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为什么。
金光誉叹了声,“其实也不怪司荣鑫狠心。”
司家本来是书香世家,宗祠的牌位里甚至有两三个举人呢,家底也厚。
但他那个年代,读书人突然不招人待见了。他见势不好,收拾细软就跑了。
海城临海,水路方便,他就顺势下了南洋。
那个年代,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闯荡,最要紧根本不是发财,而是保命。
他和司荣鑫相遇也是在海上一次船难,他们俩是唯一活下来的幸存者。
真到了那个关头,人性经不起考验,到最后就是俩字——“求生”。只要能活就行,怎么都行。
那段日子有多黑暗只有他们俩人知道,但也奠定了他们之间信任的基础。只要都活着,他们就永远不会背叛对方。
金光誉那时候还只是个中医学徒,司荣鑫却已经是家有铺子的小商人。他得救后就跟着司荣鑫,给他当管家、当司机。
再后来年代又变了,司荣鑫得以衣锦还乡,重回海城。那时候司家祠堂七零八落,族人死的死,失散的失散,是真得只剩他一个了。他一生的梦想就是重新振兴司家。
首要的就是要有人,要开枝散叶。
不幸的是,早年的经历让司荣鑫子嗣艰难,老来就得一个儿子。最后还白发人送黑发人。孙子都没留下。
如果没有金邢的那笔“坏账”,他或许会好好培养司黎。
但接二连三的打击,也让司老爷子心里发生了变化,他比以前还淡漠。也许是觉得振兴司家无望,这个女孩子在他眼中也成了棋子。
“他送司黎去学京剧,是因为当时海城的上流社会都好这口。后来,司黎自己跑回来了。”
回忆起那天早晨的场景,金光誉还是忍不住后颈一凉。那是他第一次在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身上看到那种眼神。
那种他和司荣鑫都熟悉的,满是“求生”的眼神。
当时十五岁的司黎挨打完后,还咧开嘴笑,牙上都是血,问他们“还有吗”。披头散发,女鬼一样瘆人。
司老爷子当时也笑,笑着让她记住现在的感觉。永远都别忘。
“虽然只有十五岁,她爹妈本来就都好看,但司黎出落得还是超过我们两人的想象。”
“当真是如花似玉,亭亭玉立。”金光誉瞄着男人脸色,先是夸,发现他没多大反应,还微微皱了眉。他立刻改口道:“是天生的狐媚子。”
“她回来以后,就成了司荣鑫攀附权贵,利益输送的工具。”
其实谈事情,酒桌上有几个漂亮女孩点缀很正常。但司黎真得不一样,她会唱戏,人又机灵,最重要的是,脸蛋实在不俗。
“来这的许多男人,基本上她笑一笑,魂就被勾走了。更有甚者,根本都不敢直视她那张脸。”
“那几年社会发展得很快,司荣鑫的经营理念跟不上时代。自打司黎回来,他很多重要生意,都是司黎搞定的。”
顶级的美色是大杀器,尤其用来对付男人。司荣鑫清楚“物稀为贵”,平时并不常用她,只有关键时候才让她来。
“唯一的问题是,她不会喝酒。白酒一喝就吐。”
不会喝酒。江修暮垂眸想,这和他对她的认知完全不同。从他们认识那天起,她的酒量就极好。
不过金光誉马上就给了他解答,“酒量都是后来硬练的。”
有一次她当桌敬酒,结果没咽下去吐了主客一脸。主客觉得扫兴,就直接走了。那事把司老爷子气着了。
把她关进屋子里练酒量,练不出来不许她出司家大门。
那段时间老宅每天都有呕吐声。司黎每天也是醉醺醺的,日夜颠倒,三餐不定。
而她空有一个司家大小姐的名号,却连看门的都敢私下拿她开腔,说她天生就是勾引男人的。家里的佣人也都知道她平时被司老爷子用来干嘛,没人看得起她。
大家都冷眼旁观。她吃不吃饭,老爷子都不说话,更是没人管。
司黎的性子又是宁死不肯求人的。
“有一次我正好碰上了,看见她胃痛到直不起身,撑着灶台,浑身哆嗦着用热水泡冷饭,当成粥往下喝。”
“她喝完回楼上,没挺住就倒在楼梯口了。我一看,就去扶,结果被她无缘无故一脚踹下去了。”
听他说这话,家里也有女儿的老路恨不得狂揍他一顿,可老板没发话他实在忍不了地狠踹了他两脚,“你他妈最好是扶!”
都是男人,谁不知道谁啊。真他妈的是个畜生。老路拳头都捏紧了。
“是扶是扶!”金光誉赶紧求饶,抬起头还是去看江修暮的脸色,见他还是微微蹙眉,没有太多的表示,他便松了口气。
看来司荣鑫这招奏效了。仇恨转移了,司黎的下场一定会更惨。
她当初那一脚给他直接踹楼下去了。他颈椎骨折,躺了好久。
不过司老爷子却没罚她,也是那次,金光誉明白了,在司荣鑫眼里,他就是一条狗。司家的人,哪怕是司黎都比他重要。
“酒量练出来那天,二两半的杯子,她一口气连喝了三杯高度白酒,表面仍然像没事人一样。”
司老爷子很满意,告诉她过两天有个大人物要来海城,喜欢听京剧,让她早点准备。
司黎当时沉默三秒,笑了,让他把出场费打到卡上。
“然后她就起身,笔直地走了出去,再也没回来老宅过。”
“不过司黎这一搬出去,有时候就找不着人。司荣鑫就想了个主意,让她去上学。把她有用的证件也收走了。”
司黎从小也没上过学,高中那些知识,她都听不懂。
“但她还挺听话,每天准点上下学,想找人方便多了。”
最开始考试,她就纯靠乱写,能蒙个十几分。
“后来,司荣鑫发现,她还真得开始学习了。因为她进步很快,一学期下来,成绩提升了。”
一些特别考验基础知识的物理数学,她竟然能考个二三十分。语文更是高一点。
金光誉至今还困惑着,“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司荣鑫不想司黎念书?”
“期末之后,他搞了个‘谢师宴’,名为感谢,实际上只说司黎读书如何如何累,
弋
他就这么一个孙女实在不忍心看她受苦。司家也用不着她吃这个苦。”
这么一说,那老师们还能如何,又不是自己孩子,以后就不管了呗。而且司家家大业大,外人看来,司黎就是含着金勺子出生。一出生就在罗马,根本不用努力。
“司黎当时就在饭桌上,一言不发。等老师们都走了,她起身,将包厢门打开,把整个桌子都掀了。”
巨大的响声吸引了不少人来看,司黎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朝着司老爷子拜了三下,高喊了一声,放心吧爷爷,孙女以后一定不让您操心了。
说完,她转身就笑着走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学得很快。
司老爷子在包厢里面待了很久,等人都散了,他才脸色铁青地出来。
回去,司黎还是挨罚了。自那以后,她就没再听过课。
“科科都是零分。不知道为什么,司荣鑫竟然还满意了?”
金光誉不能理解。当年司杰礼读书,他可不是这样。
他不懂,江修暮却懂了。他懂司老爷子的用意,也懂了,为什么上学时候,司黎一直都是睡觉。宁愿忍受同学的冷嘲热讽,也不肯在试卷上写一个字。
他懂了,却太迟了。
“不过,江总您一直都天资聪颖,成绩优异。”这功夫,金光誉还是不忘拍马屁,“所以司荣鑫把你接过来高考,是指望您考个状元。然后他他想正式认您当当司家人。”
其实是当干孙子,不过这词,金光誉现在怎么敢说。
“那字他本来也是想让您签的,这样您和司家就彻底捆绑在一起了。”
江修暮不像司黎,有天然的血缘做纽带,和司家斩不断联系。要想让一个没血缘的聪明人一辈子为他卖命,光靠恩情也很有风险,只有共同利益是长久的。
“只是您好像帮司黎求过一次情,那之后,司荣鑫就改变了想法。”
比起司黎,江修暮才是司老爷子看着长大的。小时候,他教他读书写字,还教他文化礼仪,等大一些后,司老爷子更会时不时把自己毕生总结的“生意经”也传授给他。
他们俩没有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他们做事的思维,很多时候是一致的。他身上既有司老爷子看不透的地方,也有他一眼就能看透的。
而那份文件事关重大,既可以用来捆绑他,也很容易被反利用,当成刀子对准司家。
“江总您身上不确定因素太多。相比之下,司黎就好拿捏多了。随便一个没交情的女同学都能成为她的软肋。”
那时候的司黎虽然嘴上咄咄逼人,可在司老爷子面前,她就像只张牙舞爪的纸老虎,产生不了半点威胁。
她看重感情,还谁都想“救”,这些都是致命的弱点。
“那天下午,司荣鑫根本没想叫您来,他只是说了一句。司黎就签字了。”
就连自觉不算聪明的金光誉都忍不住感叹,“司黎真是半点没遗传到司家人的聪明劲儿。太傻了。”
她才不是傻,是智慧。江修暮低头解下手套,默想,司黎才是真正有慧根的人。像他们这样的人,永远也学不到她的半点。
他当年的伪善,在她眼里,恐怕比“东施效颦”还丑陋。所以她才会说“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想着想着,江修暮不禁会心微笑。评价真准确啊,阿黎。
这次,金光誉只顾感慨,没看见他的表情变化,还自顾自地说,“不过就是傻人也有聪明时候。”
“司荣鑫没想到,他一辈子筹谋,最大的败笔就是在司黎身上。”
司黎签完字后,说的话让司老爷子误以为他们俩已经有了首尾。
而他一直以来培养司黎,却从没让她真“接.客”,是为了待价而沽。他是想让司黎嫁进真正的、能让司家一劳永逸的豪门。
哪怕是2012年,有消息传来,说当年的事又要重新查。司老爷子情急之下,决定把司黎送出国外,他也没放弃对她的“培养”。当时消息真假不确定,他打的主意是,如果是真的,那司黎就像金邢一样自生自灭。如果是假的,那刚好她在国外名校镀金,回国后,更能好嫁。
可他没想到,他精心培养的花,被另一颗棋子捷足先登了。还是他安排两人住一起的,他怎么能不气?
