说。

等安知知跟在齐浩身后,从格纳库的电梯里出来的时候,营场四周已经挤了不少人,基地里大大小小的人物似乎都已经汇聚到了这里。

虽然对新兵的驾驶技术不能抱有过高的期待,也不能太看得起他们的战术思维——也就是说这场比赛注定不会像机甲尖兵之间的对决那样精彩,但还是吸引了大量的围观者。

毕竟平时能够近距离亲眼观看机甲实战的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

第43章 比赛

营场上, 郭航建正在和基地的其他几名新兵负责人张罗着安排轮次的事。

参赛人数四十三,一对一的淘汰赛,一名幸运儿可以首轮轮空, 直接进入第二轮。

轮空名额由机器随即产生,花落高响。

“看来要等到明天才能大显身手了。”留着寸头的大个子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并无遗憾。对这位机甲资深爱好者来说, 观赛的乐趣并不比实际参赛少。

“大兄弟, 你第一轮跟谁打?”

严决站在队列外围, 远远地看了一眼前面的轮次表, 报了一个不怎么熟的名字。

“嘿,跟你说,那家伙看着很低调, 其实挺有本事的。要不是这么早碰上兄弟你, 也是能闯一闯决赛圈的人。”高响点评道。

严决轻笑:“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高响得意:“我水平一般,眼光一流。”

“嗯,眼光是不错。”

“这次驻队的两个外来人员倒是比我想象的更有水平。”高响一转头,又开始点评起正在场地上候命的两台改装机。

据长官介绍, 比赛用的两架轻型机甲都是经过临时改造的,大幅降低了武器的输出功率, 装甲也部分替换成了不适应宇宙环境, 但对于模拟战来说更加安全的材质, 为的就是尽可能减少对战造成的机体损伤, 同时也是为了保护驾驶员的人身安全。

“虽然说替换了大部分装甲, 但是从外观上居然完全看不出差别, 照理来说, 由于材料的密度和性质发生变化, 机甲给人的第一印象会随之发生变化才是。”

“是吗?”

“一般人看不出来, 但是我能懂。”高响振振有词,“这可是一双观察过无数原装机和改装机的毒辣眼睛。”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双眼。

“毕竟是知知经手的作业。”严决说,带着一点炫耀的味道。

“什么?”高响一脸迷惑。

“没什么……”严决无意识地看向营场的一角。

真的是无意识吗?在越过重重的人潮,与那双黑亮的眼睛相对时,严决忍不住感慨自己对安知知的偏心。

那是一张被扔进人群就很难再找到的灰扑扑的脸,那是一具被扔进人群就很难再找到的小小的身躯,可他总能在千人万人之中,一眼找到她。

他看不确切安知知的表情,但还是隔着整整一个营场,对她笑了一笑。

*

比赛用的那两台机甲是昨天白天的时候,安知知和齐浩一起改造的。

齐浩制定主体方案,安知知实际执行,顺便向齐浩请教了不同材质对机甲实战效果的影响,以及如何用性质不同的材料模拟另一种材料,收获了一大堆有用的新知识。

虽然知道会有很多人搭乘这两架战机,但想到这其中就会有大师兄,安知知不由得干得比平时还要再仔细些。

军队和工厂一样,是个不怎么说废话的地方。

轮次表很快就被投放在场地上空的屏幕上,接着,各类无关人员在指引下陆续离开比赛区域,连开幕致辞也没有,等观众们回过神来的时候,裁判已经挥动了手中的小旗子,宣布第一场演习赛正式开始。

蓝色机甲一下子就从发射轨道上冲了出去,直奔对手的半场,红色机甲被动采取防守态势,输了先手。

“……但其实这是因为小蓝对防御操作的技巧还不够扎实而不得已采取的策略,它必须避免自己陷入防守的境地。呃,不过看来它的攻击操作也没有那么突出。”

高响坐在观众席上,时时刻刻对赛场形势发表意见,不知不觉就担任起了严决的专职解说。

“如果小红能看破小蓝的计划,稍微大胆一点,抓住机会发起反攻的话,应该很快就能压制小蓝。从它的防御动作来看,它的操作其实比小蓝要稳重多了。可惜……”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双方驾驶员的操作弱点。”严决突然出声。

听到“观众互动”,高响顿时更加来劲,兴致勃勃、手舞足蹈地说道:“小蓝启动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机甲的右腿这样‘咯噔’一下——”他比了一个夸张的手势。

“老驾驶员或者手感好的新人,一般是不会出现那样的问题。点火和换挡之间的空隙太长了才会那样的,连启动流程都还没有完全习惯的驾驶员,操作能扎实就怪了!”

