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边的柜子上面。”
弟弟君说:“噢。”
迈着稳健的步伐,把视线抬得高高的,他径直走过去摸了一张CD出来。
“…裕太?”不二亲切提醒他,“不是那张。”
弟弟君说:“噢。”
他看也不看我们,拿着错误的CD,转身离开了。
房间门被轻轻阖上。
急促的脚拍打楼梯的声音。
大门被猛猛撞开。
“呃啊啊啊啊啊!”的惨嚎直冲云霄。
“好像被误会了,”不二笑眯眯的,明显还在品味弟弟君刚刚的一系列反应,“真可爱呐。”
我看着他说,“真可怕啊。”
“说起来,裕太今年修学旅行也是去夏威夷。不过要再晚两天出发。”他躺在地上,一本正经地作点头拜托状,“要是能遇见,还请藤多多关照了。”
我“嗯”了一声,心想:弟弟君多半会看到我就跑吧。
说到修学旅行,好像是为了加深同年级学生间的互动、为第二年重新分班打下基础什么的,反正学校采取了究极复杂的分组方式:在班级里面先按座位分成小组,然后班级与班级之间再按小组编号随即组成大组巴拉巴拉……
总之,最终我、电影社的M君、前桌同桌、暑期合宿时一起的麻花辫女生双马尾女生还有猴子男生都在同一个组。
据我班女生兴奋透露,那个从不参加联谊的帅哥越前也在我们组;据双马尾女生兴奋透露,龙马少爷也在我们组;前桌则阴阳怪气地表示,太好了太好了能和帅气的网球部正选在一个组是不是很高兴啊?
我不理解,我们组哪来的这么多人。这得多闹腾啊。
不二眉眼弯弯地听我抱怨着,脸上不时闪过或愉悦或不可捉摸的光彩。
“要是你也一起去夏威夷就好了。”我鼓起脸。
结果他们国三生是去京都——真是的,那种古里古气的地方有什么意思?
“那边老店的生八桥很有名喔。”栗发少年像有读心术一样接住了我的心里话。
“真的?那我要吃,给我买!”我立即要求。
“嗯,我知道了。”不二好脾气地笑起来,目不转睛地看了我一会儿,又轻声道,“呐,藤,低头。”
“?”
被亲了。
不知道是不是在他自己房间里的缘故,这家伙今天格外黏糊。窗帘因为看电影所以还拉着,一片昏暗中,从他唇齿间渡来的灼热柔软就格外明显。我张开嘴巴,任他亲了一会儿,觉得有点被动,就把手撑在少年胸口,稍微拉开点距离;感受到胸腔下那颗心脏剧烈的跳动,又不禁拿手掌蹭了蹭。
几乎是一瞬间,他拉住我的手半抬起身,又重新追赶上来。细碎的亲吻从嘴唇一路蔓延到耳朵,让我觉得特别痒。这家伙还要时不时地咬一下。有点痛,但更痒了。
我觉得非常舒服,不由紧紧抱住了不二,就像他也紧紧抱住我那样。
气喘吁吁停下来的时候,我很坦然地看着他。反而是这家伙先脸红。但他边脸红边淡然地笑了,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抱歉。”莫名其妙的道歉,以及落在唇角的温柔的吻,“想到要分开七天,稍微有点做过头了。”
……这算什么做过头啊?
我舔舔嘴唇,摇摇头说:“不够。”
“…咦?”
我把脑袋埋在少年脖颈间嗅了嗅。亲吻结束后,除却干净清爽的柠檬味,不二身上还会多出一股甜甜的味道,总是让我联想到从搅拌木棒顶端滚落的粘稠蜂蜜。
“我喜欢这个味道。”我边说边在他白皙的脖子上面咬了一口。
不二轻轻唔了一声,微微沙哑的嗓音中带着些许苦恼与纵容,“嗯,我也是。”
这种语气,好像不止在说“我也喜欢藤身上的味道”,而是在说:喜欢到这种程度,好像有点危险。该怎么办呢?
我不闪不避地望进他的眼睛。不二其实是那种眼尾上挑的眼型,即便情动时睁开眼也显得强势锐利。幽深的蓝色,好似利刃陡然出鞘。
此刻对视,他习惯性地弯起唇,像是要把明锐富有侵略性的一面重新用柔软包裹起来。我就抢先在他眉心吻了一下。少年目露愕然、先是被这个既单纯又饱含任性的吻惊到了,接着又慢慢笑起来。他知道我是在表达喜欢。
“七天都闻不到会感到寂寞的。”我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边蹭了蹭,“继续。”
“说这种话太危险了。”他发出轻轻的叹息。
“因为不二你好歹也是个男孩子?”我抵着他额头挑衅。
少年笑了笑,慢慢的“嗯”了一声,重新亲上来,但这次动作明显轻缓了很多。
我坐在地上,背靠到床边,有点碦人,索性坐到了床上。在唇齿的嬉戏追逐间,能感到不二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跟着抬起身,最终手克制地落在床沿。
我把他的手拉到腰后,一边继续亲,一边向后仰倒。直到我们的四肢像藤蔓般自然而然缠在一起,他把我困在他和他的枕头之间,我们结束了一个长长的吻以后——
这才叫“过头”呢。
背靠柔软的床铺,上面有不二的味道——不全然是柠檬香味,但确实是属于他的、干净温柔的气息。我觉得非常满足,不禁在他枕头上蹭了蹭。
当然,也存了点坏心眼:我希望把我的味道也蹭上去,要是能让这家伙晚上脸红心跳睡不着就最好了。
栗发少年静静看着我,也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间卸了力,把脸埋到枕头和我脖颈之间,眷恋且无奈的样子。
“怎么?”
“嗯…稍微有点害羞呀。”带着羞赧的笑意、又仿佛是在细细品味着此刻心头涌动的柔软情绪,他对着我的耳朵低声说道。
从耳朵仿佛能直接感受到两边的心跳。我一下觉得喉咙发干,很喜欢两个人像这样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又隐隐感到一种不足够。这时他的手找到我的。像是两边都决意打个死结一样,我们的手紧紧扣在了一起。
虽然表现出一副很大人的样子,但彼时我们的知识也只到这一步而已。对于接下来的步骤,哪怕身体仍在发出渴望的信号,我们也不晓得该怎么办。经过1秒钟的眼神交流,我和不二相互确认了这点,气氛就变得又尴尬又轻松的。
我拱拱他,就这样又亲了好几下——但是是一种更清纯安抚式的吻法——然后才停下。
“不二,我认为我们不可以再这样下去了。”我装模作样地说,“否则我们一定会被PTA抓起来的。”
“嗯,那样可不行呐。”他也一本正经地附和。我们都侧身躺在单人床上,面对着面,纯洁得好像两只不谙世事又甜甜蜜蜜的绵羊。
不二床头没有背板,而是一排柜子,上面零星摆放了书还有闹钟什么的。刚进房间的时候也没细看,我想了想,懒洋洋伸手过去,一副“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的胖虎相。
见状,少年面露调侃,由着我检视,“临时突击?”
“嗯。该不会摸到什么震碎我世界观的东西吧,”我像抽鬼牌一样摸来摸去,“比如小○书什么的。拜托不要,那样我会幻灭的。”
闻言,这家伙既没有板起面孔,也没有惊慌否认,反而暧昧不清地弯起眼,“有的话,应该也会藏在更隐蔽的地方。”
这就是没有的意思了。我假装没听懂,嘴上说:“难说。你完全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那种人嘛。”说着就抽出一本来。
宇宙图鉴。以前他带来给我看过。
再抽。
摄影光影技巧方面的书籍。看起来好专业好可怕。我立刻丢回给他了。栗发少年笑眯眯地接过,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
再抽。
是电影杂志。
我翻了翻,一样东西忽然从里面掉出来。是一张天蓝色的票根——《崖上的波妞》。
“…你还留着呀。”我一愣,嘴角不受控的上扬。
“因为是重要的回忆呐。”不二眯着眼,轻描淡写地接话。
…不好。我觉得现在自己笑得有点太开心了,就赶快假装对杂志很感兴趣的样子:
“啊、这本借给我看吧。”
少年看看我,笑着说:“嗯,好呀。”
我用杂志把脸牢牢挡起来,过了片刻才说,“…其实我也留着的。”
旁边就静了片刻,随即响起十分柔和愉快的声音:“这样呀。”
这家伙听起来好开心的样子。
我点点头;把手臂抬高一点,继续到柜子上摸索。
这次摸到一个小小的盒子。我拿下来,发现不二的表情变微妙了点——但不是那种不好的微妙。非要形容的话,就是“要怎么解释这个呢?”,这种思索中混杂着些微苦恼的神态。
“这是什么?”我轻轻晃了晃,叮呤咣啷的,“该不是第一次饲养的蟑螂尸体什么的吧。”
“…不,”栗发少年无奈地顿了顿,“但是作出这种猜测的话,里面的东西大概要让藤失望了。”
“那么,果然是珍藏的童年宝藏一类的东西了?”我顿时发出邪笑。
他也微笑,总体仍是坦然的,甚至附和道,“幼稚的一面要被发现了呐。”
我“哈!”了一声,当即打开来,几个小小的金属瓶盖落在掌心。
“……”
我把它们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不二,你原来还有捡瓶盖的爱好吗?”我瞪着它们。
“嗯…是小时候捡到的,”他眯起眼回忆,“因为图案很特别,所以就怀着纪念的心情悄悄留下了。”
“…这样啊。”
他观察着我的神色,忽然一歪头,“这样做果然还是有点幼稚?”