当时司黎是真靠一句话,差点把他气死。
“尤其是醒来,得知她把您带走后,司荣鑫都要恨死司黎了。”
司老爷子一直都看轻了这个孙女,以为她就会耍嘴皮子,没想到,她还真的是一身“反骨”。趁他昏迷,把江修暮带出了国。
那可是他真正倾注了大量心血培养的人,而脱离了司家的掌控,傀儡就会变成不定时的炸弹。一旦那孩子知道真相,司家第一个就要完。
司老爷子当时还没来得及找更好的锁链套牢他,司黎就带他跑了。自那以后,司老爷子就知道,两个风筝,一根线是彻底断了。所以他也不再联系他了。
这也不怪司老爷子“考虑不周”,是司黎动作太快了。她很早很早就在筹划这件事了。
再回想当时,江修暮明白了,从司黎朝他要雅思成绩单时,她就开始为他申请学校了。她还装作随意地问过他想学什么专业。
当年两人“私奔”,他还以为是司家安排的一切。其实,只是司黎要带他走。
她明知自身难保,却一心想带他远走高飞。
原来,她说会偏向他。她从来不说空话。
江修暮自嘲地想,他自以为陪了她十多年,没人比他更了解她。可直到今日,他才发现,他窥见的,不过是司黎的冰山一角。
仅是一角,却也已让他一往而深,痛不欲生了。
两只手套都摘下来,老路看了他一眼,默默退后两步,给他让出地方。
动手前,江修暮最后一次发问:“她为什么从梨园回来了?”
这问题把金光誉问愣住,“您不知道?”吴光前被整治那么惨,他们还以为是他知道了,给司黎报仇的?
男人冷冷地看他一眼。不耐烦了。
这次不等老路上手,金光誉忙主动交代,“是那天晚上,吴光前喝醉了,把她抱住了。”
“不过司黎当时会些拳脚功夫,反过来把他打了一顿,人都打废了。”
“事后梨园的班主来道歉,不想闹大,正好老爷子也不想。他怕这事传出去,女孩子名声不好听。耽误嫁人。”
“最后两方决定,吴光前那边梨园会处理。司黎这边就定她‘欺师灭祖’,也不用再回去了。”
等司黎清晨一个人回到家,他们都不许她申辩一句,怕走漏风声,直接打了她一顿,把“罪名”坐实。
真他妈的那是个十多岁的女孩啊!一向见惯了脏事的老路都被震惊了,他都不敢想象,要是他女儿被人这么对待他一定会把那人活.剐了!就现在,他都想杀.人了。
但有人比他动作更快,就在金光誉话音未落时,男人就冲了过去,揪住他的领子,用力掼到地上。
老路第一次看见他老板这“失态”。
江修暮像是疯了一样,揪着他,反反复复就问一句话,“那天是不是下雨了?”
“我问你,那天是不是下雨了?!”
正巧,上空划过一道闪电,金光誉看愣了一瞬。用尽全力的拳头就落了下来。
骨头碎裂的疼痛,令他脑子忽然清醒了,他清醒地记起来当初的所有。
“对!”他痛苦地高声回答,“下雨了!那天京市下了雷暴雨!”
今晚,海城也有一场暴雨酝酿完毕。同急促的雨点一同落下的,还有男人的拳头。
就在刚刚,本来就片片破碎的一颗心,终于在得到答案后,彻底化成了灰。
地上的金光誉求饶的声音渐渐微弱,到后面毫无声息。
院子里只剩雨敲青瓦声,还有拳头打到骨头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老路都开始看着染红的雨水叹气。
久到,男人的躯体已经力竭,最后一拳,赤手空拳地
落到了地面上。
血和眼泪同时溢出,江修暮深深地闭上了眼睛,心脏悲痛欲绝,窒息感要将他淹没。
他绝望地想,司黎说得对,她需要同情谁?她连自己都不愿意怜悯。
当年,别人只是房子烧了,就有一堆人可怜帮忙;而她整个人都荒成了废墟,却没有人抱抱她。
他当时为什么要走?
他为什么不留下?
他为什么不回头,为什么不去抱抱她?
他的阿黎他口口声声说爱她,可是,他配吗?
有人配吗?
*
从别苑里出来,老路担心地看着他,不由得问道:“老板您去哪?我让人送您。”
他得留下来料理后事,但他真不放心啊。
“不用。”江修暮看向门前挂着的,已经褪色的红灯笼,轻声吩咐,“三天,这里和司家老宅,全都推平。”
“好。”老路应下,仍是想让人跟着他。
而男人像是早就预料到了,无言地挥手,示意,谁都不许跟着他。
一个人孤身走进夜雨里,雨水冲刷着手上的伤口,血水点点滴滴溶进土壤里。
他恍若未觉地在黑夜里走着,走向他也不知会在何方出现的黎明。
第82章
无名县城一家偏僻的火.葬场内——
女人一身大红色风衣站在房间里等骨灰,烈焰红唇,面色雪白,整个人艳得像厉鬼。
旁边有窸窣的声音,说她穿成这样没忌讳。
司黎听见了,但她懒得解释。
解释也没用,外人怎么能理解呢。
在她们司家,死了人才该是喜事。
拖着装司荣鑫骨灰的麻袋,司黎独自驱车来到附近一个荒无人烟的野塘。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也不知道这是哪,就是累了,不想走了。直接靠边停了。
骨灰大半被她一气洒进去,剩下的一点,司黎找了块石头,点了根烟,一捧一捧往里扬。
说来也怪,司荣鑫活着的时候,她曾无数次地设想,等他死了她要把他骨灰冲马桶里、再或者喂狗喂王八,好多招她都想过。
可真到了这一天,司黎忽然就不想折腾了。
太累了。闭上眼睛,她回想这些年,她一次次的“求生”
实在太累了。
说起司老爷子,司荣鑫的一生,他担着偌大的家业,在小小的海城里撑起一霸的位置,除了运气外,的确是有非常的手段在身上。
从他培养司黎和江修暮两个人的方式上就可见一斑。
对于司黎,首先她是个女孩,入不了宗祠,算不上香火。
司家兴旺,她就是点缀;司家破败,她就是祭.品。上不了族谱的人,全家福上有没有她,都无所谓。
司老爷子秉承着父权为天的思想,只给她灌输家族的观念,告诫她血缘才是这世上最可靠的纽带。
她生在这个家庭,得了个司姓,就代表她个人这辈子都和司家的命运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所以凡是为司家好的事、能给司家带来利益的事,她都要做。哪怕是出卖色.相、身.体,乃至她所能付出的一切,为了大局,她作为司黎的个人部分都要牺牲掉。
更重要的,司老爷子早早就决定,不让司黎读书。
他自己就是读书人,他知道读书能让人“启智”。
但他不需要司黎去了解那些大道理,也不需要她拥有独立的人格和思想。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乖乖听话的、外表光鲜内心空洞的花瓶。由他摆弄,受他掌控。
同时,司黎展现出的坚强的求生意志也让他满意,因为这就意味着,无论怎么打磨,她都不会碎。
一个华丽又不会碎的花瓶,简直是完美的艺术品。
而对于江修暮呢,一开始,他没打算让这个孩子活着。那无异于是一个隐患。
可既然他活了,那最好是只能在他眼皮下活。司老爷子派了老吴以司机的名义,监视他左右。
直到开始上学,男孩超乎常人的智商展露出来,司荣鑫才觉得有点意思。
于是他亲自出场,以正直的形象和正义的身份,不但无偿资助他,还帮他解决了心里的忧虑。为他家沉冤昭雪。
最后,他再慈爱地教他放下仇恨、学会释怀,常记感恩。
他以君子的品格十年如一日地来培养这个孩子,他的道德品质越高,就越会感念他的恩情,回报他的付出。
挟恩图报,他在江父身上试过且成功的招数,如出一辙地也用在了这个孩子身上。
事实上,司老爷子的筹谋已经非常成功了,至少是成功了一半。
可他低估了人性的复杂,也低估了人的爱。他不相信这些,所以不了解这力量的强大。
四岁起,司黎在梨园里十几年如一日地学戏,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她扮樊梨花、演穆桂英,唱念做打间,悟出了戏文里的大道理,不知不觉就染上了这些女将军、女英雄的侠气和正义。成为了司老爷子最不想看到的、歹竹里面的一颗“好笋”。
至于江修暮,司荣鑫低估了从小就无父无母、没感受过亲人温暖的人,他的内心渴求爱的同时,会有多凉薄。
男孩温润有礼的外在骗了许多人,司老爷子在他面前真假参半的演戏,而他又何尝不是在演?
后来,唯一的、仅存的,火种一般的温情,都被江修暮给了司黎。因为司黎不求回报地爱着这世界,这种他没有、也没见过的光芒太迷人了。
他渴望的依恋,在她身上被点燃了。且越燃越旺,火势连天,她的温暖,他根本离开不了。
司黎就是他灵魂能栖息的净土,是他给自己保留的,最后的本心。
人没了心脏能活吗?活得还能像个人吗?