“还有小红,如果它刚才……”

高响原本就是个话多的家伙,谈起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更是滔滔不绝,收都收不住,一个问题解说完了,只要严决不打断,他就会自动找到下一个问题,进行另一篇长篇大论的解说。

严决静静听着,默默在心里记起小笔记。

他作战经验丰富、对敌技巧高明,但那时他手执的是长剑,面对的是妖魔,正儿八经驾驶机甲的战斗,这的确还是第一回。

再加上他虽善战妖魔,但不善与人勾心斗角,对人战斗,缺乏谋略,眼下高响所说的这些小心机,对他来说非常受用。

不过好就好在他的对手八成也没有实际的驾驶经验,在战斗方面的经验更不可能会比他丰富,胜算还是很大的。

在同门小师妹面前,作为大师兄,怎么能丢人呢?

每场比赛的平均用时大约在十分钟左右,但也有实力悬殊的对战组合三分钟不到就结束了战斗。一个小时过去,比赛进行到三分之一。

“呿,王修文这小子居然赢了,这不科学,就他那通稀烂操作。”高响突然拍了一下大腿,对比赛结果表示无法认同,同时也感到意外。

王修文在这届新兵里面,体能和反应都不算好,几次模拟上机的成绩也不出彩,唯独理论成绩不错。据说当初能通过征兵的考试,也是因为超高的理论成绩把总分给带了上去。

刚才这场比赛结束得太快,对战双方的操作水平都还没有完全展现出来。

高响还想细细复盘一下,想看看这个王修文到底在哪个节骨眼上奠定了胜局,一扭头,发现坐在身边的严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噢,兄弟,你要上场啦?”

“嗯。”

“你放心大胆的打,我敢打包票,咱们这一届的新兵里,没一个能打过你的。”

严决看了一眼赛场的一角,对高响道:“托你的福。”

高响这一个小时里给他唠叨的实战干货,比他这两天集训学到的多不少。若真能赢,少不了高响的一份功劳。

严决上场时,从场上退下来的王修文与他擦肩而过,他感觉王修文似乎正盯着自己看,于是也侧过头,对他展现了一个表示友好的笑容。

王修文立刻把脸别了过去。

真是个性格糟糕的家伙。

严决摇摇头,径直向被分配给自己的那台小蓝走去,也没用升降梯和踏板,右脚在机甲的左腿上借力,右手在机甲的侧腹部一撑,直接翻身进了驾驶舱,轻盈得像一片叶子,引得观众席上一片叫好。

点火,操作控制杆,确认表盘——

有哪里……不对?

虽然这是严决第一次操作实机,他也不确定正常的启动究竟是什么感觉,但直觉告诉他不是这样的。

在刚才的战斗中发生隐性损伤了吗?这样的话,仪表盘应该会有所显示才对。

表盘上的数据都是正常的。是他想多了?

来不及等他再细想,裁判的小旗子已经一晃而过,屏幕上的秒表开始走动,属于他的这场比赛,已经开始了。

不管了。

严决握住控制杆的把手,整个人向前倾去,在引擎的高歌中,轻型战机快速向前推进。

*

“……齐浩前辈,我觉得……好像不太对劲。”

因为距离赛场中心很远,所以没法看得很清楚,但安知知直觉有哪里出了问题。

蓝色机甲的推进和驱动……明明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但就是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种未知的预感让安知知感到十分不安。

“哪里不对劲?”齐浩问。

“我、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太对劲……”安知知的整张脸几乎都皱了起来。

齐浩多看了几眼战场中心正在缠斗中的两台机甲,过了一会儿,他压低了声音说:“能量流动?”

安知知睁大眼睛,直直看着蓝色的机甲。涌动在回路中的能量源流很通畅,看起来并没有异常之处。她有些沮丧地摇了摇头:“也许……也许是我太紧张了……”

齐浩若有所思:“因为里面的人是严决?”

安知知没有说话,依然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话说回来,严决——确实很厉害嘛。”齐浩说。

动作流利,出招精准而直接,预判到位,仿佛战场上的所有形势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红色机甲的表现与之前的参赛者相比已经十分优秀,但在蓝色机甲的出色表现前只能显得平平无奇。

这个严决,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看上去完全不像是第一次驾驶机甲。与其说他在驾驶机甲,倒不如说,机甲就是他。

“看他那样子,有什么好担心的?”

