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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司黎明 陆西熙 30400 字 5个月前

等扫墓回来她估计就能想开了。

于是,新婚第三天,两人出其不意地“回门”,抬着司黎订的直径一米多的白菊花束,回了海城的墓园。

站在公婆的墓碑前,自认“素颜也是好看媳妇”的司小妖精毫无心理负担地一撩黑色风衣,直直跪下了。

跪完,她还疑惑地往旁边一瞟,示意,你爸妈你不跪?

跪还是要跪的,结婚后共同祭拜需要仪式感。但她动作太利索了,比他都快。江修暮见状笑笑,在她旁边跪下。

“爸、妈,我带阿黎来见你们了。我们结婚了。”

说完,他看向身侧,司黎好像还有点紧张,下颌紧绷,手下意识地捏紧衣角。

江修暮主动牵住她的手,揉了揉,让她放轻松,继续对着墓碑上两张黑白的照片道:

“爸妈,阿黎她和那些人不一样。她从小过得很艰难,我爱她,我很心疼她。”

“娶她也是我坚持的。她一直担心你们会不满意,但我知道,如果你们见到她,一定会比我还喜欢她。”

“她真得很好,值得我一辈子对她好。”

如果他们真得不满意,那就怪罪他一个人好了。

跪在冰冷的墓地里,注视着那两张模糊的脸,江修暮更加用力地攥紧手中的温暖。

对不起。或许他真得对不起江家所有人,可他放不开、也贪恋着,现世里他唯一感受过的、真正的温暖。

他的话司黎在旁边听得心里酸溜溜的,有点感动,又有点羞愧,“其实,不喜欢也能理解。”

推己及人,她要是江父江母,怕是要气活过来掐她。

“阿黎。”江修暮蹙眉看她,柔声说,“别乱想。他们一定喜欢你。”他家妖精谁能不爱。不爱的就自找原因。

司黎看看他,眨眼,抿着嘴唇往他这边又靠了靠,肩并肩,手臂紧紧贴着他的。

她又小声对那两张照片说:“不过这事,也不能全怪我。”

“谁让你们把儿子生这么好”那她实在忍不住嘛,“那这责任,我们各摊一点行不行?”当然她是主要责任人,她摊多一点。

“不过还是,对不起啊。”司黎越说声音越小,眼神都开始闪烁不敢往下看了。

老婆在旁边诚恳地道歉,不知道为什么,这场景,作为坚定唯.物主义者,江修暮却看着有点想笑。他觉得可爱之余,还是好心疼她。

“没你任何责任。”他半是哄她,半是认真地说,“就算阿黎你不主动。我也会下手。”早晚而已。他们注定要在一起的。

司黎抬眼看他,半晌,也笑了。

这妖精真心笑起来,明眸皓齿、活色生香的,看得江大总裁直接就上手搂住了。

江修暮凑到她耳边说,“放心。他们说同意了。”

“嗯。”司黎会意地点头,忽然又调皮心起,眯眼凑过去小声问他:“江总既然会通灵的话,要不也问问旁边的邻居?问他觉得你家新媳妇好不好看。”

她手一指,江修暮往那边看了一眼,有点无奈,叹了口气轻声说:“阿黎,旁边的是我舅舅舅妈的墓碑。你要打个招呼吗?”

司黎愣了两秒,立刻又板正跪直,换了个方向鞠躬,“不好意思啊,舅舅舅妈,他这次没说。下次,下次我再给你们带花。喜欢白菊花、还是黄菊花,你们随时托梦给我。”

这话听得江总彻底绷不住笑了,心道,算了,差不多可以了,她心结解开就行。跪着地太凉。

江修暮一把抱起自家老婆,说:“时间不早了,阿黎,我们走吧。”