深夜的房间里,男人望向东方,一分一秒地等待着那缕曙光。他满心想着的,都是那个他不知道该不该爱、又要如何去爱的人。
*
得知她爷爷的事,胡珍给司黎调出了两天假,让她消化亲人去世的悲伤。
但她实在是多虑了。老混蛋终于死了,这事,司黎别说悲伤了,她不笑出声都算她收敛了。
可她还是在公司附近找了个酒店,躺尸了两天。
每天睡睡醒醒,实在饿,就啃两口面包,睡不着的时候,司黎就窝在沙发里抽烟。
她一边抽烟一边想,那男人应该全都知道了吧。
听说他把房子都拆了。
真得那么恨吗。
肯定啊。司黎凝视指间寸寸成灰的香烟,那么多条人命,他也有足够的理由去恨司家。
要是她的话,别说拆两个房子,她怕是要把仇家祖坟都翻一遍土。活着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她现在就是活着的那个。
唉。所以他会恨她吗?
可他也说过爱她。
爱和恨哪个会更强大?
司黎望着天花板,思索,人数上比,她肯定是不占优势了。他最好是按年头算,他俩认识十八年,睡了十六年。时间上四倍有余呢。优势大大的。
不过感情这东西能用数字衡量吗?
司黎忧愁地灭掉烟,捂住自己左胸口想,应该不能。因为她只要想到,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会恨她,心脏就会隐隐作痛。
痛到她感到难过。
难过到她一翻身都差点从沙发上掉下去。
单手拄着地面,本来含着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下来。司黎泪眼模糊地想,如果真得要恨,那他少恨她一点,好不好啊。
做不成夫妻,他们可以做单纯上.床的朋友嘛。
要是朋友也不行,那
完蛋了。
司黎陡然坐起来,三步两步重新回到柔软的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想,完蛋了。她不想和他只做陌
弋
生人。
要是他敢恨她呜呜这狗男人要是敢恨她,她就立刻马上去找别人结婚生孩子。生个漂亮霹雳的女孩,带到他面前,让她管他叫舅舅!
会不会有点过分了?
司黎复又抬起头,徒手抹干眼泪,猛吸了吸鼻子,想,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
要是这狗男人爱恨不分,不知好歹,那她也没必要在他一个人身上吊死。她就是要找个更好的人,继续好好过日子,把他气死气死!
都别活了!
她腾地一下坐起来,捞过手机就给小朱打电话,“你上次说的那个好男人,还在不在?!”
小朱:“姐,你说什么?”
司黎:“你上次说的剧本,十分钟后我到公司,亲自看看。”
小朱:“好啊姐,我现在就在。我等你。”
呼!
司黎翻身下床,气势汹汹地往浴室走,边想,他丫的分手就分手!谁怕谁?
但是她不能理亏,她得把钱挣够,然后把银行卡甩他脸上,告诉他,两不相欠了!老娘的爱你不配!
脱下衣服一抬头看镜子,司黎愣住了,原来她哭起来这么好看啊啧,又被自己美到了。
很好,她这脸蛋、这身材,那狗男人都不配了!
*
一连七天,司黎都以赶活动方便为由,蹭到胡珍家里住。
最后被胡珍拎着耳朵提醒,她已经严重影响到她的x生活了,麻烦在她下次排卵期到来之前搬出去。
气得司黎跳脚反驳,丫的,你这老女人怎么需求比她还旺盛?再说了,那帮男人能做的,她难道不能?
这话一出,胡珍看她的眼神从嫌弃变成警惕了。她打量她两眼,说:决定了,今晚就把她送回家,抓紧时间收拾包吧。
哈?她未来的国际巨星哎!浑身是宝,哪里比不上那些臭男人了?
司黎还想为自己的去留辩驳两句,手机忽然响了,她看都没看就接起来,“喂?!”
中气十足的一声,对面愣了秒,方问:“在哪里?”
这声音司黎身上熊熊燃烧的小火苗,哗地一下就熄灭了。
她咬了下嘴唇,低着头,轻声回:“在上海。”
“今晚回来一趟。”男人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回司黎鼻尖一酸,忽然好想问他,她要回哪里去?回家吗?
那里以后还是她的家吗?
她以后还有家吗?
*
车停到家门口,胡珍催她下车,司黎打开车门,却犹豫了三秒。
她摸了摸裤子口袋,里面硬鼓鼓的,不是银行卡,是她打的一张十亿欠条。
虽然把欠条扔出来,不如扔卡爽,但聊胜于无吧。
她想了想,还是深呼吸一口气,才下车。
胡珍在旁边看得奇怪,她怎么回个家还迟疑了?江总不是回来了吗?
搞不懂。不过看这天色,快下雨了。
唉,梅雨季真是烦人。胡珍重新启动,怕下雨堵车,匆匆离开了。
司黎本来还想在门前做做心理准备,但她往那一站,就人脸识别成功,门自动开了
她无语地向上瞟了眼唉,算了,进去再说吧。
第83章
屋里没有开灯。
光线太暗,司黎脱下了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
这个房子她住了十年了。就算摸黑走,她也能准确地找到所有路。
一楼没有。司黎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走向二楼,仿佛这样就能把时间拖延得无限长。
但最后,她还是踩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转过身,就看见他宽厚的背影,坐在沙发上,灯也不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司黎朝他走了两步,又停住,干脆往旁边的墙上一靠,不再往前。
从她进门开始,他就听见了。江修暮一直坐在这里,一秒一秒地数她拖延了好久才上来。
上来了,为什么不过来。
他抬起头看,干净明亮的落地窗上映出倒影,司黎正靠墙站着,垂着头,像个犯了错又不知所措的孩子。
江修暮连日来努力克制平复的心绪,在这一刻再次泛起剧痛。
他闭上眼,努力地深呼吸来缓解。
房间太安静,他呼吸声很重。
司黎不禁抬眸瞄了眼,抿住嘴唇想,她站在背后,都没过去,就把他气成这样了?
那他气性太大了。这对肝可不好。
开始,她也想赌气地不说话,但赌气不过三秒,令人无望的沉默就要让她窒息了。
于是,司黎想想,直接坦白:“你家的事我一直都知道。”
“很早。在遇见你之前。”
他猜到了。事到如今,她从前那些模棱两可的话、和令人费解的行为,他现在已经全部都能理解了。
江修暮一瞬不瞬地看着镜面里的她,轻声问:“之前不说,为什么现在想说了?”
“因为想图个痛快。”司黎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件事情在她心上压了太久太久,她无数次地想说,开口前却又害怕。害怕他转身就走,更怕他直接掐住她的脖子。这个世界上恨她的人很多,唯独他,她太害怕他说出那个字了。
“那你就不问,我想不想知道。”这些天,江修暮无数次地想,早知真相是这些他或许宁愿被瞒着。
他更希望,她也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想他们单纯地相爱,什么都不背负地爱着。
有什么好问的。他早晚都要知道的。
司黎仰起头,看向天花板,轻轻叹气。她不可能瞒他一辈子的。她也不想那样。
那是属于他的真相,他有必要知情。
又不说话?江修暮看着倒影里的她把头又低下去,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司黎感觉到他的手掌覆上她侧颈,大拇指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他。
可能是屋内太黑了,她竟然没看见那双黑眸里的愤怒。
他摩挲着她的唇瓣,问,“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选?”
怎么选。司黎当真思忖了一下,要是司家人,她肯定不会在乎他们死活。毕竟他们也不在乎她的。
但如果,是对她很好、疼爱有加的亲人,那她也一定,愿意为他们付出一切吧。
思及此,司黎心凉了一半。可她又很理解他,换位思考,她估计也会连带地恨他至少不会再爱了。
“你该恨我的。”她如此作答。
听见这个回答,江修暮在想,还好不是她。还好家破人亡的不是她。
不然,现在他就已经被她决绝地放弃了。
这个认知既让他感到侥幸,又不免觉得沮丧。
他将身体慢慢靠过去,下巴搁在她额顶,轻声诉说,“阿黎,我以为我都忘了他们了。”
“这么多年,我还以为,我早都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了。”
“可当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被提起来时,我发现,他们每个人的表情、他们说过的话,我竟然都记得。”
“眼前像在放一部老电影,一帧帧,一幕幕,都无比地清晰。”
“就连外婆,临睡前她唱得每首童谣,我都一字不落地记着。”
真好。司黎低着头,内心悲凉地想,还有人在睡前给他唱童谣。
她都没听过。
从小到大,司家没人给她唱过童谣,也没人哄她睡觉。他们都无视她,不管她。
她不止一次地怀疑过,她不是司家的人。她或许是被抱养的。
她如果是被抱养的,该多好。
司黎绝望地想,这样他就没有理由恨她了。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就要被人恨着。
就因为她出生在那个家庭里?那是她能选择的吗?
突如其来的委屈,让她心痛如绞,忍不住攥紧了双手。
江修暮抵着她发丝,没察觉到她的动作,这些天,这些被翻出来的记忆也将他折磨得身心疲惫。
他
轻轻揽着她,忽而没了挣扎的力气,“即便如此阿黎,我还是想选择你。”
就算那些温情他都记得,记得很清楚,可他还是想要拥抱她的温暖。
“你能懂吗?”
头抵在他肩膀,司黎强忍的委屈彻底崩溃了,“可我为什么要你的选择”
“就因为我姓司?”她鼻尖酸得厉害,微弱的声音带了哭腔,“我当时才四岁。”
“我从来没有害过人”凭什么她要为没做过的事负愧一生。
江修暮心疼地抱住她的肩膀,声音也开始沙哑,“没人要你愧疚,阿黎。”
恰恰相反,他太希望,她真有她说得这么无愧。他希望她是纯粹地爱他,不带一点愧疚之情。
但这个傻姑娘,从见他第一面,就内疚地想要拯救他。
倒是她自己江修暮双手捧起她的脸,认真地注视她,问:“为什么不说?”
“梨园的事,别苑的事他们对你那么不好,为什么不告诉我?”
当初不说,那现在呢?他们在一起十八年了,他不值得她信任吗?