第44章 猫腻

太奇怪了,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大师兄的表现那么出色,观众席上的人都在为他欢呼叫好,连平时一脸严肃的郭教官都露出了欣慰之色。

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难道正如齐浩前辈说的那样, 因为那是大师兄,所以她才会如此不安吗?

难道她对大师兄就这么没有信心?

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安知知觉得心上就像有一只蚂蚁在爬,又疼又痒, 想要去安抚它, 又无从下手——她又不能把手伸进自己心里, 去把那只蚂蚁给捉出来。

“看他那样子, 有什么好担心的?”齐浩说,“我倒是觉得应该提前担心一下被他压着打的那家伙的心理状况。”

“……唔。”安知知只好把那些本就理不清说不明的情绪彻底收回心里。

没错,目前来看, 蓝色机甲占据着绝对的上风, 红色机甲已经没有翻盘的可能性了。

只剩下最后的终结一击——

哔!

随着前胸的装甲被激光铳击中,红色机甲头部的指示灯发出战败的信号。

战斗以所有人共同预计的结果结束了,蓝色机甲获得胜利。

虽然只不过是小试牛刀的第一轮比赛,但是见证了这场比赛过程的所有人都显得十分激动。

一场精彩的对练, 完全超过“新兵”的水平,双方的实力都不容小觑, 而蓝色机甲更胜一筹。

“好耶耶耶耶——”高响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几乎要穿透营场的天顶。

两名比赛当事人没有因为热烈的氛围忘乎所以、忘记比赛还在进行中。

一红一蓝的两台机甲默契地背向而行, 各自回到起始处的发射轨道上, 检查仪表数值, 确认无误后熄火, 然后离开驾驶舱, 将机甲留给下一场比赛的参赛者。

安知知在远处看着, 看着被精心喷涂成蓝色的驾驶舱门隙开一条缝, 然后缓缓打开, 一条影子,像是枝头熟透的果实一样,啪地掉了下去。

“大师兄!”她不由自主地大叫一声,手在面前的扶栏上一撑便翻了出去。

果然出事了!她慌慌张张地从人群之间挤了过去,仗着个子小,硬生生地钻到了最前排去。

现在她知道是哪里奇怪了,现在她知道刚才觉察到违和究竟是什么了。

机甲的运作没有问题,武装输出没有问题,能量流动也没有问题,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的问题——

是因为……是因为她看到的畅通无阻的能量流,根本就不是引擎产生的!

她想起来了,刚才蓝色机甲运作时的反应,和玉芝师姐当年为她演示驭剑时的感觉几乎一模一样。

供应能量的引擎,输送能量的中枢系统,肯定有哪个环节发生了故障。

而大师兄为了不露出破绽,竟动用了气墟,借驭剑的方式,以自身修为操控了机甲。

这里可不像天衍一样充斥着灵气,贮藏在气墟里的那些修为一旦被消耗掉,就再也不会恢复了。

在天衍时,大师兄每每以气墟哺剑,尚要休歇一日至数日,方才以修为代替能源,不知会对身体造成多大的损耗。

安知知不顾一切地朝着蓝色机甲的方向跑去,心里乱成一团,越想越急,越想越慌,在跑近的时候一个大趔趄,脸朝下,扑倒在地。

等抬起头的时候,她看见已经有不少人围了过去。

一头张扬黑发的军医跑在最前面,第一个抵达目的地,跪坐在地上为那个昏迷不醒的人检查伤势。

“怎么样?”郭航建也第一时间跑了过来。

“没有外伤,呼吸、心跳正常,没有生命危险。”凌雪停冷静地答道,“失去意识的具体原因要经过检查才能明确。”

“没有生命危险就好,有可能是第一次操作实机战斗,失速、晕眩、失衡,这些状况都可能导致昏迷,你先把他带去医务室。”郭航建说,他又点了两个兵,让他们帮凌雪停抬人。

安知知从地上爬了起来,看到前方围堵着一大群人,顿时萌生退意,但还是耸着肩膀,向前挪了挪。

“哎你——”

“你,智钢过来的那个小姑娘,叫什么来着?”