“嗯。”司黎也抬手搂住他,终于放心地把头靠在他肩膀,轻声说,“下次我还陪你来。我们多带几束花。”都怪他不早说,她还是礼没带够。

不是他不想说。她这999朵,哪怕墓园里每一个都放一朵,分摊都够用两三轮。

但想了想,江修暮还是笑着首肯,说:“好。下次我们带多一点。”多少都是图他家妖精安心。

于是司黎顺势就开始跟他商量,得开什么车来。后备箱太小装不下啊。

两人一言一语地讨论着,身后,白色的花瓣被骤起的风吹得舞动,忽地铺满了绿色草坪,远远看去像一条拖地的

白纱,迤逦连绵。

*

婚后一个月,这场婚礼带来的讨论热度在网上还没有消退。

声音五花八门,观点层出不穷。

对此两家公关也只能尽量控制,毕竟群众的嘴不是谁想捂就能捂的。

司黎本来就是公众人物,结婚被热议再正常不过。

直到有一天一篇帖子,非常缺德地说,像他这种没根基的新贵娶女明星,是因为正经高门大户家的千金他够不到。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完成繁衍的需求,改善下一代。

说他,江大总裁倒没感觉,他只是很不喜欢这帖子里对司黎的点评。分析她的身高优势、颜值长相各个方面,到最后得出的结论却是一定能生出优质的下一代。

话里话外,他们评价的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子.宫够不够完美。

单单这个帖子,江修暮直接让法务部发函,删干净。

后来司小妖精听说了这事,还过来人一样开导他,说这种酸气声音没必要理会。

“那些人啊就是眼里见不得好。以后人烧干净了,剩下骨灰都得是柠檬味的。”

他老婆这刻薄的小嘴,江修暮忍不住上前亲了两口。真带劲。

嗐。正常啦。

司黎最近新爱好是写作,抱着电脑边打字边想,她出道这么多年黑子见多了。这还算高级黑哩,低级的,遗.照她都见过十个版本了。心情开朗的时候,她还认真选过呢。

她跟他感慨:人嘛,看事情总要积极一点。这世界虽然是阴晴难料,但个人内心还是要保持阳光的。

江总快别理他们了,过来看点正能量。

她新写的小说开头。

书名就叫《重生之我在哥谭市开大郎水饺》。呐,还是个夫妻店咧!

第87章

领证那天,司黎说要送他个小的,江修暮还以为是句玩笑话。

没想到,两个月后的早晨,司黎吃早餐前,把一叠报告单扔到桌子上,让他“自己看看吧,你干的好事”。

他做什么了?江修暮是无奈地笑着将纸展开的,看过第一眼后,笑容便凝住了。

他将纸拿近,认真地又读了两遍上面的文字。

司黎在旁边看见他的表情变换,捂着肚子,笑得手里的牛奶差点打翻。

真的?他下意识地看向司黎,想问她是真的吗?

司黎当即拍拍自己平坦的小腹,回答他,当然了。她只是太瘦不显怀,但肚子里是真有“东西”了。

“那不是有照片吗?”

江修暮往后翻了一页,孕期七十多天,连B超图片都能清晰地看出初具“人”形了。

他看了两眼后,继续去看她的各项检查指标。

这时,司黎起身走过去拍拍他肩膀,说:“放心吧。这次一切正常。检查时候我都听见胎心了,扑通扑通的,很稳健。”

“什么时候去做的检查?”江修暮瞥了她一眼,“又不告诉我?”

“不是不想说。”司黎环住他的腰,心虚得不敢看他的表情,“我当时在外地嘛。谁能想到是怀孕呢。”

她怎么可能想不到。都两个月了。

还是怕不稳所以才没跟他说。江修暮叹气,想想,还是抬手揉揉她脑袋,“下不为例吧。以后产检我都陪你去。”

“好。但这次回来就得建档了。”什么大卡小卡的,司黎也搞不明白,“反正结婚证在你手里。”

“嗯。我来办。”江总抱起自家怀孕的妖精,小心地把她放到柔软的沙发上,又问:“叶酸开始吃了吗?医生有什么嘱咐?身上哪里不舒服?”