还是她觉得,他还不够爱她?那他要怎么爱?这个他甘心为她付出一切的人,他要怎么爱才好?
司黎困惑地睁大眼睛。不明白他是怎么知道的。
看着她迷惘的表情,江修暮更是愧痛难当,心脏快要她被撕裂了。
“阿黎。”他捧着她的脸,将额头抵上她的,喉咙发哽,“你知不知道听见那些事,我有多难过。”
“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早点说,哪怕是付出万劫不复的代价,他也愿意帮她把那些人都杀了。
司黎看见他眼中的悲恸,长睫颤抖着,泪水瞬间溢满眼眶。
她肩膀控制不住地抽动。
她说过。
她说过的。
司黎闭上眼,泪流满面地想。
就在飞机上,她也想说的可是他问她是不是做错了事。
她也想知道,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她要承担这些?
不过,司黎也知道,她从没真怪过他。她习惯了。
她早就习惯了。在他到来之前,她就习惯了那些人的误解和冷眼旁观至少,他还会对她说对不起。
“说话啊阿黎。”别再什么都不说。江修暮用力吻着她的唇,告诉他,他要怎么做,“求你了。”
陈年往事,提起来他又要伤心。
“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司黎垂眸看着他的薄唇,含着泪轻声回答,“别人爱我,不爱我,我都不在乎。”
她爱她自己。她曾经发过誓,她要一辈子都爱她自己。
“那我呢。”他慌张地握住她的双肩,忽然很想听她说那三个字,“阿黎,你爱我吗?”
司黎抬眼看他,两行泪顺着脸颊不听话地流下,心里一下子比刚刚还要委屈,酸得要命。
他怎么敢问?他怎么敢问这句话的!
“我不爱。”司黎嘴上说着,双手却抓紧了他的衣领。
她一边哭一边告诉他:“我不爱你!江修暮,我一点一点都不爱你!”
不许说!他不想听这个!男人大手钳住她下巴,摁着她后脑,咬住她的舌头不许她再说。
“说你爱我!”他从后面掐着她的脖子,强迫她看着自己,“司黎,说你爱我!快说!”只要她说,只要她说爱他,什么他都可以放下。
凭什么他想听她就要说!他没长眼睛吗?他瞎了吗?
司黎大眼睛瞪着他,指甲也抠进他胳膊里,“我不爱!不爱!”
“我就是想跟你上.床!一开始就是!江修暮,我就是想睡.你!”
“是你自己说愿意的!你现在不愿意就走!”
这嘴硬的妖精。江修暮捏着她纤细的脖颈,气得手都在抖!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待一秒,他都怕自己忍不住和她同归于尽。
双手松开她,他拿过旁边的外套,转身要走。
司黎捂着胸口,咳了两声,再抬头就看见他的背影。
“你敢走!”她跺脚朝他喊。
男人回过头,咬牙盯着她。
“江修暮你敢走!”
司黎柳眉倒竖,气炸庙了,小脸却因为刚哭过,梨花带雨还没褪,黑眼珠亮得不行。
她指着他鼻子放狠话,“你今天敢走,我明天就去找人结婚,让你当伴郎!生下来的孩子管你叫舅舅!”
“这关系你满意了吗?!”
满意?他满意个屁!
“司黎你王八蛋!”衣服摔到地上!
江修暮忍无可忍,被她气得手臂青筋暴起,大步朝她走过去,扯住她胳膊反手将人抵在墙上。
“想要孩子是吗?!”不顾她的挣扎,他扯下领带,咬紧了后槽牙,利落地捆住她两只手。
他一只手把她扛起来,二话不说往卧室走,“想生孩子现在就要!”
将人扔到床上后,男人用力扯开扣子,如是说道:“司黎今晚你要是跑得掉,我他妈就跟你姓!”跟她混一起,气到极致,他实在很难忍住不粗.口。
司黎伏在枕头先是咳了两声,才不甘示弱地坐起来反驳,“你丫的才是少吹牛!今晚要是怀不上,我就去找二十五岁以下的!”
“踹了你个老男人!你个老——唔唔!”
剩下的话被他狠狠堵住了。
江修暮一边咬她嘴唇一边想,怀就怀吧!早就该要个孩子!要有孩子他们早就领证了,户口本都合成一个了。何至于拖到现在,她竟然还敢用这事威胁他?
他掰着她下巴缠吻时,司黎也把手从领带里挣脱出来,抬手不留情地就在他脖子上留了两道划痕。
接着她用双手死死摁住他后脑,不许他挪一点,张口就啃。
舌尖上都染了铁锈味,两人疯了一样,互相不留情地咬,咬出血了,又忍不住帮彼此舔.舐伤口。
在他往下移准备去咬她脖颈时,窗外忽然出现一道闪电,接着是一阵滚滚闷雷。
动作同时顿住。
江修暮抬头,慌忙地看向她的手。
司黎自己也侧头看过去,枕头上,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颤抖。
她也很想让它停下,但她就是控制不了。
“不怕。阿黎,不怕了。”
他将手指插进她指缝,用自己的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她的。
江修暮抱着她,开始不断地轻吻她额头,脸颊,“我在。阿黎,我在这。我一直都在,你别怕。”
原本快要干涸的眼泪再一次涌出来,司黎用另一只手臂紧紧环住他,眼泪无声地掉在他肩膀上。
心痛到无以复加,江修暮攥紧她的手,掌心里的每一次颤动都在说明她当时有多害怕。可他当时没在她身边保护她。
“司黎”他无力地抱住她,头深深埋于她颈窝,眼泪顺着她皮肤纹理流淌,“我们不闹了行不行?我们好好过。”
“阿黎,他们都死了都死了。”
就剩他们两个了,“我们两个,好好地活一次。再活一次。”
反正他们都不在了。最痛苦的时候,江修暮“丧尽天良”地想过,反正他们全都不在了。
人心本来就是偏着长的。他为什么不能偏心他的阿黎。
他为什么要为了死去的人放弃活着的,他深爱的人。
他十七岁就遇见她了,他们携手走过大半辈子,早就成为了彼此的一部分。
该怎么放弃,要怎么割舍。要他离开她,这和挖他的心有什么区别?
“我不恨你。”江修暮牢牢抱住怀里的人,闭上眼,在她耳边哽噎地说,“阿黎,我一点都不恨你。”
“我想爱你。我想好好爱你。”
从她出现在他眼前,就注定了,对这个人,除了爱,他没别的办法。
司黎脑袋抵在他肩头,听见他的话,狠狠地咬住了嘴唇,泪水决堤一般。
这世界伤她多少次,她都不觉得疼;可他说爱她,让她的心忽然间疼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她紧紧抱住他,先是小声啜泣,到后面,终于忍不住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我也爱你对不起。”
他是她背叛自己也要爱着的人。她不能放手。真得不能
东方泛起鱼肚白,天蒙蒙初亮,熹微晨光照进来房间,将满地凌乱一点点清算。衣服腰带床单枕头。
床上只剩下床垫和被子。
江修暮前胸后背深深浅浅都是指甲划痕、牙印,浅的只一道粉,深一点的
,血珠都凝固了。
司黎也没好哪去,她皮肤白更显眼,青的紫的红的,吻.痕还是指痕,也分不清了。
“遍体鳞伤”的两人靠在一起抽烟,被子底下手牢牢地十指相扣。无拷胜有拷,都把对方攥死死的,谁都别想松开。
抽了两口,江修暮把烟递给她。他不常抽烟,不太会弹烟灰。
司黎无语又嫌弃地把她的烟塞进他嘴里,拿过来他的,弹完烟灰再自己抽。
两人交替地抽完两根烟,又头倚头,精疲力尽地依偎在一侧。
今天什么安排。江修暮开口问她,等下去领证。
司黎幽怨地看他一眼,怎么不早说。她今天上午就要飞洛杉矶第二次定妆。
上午?江修暮皱眉,几点啊。
司黎答,十点五十多。
江修暮想了想,言:结婚手续应该不复杂,要是民政局开门,他们第一个办理。应该来得及。
司黎也想了下,问:可现在几点了?她还得化妆收拾一下啊。
两人同时看了眼表,六点零三。
接着他们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三个字——来得及。
松手,下床,动作一气呵成。
司黎跑进浴室前被他拽住问,她要穿什么颜色衣服。他也搭一下。
红色红色。司黎下意识地说,说完又记起不对,照片底是红的,那白色白色。
行。江修暮松开她,他也穿白色衬衫吧。
过了会儿,司黎擦着头发,光脚跑来衣帽间问他,结婚照是不是也免冠。
是。江修暮叮嘱她,别戴首饰,妆画淡点。
明白明白。她咣咣咣地跑走。
打扮好,到了电梯门口,对了一下,身份证、户口本,还有她的护照。
都带全了。要不现金也带几张吧?万一遇见粉丝,发个红包什么的。
行。男人去取了两沓,塞进她包里。
进电梯时,司黎又想到,结婚是重要日子,他们要不要先看一下黄历?
看过了。江修暮笑着跟她说,今天日子和她八字很合。吉利。
那就好那就好。司黎放下心,忽又想到,哎,那你的呢?
男人把她牵出电梯,道,他不信八字。
在车库,两人又纠结了。
开这辆红的吧。江修暮给她指,他新买的法拉利,车牌SL527,就是为这事准备的。
可司黎恋恋不舍地看向自己的车,直言,她有点念旧。这小宾宾陪她不少年了,这大事她想让它见证一下。
念旧。江修暮思索一秒钟,同意,那就开这个。
念旧好,多念念。他比这车旧多了。
最后两人赶到民政局时,还有十分钟开门。
出于当红女明星的职业素养,司黎谨慎地派他先去探探路。问好了她立马飞奔过去。放心吧,她今天都没穿高跟鞋。
于是,江修暮就先下了车,去看看情况。
过了会儿,司黎扒着车窗看见男人走回来,面上也没什么表情,不知道是喜还是忧。
打开车门,他陡然问她,下载过“随/申办”吗?