听到智钢两个字,安知知意识到是在叫自己,转过头去,看到是郭航建,犹豫了一秒,跑上前:“……郭长官……”

“你赶紧趁这会儿功夫看看,这台机甲有没有问题。有时候一些数值的偏移也会导致驾驶员的身体出现意外状况。”郭航建指了指身后那台蓝色机甲。

“啊……”安知知嘴上含含糊糊地应着,眼神却不住地往另一个方向飘。

“哎,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看看,接下去还有比赛呢!我在下面等你,要是缺什么工具,跟我说一声,我让人给你送过来。”

“啊!嗯!好。”安知知有些颓然地收回视线,看着地板,有气无力地向蓝色机甲走去。

郭航建的话让她心情格外沉重。

他说得没错,机甲的问题也有可能导致驾驶员的身体出现意外——难道是她在改装的时候不小心发生了什么错误,才导致了这样的结果的吗?

她紧张地钻进了并不宽敞的驾驶舱,一种令人窒息的感觉无声地向她袭来。

*

齐浩看到安知知钻进了机甲,思索片刻,又看了一眼身前的扶栏,这才沿着走廊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这里可是二楼……

虽然一楼的层高比正常要矮一点,导致二楼的高度并不危险,但这里……可是二楼。

安知知,不是恐高吗?

可是就在几分钟前,她居然毫不犹豫地从这里跳了下去。

那个人,对安知知来说,就……这么重要吗?

她喊那个人——“大师兄”?

开什么玩笑,这又不是什么仙侠小说。

广播通报了刚才意外事故的具体情况,了解前因后果之后,场地上的喧闹渐渐平息下来。不过窃窃私语的声音依然不少。

机器的维修需要时间,下一场比赛被暂时延时,正好也快到了场间休息的时间,几个长官商量一番,索性重新安排了时间表,将场间休息挪了上来。

齐浩仗着工牌,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到比赛场地,走到蓝色机甲底下。

抬头,透过驾驶舱的玻璃,可以看到安知知正紧皱着眉,对着眼底的仪表盘苦思冥想。

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踩着踏板爬了上去。

“有什么发现吗?”

安知知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抬起头来。

齐浩发现她的眼睛有些发红。

“……”他可不擅长哄骗伤心的女孩子。

安知知显然也没这个被哄的需求,她稍稍揉了揉眼睛,低头看向仪表盘:“引擎系统中确实存在一些可疑的痕迹,这些痕迹,肯定不是昨天改装的时候产生的。”

“哦?需要我帮忙吗?”

安知知轻轻摇头:“我能搞定。”说着,人就整个儿钻到了面板下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多功能起子,将面板下面的一块方形的零件给取了下来。

这个位置从外面看的话,正好是机甲的胸腔。

机甲的胸腔部位可以进行两头拆卸,但因为驾驶舱这一端的位置刁钻,光线也不好,所以正常情况下是不会有人专门挑里面的这一面下手的。

从机甲工程的理论来讲,这个双面拆卸的意义主要在于防止外胸腔被某些能够操纵极高温的星兽给焊上。

而安知知现在采用内部拆卸方式的原因显然不是上面说的这种。

是因为在众人眼前进行工作会让她觉得紧张吗?还是说……

齐浩想了想,远远地看了一眼仪表盘,又打开终端的前照灯,主动充当照明:“看来不是冲击和外部损伤导致的故障,你的改装结果我也检查过,根本就没有导致引擎和中枢停转的隐患。”

“之前的几场比赛也充分证明了机甲本身是没有问题的。如果真的出现了什么人为故障,只能认为是在严决之前驾驶过这台机甲的人在这上面动了什么手脚。通过内侧面板进行操作的话,外面的人也根本发现不了。”

“——这么说来,上一轮比赛的参赛者嫌疑很大。”

安知知从驾驶座底下探出脑袋:“……齐、齐浩前辈,这件事,应该就和前辈说的一样。但、但是,前辈能不能……不要说出去?”

齐浩探究地看了安知知一眼。

被终端的灯光照着,黑色的眼睛显出琥珀一样的色泽,瞳孔缩得像针尖一样小,看起来像是一副惊惶的神色,像是大半夜突然被发现在厨房偷东西吃的小老鼠一样,但又莫名有几分率真和单纯,让人觉得——

嗯,太可爱了,就让她偷吃一点呗。

不过这个严决,果然充满了谜题。

刚才的口头试探,对嫌疑人的推理,还有安知知正在检修的部位,这三点足以说明在刚才的那场比赛中,这台机甲的供能驱动系统出了问题,正常的情况,启动不超过一分钟,供能就会断裂,机甲会在比赛的中途停止运作。

——这应该也正是下手之人的意图,破坏比赛,让严决在众人面前出丑。

那么问题就来了,这位神奇的驾驶员是如何让机甲的供能一直撑到比赛结束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浩:有猫腻——

第45章 人心

*

身体很疲惫, 但情绪却莫名畅快。

在短短数分钟的比赛中,竟又重拾了过去的那种感觉。

执剑挽花,肆意狷狂。

风入万古松竹, 绕于指尖剑尖,剑随心动,来去自如。

还以为再也不会有了呢……

“……见吗?”