司黎干脆躺他腿上,懒洋洋地枕着他,笑着一一回答:“早就吃了。医生说注意休息。孕反倒还没有,就是爱犯困。”

江修暮摸了摸她的胳膊,觉得还是不够结实,怀孕是很耗精气的过程,内外都要调理好才行,“还是找个中医看看。”

“行。听你的。”司黎打着哈欠点头。她也知道怀孕生产不是开玩笑的,小心点没错。

最开始的惊喜过后,他手掌轻抚她的发丝,心绪忽然宁静。窗外的阳光落进来,温暖地落在她身上。

将所有要安排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后,江修暮不由得笑问她:“到底是哪次啊?”他们一直都有措施,除了

司黎也笑弯了眼睛,点头,没错,就是那次。他扬言“今晚就要”的那次。

没想到啊。她之前还以为就是“过满则溢”,没想到还真能“过满则生”啊。

司黎朝他抛了个赞赏的飞眼,可以啊,老江,宝刀未老,老当益壮嘛!

是意外。江修暮笑着摇摇头,继续问她:“阿黎,为什么这么想要孩子?”

“年纪大了啊。”司黎伸手去摸他下巴,随意道:“以后戏路窄了,我就得给别人演妈了。那当然要提前体验一下啊。”

这回答她自己信吗?机智多谋的江大总裁是一个字都不信的,他笑而不语地注视她,脸上写着三个字“说真话”。

司黎看了他一会儿,缓缓起身,男人顺势将她搂在怀里。她便靠在他肩膀,叹气说:“江修暮,我们两个在这世上没亲人了。生一个吧,我们看看正常的亲情是什么感觉。”

“当然我希望最好是个女儿,我们好好把她养大。”不要像她小时候一样,没人疼。

他们之间也是亲情。江修暮本来想说这句话,可他抱着她,又想,他们的亲情准确说是爱情的附属品,和血缘带来的纽带还是有所不同的。

“好。”他轻拍她的胳膊,“阿黎,我们一定能把孩子好好抚养长大。”

“嗯。”司黎摸摸尚还平坦的小腹,想想又补充,“不过这个孩子应该会很省心。”

江修暮:“这怎么说?”

司黎长眉一挑,坏笑地凑到他耳边,悄声解释:“你看这期间我们好几次都那样都没事哎!”

说明这个宝宝还没出生就懂得“体恤”爹妈了。

至少是个皮实的!

*

怀孕初期,中医诊她脉象“内虚外实”,还是不能太累。司黎很听医生的话,乖乖停了工作,好好养胎。

四个半月时,再查,中西医都说不错,孩子发育很好,按部就班发育得很标准。她脉象荣气也强了不少。

夫妻俩这才放下心来。

这段时间,江修暮在家里单独辟出一个房间,柜子分门别类,专门用来放药材。司黎看到后,直打趣他,江大夫什么时候“开堂坐诊”?

这妖精一直是个嘴坏的。放平时他还能“另辟蹊径”收拾她,但现在她双身子不禁折腾,说什么他都只能束手投降。

随便吧。江修暮认命地想,她心情愉悦就行,而且司黎怀孕后,也不像医书上说的孕妇会挑口,她还是他给什么就吃什么,和以前一样“好养活”。

孕吐也不见有,俩人时常在床上感慨,这孩子果然是个省心的。

孩子是省心,但江修暮忘了,他家妖精向来没让人省心过。

在司黎眼里,医生说的“不错”,那就是“稳了”。既然稳了,她就要开始上工了。

当然,她也没太放肆,就接了个配角,演古装玄幻里的神女,全是文戏。

早料到她不可能闲十个月,江总千叮咛万嘱咐后,还是无可奈何地把人放出去了。他思量着,就在横店拍,也不远。他多跑一跑吧。

结果有一天江修暮去探班,没提前说,直接到片场接人时,看见了司黎坐在三米的高台上衣袂飘飘地在演“神仙”。

三米高看得他江大总裁也“三魂荡荡,七魄悠悠”,皱紧眉头问小朱,她是就这一场戏还是一直这么演的。

小朱脑子一转,避重就轻地回答,这是最后一场这么演的戏。

嗯,也就是说之前都是如此。男人看着高台,表情变得严肃了。

直到司黎演完,被威亚放下来,下戏回去休息的路上,江修暮没忍住教育了她两句。

看他真有点生气了,司黎

便搂住他肩膀,讨好地蹭过去,说放心放心,没下次。这戏结束她不接别的了行不行?