“…不,”我想了想,又问他,“你还记得摆在我房间的玻璃珠罐子吗?”
“是从阳子さん买的波子汽水里慢慢收集起来的吧。”少年很快回答道。
“嗯,”我慢慢说道,“之所以会收集那个,是因为原来的世界正在盛行世界末日的传言。末日来临的话,钱说不定就没用了——反正电视上是这么说的。老爹说这都是不干实业的骗子拿来骗傻子的。我嘴上说着太对了,心里却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就偷偷搜集。又担心被发现,所以每次回去前就全丢了。我是直到来到这边以后,才开始放心收集这些。”
握在手中的小小物件。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把东西吃下去以外形式的“拥有”。
这么想着,我冷静地看向不二,他也看向了我。在对视的一瞬间,我就觉得我的冷静开始破碎了。
慢慢的,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栗发少年清俊的脸上罕见的浮现出一丝迟疑,“那么、也就不算是幼稚的爱好了……?”
“笨蛋!我当然不是为了说这个。”我就说,语速越来越快,直到话开始像连珠炮弹一样猛猛发射出去,“为了世界末日收集的怎么可能是波子汽水的弹珠啦,那样一点也不酷。虽说我还是收集得很开心吧——但那是因为我在这边找不到‘瓶盖’,所以才被迫转向‘弹珠’的——”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少年错愕的冰蓝色眼眸里倒映出我惊悚的面容。
这家伙总算是明白我的意思了。
“——这是我那个世界的瓶盖。不二,你的‘童年宝藏’是我那个世界的瓶盖。”我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你究竟是在哪里捡到的?”
而他也回答:“…在箱根。”
箱根的温泉旅馆。
接下来,我们被同一种震惊笼罩着,谁也没出声。但我们都意识到了什么。因为这种荒唐还可能引向一个更大的巧合。
就这样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寂静之中,我们的思绪不约而同地飞到了很远的地方——我们各自的起点——然后它们轻盈地跳跃着、如同两根白色的丝线,掠过那些我们相互不曾参与也绝不可能交会的过往,最终落进了隐秘的群山深处。
浅滩之上,雪白的芦花被风吹得翻飞,遮蔽了月亮。
那是不二曾经亲眼目睹,却不曾落入我眼中的景象。
在我们浑然不知的时候,世界或许曾经交汇。那我们的目光是否也曾相遇?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冥冥之中,远方似乎传来“叮”的一声鸣响——
作者有话说:此事于章1、15、35、52中亦有记载_(:з」∠)_
但他俩的目光没遇上过。那样不是太俗了吗(挖鼻
他俩的目光都和同一个东西遇上过,指路标题(bushi
第67第六十七章 第66章 鲸歌(上)
“哇啊, 肝脏,这什么玩意儿?我舌头都麻了——这是青蛙吧、是青蛙在爆汁吧?”
“闭嘴,42号。这是人吃的玩意儿。”
“谁啊、味觉有问题吧!?”
“快点吃。吃完我们回去。”——
仰头望。
本该是天空的所在被密密麻麻的门扉占据。我站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 逼视着这番奇景。
“…肝脏, 你在的吧。给我出来。”
“……”
四周静默无声。
我想了想, 干脆一屁股坐下来了。
“装不在也没关系, 换我来说好了。肝脏, 我跟你说, 昨天晚上整理行李,阳子把我放进去的匕首什么的统统拿出来了。她说飞机上不让带, 结果往多出来的空间里塞了一个急救包, 我觉得这根本不科学嘛,我用到匕首的机会绝对比急救包多多了。对了, 说到飞,昨天我看完了哈○波特与密室……”
我说了差不多10分钟后,空中终于传来暴躁的怒喝:
“啊啊啊——闭嘴!1号!闭嘴、闭嘴闭嘴闭嘴!给我闭嘴!”
我把没讲完的抓紧讲掉了:“……然后,哈○就看到了一暑假没见面没联系的○恩。他们坐着会飞的车一起回了家。”
“比起无聊的故事书, 白痴1号, 现在你应该有更想问的东西才对吧。”
“哈○波特才不无聊呢!我在网上做了分院测试, 我是格○芬多喔!”
顺带一提, 不二是拉○克劳——我已经能想象到扎着红色围巾的我和蓝色围巾的他在霍格○茨甜蜜夜游的场面了——至于肝脏,我想它多半会成为魔药课上的素材吧。
“…竟然幻想钻进书里去。1号,在这个世界又待腻烦了吗?”恶魔忽然阴恻恻地笑起来。
“欸,能做到吗?”我就耷拉着眼皮棒读, “肝脏,你居然强到可以穿越时空吗——虽然我知道你很强没错,但到这种程度也太离谱了吧!?”
昨天下午, 在意识到两边世界可能曾经交会后,我和不二把两边细节仔仔细细对照了一番。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肝脏。
这家伙的能力是“代谢”。
用最简单通俗的话来说,肝脏可以“吃”掉有毒的东西,将其转化为无毒的、有益的东西。
作为恶魔的肝脏能吞噬的当然不止是酒精药物各种食品添加剂。
我的推测是:当我和呼吸战斗、被打得满地乱爬快要死掉的时候,肝脏“吃”掉了我的恐惧。然后,它暂时性地转换了我们战斗的“场地”,把我的死局转化成了生机。
这不是不可能的事。因为肝脏是非常强大的恶魔!
世界因此交会。
更进一步的推论是:不二在浅滩边看到的并不是什么山神,而是暂时失去视力的我。我生吃掉的也不是青蛙,而是辣味和果子!
尽管那天晚上我什么也没瞧见,但脑子里已然冒出了帅气的场面:
结束战斗满脸是血的我冷冷站在芦苇丛中,与温柔秀美的小小少年隔水相望。然后在我们身后,看不见的命运齿轮开始缓缓转动什么的——
不二却和我持不同意见。
在很细致地回忆了一番后,栗发少年托着下巴眯眼沉思,“但是,那天晚上见到的实在不像是人类……”
我:“绝对就是我啦!”
“怎么可能是你啊,白痴1号!那时你还在森林里神志不清地啃树皮呢。”
肝脏冷笑。
“呃啊啊啊——”
我抱着脑袋,仰倒在草地上,紧接着又立时仰回来。
“那瓶盖呢?为什么我捡的瓶盖会出现在浅滩上?”
“拿了人家的东西当然要给钱了。”恶魔振振有词。
它:…
我:……
我:“肝脏,你好怪啊。”
它:“闭嘴,1号。还有什么想问的一次性说完,别有事没事跑过来打搅我。”
想问的太多了,一时间反而觉得没什么好问的。我盘腿坐在草地上,疯狂挠了挠头。
“…你为什么一直躲着不见我呢,肝脏?”我就问,“就现在,我们能不能好好谈一谈?”
“谈一谈?”恶魔语气古怪地重复了一遍。
“是啊,都三年了,难道你打算以后一直都不理我么?”
“不理你?一直?”
肝脏直接沉默了。
过了半晌,天空中忽然爆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并不是傲娇被戳穿的那种破防意味,而是充斥着怨恨与邪恶。那些门挨个震动起来,像有一个庞然大物正在后面徐徐走动。
“1号,听你的意思,我们只不过是吵了一架——你以为我是什么正在跟你闹别扭,干脆躲起来不见你的宠物么?”