“严决, 严决, 能听见吗?”

“嗯。”

被安置在白色床铺上的病人动了动手指, 继而缓缓睁眼, 神情泰然,仿佛只是从一场平和的小憩中转醒。

“呼……太好了。明明所有的指标都正常,但就是没有恢复意识, 我还以为会怎样呢。”

凌雪停抱着一份文件夹坐在病床边上的陪护席上。

严决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表, 距离他上场已经过去了三个钟头,今天的比赛不出意外已经全部结束了。

赢是赢了,不过最后出了这样的意外。不知道知知现在在干什么。

他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身体状态还行, 不至于要像给无我剑添补灵气之后那样休息整整一天。看来机甲这玩意,块头虽大, 器量还不如无我剑——也好, 这样更好对付。

“喂, 你去哪里?”凌雪停伸出一只手来, 拦住正欲擅自离开的病人。

严决回过头, 露出惯常的笑容:“我昏迷的这段时间, 多谢你照顾。现在已经没事了, 我也该回宿舍了。”

凌雪停被他这一笑怔住, 一时想不到如何应对, 虽想将他留下,却又没有合适的借口。

为什么一醒来就急着离开?难道说比起和她这样的美女多呆一会儿,还是宿舍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对他来说更有吸引力?

还是说——凌雪停试探地窥伺着病人的神情——这家伙其实在玩欲擒故纵?

“诶!”然而等她从自己天花乱坠的想象中抽离出来时,严决已经绕开她的手臂,径直走向医务室的大门,她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而那人不为所动,按下开关,自动门向两侧退去,离开,在消失之前还留下一句——

“告辞。”

告辞个鬼啊!凌雪停有些气恼地看着已经再次合拢的自动门,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

严决回宿舍之前,往营场的方向绕了一点远。

赛场的大屏幕上还显示着比赛初日的结果,几个长官还留在裁判席附近商讨什么,大概是明天的轮次安排,也可能只是单纯在闲话家常。

“哎,严决,已经醒啦?”郭航建眼尖,第一个发现在场地边缘游走的学生,毫无长官风范地冲他挥了挥手。

当兵的人身体好,说话中气足,郭航建这一嗓子立刻充斥了整个营场,空空荡荡的场地上当即响起几阵回声。

比赛区域的一角,有一颗小脑袋从轻型机甲的身后探了出来。

严决顿时高兴起来,冲那个方向笑了笑,然后才向裁判席的方向快步走去。

“长官好,我已经没事了。”

郭航建将他上下打量一番:“没事就好。有查出是什么原因吗?”

原因无非是他动用气墟,以驭剑之能强行催动机甲。但这话总不能当着长官们的面说。

“还不清楚。”

郭航建显得有几分遗憾:“你今天的表现很精彩,训练成绩也很优秀,但身体如果容易对高速高压等驾驶环境出现反应的话,恐怕今后……”

“不是的!”

没等郭航建把话说完,一声大喊就突然打断了他的下文。

郭航建下意识皱了皱眉。打断长官说话,真是个没礼貌的家伙。

他向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只看见一颗毛茸茸、灰扑扑的脑袋,机甲的手臂在那家伙的脸上落下大片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唯独能看见一对黑亮的眼睛。

原来是智钢派过来的维修工啊,赛后的维修护理工作还没结束吗?真是拖拖拉拉的。不过,既然不是隶属于军队的人,也不好用军官的威严管束。

郭航建依然皱着眉,不过语气姑且缓和了下来:“怎么了?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小家伙的脑袋在阴影中抖了一下。

“哎,有什么话过来说呗。”郭航建说。

穿着工装的小姑娘从阴影中显出身形,战战兢兢,又屁颠屁颠地跑到了裁判席边上。

“你刚才说不是,什么不是?”

小姑娘低头看着脚尖:“不、不是失速反应……”

“哦?”郭航建精神一振,“难道你在机甲上找到原因了?”