反正肚子显怀了,她也演不了了。

哄男人嘛。司小妖精熟能生巧,最擅长了,当即又道:再说,这事情退一万步讲,你江总就一点责任没有吗?

江修暮看她,他的责任,失察?监管不力?就该早早把她栓家里?

司黎:哦,那个倒也有。但是砍树砍根儿,这事他也得往根儿上看啊。

为什么她要大着肚子拍戏?

还不是因为他江大总裁不能生?

但凡他能生,她是不是就不用管高矮胖瘦,专心拍戏了?

他不常说,凡事先思己过,再论人非嘛。所以江总你也反思反思。

不过好在,她司小妖精胸怀大度,就不跟他计较了。

行,那这事就此翻篇,咱们琢磨一下晚上吃什么。

这番话把旁边的小朱听得一愣一愣的。她默默看向右边的男人,眉头紧锁,眼神却没了责怪之意,好像真在反思了。

话糙理不糙。

江修暮事后想想,的确是这样。就算他已经把她照顾很好了,可有些事他不能替她承受。

这个孩子的出现,其实没对他的工作生活产生太大的影响,司黎却为这事放弃了很多机会。她成为母亲的第一步就是要“牺牲自己”。

她肯定也纠结过,最后发现纠结也没用,因为这种“牺牲”没有其他选择。

后面,江修暮也不再拦着她工作了。他清楚司黎比他要重视这个孩子,她不会轻易拿她冒险的。

果然,孕期不到六个月时,司黎就决定歇影了,回公司当幕后教新人演戏。即便她当时孕肚还一点不明显,当颁奖嘉宾穿礼服都看不出来。

唯一能看见的变化是她食指上多了个电子念佛器,没事就在那里摁。

胡珍不了解这些,有一次看见了,没忍住问:“这东西到底什么用啊?”

“祈福积德啊。”司黎毫不讳言地拍拍肚子,“给这个小的。”

哟。胡珍笑了,“该不会江总也有吧?”

“当然。但他明面上不能戴。”

司黎莞尔默想,他不仅有,还有两个呢。宝宝一个,她一个。

这笑容。胡珍走之前不禁回头又看了她一眼,是真好看啊。

连司黎自己都没意识到,自从怀孕了,她眉眼越来越柔和,身上仿佛镀了一层光辉,刚好中和了面容中的锋利。那段时间,公司里的人谁见到她,她都是笑着的,幸福感满得要从大眼睛里溢出来。

老婆怀孕在家,江修暮一直避免出差,一次实在免不了。他安排了两个人在家照顾她。说要出差一周,第五天晚上他就赶回来了。

站在卧室门口,他怕打扰她没敢进去,就这么远远看了她好半天。

那一刻,江修暮发现幸福是有具象的。他最爱的人躺在枕头上安然恬睡,她的体内还孕育着他们爱的结晶,让这份爱在新生命里延续。

一整晚,他都没睡觉,在书房里给孩子起名字。

第二天,他把筛选过不知多少遍的名单给司黎看,让她选一个。

司黎看着前面清一色的“司”姓,一不小心就想起她年少不懂事时,下过的颇多诅咒

“那个,要不还是跟你姓吧。”不吉利。她们家这个“司”实在是不太吉利,生下来的人都逃不出被掌控的命运。

“也行。”江修暮懂她的顾虑,在她身边坐下,笑着重新执笔,“那阿黎你来取名。”

取名是个技术活啊。司黎拄着下巴想,她要不要得寄托点期许什么的?

可她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期待,就是快乐就行。

“我就想他/她快乐长大,那不然叫江乐乐?”是不是太普通了。

嗯男人沉吟了半分钟,“其实男孩子,单取一个‘乐’字应该可以。”

“女孩的话,”江修暮侧头温柔地看她,说,“乐是多音字,要不然叫‘月’吧?”

他在纸上用正楷写下两个字:江月。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司黎默念两遍这个名字,微笑点头,“好。就这个。”月亮代表夜晚,连接黎明和日暮的。

“小名就叫月月,也好听。”

先这么定着,司黎想,以后宝宝长大了,不喜欢她就自己再改嘛。

*

临近产期的前几天,司黎发现这男人总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要不是孩子正在她肚里动,她还以为他得产前焦虑症了呢?