我忍了又忍,把已经到嘴边的“你不是么?”给吞了回去。
“不,我们是好伙伴啦,就像鸣人和九喇嘛一样。”我字正腔圆地回答道。
“伙伴?别叫我发笑了,1号。确实,在过去我曾无数次响应你的召唤,被迫看你用你那可怜的小脑瓜理解那个世界,听你那各种各样异想天开的絮叨。是的,或许我曾对你发过善心……”
“呃、肝脏,你怎么听起来好后悔的样子。”我干巴巴地问道。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响,天上的门齐刷刷打开了。
空气正在震动。
有什么东西正在熊熊燃烧的怒火中逼近。
“我不该后悔么?1号,你是我见过的所有契约者里最惜命的那个,性格也的确有点意思。我曾两度吃掉你的恐惧,把你带到这个世界——这个不正常的、人人喜欢运动、不熬夜不抽烟不酗酒的鬼地方!这就是我对你发的善心!可你又是怎么回报我的……?”
“开心地在这玩着过家家的游戏、擅自把我视作你的伙伴——怎么?在这个天真的世界待久了,想法也跟着变得天真起来了么?在北海道看到你那张浑然不知换了一个世界的蠢脸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你喜欢这里,根本不打算离开。可是1号,你怎么敢假设我也愿意跟你一起留在这里?”
“…什么意思?”我惊到嘴巴微张,“肝脏,你要离开…你能回去?”
肝脏发出了神经病般的笑声。
“现在是问答时间!1号,我的能力是转化有毒的东西。可是在这个不正常的鬼地方,我的力量会被压制。所以第一次穿梭,你说我是靠什么回去?”
总不能是我吃“青蛙”产生的怨念,那我也太强了吧。我的脑子乱七八糟地转着,然后想到了。
“…是呼吸?你吃掉了呼吸。”
“正解!第一次,我吃掉了‘呼吸’。利用呼吸的力量,我把你带了回去。可是第二次,没有了呼吸恶魔,1号,我究竟要靠‘吃’掉什么才能回去——?”
我忽然猜到了。联想到肝脏这几年越来越缩小的身躯,我的眼角和嘴角一起抽搐起来。只是这一次,肝脏没有给我回答的机会。
“整整三年时间,整整三年,我藏在你的意识里,利用你的梦境,吸纳你的愤怒、恐慌和痛苦。可是,光这样还远远不够……”
天上的门忽然一扇一扇消失了。又或者说,它们开始往某一点集中。
最后,只剩下一扇深红色的门扉,高悬于空中,隐约散发出熟悉的阴鸷气息。与其说是木制品,倒不如说是拿暗红色的肉捏出来的。
“整整三年时间,我一口一口、吃掉了80%的自己……1号,如果说三年前的我还对你抱有一丝善意,你觉得现在还剩下多少?1号,你怎么敢以为我会和你一起留在这里?我已经救过你两次,像这样的善事,难道你以为我还会再做第三次么?”
恶魔的笑声冰冷而嘲讽。
“很快,我便可返回原本的世界。1号,你想留在这就尽管留在这好了。但是你记住,我们从来不是什么伙伴。从今往后不要再来打搅我,否则我就把你一起拖回地狱里去。”
“Aloha~”
在悠扬悦耳的降落广播中,我睁开了眼睛。
舷窗外阳光明媚,隐约已能感受到属于海岛的热情奔放。
“……”
我的心情却如在电闪雷鸣的暴雨天一不小心抬头目睹于屋顶赤身裸体大跳肚皮舞的中年失意男子一般阴沉。
“到了到了、哇!阳光好好!”
“得换上夏装才行了!”
“牙白牙白、超厉害的——!”
火山怎么还不喷发,海啸又到哪里去了,外星人为什么还不降临把整个世界毁灭掉啊?
在这样的阴沉氛围中,我开始了我的修学旅行。
等候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所有人按组别站在一起。毕竟是在异国,给家里人发完消息后,大家基本都在兴奋地东张西望。
我面无表情站在路灯旁边。
就在这时,从成群结队的游客和只穿草裙的旅游景点工作人员中间钻出一个蜘蛛侠。大家看了都觉得新奇,来到阿美莉卡的实感一下就强烈起来了。
蜘蛛侠热情地跟我们组的人合了照,然后抬手就要20刀。
长得像猴子的男生立即大声嚷起来,但气势瞬间被“蜘蛛侠”嘴里极为纯正的英语压了下去。这时,原本睡眼惺忪的白帽子小孩冷淡张了口。他也说着大家都听不懂的速度很快的英语。最后“蜘蛛侠”不情不愿地走开了。
大家都钦佩地看着白帽子小孩。他淡淡的没什么表示,转身向自动贩卖机走去。
“这是怎么了。藤光咲,今天你没什么精神嘛?”前桌在我旁边站定,一副想要大肆嘲笑我的样子。
“……”
我万分冷漠地看着他。
接触到我目光的一刹那,前桌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我移开目光。他嘴唇抽动了几下、最后眼泪汪汪地跑开了。
后来的时间里,我不是在神游,就是在心里(单方面)和肝脏吵架。
尽管不愿承认,但它说的话里确实包含某种能把我击沉的东西。
察觉到自己来到夏威夷以后一句话都没开口说过,则是三天以后的事。
学校组织去爬钻石山。我因为无法入眠而陷入肉眼可见的暴躁与憔悴之中,于是在中途返回酒店休息。
大街上人来人往,而且不知为何走几步路就是一个网球场。在路遇第五个阳光明媚的网球场以后,我换了条清净的小道,行走时依然不断在心里默默诅咒着肝脏。就在我的烦躁与愤怒即将达到顶点时,肩膀上忽然多出一只手。
“……”
顺着那只手,我慢慢抬起头。
“拍照、拍照!”
“蜘蛛侠”朝我展现出令人讨厌的不由分说的虚假傲慢的热情。我想真实的彼得帕克一定不会满身大○味,更不会一股当地小帮派底层的低端做派。
…直接给他钱算了。
我给了他1美分,“蜘蛛侠”陷入暴怒。于是我改变了主意,默默捏碎了他的小指骨。
听着他的惨嚎,老实说,当时我脑子里考虑的净是些残暴的事。肝脏说的那些要和我划清界限的话,反而像层层缠绕的蛛丝一样,正把我慢慢拖回到原本的世界之中。
说来奇怪,在那个瞬间,与这股强烈冲动抗衡了一瞬的既不是我自身的善念,也不是远在天边的阳子与不二的幻影,而是一种莫名其妙的好奇心的驱使。
“……”
最终,我左手握着从“蜘蛛侠”身上掉出来的折刀,右手打开翻译软件,学习了意为“神圣的屎!”的英文俚语。
当我重新将目光集中到折刀上时,身后传来有几分熟悉的少年嗓音。
“…喂,你…你在做什么?”
我转过头,顶着毛刺的栗色短发、尽管不十分相像但确有几分肖似不二的少年面容映入眼帘。
弟弟君正面色煞白地看着我。
很多年以后,在一次新年聚会中,我们偶然聊起过这事。弟弟君说他看到“蜘蛛侠”不怀好意地尾随在我身后,想想觉得不放心才跟过来的。结果下一秒就看到“蜘蛛侠”倒地,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他立马就觉得我杀人了。
而看到弟弟君,同样不知为何,我脑子里也瞬间起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我想到了不二、想到阳子、想到电影社还有我房间那一罐子玻璃弹珠。这些东西像星辰一样飞速从我脑海中闪过。接着宇宙爆炸了,地球诞生了。洒在身上的阳光忽然有了温度,世界重新变得真实。
我说出了三天以来的第一句话:“学…学英语?”
身后,“蜘蛛侠”大叫着“神圣的屎!!!”,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弟弟君留在原地,像见鬼一样瞪着我:“你骗鬼啊——!?”——
作者有话说:三年的时间里,肝脏一边吃自己一边想:救赎之道就在其中(bushi
这章重写了好几版,最终把男主角戏份删光了(喂
但后面会出场的!会带着男主角的气势出场的!
另:没有狗血没有修罗场。给裕太戏份是因为这是一个关于出走的故事,想想觉得:欸?弟弟君莫名合适
第68第六十八章 第67章 鲸歌(下)
夏威夷的云很低, 给人一种抬手就能摸到的感觉。
然而与其说是天空变矮了,倒不如说是平时行走的地面被陡然抬高了几十丈。
我和弟弟君站在海边,一人脑门上挂着一串省略号。
弟弟君似乎想打招呼, 在努力了一番后, 却只是嘴巴微张、从里面不断发出类似“fu…fu…”的怪声。我想对于姓氏同样也是“不二”的弟弟君来说, 眼下的场景不管怎么说还是太怪了。
我不忍看下去, 就把目光挪向远方的海, 然后“啊”了一声。
“那边有鲸鱼。”我指给弟弟君看。
“…啊?”弟弟君努力眯着眼看了, “哪里?”