安知知飞快地点了点头,一口气报出了一长串复杂的机械故障,把近旁围观的几位长官听得云里雾里。

郭航建也是听得一怔一怔的,摸着下巴整理了半天,终于说:“总而言之,就是说严决之所以会在实机驾驶后出现昏迷的状况,不是因为他的体质问题,而是因为机甲在接受改装的时候发生了失误——”

似乎是什么隐性的短路使得能量通过控制杆泄露了出去,对接触到控制杆的人造成了能量过载,最终导致了驾驶员的昏迷。而受到影响的人之所以是严决,也只是因为这个故障刚好在轮到他的时候被触发了。

“也就是说主要原因还是由于你们的工作疏漏。”

郭航建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幸好这次只不过是模拟演习,如果真的是在战场上,你要知道,可是会有人因为你的疏忽而丧命的。”

安知知像俯首认罪似的点着头。

“你看上去年纪不大啊。啧,智钢这次怎么派了一个新人过来?真是的,太怠慢了。”郭航建见安知知认错,忍不住又数落了几句。

严决出事那时候他就觉得这姑娘不够灵光了,现在逮着机会,自然要多教训教训。

没想到这时候事件受害者突然站了出来,挡在小丫头前面:“郭长官,也别太责怪她了,智钢工厂既然选她作为外派人员,自然有它的道理。这次大面积更换新系统,不光是机甲兵需要时间适应,维修和工程人员也要经过很多实践才能熟悉,大家都是一样的。”

郭航建大概觉得他说的确实有道理,又或者是因为他对这个优等生有所偏爱,听完这番话,终于舒展了眉头:“嗯……也是。”

“我有些话想同知知单独说,可以带她出去一会儿吗?”严决说。

郭航建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就同意了。等看到严决和安知知的身影离得远了,才觉察到哪里不太对劲。

“知知”是谁?哦,对,那个智钢派来的小丫头就叫安知知来着。

嗯?严决是喜欢这样亲昵称呼异性的家伙吗?

*

“大师兄……身体怎么样啊?”

两人慢悠悠地沿着营场的边儿走着,难得安知知当了先开口的那个。

严决低头,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安知知的脸皱得像颗核桃似的。

“真的没事。”

“可是、可是……大师兄动了气墟……”

“是动了,不过没事。那些铁疙瘩比无我剑好拿捏多了。”

“真的啊?”

“嗯。倒是你,干嘛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去?”

这还是他那个胆小怕事的知知师妹吗?

安知知愣了一下,随后理所当然似的说:“总、总能让长官质疑大师兄的身体适应性呀……如果被认为患有失速反应的话,今后在军队都不会有什么发展空间啦。”

失速反应,即是身体对驾驶时的高压高速失重等环境产生的应激反应,包括休克、昏迷、抽搐等多种表现。

患有失速反应,便基本上意味着失去了成为一名正式机甲兵的可能性,纵使可以继续留在军队,也几乎不可能得到任何提拔的机会。

严决仍是看着她:“不用担心,我有的是时间证明自己。”

过了一会儿,又说:“但是,这次的事情,责任既不在你,也不在我——”

“啊!”安知知有些惊讶地轻呼了一声,“大师兄已经知道啦?”

“说是故障,大概是有人玩的小把戏吧?为了什么?不想让我赢吗?”严决说,“嗯……这么说来,下手的人是王修文?他排在我上一组,从时机上来讲刚刚好。至于动机——唔,他中意凌雪停,所以……”

“噗,所以他是因为嫉妒我?”严决突然笑了起来。

安知知转过头,忽然抬脸看了他一眼,表情仍有几分讶异。

严决接到她的眼神,心中似有所悟,故作调皮地歪了一下头:“知知师妹莫非也从莫揶那里听过——我不善识人心?”

安知知又把头低了下去,算是默认。她没想到大师兄竟立刻就想通了事故的隐情。

严决轻叹一声:“五年前因轻信他人而身中毒术,险些丢了半条性命,得了这么大的教训,我也不能没一点长进是不是?”

好歹活了一百多年,纵使再不世故,他又岂能对世事人心一无所知?

轻信,不过是他在摇光峰沐浴了太多仰慕和善意,因而不愿轻易以恶意揣度他人。

即便是那些师弟师妹们,他也知道他们暗藏那些凡心痴念。

只是无需介怀罢了。他们都还是凡人,有一颗凡心又有何不可,只要不以这凡心作恶,有何不可?