司黎愣,她只知道随身听。
江修暮叹了口气,跟她说,“下一个吧。现在领证需要预约。今天上午名额满了。”
司黎:“”
心累。白忙活了。
她往他肩膀一倒,着手先给小朱打了个电话,让她等下直接和司机来民政局接她。这个点了,去哪都堵车。
另一边,江修暮单手揽着她,也跟陈行说他等会儿晚点到公司。
他想再陪她一会儿。
两人恢复早晨的姿势,继续靠在一起。
既然对她是个吉日司黎琢磨,这节骨眼上,要不她说点什么吧。
想了想,她开口道:“其实,我还有件事。一直没找到机会告诉你。”
怎么还有。
江修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告诉她:“阿黎,要是这件事影响我们领证,你就先忍一下行不行?”
啊?司黎敲着手指,认真地思考,觉得,“应该不影响。”但也说不准,还是得看他。
唉。
江修暮不禁叹气扶额,还是握住了她的手,“算了,你说吧。”
哪怕她现在说她是他亲妹妹,他也娶定了。事到如今,什么事都别想拦他。死人都拦不住他了。谁拦谁去死。
司黎暗暗深呼吸,也用力攥紧他的手,缓声说:“其实,我们有过一个孩子。”
“在2018年。”
第84章
说完这句话,司黎先回头看了他一眼,小声地问:“这影响吗?”
他怔怔地看着这张脸,“不影响。”回答这句话时,江修暮大脑都是空白的,仿佛丧失了思考能力,连手指都不会动了。
珠玉在侧,觉我形秽。
“那就好。”司黎松了口气,向后靠,侧头注视他。
她看见他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怔然,再到困惑,最后竟然开始眼眶泛红。
“怎么还要哭了?”
司黎搂住他肩膀,哄着他拍了拍,在他开口前,她捂住他的嘴,“先听我说。”
坐在他腿上,和他面对面,司黎努力保持淡定的微笑,“第一,我当时是生化妊娠。这词你知识面广,你应该能懂吧。”
不懂就等她走了,他自己查吧。
“总之就是不疼不痒,医生说也没什么后遗症。”至少身体上不会有什么损伤。
“第二,这事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今天想告诉你,不是要你伤心或者安慰的。”
“我只是想”司黎认真地看向他的眼睛,郑重地说,“你应该不希望我瞒着你。”
昨晚他的目光和语气太让人心疼了。搅得她一晚上都在想,或许怕他难过所以隐瞒,这个想法是她自以为是了。可能有些事不管是好还是坏,知情才是他最想要的。她至少要给他知道真相的权利。
可这么多年,她瞒他的事又何止一两件。
其余都是小事,司黎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件事他该知道的。因为他是孩子的爸爸。即便那其实都算不上孩子。
不过,她也记得,那两年,他是多想要个孩子,属于他们两个的孩子。
她也想啊。
有眼泪流下来,浸润她的掌心,司黎看着,也忍不住鼻尖一酸。
“对不起,我努力过的。”她当时打了针,吃了药,很努力很努力地想把她留下来。
“可是”明明过了这么多年,她还以为都过去了,可再次提起来,司黎还是后悔到泪流不止。
她缓缓放下手,怅然地垂下头,吸了吸鼻子,哭噎说,“太晚了。留不住了”
她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下一秒,她被一股大力扯进怀抱。
“我不怪你。”他不在乎这个孩子。他只在乎她。
“没关系的,阿黎。别哭。”
江修暮双臂紧紧锢着她,闭着眼,长睫浸湿,他突然好想把她融进自己身体里,永永远远地温暖她、热爱她。
“是我该说,谢谢你。”谢谢她出现在他生命里,谢谢她愿意爱他。
她的爱太亮,太好,是他配不上、永远也不可及的。
“对不起,司黎。”江修暮无限眷恋地贴着她发丝,轻声说,“对不起。”这话他对她再说多少遍,都嫌不够。
昨晚回忆地震,翻涌出了好多从前的事,那些只属于他们两个的曾经。他怀疑地问自己,难道她真得没想过将一切告诉他吗?
细思过后,答案却令他问心有愧,悔恨交加。
她想过的。她不止一次地想向他吐露真相。可他和世上大部分人一样,眼孔浅显,愚蠢自大。思想狭隘得将所见当事实,窥探一角就以为了解全貌。
这么多年,司黎是为爱而爱,他却是为了被爱而爱。
他是个自私的普通人,而她是他的神。或许他不该爱她,应该信仰她才对。
心扉彻底敞开,两人安静地拥抱,直到小朱他们到了,她该走了。
江修暮舍不得地揽住
她的背,说,“我让飞机接你回来,落地就直接来这里。”
司黎拍拍他肩膀,笑:“别。不许铺张浪费,我现在是环保大使!”
唉。江修暮在她耳边叹气,“那你回来航班早一点。”他不想等了。一分一秒都不想了。
“嗯。一定在民政局下班之前。”
司黎拥着他,感受得到他今天患得患失的情绪,她想了想,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江总,你想看宝宝的照片吗?”
还有照片。B超吗?江修暮愣了下,还是答:“想。”
哪怕是个细胞,那也是他们两人融合的细胞。他当然想看。
司黎抿着嘴唇憋笑,“那你让人去海城的老房子里,就你书架的第三格柜子里。有相册,第一张就是。”
“我自己去。”他说。
呃那倒也不必。司黎心虚地松开他,“这点小事,就不劳您大驾了吧。”
时间不能拖了。江修暮没继续跟她讨论,放开她,笑着亲亲她嘴唇,“去吧。早去早回。我在家等你。”
“好。”司黎也回吻他一下,笑着说,“下次来,你还是开红色的车吧。吉利。”
玄.学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行。”男人微笑目送她离开。
过了几天,江修暮还是抽时间回去了一趟,在抽屉里找到了一本很厚的相册。
翻开后,第一张
他哑然失笑,还真是个“宝宝”。
是他家阿黎宝宝的百日照。
江修暮不禁弯起唇角,无奈地叹气,把照片拿出来,仔细地看。
照片上小女孩嘟着嘴唇,额间点着一颗红点,乖巧地观察着这个世界。但这个照片右下角缺了一块。
他看着那个缺口,又不禁蹙眉。
也不知道司黎是什么时候买的这本相册,江修暮坐在旁边椅子上,一页一页翻过去。除了那张百日照,就没有她小时候的照片了。
里面存的大部分都是她长大了些,青春期时的照片。一对比,他发现,这妖精真是等比例长大的,尤其那双大眼睛,从小双眼皮就明显。
再往后翻,江修暮愣住了,是他们两个人的照片,在国外那些年,她用手机拍的。
他还以为,这些照片她早都换手机弄丢了。结果,司黎全都洗了出来,背地里保存了这么多年。
许多许多的合照大本钟、泰晤士河、广场上喂鸽子;还有第一次买车纪念,普通的超市购物,他低头在选麦片甚至还有他睡着的照片。
这妖精竟然会偷拍他。江修暮看着那照片,心想,他什么时候这么没有防备心了?
可能是真“累”了吧。
他那时候脑子要用来赚钱,身体要用来取悦她。偶尔“身心俱疲”,也情有可原。
全部看完一遍,他把这相册带回了上海。
还给司黎发了条消息:【宝宝,最近顺利吗?】
然而司黎先给他回了三个点,外加一句:【粉色娇嫩,你如今几岁了?】
这句话,江修暮看不懂:【什么意思?】
唉。司黎发了个叹气表情包,直截了当地叫他:【放心吧,老江。一切顺利,会按时回家。】
老江老,老了吗?自觉正值壮年的江大总裁笑容忽然僵住了。
*
回国那天,司黎下飞机就看见他了。
这男人西装领带,衣冠楚楚,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看得司黎愣了,老来俏?
而且看见她,他也没摘墨镜,径直走过来。
啧啧啧。司黎抱起胳膊,颇觉有趣地看着他。
她只是走了一趟,这老鸹开始插花翎,冒充小孔雀了啊。
知道他俩要去干嘛,胡珍提前祝福过了,机灵的小朱更是改口叫了句“姐夫”。
江大总裁的脸色,肉眼可见得和缓,牵住司黎的手,说:“我先带她走了。”
“去吧去吧。”胡珍跟他俩摆手,“她明天也没事。”今晚洞房可劲儿欢吧。
司黎明了地白了她一眼。老夫老妻了,哪来那么多激情折腾。
然而,打开车门,副驾驶摆了一大束鲜艳欲滴的玫瑰花。
还怪浪漫的。
司黎笑眯眯地把花抱怀里,看着江修暮又检查了一遍她的证件,确认没问题,驱车直奔民政局。
这次有预约,两人填完申请就坐在那里等照相。
瞥见工作人员强忍惊喜的表情,司黎就知道,今天的热搜她一准承包了。
等的过程中,她忽然想起件事,低下头开始翻包。
最开始,江修暮以为她是要拿戒指。她虽然没提过,但他就是有这个预感。
结果,司黎掏出了一团卫生纸。他皱了下眉。
可当她把这团皱球摊开,里面还真是两枚银色的戒指。
她这个包很小,还要装手机,戒指盒太大放不进去。
司黎不由分说地拽过他的手,就把男戒给他套进了无名指,然后也不等他说话,顺手也给自己戴上了。
她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这下看起来就顺眼多了。两人的指间都不再空荡荡的了。
江修暮注视手上这枚大小完全合适的戒指,在心里猜测她到底准备了多久,才等到这天拿出来。
或许是很久之前。
“我想回家再给你戴的。”他轻声说。家里他都布置好了,想给她一点仪式感。
“那没事。”司黎把头靠他肩膀上,看着交握在一起的手,满意地说,“我两只手呢。回去再戴那只手。”
“嗯,可以。”江修暮笑着亲吻她额角。
拍照时,摄影师可能是司黎粉丝,一个劲儿地让他们调整,说要拍好看点。
司黎常年面对镜头,最会拍照了。
某人恰恰相反。
所以摄影师一直说,这位男士笑笑啊。再笑笑啊。
就差没直接质问他,哥们,你都娶我女神你还不开心吗?!