“1点钟方向,那边的水花和其它地方不一样。看, 水柱喷出来了。”我边说边摸出一个望远镜递给他。
“这个望远镜又是从哪来的啊、啊…真的!跃出海面了!那个黑黑的是尾巴么?好厉害——”弟弟君瞪圆了眼睛。看得出来, 他也是个很有童心的家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亲眼看见鲸鱼的兴奋中回过神来, 有点不好意思地一摸脑袋:
“…你对海好像还挺熟悉的嘛。”
“嗯,我是在海上长大的。”我指指海,又指指岸,“其实以前更习惯这样的视角来着。”
“欸……”弟弟君似懂非懂的。
“那个说不定是迁徙过来的鲸鱼。”我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
“…欸?”
“有些鲸鱼常年在一片海域生存, 但也有迁徙来迁徙去的家伙。天气变冷的时候, 就从寒冷的水域迁徙到温暖的地方, 但是等天气一变暖就会离开了。”说着我就冷笑, “很冷漠很无情的物种对吧。”
原本以为会得到随口的附和什么的,毕竟我也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弟弟君莫名其妙地看了我一眼,竟然很认真地表示:
“不…那是因为环境变得不舒服了吧。这种时候换个环境也没什么不对啊。”
“……”
我噎了一下。
我看看弟弟君。
弟弟君被我看得寒毛耸立。
我:“嗯,你说得对。”
“骗人、明显摆出一副不服气的神情了啊你!?”
“……然后, 鲸鱼会发出唱歌一样的叫声,有‘鲸歌’的浪漫说法。不同种类的鲸鱼发声方式也不一样。”我面无表情地竖起食指,“也就是说, 常年生活在夏威夷海域的鲸鱼或许是听不懂迁徙来的家伙在说什么的。这点很有意思吧?”
“…不,若无其事地转了话题啊你!”弟弟君大声吐槽,“虽说我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你其实超介意刚刚的话吧!?”
我没反驳。
静默之中,他挠了挠后脑勺,也没追问。
过了一会儿,弟弟君没话找话一样:“欸、你知道的还挺多的,是在海上生活的时候了解到的么?有关鲸鱼的知识。”
“不,是暑假跟你哥去海洋馆的时候在科普展板上看到的。”
“……”
弟弟君露出了这辈子不想再跟我说话的表情,就好像吃着正常的饭菜却忽然咬到一颗胡椒粒一样。
看他的样子,脑子里多半已经冒出了面无表情的我和笑眯眯的不二在湛蓝的海洋馆手牵着手肩挨着肩对着展板逐字阅读打发时间的lovelove场面(事实上我们也的确差不多是这么做的)。
“…唉,我还是送你回去吧。”他又说,“我哥让我遇到你的话多关照你的。”
“你看我需要关照么。”
“……”他沉默但坚持。
“欧豆豆呦,你看那边的海,就跟你哥的眼睛一样蓝……”
“啊啊啊啊我走、我走行了吧!?求求你别再说了——”弟弟君举起双手,一副想把耳朵扎聋的痛苦相。
我又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海。一开始只是为了把弟弟君恶心走,但看久了发现,海的颜色确实与不二的瞳孔神似。看着看着,起伏的波浪开始变得温柔,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阳光下慢慢舒展。
因此,再次看到一脸阴狠的“蜘蛛侠”以及他的伙伴“蝙蝠侠”的时候,我已经没有了任何残暴的想法,只觉得把他们稍微打个半死就好了。
结果弟弟君又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他一脸的义气机敏,如同江户时代在街头行侠仗义的少年武士,嘴里嘟囔着“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之类的话,拽着我就想跑。
然而后面的退路被“雷神”还有“超人”堵住了。他们狞笑着慢慢围堵上来。
我:“不好,漫威和DC居然联手了。”
弟弟君快崩溃了:“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么!?”
“欧豆豆呦……”我正想把他推到一边,就见他万分严肃地掏出了网球和网球拍,先果断使出一招把“超人”放倒了。
“快跑!”
与弟弟君的喊声呼应的是一声枪响。“雷神”的枪口冒出硝烟。弟弟君面色惨白地阖上了眼。
空气一时变得极静。随即是“当啷”“当啷”两声响。在“超级英雄”们震惊的注目中,子弹断成两截、掉到了地上。
我手握折刀,把嘴巴大张、世界观碎了一大半的弟弟君拦到了一边。
面对复仇者正义联盟蓄势待发的阿美莉卡居合,老实说,当时我脑子里确实闪过了一些反击方法,差不多有个三十多种吧。但与此同时,恶魔的嘲笑声仍然盘桓不休,如同龙卷风般在天空呼啸旋转。
【1号,我们从来不是什么伙伴。】
【你是我见过最惜命的契约者——】
【像这样的善事,你以为我还会做第三次么?】
我把刀一丢。
“肝脏,把我右手大拇指、食指、还有小拇指的指甲献给你——”
空气静默了一瞬。
半颗鼻屎大小、怨气森森的暗红色虚影在我身后悍然浮现。
……
我把昏迷的四位摆成了绽开的花朵形状,再把武器挨个塞回他们手里。
弟弟君看了全程,脑门上的问号没有停下来过。
“我们会被抓起来吗?”他哆哆嗦嗦的,脑子里不知道已经上演了什么剧场,“我、我们是不是要完蛋了?”
“没事的啦。”我就说,“这些人身上一股禁忌的阿美莉卡叶子味道,醒来顶多觉得嗨过头嗨出幻觉所以自相残杀起来了什么的吧。”
“所以说不是幻觉么?真不是我在做梦么?完全搞不懂了——”弟弟君的世界观彻底碎掉了,但他看过的漫画和电影很好地帮助他整合着混乱的信息,“…你到底是什么人?超能力者?我哥知道么?我哥不会也是吧?”
“…不,要说搞不懂,”我看看明明是被网球放倒、却一副最濒临植物人状态的“超人”,“这个世界才是有很多让我搞不懂的地方呢……”
“所以说我哥知道对吧?”弟弟君也在自言自语,“对、他绝对知道,那家伙……天哪,本来我以为你们两个已经够怪了,没想到你们实际上的情况比我以为的还要怪!怪上很多很多很多倍!”
“为什么这么近距离的网球可以造成这种杀伤力呢?为什么这个人被网球击打后,两只眼睛会变成‘叉’的形状呢?表现方式也太古老了吧……”
“我哥那家伙成天笑眯眯的其实都在瞒着我一些什么东西啊?之前和姐姐一起做的那些巫术仪式不会也都是真的吧?欸???真的假的!?世界上还能有这种事?啊啊啊这都是些什么鬼啊——”
弟弟君双手抱头,俨然陷入了狂暴的状态当中。直到视线接触到我渗血的右手,他才暂时性地冷静下来。
“…喂、你的手……”弟弟君说到一半就龇牙咧嘴的,好像那伤是挨在他手上一样。
“这个?”我抬起手,像看手表时间一样看了看,面无表情道,“没事。小伤。”
回到酒店,我从行李箱中翻出阳子临行前塞进来的急救包,把手指头包好了。
晚上被麻花辫女生注意到了。
“藤同学…这是……?”
“削水果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我就说。听到我开口说话,她竟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要小心点啊……痛不痛?对了、我这边还多带了创口贴……”
我:“没事。一点也不痛。谢谢。”
接下来的几天,我变得开始可以入眠。虽说只是浅浅的一层,好像在平静的夜晚漂浮在无人的海面上,只要一点微风就足以将我惊醒。
维持着这样的状态,我结束了七天的夏威夷之旅。一回到家,阳子就注意到我乌青的眼圈,等看到我绑好的手指头时,她脸色立马就变了。
我说:“削水果的时候……”
“你少骗人!”她立刻打断了,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去医院、得赶紧去医院才行!”
“没事的啦,新的已经在长了。”
“…你遇到什么事了?”阳子很小心地问我,“光咲,你现在脸色看起来很不好。”
我朝她扯了一下嘴角(但不晓得有没有扯起来),然后说:“阳子,我累。我需要睡眠。”
在她的帮助下,我慢吞吞换好睡衣,如同一只濒死的海龟般爬进了被窝。
“……”
把自己蒙进小而有限的黑暗中,我感觉好了一些。但没有想象中好。可见被窝也是存在局限性的。
被窝只不过就是布和棉花罢了。
不二前来拜访的时候,我正在思考在被窝中度过余生的事。
“从没见过她那么没精神的样子……”
…拜托,别这么担心啦。这不是让我连躺在床上都躺不安生吗?还是说现在站起来大跳一段霹雳舞比较好吗?跳一段霹雳舞所有人就能放过我吗?