反倒是他这个小师妹,让他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她懵懂而不知人心险恶,也因此总是对她生出担忧,怕她遭人诓骗。但越是在近处看得久了,越是发觉她心思敏感又敏锐。

也是啊……乱世之人,若不知世道艰险,又怎能在那动荡流离中活下来。

只是她何时能将这份敏锐,分予一些给他的一厢情愿?

第46章 有意思

*

凌雪停。

听到这个名字, 安知知顿时将它与脑中那张大气而美丽的脸庞联系了起来。

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字。

既会让人想到凛冽的冬风,让人觉得寒冷,不敢靠近;又会让人想到银装素裹的雪原, 想要走近,想要在那劲直的雪松下细细观想;还会让人想到春之将至,融雪淌入山川, 汇入春江, 变成秀丽江山的一道涓流……

这样好听的名字, 果然才配得上那样美丽的女子。

“哦, 知知还不知道,王修文是在我前面那一场里操作蓝色机甲的那个人。凌雪停是我们这儿的实习军医,你大约在食堂看见过。”严决怕安知知听得莫名, 特意介绍了一下自己方才提及的两个名字。

安知知缓缓点头:“嗯, 是这几日都坐在大师兄边上的女孩子。”

严决对凌雪停三天两头过来凑近乎的事向来不以为意,但听知知这么说,心情便忽的微妙起来。既有那么些烦躁,又有那么些高兴。

这是为何?他似乎知道, 又不敢分辨。

“方才大师兄倒在地上,也是她第一个冲上前去的。”安知知又说。

为何愈发觉得高兴了?他真的不该仔细分辨吗?

严决真希望自己能像在陈元松面前一样, 能开玩笑似的问一句:“知知师妹莫不是在吃醋?”

但他只能暗自幻想那种高兴, 却无法实在地问出口。因为看到心仪的女孩为自己吃醋而高兴, 这是否太过小气?

更何况, 这还有可能是他自作多情是不是?

*

“那就是下午晕倒了的那个新兵?长得倒是好看。”从隔壁训练场地过来串门的教官看着在视野的远处缓缓挪动的两个影子, 突然说道。

郭航建忍不住八卦了一句:“你不知道, 那家伙还上过时尚杂志的封面呢。”

“哪个杂志啊?”

“《星瑞》, 总听说过吧?”

“嚯, 有点东西啊, 这小子。干嘛不进娱乐圈,非来军队凑什么热闹。难道美貌还能用来打击那些宇宙怪物不成?”

“看没看到人家下午的表现,那种人才不来军队才是浪费呢。”

“倒确实可圈可点。战斗风格很老练,对机甲的驾驭也很熟稔,不像新兵。”

郭航建的表情变得得意起来:“那家伙,可是以征募考试第一名的成绩入伍的,看这势头,妥妥的明日之星。”

原本因为昏迷的事,他还有些担心,眼下得知那是机甲的短路故障造成的,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后顾之忧了。

“哎,要是能再早几年入伍就好了。这个时机入伍……立功升迁的机会是多,但是丧命的机会更多。就算再有才能,实战经验终究不够。对星兽还有虫族的作战,和对人的演练可差得太多了。”串门的教官毫不客气地往郭航建脑袋上泼了盆冷水,“看看这些家伙,一点危机感都没有,还有闲情逸致跟小姑娘散步聊天呢。”

郭航建忍不住给了他一记热情似火的肘击:“人家显然是在交流机甲工程方面的问题,像人严决那样的小年轻,要什么样的女孩儿找不到,有必要跟一个其貌不扬的修理工套近乎吗?”

串门教官笑着瞪了他一眼:“说不好,没准人家就好这口。”

*

“知知难道打算自己背锅吗?”

“……嗯……我觉得、还是不要说出真相比较好。若是把王修文做的事给说出来,大概会更招他嫉恨,不能保证他还会不会做出些别的什么……而且,若是揭发了他,就必须要解释为什么大师兄能够驱动本应该已经无法运作的机甲了。”

“说的也是。”

“教官那边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了,其他人应该也不会怀疑什么,王修文固然会觉得奇怪,但肯定不可能为了探明真相而把自己供出来……大概。”

“嗯。”

“不过大师兄还是要,多加小心。”

“嗯。”

“以后若是再遇上这样的事,哪怕直接说退出比赛……也、也别像今日这样逞强好不好?”

“嗯。”

毛栗子晃了一下,抬起头来,愣愣看着严决。

严决忍不住笑:“做什么?觉得意外?”