他不是焦虑,就是年纪到了。

司黎问的时候,江修暮坦白告诉她,他现在心态和年轻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二十四五岁时,他们感情正浓,事业也都上了正轨。那时候他每天做梦都想和她要个孩子,想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但现在人到中年,他又害怕改变。现在的日子让他很满足,孩子又是个不可控的巨大变量。他也不能确定,这个变量会把他们的生活引向哪个方向,所以有些忧心。

嗐。说来说去,不还是“产前焦虑”嘛。

司黎站到他身前,手放到他肩膀上,问:给个痛快话,小江,这孩子你到底想不想要?

江修暮看了眼她隆起的肚子,蹙眉:当然想要。

这态度司黎不满意:大点声!想不想?

想!男人也坐直了,坚定地回答。

那不就结了。司黎笑着拍拍他肩膀,说:鉴于你往日的优秀表现,组织上才决定让你抚养这个孩子。小江/同志,希望你牢记初心,别忘了今天的话。

最后一句,司黎俯下身亲了亲他,柔声说:做个好爸爸。你可以的。

江修暮也吻着她的手承诺,阿黎,你和孩子我一定都能照顾好。我发誓。

嗯。

当时司黎靠在他怀里,毫不怀疑地说,我相信你。

然而,真到了那天,两人才发现,旦夕祸福面前,人有多么无力。

*

生产之前,一切检查结果都是向好的,司黎和医生讨论完决定,指标都适合顺产,那她就顺产吧。

等到真正羊水破了,开始待产,她的宫缩却比正常的要剧烈。

司黎自问是个忍痛能力很强的人,但当时那种痛,还是让她咬紧了牙。

旁边的护士是她粉丝,一直用心在鼓励她,可过了一段时间,她也发现不对劲。过程太慢了,快影响到孩子胎心了。

手术室里,医生问她,要不要考虑转剖腹产?这对孩子比较稳,但她要受两遍罪。

要!当时司黎满头汗珠,嘴唇都白了,声音虚弱告诉医生,不用管她,直接剖。

医生看了她一眼,急忙对旁边说,那得外面家属签字同意。快去!

当时,江修暮等在门外,对里面的情况毫不知晓。他就是心脏没由来得一阵阵抽疼,索性就守在了门口。

门开的那一瞬间,他清楚地听见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江修暮,签字!”

男人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出来了。

他这辈子签过无数次的名字,却从没有一次像这样痛苦,手颤抖着,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直到女儿呱呱坠地,护士抱给他看的时候,江修暮都没力气去接。

他背后的冷汗连外套都湿透了。

最后还是胡珍抱了抱孩子,跟着去办手续。

而司黎在听见孩子第一声啼哭之后,倒头就昏迷不醒了。

虽然医生说她只是折腾两次,太累了睡着了而已,但那一整晚,江修暮都没有离开过她床前。

他紧握着她冰凉的手,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一遍遍祈祷,这一秒、下一秒她能尽快地醒过来。

夜深人静时,他情绪还短暂地失控过,泪流满面地央求她醒来,“阿黎你不能这样对我。你醒醒好不好。求你了”

男人伏在她病床前,人生第一次绝望到失声痛哭。

这场生产确实消耗了司黎太多精力,既有身体上的又有精神上的,她一觉睡到第二天早晨。

睁开眼,就看见某人的脸,不过一夜而已,司黎却觉得他好像比她都要憔悴。

那一瞬间,她的眼泪也落了。其

实她一直都是个胆小鬼,她害怕医院,害怕手术,最怕的就是有一天在这里死去,她还是孤零零一个人。

可他一直都在。真好。

明明自己眼眶都还是红着的,江修暮还是先给她擦眼泪,柔声安慰她,“别哭。女儿很好,很健康。等下就抱来给你看。”

“阿黎”攥紧她的手,他忍不住再次哽咽,“谢谢你。”

“谢什么。”司黎摸摸他的脸,胡子都长出来了她转而微笑逗他,“你是谁啊,长这么丑。”