倒不是不开心。
江修暮发现,他好像有一丝紧张。真到这一刻,就像做梦一样。没有真实感。
司黎瞥了他一眼,调侃道:“师傅您别难为他了。他才发现以后不能当‘宝宝’了,正难过呢。”
给摄影师听一愣。
旁边,江修暮被她气笑,看着她欲言又止。她这张口就来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司黎跟他一挑眉,小声递话,“江总大气点。以后我送你个小的。先拍照。”不然小的没法上户口。
拍就拍!
江修暮笑着向她那边靠拢。
两人身形外貌俱佳,怎么拍都是好看的。
红本本到手,司黎还没捂热乎,就被都他收走了。
哼。小气劲儿吧。司黎借机逗他,“江总,你都拿走了,那我以后想离婚去哪找?”
江修暮睨她一眼,淡淡道:“在我遗体上找。”
啊。“那还是算了。”司黎开心地揽住他胳膊,身子偏倚,“怪瘆人的。”
执手走出大门,司黎先他半步,顶着明艳阳光回过头来,忽而朝他微笑,“老公你看,今天阳光真好!”
江修暮目光温柔,看着金色的夕光尽数落满她身上,煌煌而曜,煜煜生辉,是梦中的美景。
他微笑着点头,“嗯,真好。”
真好。
自此以后,他的世界,她司黎明。
第85章
结了婚是什么感觉?
办公室闲聊时,小朱一句话把司黎问住了。
她认真地想了想,好像好像没什么感觉啊。一切都和之前没变化。
他们俩还是该上班上班,该拍戏拍戏。夫妻生活也没见更激情。
当然,主要也是因为年少太激情四溢了,玩到
弋
顶了。
司黎想,这辈子那方面,他俩不可能再有更大突破了。别的方面,她还真想不出来要有什么改变。
旁边听腔的胡珍倒是冷笑了声,一语道破“真相”:“有的人只是看着是刚领证,实际婚龄都要二十年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要她这个外人看,这俩人这么多年和结婚有什么区别。就差那么一张纸。
哦,还有个婚礼。
提起这个婚礼,胡珍就头疼。太“仓促”了。
她真没想到,江总那边效率出奇得高。从领证之前就开始筹备了,证一领,就通知她们这边出宾客名单,这个月月底就要办婚礼。
总之就还是那两字——“尽早”。
请谁不请谁,谁和谁不能一桌挨着,这都是学问啊。
所以这两天司黎也被她押在公司里,专门核对宾客名单。
结果越核对越多,胡珍看着最新一列,忍不住地问,“你什么时候和人家芭蕾舞首席勾搭上了?”
什么叫勾搭啊。怎么说话呢。她这叫iional好不好?
少见多怪的样吧。司黎翘着二郎腿回答:“这有什么奇怪的。伊莲娜我俩认识好几年了,老‘达瓦.里希’了。”
她朝胡珍晃了晃右手,“这戒指就是她三姑妈家的二表弟给设计的,就下面那个小伊万。”
原来是俄罗斯的设计师。小朱啧啧称奇,怪不得这戒指看起来“刚柔并济”的,像“冰里包着火焰”。
“太适合你们俩了,姐。”
有眼光。司黎给她比了个赞许的大拇指,不愧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太会形容了。
她笑眯眯地跟她讲,其实她这是好几年前订的。但那小伊万完美主义者,光设计图就画了两年,后来终于做好了,还不给她。非要她发誓一辈子不摘下来才肯交货。
啊?还有这事?小朱瞬间星星眼感慨,这太浪漫了吧。姐夫知道肯定开心死了。
是吧是吧!司黎找到“知己”了,得意地跟着点头,她也觉得她太会搞浪漫了。
但这事暂时还不能让那男人知道。这是她“杀手锏”。万一哪天把他惹毛了,这是她能拿出来“平事”的。
噢,这难道就是驭夫之道?正处于对婚姻和恋爱好奇的年纪,小朱听后不由得真诚地问道。
倒也算不上。司黎思索了下,他俩谁也驭不了谁。顶多算是有备无患吧。
“都说至亲至疏夫妻,这牙齿还有碰舌头的时候,要真吵架不占理,总不能认输啊,还是要有后手——”
正待她还想继续传授婚姻秘诀时,一巴掌忽然拍到她俩之间的桌子。
啪!
抬头,胡珍一张脸比煤炭还黑,看着司黎恨不得上口咬死她,“司黎!”
“什么叫不能摘下来?!”她怒吼声震得朝艺上下两层楼仿佛都颤悠了一下,“你知道你的高珠代言一年多少钱吗?!知道吗?”
“啊!你脑子瓦特了?!”吼得两人都捂住耳朵。
没瓦特,为爱痴狂而已。
司黎心里清楚,她本身就是个“狂”人。
就算她这身体被世间的规矩框住了,身不由己,可灵魂不行,爱不行。
婚礼前一天,胡珍说要给她最后一个单身狂欢夜。
实际上呢,就还是俩人在天台喝酒聊天,谁也不想在“大事”之前另生枝节。
而且这酒司黎侧头看这上好的精酿啤酒,舔舔嘴唇,口水都要兜不住了。
胡珍拍着胸脯保证,说放心喝吧。她这酒是好酒,不醉人,醒来也不头疼。
包准不耽误明天大事。
一番话说得司黎无比心动,可最后,她还是唉叹一声,拒绝了。转而开始喝牛奶了。
“不一样了。”司黎含着吸管感慨,“我毕竟是成家的人了。”
胡珍听笑了,“什么意思?转型贤妻良母了?”
“那倒不是。”想起这事,司黎就气啊,“你知道么?那狗男人竟然说以后家里要有家规!”
“他丫的,结婚之前他不说,结婚之后开始搞‘潜.规则’了!”
怎么个意思?胡珍问,家规不允许你喝酒?那就不是家规,是“天方夜谭”了吧?
不是不让。是限量。司黎气愤地跟她细数,啤酒一瓶,白酒一两,红酒一百毫升。
多么离谱的数字啊!这竟然是她一年能喝的量!一年!她漱一次口的水都比这多!
胡珍听呆了,那她以后就不能应酬了啊。可她转又一想,看样子江总也不会允许自己老婆以喝酒的方式应酬了。以前是没名分不能多管,现在关系坐实了,估计也没谁敢公然逼司黎喝酒了。
其实也是好事。酒这东西喝多伤身。但这量确实限得太低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防君子不防小人”啊。偷着喝谁知道呢。
说到这,司黎就“面如死灰”了,认命地嘬了一口牛奶,“这就是那老狗男人奸诈之处了。”
都说人老奸,马老猾。她今日算是明白了。那狗男人恶狼装羊,他居心不良!
江大总裁知道自家妖精不是个好降的,所以他也不指望有什么惩罚能吓住她。他干脆不罚她,他罚自己。
他说罚他自己“监管不力”。只要她偷喝,被他知道了,他就直接喝她一百倍的量。
一百倍什么概念。司黎当时就掰着手指算了一下,她喝一瓶啤酒,他就喝一百瓶;她喝一两白酒,他就喝十斤也就是说但凡她敢贪嘴,他就直接喝致.死的量。
奸!太奸了!
司小妖精怎么可能束手就擒,立马拍桌而起,结婚证拿出来!离今天就离!
听见这个字,男人就不说话了,盯着她看,目光无悲无喜的,过了会儿又低头,缓缓地说:
如果阿黎你想好了,也不用离婚那么麻烦,他可以直接去跳黄浦江。这样他的财产还能都给她继承,反正他孑然一身,无父无母,也无儿无女,就她一个妻子。连遗嘱都用不着写
唉这话把司黎听得心肝一抽一抽地疼,也不反驳了,走过去坐到他腿上,把人搂住,先哄他:
行了行了。什么死不死的,挂嘴边多不吉利。黄浦江多凉啊,而且那是饮用水源,他俩以后还是抱在一起往土里埋吧。
再说,不就是戒酒嘛。他是为她好,她都知道。她也不是不戒,就是循序渐进嘛。那个量能不能扩大十倍?
正常来说,谈判有来有往,她都退一步了,他也该退一步才对。
不过,江大总裁的谈判风格是一锤定音,毫不犹豫地回答她:不能。
啊?不能?
不能她也没别的办法。
婚后第一仗,大风吹倒了帅旗,司黎是出师就不利。
后来独自复盘时,她还气恼地想,白天烧香,晚上越墙,这伪君子怎么还阴一套、阳一套的?
她如此光明磊落的人,这怎么斗啊?
后来司黎只能开导自己,新官上任三把火。新郎官不也是官嘛。让让他吧。日子过长了再说吧。
妙啊妙啊。胡珍听后直呼,学到了。
“哎,那烟酒不分家。烟呢,江总不管你?”
“管啊。”司黎愤愤地哼了一声,他什么不想管?