“我……还以为大师兄会……唔,更固执一点。”安知知小心地说。

“知知师妹最近胆子可是越来越大,敢指摘起大师兄来了。”

“呜……”

“放心吧。我不会随随便便逞强的。这一次……不过是确信动用这点气墟于我无碍罢了。”

严决嘴上这么说,实则多少有些心虚。要说为何?因为他虽有确信,但也还藏了别的心思。

他就是忍不住,想在知知面前展现自己厉害的一面。

在小师妹面前退赛,未免也太丢脸。

但说不逞强,也确实是真心的。

他不能出什么事。他若出了什么事,摇光便真的只剩了知知一个人,她便要品尝不久前他曾尝过的痛;他若出了什么事,知知便……再也没有大师兄了。

所以他不会逞强的。

*

周三的上下午分别是二十二进十一,以及十进五的比赛,将产生一个轮空名额被保送第四轮。

大概是应了那句“苍天饶过谁”,王修文在第二轮好死不死对上严决。

这位理论高手在开场一分钟内直接被安详送走,贡献了一场因为是“单方面殴打”而显得有些无聊、又因为“殴打”得很好看而显得有点精彩的比赛。

第一轮的幸运儿高响在第二轮终于大显身手,毫无悬念地晋级下午的比赛,并以十一分之一的概率再次被抽中轮空,成为众人眼中的天选之子。

当然,天选之子本人坚信,只要对手不是严决,他就算凭实力也可以进入第四轮。

第二天的比赛安知知没有来看,当然不是因为她不想看——KPI尚未完成,她不得不在格纳库里当劳苦力。

第一天本就是齐浩特意分散了工作量,两人才得以抽空观看比赛的。那些“被分散”的工作量自然是被分到了后面的这几天中。

回到宿舍,筋疲力尽地躺在床上时,安知知收到了来自严决的消息。

“工作辛苦啦,我让队友录了比赛的录像,要看吗?”

“要的!!!”

“大师兄的飒爽英姿,好好欣赏吧!(视频)”

视频是高响录的。因为知道安知知没法过来观赛,严决特意拜托了他这件差事。高响的手稳得跟台三脚架似的,虽然只有固定视角的画面,但录制效果很好,能看到整个赛场的景象。

安知知在床上翻了个身,改成了趴着的姿势,把终端放在眼前,下巴垫在枕头上,一边看一边不自觉地傻乎乎地笑。

本以为大师兄之所以能那样行云流水、随心所欲地操控机甲是以气墟驾驭之故,如今看来,即便是像其他人一样普通地驾驶,他依然运作自如,仿佛人机合一。

画面一闪,比赛结束,长发飞扬的实习军医飞奔上场,将一小束不知从哪儿搞来的鲜花塞进凯旋的战士手中,笑得热烈而灿烂。

……是一幅,非常好看的……画面。

安知知的眼神忽然黯淡了下去。

*

周五刚好是决赛的日子。比赛被安排在大早上,结束之后所有人都将回归常规训练。

得知这个安排的新兵们不由感叹一句长官是懂得利用时间的。

其实到了最后几轮时,比赛结果已经逐渐失去了悬念,但过程依然令人啧啧称奇,每一场都会留下几个值得反复品味的骚操作。

冠军不出意外地落入严决手中,亚军则由高响获得。此前认为高响靠轮空的狗屎运进入决赛圈的观众在看了最后一场比赛后也不得不心服口服。

军队是一个慕强的地方,严决通过比赛顺理成章地收获了一群小迷弟,俨然从高响的大兄弟变成了所有人的大兄弟。

果然,还是像以前一样。天赋异禀、无所不能的剑宗大师兄,走到哪儿都招人喜欢。

礼拜五的训练结束时,严决看到安知知和齐浩两个人正拖着行李箱往基地外面走。

“哈……驻队的维修员都下班啦,算算我们已经连续运转多久了?”一名新兵流露出一丝羡慕,“我都半个月没见到老爸老妈了。”

“兄弟,再坚持一天,就能放风了。”高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连续无休半个月之后,新兵们将得到一天的休息时间

感觉好久没有回到那个小小的家里了呢。看着安知知的身影消失在基地的大门口,严决忍不住想。

*

“感觉你有心事。怎么啦,驻队的工作不习惯吗,还是那边有讨厌的人?”

久违的和房东两个人的晚餐。

孙舒雅以幼教师的细腻心力敏锐地觉察到安知知正处于情绪波动的状态。

安知知挖了一筷子饭,没塞进嘴里,呆了半晌,说:“军队里有个漂亮的女孩子。”

“哦?女兵?”

“是实习的军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