下一秒,温煦的少年嗓音响起。他说话声音更加轻柔,带着沉静的安抚意味,就是隔着一道门,有点断断续续的。
“…请不要过于担忧……疲倦…展露…未必是坏事…阳子さん,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不要!
这是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
随即阳子的声音响起:“那就拜托你了,不二君……”
我:……
过了一会儿,房间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却并未如想象中那样立刻逼近。
……逃是逃不掉了。
于是我蒙着被子,像决意惩罚盗墓者的古埃及法老那样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不想说话。我伸出左手,去床头柜上摸索手机。平时睡得迷迷糊糊都能精准摸到的东西,这次也不知道为什么,摸了好几下都扑了空。这让我非常生气。
“…要再往左边一点。”带着笑意的温和嗓音。
我:……
摸到了。
我“chua!”的一下把手缩回被子里。
打开手机,我和不二的聊天界面停留在好几天前——夏威夷之旅刚刚开始的时候。他陆陆续续给我发过几张照片,一直没得到回应后,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默契地没再打扰。
我:……
我非常尴尬,先是觉得自己做错了点什么,接着便成倍恼羞成怒地认为这个世界在针对我。
于是我自暴自弃一通乱打:dj&h@yr¥
反正只要传达我不想说话的意思就够了,把他赶回去就够了,不要再提起夏威夷的事就够了!
下一秒,房间另一头传来信息提示音。根据线上社交的礼仪,此刻不二也应该安静地打字回应我,然而温柔又天然的笑声直接在房间响起:
“这是夏威夷当地的语言吗?相当深奥啊……”
笨蛋!
我弓起背,全身的汗毛都要炸开了。
居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家伙到底是来干嘛的啦?
“我来送手信,”少年轻声说道,“京都的。临行前不是说好的吗?”
“…和果子?”在反应过来以前,这句话已经自顾自从我嘴边溜出来了。
“嗯。”
就算蒙着被子看不见,也能想象到不二现在眯着眼睛一派淡然的样子。
“……”
我慢慢从被窝里伸出左手,随意晃了晃。
不二就也慢慢走过来,把一盒东西放到我手上。
…真的是和果子。
我在黑暗中拆开包装袋,接着忽然产生一种诡异的既视感。
“不会又是辣味的吧?”
“不,这袋不是。”他很轻巧地答道。
我默默把和果子塞进嘴里,甜甜的豆沙混合着清爽的糯米。好吃。
又是一阵沉默。
“这点也太少了吧,”我没话找话说,“我带弟弟君看了鲸鱼。所以起码再来个十盒吧。”
“嗯,给。”少年笑眯眯地将远超普通手信重量的点心放到了我床边。我的床铺因此陷下去了一点。
我:“……”
怎么觉得我的所有举动都在这家伙预判之中呢?
我一边不爽,一边像缓慢移动的鼻涕怪兽一样,操作着被子吞噬了这些和果子。
“…这不止十盒吧。”
“藤也不止带裕太‘看了鲸鱼’吧。”他轻描淡写地表示,“那孩子现在提起你可是充满了尊敬喔?”
我:“……”
“…开玩笑的。”不二就笑了,“阳子さん的份也在里面。”
我赌气地又拆开一包点心,顺便往右边挪了一点,给他让开点位置。我能感到少年温温的目光在我(的被子)身上停顿了一下。但他最终没有坐下。
“…什么,你在生气吗?”我忍不住问。
而他说,“右手,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我:“不要。”说完更加往右边拱了拱,直到右手臂贴着墙为止。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补充。
“这样吗。”少年淡淡应了一声,“那藤今天先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这种平淡的态度反而激起了我的逆反心。
“…什么意思?生气吗,冷战吗?”我顶着被子摇摆脑袋,“要和我分手吗?”
他先是沉默。然后隔着被子,我的脑门被轻轻戳了一下。
“……”
我不动了。
“说了笨蛋一样的话呐,藤。”不二先是用了比平常要更凉一点的声线,随即又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温和,“先休息好再想事情。现在明明已经很累了吧。”
我才不累呢,你这家伙是有读心术吗——诸如此类的话已经涌到了嗓子眼,却又被一块又酸又噎的大石头全数堵回去了。
“……”
我一言不发,蛄蛹着把身体往前一探。
栗发少年也没说话,隔着被子有点重地揉了揉我的脑袋。
房门重新阖上。
我独自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打了一个哈欠、接着又一个哈欠。
趁着眼皮还没变重,我把刚刚拆开的和果子放进嘴里。
“…唔!好辣!”
“白痴1号,我就说不是青蛙吧。”
“哇啊啊舌头麻啦——”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我把究极古怪的辣味和果子吞到肚子里,然后重新躺回了小而有限的黑暗中。
迷蒙间,似乎又回到了平静的、凉风吹拂的海面。
这一次,我任凭意识沉入海中。
梦里仍是一望无际的原野。不远处,老爹恶魔像休憩中的雷龙那样摇头摆尾,懒洋洋地半跪在柠檬树下。
“把自己弄得可真狼狈啊,1号。”不管是现实还是睡梦里,肝脏都没有放过嘲笑我的机会。
“没关系,”我就说,“我还年轻,睡一觉就全都补回来了。”
“损伤的那些肝细胞在哭啊。”
我躺在草地上发呆。
“1号,不过是个选择题而已。两边世界究竟要舍弃哪一个,对你来说,答案没有那么难吧。”
而我说,“白痴肝脏,就是因为一点也不难,所以才没办法接受啊。”
“……”
它不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房门。把不知道已经在外面徘徊了多久的阳子吓了一跳。
“光咲?你今天醒好早,要不要再去睡一会儿?”她小心翼翼的。我就凑过去抱了她一下。她紧紧把我搂住了。
“…阳子,你在说什么呢?”我懒洋洋地开口,“我起早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嘛——我要去上学啊!”——
上午,数学课,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
因为不知道答案,所以随便猜了个根号2。结果被骂了。
…切。
英语课,在模拟会话时使用了修学旅行期间学习到的俚语。
被老师夸奖为懂得吸收文化背景知识的好学生,但在考试中这样的话最好不要用了。
…切~
两节家政课连上,因为对做饭毫无兴趣,又因手指受伤而被勒令远离水池,心安理得发了两节课的呆。
品尝了史上最难吃的牛肉三明治。
哕!!
午休,抱着矛盾的心情飞快冲上天台,看到没人暂时松了口气,又陷入到莫名其妙的忧郁当中。
直到天台门被推开。
“藤?中午好。”
看到迎着阳光推开门、眉眼弯弯的栗发美少年,我被他好看的脸所震慑,直接原地调转180度。
我:……
不二:……
可恶、满打满算也就八天没见,而且昨天还在一个房间说过话,现在到底是在别扭什么啊!?
我一边扪心自问,一边继续背对着他,外放出一种嚣张且阴沉霸道的胖虎气势。
没有犹豫直接走近的脚步声。
“抱歉、我可以坐在这吗?”温煦的少年嗓音。
“…为什么要说抱歉啊。”我默默用下巴磕着膝盖。
“那…我就不客气了。”这家伙很轻巧地说着,然后在我身后坐下了。
“这种时候应该说‘抱歉刚刚说了抱歉’才对吧!?”我假意炸毛,结果不小心背靠到了他肩膀上。栗发少年温热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挪开。
微风轻拂过天台。
“去夏威夷的飞机上我联系上肝脏了。之前不二你看到的果然是那家伙。真可惜,只差一点点我们就能见面了。”
“这样吗。”他很温和地回应着。
“…然后,肝脏告诉我,它很快就要回原本的世界去了。”
“…这样吗。”
“为什么一副‘果然是这样’的语气啊?”
“听裕太说了鲸鱼迁徙的事,那时就多少有一点预感了。”他说。
“这样啊,”我说,“可怕。”
我一边语气平直地吐槽,一边向后一仰,把脑袋也靠到了少年肩膀上。
“我没办法接受,所以像个幽灵一样在夏威夷游荡。在即将犯下可怕罪行的时候碰到了弟弟君……啊、这下得请弟弟君吃饭才行了。”
“这样吗,”不二毫不意外地、平和地、再一次说道,“交给我来安排吧。”哇,他听起来有点愉悦。
“不二。”
“什么?”