“把我的帅老公还我。”

扑哧。江修暮别开脸,不禁破涕为笑,转过头来,又含泪“警告”她:“别胡说。”

两人对视一眼,“劫后余生”似的,都止不住地想笑。

*

产前补得够足,产后又照顾得好,司黎恢复得很快。

尤其每天看着自家乖女儿,她心情好得不得了。

小江月出生就自带两道双眼皮褶,二十天的时候,眼睛彻底睁开了,皮肤白嫩了,慢慢嘴唇也变红嫣嫣的,小尖下巴初露雏形。

惊得胡珍连连感叹基因的伟大,怎么会有孩子长得跟年画上一模一样?这要长大了也是个明星苗子啊。

疼得她抱起来就不放下,爱不释手,一边哄一边念叨:好好好,干妈以后八十岁也给你当经纪人。

这话,司黎抿嘴微笑,没搭腔。

她还真不想女儿也进娱乐圈。许多压力她自己倒能承受得住,但一想到女儿要面对那些,她都难受得心肝颤。

尤其后来有一年,小江月上学时不小心被无良媒体拍到了正脸。尽管她这边竭力联系对方想出钱买下照片,但最后还是被发出去了。后续照片还被黑子用来攻击她。

那一天哄女儿睡觉后,司黎抱着江修暮崩溃地哭了一整晚,说她当初就该听他的话转行,说她从没如此后悔当演员。

第二天出席活动时,她也是对着镜头先三鞠躬道歉,哽噎地求他们,如果这辈子她真做错了什么,她愿意一力承担。只求他们冲着她一个人来,别再伤害她女儿。

在场的人听完都纷纷落泪。无论是三金影后的光环,还是总裁夫人的头衔,那一刻她比普通母亲还卑微。

那些天,江修暮也没睡好过,他一直很努力地在保护她们母女。可这世上总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也有人力难以对抗的黑暗。

尽全力而为,也无法尽善尽美。

所幸这事影响比较大,又赶上净.网行动,整治力度加强,一时间风气好了一点。他俩对女儿的保护也更严密了。

这事之后,司黎是彻底不想女儿走这条路了。爱好就往读书方面培养,她决定了,狠抓教育。

不过,抓也不是她抓。家里有奶爸。

小江月八个月大时,司黎要出国拍一部戏,大概半年才能回来。

临走前,江修暮抱着孩子送她,忍不住说了一句,早点回来,宝宝会想你。

看了眼连人都认不清的小娃娃,又看看他,司黎意会地笑,张开双手抱了抱他们爷俩,保证一定早去早回。

一岁左右刚好是小孩发育最快的时候,她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小江月会走路了,还会开口说话了。

她还能隔着视频,甜甜地管她叫“妈妈”。

视频对面,司黎捧着脸,心都被她融化了。终于等到杀青当天,她一秒不耽误地转机飞回上海,半夜两点落地。

江修暮接她回家,女儿还在睡,司黎站在床边,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又怕吵醒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枕头。

这一幕看得江修暮实在揪心,他手悄无声息地伸进被子里,挠了挠小脚丫。

怕痒的小宝宝蹬了一下,懵懵地睁开眼睛,看见这张美丽的脸,还以为又在视频,哼哼地叫了声“妈妈”。

声音一出,司黎就将她紧紧抱在胸前,半天都不松手。

江修暮看见她肩膀微微颤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他安抚地摸摸她的背,“不然你今晚抱她睡吧?”

司黎这才稍松了手臂,低头看向小月月,小孩子睡眠好,在她怀里已经再次睡着了。

她把她放回枕头上,轻轻盖好被子。

“不了,等她明天醒了再抱吧。”司黎回过头,朝他柔柔一笑,牵过他的手,“我今晚还是想和你聊聊天。”

“好。”江修暮笑着抱起她,司黎轻手关了房门,两人回到主卧久别胜新婚地聊到快天亮,才相拥入睡。

*

小江月两岁时,开始喜欢看动画片。司黎一看,这不是对口了吗?