他丫的,上辈子司盐的,竟操闲心。一只蚊子落她身上,都得被那狗男人抓住看清楚是几条腿再放走,
烟这方面,家规规定,以后她的烟他负责买,买完给她发。多少量他来掌控,她不能自己买。
如有违背,措施同喝酒一样,一点不马虎。
江大总裁原话:和狐狸打交道,首先枪要把握牢。
不装了,狗男人就是要对她“以死相逼”了。
活吧活吧,谁能活过他啊。这话直接就把司黎气倒在沙发上了,一晚上没怎么搭理他。
直到第二天早上,他在她背后开始“软磨硬泡”,她一个没忍住轻吟了一声,就被他当成“许可”直接攻破了防线。
败军之将,何以
言勇啊。
司黎只能暂时认命了。正好最近她烟瘾淡了很多,有时候闻那味自己都呛得慌。索性就当哄他开心吧。
婚姻真是爱情的坟墓啊。胡珍灌了一大口冰凉啤酒感叹,幸好她是个不婚主义者。戒指再好看,也是个“戒”啊。她可戒不掉,牺牲不了一点。
围城里的人看外面总是羡慕的。所以司黎也好奇地问她,“你那个David,不打算有进展?”
“哪个David啊。”胡珍嗤笑一声,这次轮到她下眼看司黎了,直言,她现在这个叫贾可莫,和她说的那个David中间都隔了两个Robert了。
“牛。”司黎这回是喉咙里卡骨头,也说不出别的了,一仰头,闷干了大半杯牛奶。
“挺好的。”她长吁短叹地评价,“俗话说,有鱼不吃虾,有豆腐不吃渣。你年轻时候吃得就太渣了,是该吃点好的。”
“何止好啊,口味还多呢。嫩草老姜都挺有意思的。”
姐妹局,胡珍也不跟她装,悄咪咪问她:“你放心说实话,你这辈子不会就尝过江总一个人吧?那是不是活太素了?”
你懂个屁。司黎挑眼瞪她,知道什么叫永动机吗?
不懂也没关系,知道南孚电池吧?一个道理。她家这一机更比六机强!
吹吧你就。胡珍呵呵两声,当她不懂事的小孩呢?那二十岁和二十五岁感觉都差不少了。
肤浅。司黎鄙夷地看她,“你丫有点精神追求。”
真以为她跟那男人鬼混快二十年是只图他人帅活.好啊?
司黎望着天空,终于忍不住将压心底的话说出来了,“他在我心里,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特殊,是独一份的存在。”
“16年拍完那部电影回国,他带我去了趟西/藏,你还记得吧?”
胡珍点头,记得。那一年的所有事她都记得。
那年她们拍完电影回国,司黎其实颓废了一阵。很正常,当时谁也不知道这电影上映能什么反响。她又接不到别的戏,手里没活,心里没底,谁不颓啊?
不过某天,江修暮把她从被窝里拽出来,二话没说就扔上飞机,两人一起去了趟西/藏散心。
“说吧。”胡珍摆出认真的态度问她,是不是拜了大师了?那次回来,他们俩人明显得转运了!后面更是坐火箭上升。
哪跟哪啊。司黎无语地摇头,告诉她,什么大师啊。
她那次啊,差点就挂那了。
还是在他身.上挂的。
她司小妖精真是实打实体验了一把“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就俩字——“刺激”!
第86章
都说“十犬一獒,十獒一青”,被江修暮带进这个养殖场之前,司黎还没见过真正的藏獒。
但在这里她见到了好多种獒犬,甚至还有一排纯正的青狼獒。它们都被单独锁在笼子里,长毛下冒绿光的眼睛像夜里的鬼火一样,幽幽地盯着她。
凶猛的野兽环伺,司黎忍不住手紧了一下,立刻被旁边人牢牢握住。
而下一秒,这些獒犬就开始朝她嚎叫,百只一起比虎啸山林还震耳欲聋。
震得司小狐狸的小心脏都跟着哆嗦,她捂着耳朵就往回走,“不行不行,太难听了。”耳朵要聋了。
刚走出半步就被他揽着腰强行带回来,这混乱情景,江修暮还能笑着看她,安抚她,“别怕,都有笼子的。”
确实有笼子,她长眼睛了看得见。
但他没看见这些狗要把笼子掀翻了吗?!
那锁,司黎不忍回头细看,她总觉得那锁不怎么结实,被这些凶兽咬两口就能断。
锁断了,下一个断的就是他俩了。
见她畏缩往他怀里靠的模样,江修暮第一次把她从自己怀里拎了出来,唇附在她耳边告诉她:“阿黎,记住这个调子。学一下。”
说完,他把两指放到唇边,突然吹出一声凄厉别致的哨声。
声音一出,仿佛盖过了这里所有兽嗥,那些充满野性的动物全部静下来,夹住尾巴看向这个男人。
司黎也抬头看他,心想,这狗男人,还真够“狗”的。还有这活?
“学会了吗?”江修暮侧眼看她,直接握住她双肩,将人放到身前,让她直面这些笼子,告诉她:“开始驯。”
司黎学调子是快的,也会吹口哨,但她的声音刚发出来,那些原本安静的獒犬又沸腾了,“嗷嗷嗷”的朝她吼个不停。
她立刻又吹了两声。这些狗非但没有理她,反而叫得声音更高昂了,像是有点愤怒了。肥厚的爪子拍打笼子锁,哗啦啦的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朝她扑过来。
“不行不行。”司黎回过头抱住他,闭着眼不敢看,“我今天没涂口红气场不够强,明天吧。明天我画全妆来!”
她还是要跑。男人无奈地拍拍她的背,没带她走,而是又吹了声口哨,让全场安静。
在“诡异”的安静中,他打了个电话,让人送了一盆肉来。
还是刚杀的、冒着热气,沾着鲜/血的牛肉。
司黎看着他把关青狼獒的最外层笼子打开,里面都是单独的笼子,但凡有一只把那细铁棍咬碎,冲出来那画面她都不敢想。
这狗男人竟然还只身进去,拿着夹子喂肉,血腥气把这里所有畜生都唤醒了。司黎能听见它们低吼声,好像还能听见它们口水吧嗒掉在地上的声。
喂到第三只时,江修暮转头,让她进来。
进吧进吧。司黎眼一闭心一横,这不是有笼子嘛。虽然看起来不结实,但他都敢进,应该问题不大。
可她刚一靠近那些笼子,第一只关着的青狼獒就看她不顺眼,把笼子撞得“砰”一声,把司黎吓一跳,往旁边退了一步。
太近了,她都看见它牙上还沾着血呢。
口气也太重了。司黎皱了下眉,默默移动脚步,跑到她男人身边。
“喂它们。”江修暮二话不说,把盆交到她手里。这些四条腿的“饿鬼”便都看向了她。
都说狗眼看人低,这些獒犬更是会识人的,看她好欺负,直接开始吼着要食物。没一个消停的。
司黎忍着耳朵痛,夹起一块肉递给最近的一只,但这只獒竟然没吃那肉,反而对着她手腕呲牙,狠狠地撞了下笼子。
她手一哆嗦,肉就掉地上了。
在这么吵的环境中,她也听见了男人清晰的叹气声。
在她愣神的目光里,江修暮俯身捡起那块肉,也不嫌血沾手脏,徒手就把肉喂给那只狗。
那狗竟然也不咬他手指头。
司黎惊叹地想,果然是同气连枝,一脉相传。它不咬同类。
但下一秒,江修暮就执起她的手,强行让她夹肉喂过去,一边跟她讲:“最正统的青狼獒不是颜色决定的。”
“是要从出生起就把十只小獒放到一起,不给喂食,最后活下来一只,才叫十獒一青。”
闻言,司黎默默数了一下,他这里大概有二十只青狼獒,她好奇地问,“难不成它们都是这样活下来的?”那万一一只也活不下来不就全损失了。
他没正面回答她。江修暮垂眸看了她一眼,见她胳膊还是僵硬,便继续牵着她喂狗,淡淡曰:“我不养废物。”
这话把司黎颓废中的小心脏针戳了一下。
这几只喂完,他就带她往出走,至于那些普通的犬,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当天下午,男人开越野车带她在附近转了一圈,拍了些雪山美景,晚上,两人又回到那厂子附近的木屋里住。
第二天起床,吃过早餐,司黎被他再次拎进了狗群里,江总就一句话,“继续驯。”
第三天、第四天她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被他带去教驯獒。
那些停不下来的狗叫声震得司黎头都大了,噩梦都是被狗撵。
不过她胆子渐渐也大了,看着它们不害怕了。这些狗盯着她看,她就瞪回去;朝她呲牙,她也呲;它们撞笼子,她“狐假虎威”地踢两脚铁栏杆。
反正都出不来。她还掌握着喂食权,哪只朝她喊的声音大,就饿着吧
再后来,终于有一天
傍晚,司黎自己驾轻就熟地进到长长的走廊里,巡视了一圈。
最后她站在最里面那一排笼子前,笼子里那些九死一生的怪物仍然在对她呲牙、发狠。
不过司黎看着它们,耳朵习惯了它们凄厉的叫声,它们露出的尖牙也没新鲜感了。
一人与群獒对视,她缓缓地抬手,将手指放到唇边,不轻不重地发出一声哨响。
起初,这些獒犬还是闹腾,司黎看准了其中一只,目光专注地、充满压迫地盯着它,不紧不慢又吹了一声。那只狗明显地静下来,从进攻变成了防备的状态。
感觉差不多了。她暗暗吸一口气,鼓足了胸腔里的气息,对着它们吹了响亮的一声哨。吹完她自己都觉得刺耳。
笼子里的这些狗不知是被震到了,还是被慑到,的确暂停不叫了。
仅有几只青狼獒还是在暗暗对她呲牙。
司黎也不在乎了。这么短时间,它们这样都算不错了。真心臣服还是假意,总之,它们是不敢轻视她了。
最重要的是,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那男人敢肆无忌惮地逗弄这些危险的动物,因为锁住它们的根本不是这几根铁链
而且就在刚刚它们被她“锁住”时,她心里似乎有一头野兽被释放了。她能感觉到那里滚烫的、怦然的跳动。在这三千多米的海拔,她竟然开始出汗了。
“阿黎。”背后传来一声轻唤,司黎转头看过去,不近不远处,江修暮站在那里,微笑朝她伸手,“走了,我们回家。”
司黎被他牵着走出大门,抬起头,恰好远处夕阳日照金山,万丈金光照耀着古冰川。景象宏伟盛大,美得她想流泪。
在这样的美景里,身侧男人牵起她的手,轻吻她手背,柔声告诉她:“阿黎,他们终将是被你降服的犬。”
他笑笑,又说:“我也是。”
那一刻,司黎控制不住自己了,獒犬上身了似地,跳到他身上就开始亲,一边撕.咬他嘴唇一边舔血往下吞。江修暮全程没动任由她胡来。
回到木屋里,她更是直接撕.开他衣服,人推到地上就开始撒野。
那天晚上,司黎疯了一样趴在他身上亲他脸,用尽狂劲儿和他缠.绵最后连吸氧的力气都没给自己留,眼一闭,直愣愣地栽倒在他怀里,不省人事了。
据后来讲,她当时差点把那男人给吓死。这么多年,江修暮都没再带她上过两千米以上的高原。
不过窒息前那滋味司黎回想后,咂咂嘴,还是不要命地认为,爽极了。
那之后,司黎就自知她对这个男人的感情不同。她真是爱他爱得痴狂。
爱,尚有深浅;痴狂,没得休止。就是死了都还想爱他。
这事听得胡珍惊叹,心想,怪不得那次之后司黎再回来整个人容光焕发。看不出哪有改变,但就是整个人精神气不一样了。
原来是“重开”了。
听到这,她不禁又问她,“可人心易变,几千年如此不是说着玩玩的。那万一万一,哪天江总对你‘两面三刀’了怎么办?”