“你果然还是有点生气吧。”我仔细感受着这家伙散发出来的气场。
他还是没正面回答,淡淡揉了揉我的脑袋,“右手还痛吗?”
“不,不痛了。”我对着阳光,举起右手,凝视着还缠着绷带的中指。
“本来我说的是大拇指食指和小拇指,结果肝脏又只拿走了中指的指甲。可能是对我竖中指的意思吧……脾气古怪的家伙。它走了才好呢,大张旗鼓超级高调地离开好了。我会天天确认它走没走的。”
我忽然一顿,把脑袋仰得更高了。
“…不二。”
“什么?”
“今天太阳也太大了吧。”
“嗯,是个晴朗的天气呢。”
“我这辈子再也不去夏威夷了。”
“虽然有点可惜,但也不是非去不可的地方呐。”
“不二。”
“什么?”
“指甲被剥走的时候,其实我痛得快要昏过去了。要不是弟弟君还在旁边看着,我一定要弯腰大叫的。”我飞快说道。
如果同时被拿走三颗指甲,我多半会当场休克、然后在弟弟君面前颜面扫地吧。
以前我竟能忍受那样的疼痛吗?现在已经不行了吗?
这意味着我变得比以前软弱了吗?肝脏因此变成多余的存在了吗?
倚靠着少年的肩膀,我望着晴朗的碧空,只觉得想也想不通。要说能确定的事只有一件。
“做了件傻事啊……”我喃喃低语。
如同置身于温暖的海洋一般,一片温柔明亮的蓝色将我轻轻托住了——
作者有话说:分上下的我就快点更。紧赶慢赶总算及时赶出来了hhh
正式进入完结倒计时
提前大家新年快乐鸭!
第69第六十九章 第68章 霸道天真
我在不二肩膀上靠了一会儿, 然后终于能和他平稳对视了。
在看见少年温润面容的一刹那,我:
“…抱歉。”
说完我才发现有点莫名其妙的,因为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在道哪门子歉, 所以又不太自然地补充:
“……在夏威夷带着弟弟君大战‘超级英雄’什么的。”
闻言, 不二弯起眼睛, 露出来的笑容是很温柔的。
“…这样啊。”他是这么说的, “没关系, 裕太也变得更多和我商量了。那孩子原本不常跟家里联系, 那几天倒是天天打电话来,很可爱的。”
栗发少年眉眼弯弯支着下巴, 说话和声细语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压力更大了。
“抱歉…还有七天没回你的消息什么的。”
“嗯, 没关系。”他还是很平静,“那个时候的藤心里也很混乱吧。自己都没法照顾好自己的时候,怎么有闲暇去考虑其他人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怎么这么怪呢?
几乎是被他的话引导着——
“…抱歉, ”我低头看看缠着绷带的手指, “还有这个……”
奇怪, 我为什么要就赌气召唤肝脏的事向他道歉啊?只不过是损失了一枚指甲而已嘛。
栗发少年看看我, 忽然低声道:“现在多少更明白藤看我打网球时候的心情了。”
“嗯?”
“…不,什么也没有,”他叹了口气,轻轻托起我的手, “现在真的不痛了吗?”
“…嗯,不痛了。”我说。
“这样啊。”
我以为我们还会再多谈谈,就听不二平淡道:“早上的时候, 发现有盆仙人球开花了。”
“…真的?在这个季节?”
“嗯,我也吓了一跳。是在夜晚悄悄开花的。没有第一时间看到,总觉得有点失落……花朵会不会也因此感到孤单呢?”
这家伙微眯着眼,露出了仙人球妈妈般的操劳神态。这份古怪又让我觉得一切都还正常。
不二看了看我,忽然一偏头:
“今天放学,藤要来看吗?”
“好呀。”我立即说。
他慢慢弯唇,说,“太好了。”
“……”
然后我们静静对视。假如放在以前,多半就会顺势接个吻什么的。可现在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隔在我们中间。
如果我伸出手去触碰,一定什么也摸不着。
那么,我的手指会直接碰到不二吗?不知为什么,内心深处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阻止我去进行尝试。
晚上社活结束,栗发少年背着大大的网球包,像往常一样在校门口等我。在看到我的时候,他也露出了和往常一样的温和笑靥。
过马路的时候,我们牵了手。到他家,我受到了淑子阿姨的热烈欢迎;看到我们上楼,由美子姐还调侃说房间门要留3公分喔之类的话。
可其实根本用不着。
在日落的余晖中,我们再一次对视。隔着浑身长满刺的仙人球,栗发少年低头亲了亲我的脸。他的目光是那么温柔,看久了又好像有点说不出的沉郁和失落。我拽着不二的校服袖子,也亲了他一下。他微微笑了,抵住我额头。但空气中那种看不见的东西仍然存在,正阻拦着我们变得更亲近。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气鼓鼓地双手环胸坐在懒人沙发上。
“社长,你这是要去杀人吗?从刚刚开始就以一副贝○塔的惊人气势坐在那里。”凉凉的吐槽声。
“好主意,佐藤。”我就说,“有什么人可以给我杀一杀吗?”
“人是没有。但听说你在夏威夷展露了不符合年龄的阴沉,最近都有传言说你在那边杀人了。”
我:“夸张了。”我那不是被弟弟君拦下来了嘛?
提到弟弟君,就想到不二。想到不二,就想到最近我们之间那种非常古怪的氛围。我不禁像极度不讨喜的婴儿那样胡乱抽动着四肢,将脸埋在沙发里大肆嚎叫。原本已在社团的H-K诸君吓得纷纷逃窜,顺便把刚到门口的L-N等人也一起带走了。
留下来的佐藤叹了口气。
“那么,果然是感情问题?”
“也不全是吧。”我说,“有很多让我烦恼的事。非要说的话,现在我想坐在珠穆朗玛峰之巅看能毁天灭地的流星雨。”
“…现在头一个出现在脑子里的是?”
我沉默片刻,拿手指抠了抠沙发皮,“……不二。”
“藤?噢…不二,那不还是感情问题吗?”佐藤边说边拿出一个充气锤子,“嘛,总之先来说说看吧。”
“…为什么这里会掏出玩具锤子来啊?”这不是之前我们组织桌游活动的时候拿社团经费购入的惩罚道具吗?
“我最讨厌听人说感情问题了。”佐藤淡淡道,“情侣之间的问题是世界上最无关紧要的问题,而且十有八九会被秀一脸。所以我不爽到的时候就会敲社长你一下,这样我就不会不爽了。”
我跟上了她的思路,觉得这算是个好主意,但心里对“最无关紧要”的评价是很不同意的:
“这事很重要——我觉得他还在生气。但他对我又很好。但是是一种让我说不出来的好……啊痛痛痛。”
还没说完,冷酷的佐藤就向我脑门敲来。我以田鼠般的灵活身姿连续躲避了数次。佐藤一挑眉,我只好耷拉着脸让她敲了三下。
“具体说说看呢。”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问我手受伤会不会不方便,我说根本不影响,吃饭又不是需要两只手才能做的事。结果吃到一半,我发现他并没有在吃,而是拿着两个干净的叉子,笑眯眯地在那边帮我剥小番茄的皮。”
回想起那一幕,我不禁心头一寒,“佐藤,我觉得好可怕。”
“嗯,我也觉得好可怕。”佐藤说,“好想把你们两个打包发射到月球上去啊。”
“不是的,佐藤。虽说那家伙一直很温柔,但到了这个程度不觉得过头吗?”我越说越觉得确实不对,“你说会有人用体贴来表达生气吗?”
说完我就意识到,如果这种人真的存在,不二无疑会是其中国王…不、应该说是魔王级别的狠角。
佐藤就问:“那么社长,你是做了什么会惹那位不二前辈不高兴的事吗?”
“太多了。”我顿了顿,“但我道了歉。每个都道了。道完歉以后,事情变得更怪了。”
佐藤看看我,忽然问:“社长,小学的时候,你有过老师押着某个男生来向你道歉,明明应该好好说‘对不起’,对方却拖长了声音说‘道——歉——’的经历吗?”
我茫然地看着她。
“没有吗?就那种喜欢恶作剧的男生?”
“有是有,但我一般会把对方的门牙打掉,再通过装可爱的方式逃脱惩罚。”我就说。
“…原来如此。”佐藤先是一阵无言,“反正、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在听社长你说的时候,我莫名其妙就想到了那一类场景——社长,你该不会是超级不擅长道歉的那种人吧?”