她第二天就跑到公司,商量,制作个真人动画,她出资当制作人,顺便在里面演一演。

可以啊。好莱坞回来演动画片。胡珍听后拍手“称赞”,你还真是出息了。

不过她又听说是小月月喜欢,变脸比翻书还快,行行行,她追加投资。她干女儿要看,她也可以亲自演。

那用不着。司黎调侃她,你这演技还是给孩子们看点好的吧。

而且也不只是为了小江月,司黎跟她讲,知道《柳林风声》吗?

作家格雷厄姆每天晚间在床头给孩子讲的故事,最后成了一本童话书。

她第一次知道这本书的时候,很羡慕。因为没人睡前给她念故事。所以司黎又想,世界上肯定不止她一个,估计有不少孩子小时候都没体验过“睡前故事”。

他们最多也就看看动画片,听电视里的人讲故事。那她就做一部好的动画片,她亲自上阵,给孩子们讲个好看的故事。

同样没听过“睡前故事”的胡珍沉默三秒,点头,批。这事放到他们今年重点项目里,剧本全国海选。

于是,一部制作精良的、也和森林有关的动画故事在那一年搬上了电视。司黎在里面客串了一个仙女女王的角色,成功收获了一批3到12岁的小粉丝。印着她角色的书包都成了幼儿园里的抢手货。

后续这个故事还发展成了一个IP,出了动画版和电影版。之后胡珍发现,儿童电影市场还真是闷声发大财的地方啊。制作成本低,上座率还高。只要有一个孩子想看,就势必要有一个家长跟着啊。票都不是单张出。

当然,整件事最开心的还是小江月,在别的孩子都还在买仙女周边时,她家里就摆着动画片里原装的剧服。“仙女女王”还在她床头讲故事。

入幼儿园第一天,小江月就向全班同学“科普”了一遍,她妈妈是大仙女,她是小仙女,并凭借一张“全家福”,从此在园里横着走。

*

孩子进入幼儿园后,司黎就开始看一些教育学的书,初步认识到了“家庭教育”的重要性。

一次家里阿姨告诉她,说元旦幼儿园有节目,但小江月集体舞跳得不太好,可能会被调到唱歌组。

司黎一听,这不就是被“换角”了吗?她曾经就被临场换过角色,当时把她沮丧坏了。

她家宝宝还这么小,一定受不了这种“打击”。

再说不就是跳舞嘛,她自己教!

就这样,小江月被妈妈抱进了舞蹈室,开始“补课”。

其实,小江月本来就是想去唱歌组,因为唱歌组只用动嘴,跳舞要动四肢,太麻烦。但她一看妈妈这么在乎,好吧,那她就好好学。

某日,江修暮下班回家,听见了舞蹈室里有歌声。他闻声寻过去。

房间里,一大一小穿着亲子装,司黎的头发扎成高马尾,将舞蹈拆成了几个简单动作,一个一个耐心地教。

她没放音乐,自己哼歌给女儿打拍子,“如果你突然打了个喷嚏,那一定就是我在想你——”

小江月学得也很认真。两人头上都绑着草莓发饰,发尾晃来晃去,一样的活泼可爱。

鲜少拍照的江总不由得默默拿出了手机,外套搭在臂弯,站在门口开始录像。

“Hobaby,情话多说一点,想我就多看一眼”

“在我的心里你

真的就是唯一,爱就是有我常烦着你”

“Ohbye,少说一点想陪你不只一天,多一点让我心甘情愿,爱你!”

最后一个动作,小的还在认真做,大的那个却忽然转圈,举起手指朝他的镜头比了个心。

司黎歪着脑袋朝他弯眼笑,某位“偷拍”的孩子爸,爱你哟!

被发现了,江修暮不慌不忙地将视频保存上传,才笑着朝她们俩伸手。

“爸爸!”小江月看到后直接朝他跑过去,男人单手将她抱起来,另一只手揽住老婆先亲了一口。

礼尚往来,司黎也亲了他一口。

这种亲密动作两人没想过要避开孩子,一来他们是点到为止;二来也避不开,只要凑一起,他们隔几分钟就要亲对方一下。肢体本能的动作都不经大脑判断。

很久没听过老婆哼歌,当晚,江大总裁搂着自家妖精,软谈丽语地求她,再给他唱两句。

司黎拄着脑袋问他,真想听?