司黎笑了声,相当无畏地拍拍自己左胸膛,“那我肯定让他往这儿刺啊。下手痛快点,都用不着两刀。我命薄一刀够杀了。”
虽然之前她一直叫嚣着他要是敢恨她,她就去找别人。实际上,那段时间,司黎自己也想了,江修暮要是真恨她,那她就让他恨了。只要是他的刀,落下来她吭都不会吭一声的。
哎。啧。
司黎这几句话,彻底把胡珍之前的想法给颠覆了,她都开始重新思考爱情观了。
从前她是觉得,女人要么就潇洒自如,红尘绿叶里淌过就过。真要嫁,就宁嫁枭雄不嫁真英雄。枭雄既有称霸一方的能力,又比英雄私心重,比如一怒为红颜,别人暂且不提,红颜这辈子绝对是值了。
而真英雄太无私,又容易早死,大义面前,连自己的牺牲都不放心上,何论身边人的牺牲。
所以这段感情,胡珍觉得江总更可怜一点。因为司黎就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在身边,不爱是很困难的,爱上了,又是对自己身心极度的摧.残和折.磨。那是一种既虐又酸爽的感觉。
他得眼睁睁地看着她大无畏为别人冲锋陷阵,拦不了,又护不住。英雄身上凛然的气质,对爱的人来说,是既迷人,又痛心。爱到极致,还有可能自我怀疑,她到底是最爱他,还是这个世界。
没点定力和坚守的人,光内耗就把自己耗干了。得是耐得住寂寞,守得住长久,还得足够幸运,等她哪天功成身退,再一起归隐平淡。
不过,现在看来,怪不得历史上那么多美人给英雄殉情。世人伤我千百遍,我自岿然;唯你可杀我一次,我亦不动。
如同理想主义者放弃完美,唯.物主义者期待来生,能为一人违背自身信仰的爱,试过可能就真没遗憾了吧。
唉,但是再好也和她没关系了。胡珍叹了口气,她都四十了,疯不动了,下辈子她再相信爱情吧。
这辈子见证就够了。
“新婚快乐吧,情痴。”她朝司黎一举杯,“幸运点儿,一生都能痴情。”
“放心吧。”司黎朝她笑笑,得意洋洋地点头,“我这眼光,真不是我自吹。雪亮亮的。”
龙眼识珠,凤眼识宝,牛眼识青草。
当年见江修暮第一眼,她就知道这人不错,干干净净的,撑着伞的手骨节分明
*
王煜没想到,他竟然也能收到结婚请柬。
想当年他结婚也没请过江修暮,但那时他们两家斗得正凶,也不能怪他小气,万一他来砸场子呢。
最近他们倒是默契地注资了同一家软件公司,也算是合作吧。
王煜细思,又或者是他家小江其实一直也对他“惺惺惜惺惺,好汉惜好汉”?
这不去吧,显得他太格局太小,思来想去,王煜决定包个大红包,冰释前嫌了。反正他二胎都要有了,礼尚往来吧。
婚礼当天,王煜还很感慨地对着新郎官说,“咱俩斗了这么多年,但今天,兄弟是真心祝福你。”
顶住那么大的压力娶了个女明星。要不是他知道内情,明白他娶的是“活貔貅”,他肯定也要觉得他脑子瓦特了。
作为新郎官的江修暮听后,打量他一眼,最后笑而不语地和他碰了杯。他竟然把单方面的碾压说成“斗”,他看他就挺“逗”的。
婚礼没有伴郎伴娘,也没有证婚人。
不需要谁陪伴,也没人有资格证明,他们就牵着彼此的手从起点,一路走向终点。
交换誓言时,王煜看呆了,他还真是幸亏来了。
小江小江这是哭了吗?
算不上哭吧,至少人眼泪还没落下来,但眼眶是实打实地红了。
就在江大总裁如此动情的时刻,司小妖精却全程都是笑着的。
她笑吟吟地看着他执起她的手,说,司黎我爱你。他希望世界上所有人都爱她,却又害怕有人比他更爱她。
对不起了,他只是个普通人。脱离不了人性的束缚,比起分享他更想私有。所以,他一定要娶她。
司黎知道他不是开玩笑,也没有夸张,她当即拍拍他肩膀,非常爽利地在众人面前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放心吧。这世界上爱她的人从来都不少,但他先说的,那她这辈子就先可他来爱。
这话说得台下都有人笑了。不愧是影后,嫁豪门也不卑不亢的,甚至还挺自信的。
只有台上的江修暮听后,是真得感动到直接抱紧她。
他知道司黎从不轻言承诺,她既然说了她一定会做到。
或许爱过的人才知道,能被偏爱一生,是何其有幸的一件事。
*
虽然婚礼安排她全程没出力,就出了个人,但光是出席,司黎就觉得累坏了,腰.酸腿麻的。
江总心疼老婆,这一晚两人抱在一起,拥着大红色的被纯聊天。
司黎穿的也是红色吊带睡裙,图喜庆,搂着他脖子,坐在他腿上,她脑袋靠着
他肩膀,忽而问了句:“你说我们要是没有遇见那么早,会是什么样子?”
江修暮闻言认真思忖,“听实话?”
“当然了。”司黎坐直看他,眼神示意,今晚上可是坦白局,说谎的是小狗。
那行吧。江总抱紧老婆,是她想听的,他如实相告:“我还是会找到你。但是会恨你。”
“阿黎,我没你那么宽容。”他抚着她长发说,“我这人小器得很。找到你之后肯定不会放过你,有可能会折.磨你,报复你。”
司黎窝在他怀里,垂头不满地哼唧,“那你还真够小家子气的。我多无辜啊,有点理智的人都不会怪我的。”
仇恨哪来的理智啊。江修暮不禁笑,“能被理智控制的就不叫仇恨了。”
说完,他笑容愈深地将她抱更紧,鼻梁蹭着她柔软的脸颊,腻不够地亲昵,又说:“爱情也一样。”
“就算是那种情况下见面,阿黎,我也还是会爱你。我确定。”
只不过,那时候他的爱一定会很可怕,很不讲道理。她就算不爱他,他也不可能放她走。留不住心,人他也要圈一辈子。
所以还好,他们遇见了。
“阿黎,以后我来保护你。以后我来爱你。我会,至死不渝地爱你。”
吻上她眉心时,男人深情地表白。
司黎闭眼笑,躺下时将脸埋进他颈窝,亲了亲他,轻声答:“嗯。我知道。”
他当年说“喜欢她”时,她就知道了。
她知道,也愿意相信他的爱。
*
新婚夜这晚的对话,让江修暮意识到一件事,司黎可能比他还要在乎当年的事。
是很有可能。毕竟他家阿黎的道德感可比他高多了。他只是在她面前装得好。
想了想,他觉得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结是要打开的。
所以那天他问了她一句,要不要陪他回去扫墓。
司黎欣然答应了,行啊。她这两天就有空。
嗯。那就这两天去。定下之后,江修暮就去准备早餐了。
出来时,刚好听见司黎在打电话,“就白菊花吧。给我订999朵。不要满天星。”
噗。旁听的江总没忍住,笑出声了。看来她还真很在意。
“阿黎,有必要吗?”
“有吧。”司黎想,正常人家的媳妇第一次见公婆,都不能空手。那她也不能啊。礼多人不怪嘛。这道理在下面应该也通用。
江修暮却看出来她犹豫之下的不安和内疚,他握住她双肩,让她看着自己。
“阿黎,是我要选择你,是我不放手。他们真要怪罪,也是怪我一个人。和你没关系。”
而他从不信因果报应,也不认为人有轮回转世。他们死了就是死了。
司黎注视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抬手帮他整理了下衣领,“贴心”地嘱咐道:“那你以后睡觉注意一点啊。”
“要是他们给你托梦,你记得别顶嘴。”
噗。他老婆这么可爱,谁会怪他啊。他笑着情不自禁地揉揉她的小脸,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