闻言,我沉思数秒,然后理直气壮地说:
“佐藤,我明明超会道歉的——我根本就是道歉王道歉影三星道歉猎人!”
“……嗯嗯嗯好好好。总之,目前的状况,我听下来基本是有两种可能性吧。”
“哪两种?”
“第一种,那位不二前辈是个超温柔的家伙,尽管在生气,却也能够体谅社长你的难处,所以选择了自己默默承担消化。这种情况就算社长你什么都不做也无所谓吧。”
“嗯…听起来有点像他。”我若有所思。
“当然,还有第二种,那位不二前辈是个像狐狸一样狡猾的家伙,故意露出了足以被社长你发现的种种破绽,等的就是社长你暗自纠结苦恼,最后再主动过去投怀送抱……”
“听起来就更像了啊!”
佐藤看看我,叹了口气,又在我脑门上敲一下,“不管是哪一种,我觉得社长你只要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就行了。”
“我的想法就是躺在这张沙发上。”然后沙发缓缓升空,把我带到珠穆朗玛峰之巅,看能毁天灭地的流星雨。
“那不如来学习吧。”佐藤说,“与其烦恼这些情情爱爱,倒不如起来烦恼数学啊。”
我闪现到了网球场。
全国大赛结束后,网球部的氛围似乎也变得比以前轻松了不少。
除了练习挥拍的一年级,二年级和三年级全部像尸体一样躺在球场上。
“不二那家伙…这两天到底是吃错什么药了……”
“不二前辈和乾前辈合力研究的乾汁,我一生都忘不了这味道了、唔呕——”
“那应该叫‘不二汁’才对!呕呕——”
…奇怪,明明乾汁听起来是那么正常,为什么“不二汁”就透露出一股瑟情下流的味道呢。
“前辈,你知道不二在哪吗?”隔着球场的围网,我遥遥发问。
“啊、是藤学妹……!”喵前辈赤红着双目、颤颤巍巍在地上翻滚一周,但没能站起来,“应该在那、那边……”
“谢了前辈!”
我快步朝着他指的方向走去;刚拐过弯,就看到了熟悉的少年身影。他旁边是数据前辈,面前则站了三个女生,正中的正低头说着什么,边脸红边把手中的瓶装水递过去。
面带温和疏离的笑容,不二接过了水,同时轻声说了什么。站在两边的女生立即对视一眼,正中的那位虽然微笑着点了头,神色却难掩失落。而他若无其事,笑眯眯把水给了默契伸出手的数据前辈。
然后我们对上视线。
栗发少年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诧,随即便毫不犹豫走了过来。他的身影正好把后面窥伺的三道目光挡住了。很快,我的视野就被身穿蓝白正选服的清俊少年占据。
“藤?”他眉眼弯弯,神情是非常专注的,“怎么现在过来?”他关心着。
但是,是一样的。我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
就是那种疏离感。那种中间隔着一层什么的感觉。
是一、模、一、样的。
“……”
我面无表情,感到脑子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也崩断了。沉默中,我紧握住少年手腕,大步朝来时的方向折返。
我拉着不二,一路气势汹汹地穿过网球场,沐浴着沁人心脾的八卦之光,因饮下“不二汁”而不幸变成尸体的二年级三年级们纷纷如雨后稻苗般精神抖擞蹦跶了起来。
我没有停下脚步。
一头红发、气势逼人的我与身着网球部正选队服的他是相当显眼的一对。
当我们穿过连廊、往教学楼的方向走的时候,我和不二受到了正在练习中的吹奏乐部的齐齐注目。其中有好几人维持着嘴巴张开乐器歪移的姿势,热切注视着我们连在一起的手。
我拽着他上楼,从一年级的楼层到三年级的楼层。楼梯上,还没回家的学生纷纷让开了道。我们身后不断响起兴奋的小声议论。
我面无表情,不二倒是笑眯眯的。当遇到正帮忙筹备文化祭、十分冷静地看着我们的前任学生会长时,他还主动一挥手。
我拉着少年上了天台、关上门,用两只胳膊把他困在了我与门之间。他由着我,还配合地低了低头,柔软的栗色发丝微垂、几乎触到我眉心。
“……”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一开始,不二似乎还有意和我一样保持严肃,但克制不住的笑意逐渐盈满温润眉眼。这家伙好像从现在的状况中找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乐趣,看起来好放松又好享受。
…奇怪,怎么感觉那道看不见的隔阂忽然就消失不见了?
“总是做些叫人意外的事呐,藤。”他笑意加深,使用的是一种类似投降的语气,还一脸无辜。
我瞪着这家伙,没忘记来找他的初衷。
“不二,你现在有空吗?”
而栗发少年也正盯着我。
“…嗯,现在的状态,除了和藤说话,其它好像什么也做不了。”他很轻柔地回应道。
“有很多能做的事,”我紧盯着少年冰蓝色的眼眸。我们的呼吸缠绕在一起,鼻尖几乎相抵。
“但是不二,我是来跟你道歉的!”我阴恻恻地说道——
作者有话说:注意!三星道歉猎人要开始她的道歉了!(bushi
多半会把第5章里她自己说的雷点统统踩一遍吧hhh
以及社活时间谈恋爱,准备罚跑100圈吧fuji(挖鼻
第70第七十章 第69章 笨蛋笨蛋(上)
这一次, 我严格遵守了道歉的一系列流程。
首先,我主动走到了不二面前;
其次,我确保他没有别的事在忙;
最后, 我开始了我的道歉。
我全程注视着不二的眼睛, 把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身上。
“不二, 我要向你道歉!”
“…嗯。”
这家伙笑得好开心。因为被我壁咚着不方便抬手, 他就低了低头, 但笑容根本遮掩不住。他笑得好像经历三天阴天后陡然沐浴在太阳下的向日葵一样。
“我还没什么都没说呢。”我狐疑地看看他, “你是不是已经不气了?”
“我本来也没有生气呀。”他弯着眼睛说,人畜无害的样子。
骗人, 我才不信呢!
“那要怎么样才能证明?”不二一偏脑袋, 一派闲适地被我困在两臂之间。
就好像我知道把头发散下来会激发他的热情一样,这家伙似乎也清楚网球部的蓝白正选队服装扮对我的杀伤力。他只需要这么看着我, 其它什么也不必做,就足以让我感到空气变热了。
“……”
凝望着面带乖巧微笑的栗发少年,我不由把脑袋凑了过去。这回没遇到任何阻力。然后我发现他的手已经放在我腰间了。我试探着嗅了嗅他的脸,他就又把我搂紧了一点。
如果就这么直接亲上去, 事情会不会变得稀里糊涂的呢?
“……果然还是先道歉好了。”
在嘴唇即将相触的时候, 我改变了主意。
闻言, 栗发少年发出了轻轻的叹息。短暂地闭了闭眼后, 他重新摆出了认真倾听的神态。
本来我是准备了一大堆清楚的精妙的道歉时说的话的,然而一接触到他温和沉静的眼神,脑子里反而闪过好多让我不爽的事——这两天古怪的氛围、他给我剥小番茄皮时有点做作的乐天神态、以及被女生递水示好的场景——当这些不爽到达顶峰,就像升到顶的烟花一样“轰”地炸开了。
我脱口而出:
“今天早上, 我忘带英语词典了。”
不二:?
“…本来不是想说这个的,”我有点郁闷地表示,“突然从脑子里蹦出来了。现在更想说这个。”
一边说, 我一边揪了揪少年的外套下摆。这本来是我事先想好的装可爱动作。
他沉默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嗯,我明白了。不管藤想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我正感动,又听栗发少年笑眯眯地补充,“感觉比想象中还要具备挑战性呐,被藤道歉这件事。”
他语气太温柔,以致于我还反应了一会儿:“…什么意思?不二,你是在损我嘛?”
“不,开玩笑的。”这家伙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只是很好奇英语词典的事。为什么忽然说起英语词典来了呢。藤大人,可以跟我说说看吗?”
哇,好熟悉的哄人语气。他怎么还哄起我来了?
“……”
就这样我看看他,他看看我。
“…也没什么,就是莫名其妙想起来了。”我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哇啦哇啦地说了起来,“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就觉得忘记了什么,到了公交站台才想起来是英语词典。虽说也可以问其他人借,但当时我觉得来得及,就直接跑回去拿了……”
如同不熟练地驾驶着火车、却终于冲上了正确的轨道一般——
“不二,你是知道的,我们公寓底下的大门从来不关,所以我也基本不带门禁卡,结果偏偏就是今早关上了。我等了好久,没人来,偏偏是在我决定放弃、重新回头往车站走的时候,门又开了。我转头回去、拿到英语词典出门,三台电梯一起坏掉了。如果这个时候已经迟到,那倒好慢慢走了,结果偏偏还有时间。我只好从消防通道往下冲,快跑到车站的时候,正好看到公交开走……”
——我一路狂飙。
这些细小的倒霉事件是最叫人恼火的:首先,当它们堆叠在一起接连出现时,会生成一种让人恨不得当街大叫拿开水浇头驱邪的绝望;
其次,这种绝望恰恰是语言描述不出来的。说到一半,倾听者多半就会丧失兴趣开始发呆,连带着自己也会陷入正在小题大做的自我厌恶当中。
不二却一直很耐心地听着:
“听起来相当不顺啊……”
“…嗯。”我一下就好了很多,又扯扯他衣服下摆,“不二,你问我最后赶没赶上那辆巴士。”
“看来应该是赶上了。”他眉眼弯弯的,像只漂亮的白瓷娃娃一样。
“你问。”扯衣摆,扯衣摆,扯衣摆。
“藤最后有没有成功赶上呢?”栗发少年无有不应。
“赶上了。我加速冲刺,最后利索地挂在了车尾上——”
这家伙一惊,眼睛都睁开来了,但很快又冲着我笑,“好厉害呐,好像电影里的场面一样。”
我顿时快乐地昂起头,嘴上却说着:“还好,也就一般般吧。”
像这样面对面地一来一回,放松地聊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愉快的气氛像气球一样慢慢膨开。不知不觉间,我慢慢放松下来,又感到可以把想要说的话统统说出来,就看着他说:
“…最近、从夏威夷回来后,事情变得不太顺。各种各样的不顺。虽说每一件我都顺利解决了,但这种感觉很不好。明明是比草履虫还要小的小事,以前我多半会看也不看、像开坦克那样直接碾过去,现在却没办法做到。难道我变得比以前软弱了吗?忍不住就会这么想。我不想这样。”
我再次揪住了他的外套下摆,这回是下意识、而且揪得紧紧的。不二低头看着我,神情平静中带着思索。
“所以才选择独自面对吗?”他放轻了声音,似乎意有所指。
“…谁独自面对了?中午我就想跟你说的,但你忽然开始帮我剥小番茄的皮……”我顿了顿,忽然想到,“我说吃饭只需要一只手,你就偏偏要拿两只干净的叉子出来。不二,你是不是前一天晚上就想好要这样做了?”
我瞪住他。他视线一移思绪放空。我确信了。
“不二,你真的觉得小番茄是需要剥皮才能吃的吗,认真的?难道在你心里,我变成连小番茄的皮都吃不进嘴的那种家伙了吗?那我还不如直接停止呼吸算了!你还阴恻恻地一直不承认,你就是在生气、你就是故意的,你一直在那边笑眯眯地挑衅我!”
见状,栗发少年眯着眼,露出了半是好笑半是惭愧的纠结神情。他总算是不否认了:
“抱歉……”
而我怒气上涌,乱七八糟的把什么都混在一起说了:
“明明我生气都是直接说的!之前你被那个海带头打得歪跪在地变成熊瞎子的时候、我非常生气,我就直接说了!早知道当时我也什么都不提,把你包成木乃伊锁在我房间里面,这样多好啊!这样就再没人能给你递水了,你就会变成我一个人的——不二,我在生气呢,为什么你一副进了仙人掌博览会的表情啊?”
被骂了还笑这么开心,他果然是M吧!?
“不、抱歉……”他扭过脑袋,忍俊不禁的样子,“有没有人说过,藤真的很擅长道歉?”
“没有!不过别人说什么关我什么事?”我本来还在不爽他那跳跃的思维,结果栗发少年按在我腰后的手一使劲,带着无边的快乐就把我拉到他怀里了。
清爽的柠檬气息扑面而来,我忍了又忍,总算是维持住了眼皮耷拉着的冷酷表情。
“…什么?”
这家伙抱着我,把脸埋在我颈窝一通乱蹭。他好像撒娇中的小熊一样。
“抱歉,道歉中的藤实在太可爱,”带着笑意的沙哑嗓音,“稍微有点忍不住了。”
“我还没道完歉呢。”
“…那请就这样继续吧。”他很温柔地请求,又好像在忍笑一样,“拜托了。”
“这样眼睛不就没法对视了吗?”我决心严格遵守道歉的仪式。
听我这么说,不二就微微抬起了头。现在我们靠得非常近,呼吸轻轻触碰着彼此,空气也变得旖旎。
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能亲到了,此刻他无辜弯起的嘴唇就好像蛋糕顶部的酒渍樱桃下面沾到的奶油一样。
阳子、他撩拨我!
我:“想亲。”
少年眼底笑意加深,嘴上则一本正经说着,“这样吗。”
我用钢铁般的意志坚持住了。
“但是不行,我还没搞清楚不二你为什么生气。如果把亲吻也变成道歉仪式的一部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万一以后我们分不清接吻和吵架该怎么办呢?而且我知道,你这家伙虽然又记仇又小心眼,但一天到晚开心得不得了,是绝对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生气的。”我就说,“我一定是做了什么伤害你的事情。”
栗发少年把眼睛重新眯回去了,还有点苦恼的样子,“记仇小心眼……原来我在藤心里是这样的形象吗?”
这家伙微妙地回避了后一个话题。
“看吧,绝对又在心里记了我一笔。”我看穿他了,“不二,这件事对我很重要,不想清楚我是绝对不会罢休的——告诉我,你在为什么事而不开心?”
“……”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我超绝认真地看着他,他肉眼可见想了很多地看着我。
我是看不出不二那颗究极复杂的大脑究竟经过了多少道超复杂又绕来绕去的想法的。但是非要说的话,我觉得现在他有点触动又有点无奈,并且更喜欢我了。
我们就这样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栗发少年重新把脑袋埋回我侧颈。
“藤…真狡猾呐。”说着超级意味不明的话,他一副被我打败了的轻快语气。
“我可不想被狐狸转世一样的家伙这么说,”我稍微侧过头,还是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
不二没正面回答(这家伙像条泥鳅似的滑不溜秋抓不住),过了一会儿轻声道:“今天藤为什么想到来找我呢?”
“我来道歉嘛,”我时刻警惕着不被他转移话题,所以答得飞快,“佐藤说现在的状况,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也没关系,我觉得说不定是这样。但我也不想稀里糊涂地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不管是让我不爽的事、还是让你不爽的事,我都想统统消灭掉。”
哇,最后一句话也太帅了吧。如果世界上有一本专门记录道歉金句的书,我认为我已然写出了第一章。
当然,后来有一次吵架,不二专门引用了这句话,被我不屑评价为“你是从哪学来的自大狂宣言啊?”——这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的不二抱住我的手臂紧了紧,寻找到的重点则是:
“…这样啊。和佐藤さん商量了啊……”
他声音轻飘飘的,乍一听似乎没什么异常,还有种意料之中的感觉。然而,凭借着对这家伙的了解,我脑后一连串电光炸开,忽然就悟了:
“咦,原来是在意这个吗?在夏威夷的时候,我没找你商量……确实、要是你遇到网球方面的困难也选择一个人憋着、什么都不告诉我的话,我也会超不爽的——啊、什么啊,原来是因为这个啊!”我用“隔壁电影院要放映的《魔女宅急便》原来是真人版啊!”的语气大声说道。
“……”
平地忽然起了一阵凉风。
不二搂着我轻轻笑了笑。
“擅自在意起这个,果然有点自不量力吗?”他语气莫名柔弱莫名苦情。与此同时,少年嘴唇有意无意地擦过我侧颈。
我觉得空气变得凉飕飕的。
攻守之势微妙地转变了——
作者有话说:我好难过,一切的起因是我估算着最多还有5章就正文完结了。
于是我开始龇着大牙写完结感言。
同时细数连载期间囤积的游戏。
还恬不知耻地写什么新年之初要把这份纯粹的喜悦传递给大家。
然后我就陷入了诡异的诅咒般的中邪式的卡文。手感和状态像13.9的双吉汉堡一样离开了我_(:з」∠)_
12点前我或许还会更新答辩般的3332字。提前道歉但我会修好的我会的我会的我会的
果然人不能半场开香槟。90%场也不行。(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