江修暮用力点头,想听,唱什么都行。

行。那等一下。

司黎翻身下床,跑去游戏室拿了个孩子玩的小手鼓,盘腿坐回床上,清了清嗓子,先敲出几个鼓点:

“哎—日落西山啊黑了天——唔唔!”

第一句刚出,就被男人捂住嘴摁回了被窝里。

江修暮哭笑不得地看着她,问她:阿黎,你什么时候又学得这活?

这调适合晚上唱吗?

司黎笑得捂住肚子,回答他,之前陪胡珍回老家,她请她看了一场二人转,就那一次她就学会了。

学别的她可能慢一点,但歌歌曲曲她学得最快了。

算了。江修暮直言,她还是哼欢乐颂吧。

嘁。司黎嫌弃地睨了他一眼,跟他讲,懂不懂民族的才是世界的。要听这种小调,你就要想在雄鸡的第一声啼鸣里,骄阳照在银装素裹的黑土地上,想想林间的薄雾,古老的民族和山里的麋鹿

唉,跟她混这么多年,怎么一点音乐品位都没提升?

好好好。明天他就开始提升音乐素养。

江修暮把她的鼓放到一边,着手解她睡衣扣子,灼.热的呼吸也贴近细颈,跟她商量,阿黎你还是就说词吧,调他来掌控。

司黎双手也扶上他肩膀,笑眯眯地问,什么词。

就平时那些。男人含住她耳垂,哑声道,嗯.嗯.啊啊那些就行。当然,她情到深处,可以自由发挥。

不用到深处。司黎当即就咬着他耳朵,换了个媚音,老公,坏一点。我喜欢。

男人立马就僵了背,看着她,动了动喉结,又舔舔嘴唇,唉声叹气:倒也不用发挥这么好。

阿黎,你明早不想送孩子上学了是吧?

那就,明早再睡吧。

*

接到老师“邀请”她去学校的电话时,司黎不由暗自感叹,还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幼儿园就开始找家长了?

教育的事不能马虎,她当即就让司机送她去学校。

结果就在幼儿园门口,两人不期而遇了。

江修暮以为她在忙,所以他听到消息,百忙里抽空来了一趟。

司黎最近确实有点忙,忙着签新人,但还没忙到不管孩子。

这两位同时来,幼儿园都觉得有点“兴师动众”了。

老师第一句就是: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江月小朋友一直都表现很好,各方面功课都不错,就是他们发现,孩子在画画方面很有自己的“想法”。

老师把她的几张画交给他们看。

怎么说呢?确实是很有想法。

小江月的每张画的内容,都是由图形组成的,三角形、梯形、长方形植物叶片、热带鱼、小猫小狗,她都这么画。

不能说完全不像吧。司黎觉着,这些画还是有可取之处的,至少线条她画得很直嘛。

老师尴尬地笑笑,又拿出一样东西,确实很直。因为江月小朋友都是用尺子画的。

这也没什么,但这套文具是不是准备太齐全了?即便是儿童用的玩具圆规,也还是有一定危险性的,他们不太建议孩子独自使用,所以就先收走了。

圆规?江修暮看着那东西皱了眉,谁买的?

他看向司黎,后者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

嗐,她也觉得有点早,但月月朝她要了嘛。那可是她费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宝贝,她怎么拒绝得了?

司黎朝他眨了两下眼,示意,那什么他当年桌子上不也有这么一套工具吗?呐,数学要从娃娃抓起。

他们是高中,女儿才三岁半。

江修暮无奈地看着她,摇了摇头,把“作案工具”彻底没收。

他跟老师说,麻烦他们了。他们回去会跟孩子交流一下。

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事了。

走之前,司黎眼巴巴地瞄了他两眼,眼神询问,他们来都来了,就别“空手”走了。孩子捎上吧。

江修暮想想,也行,反正还有一小时就到放学时间。带走吧,正好回家,小的大的一起“审问”,防止“串供”。

于是,江月小宝宝人生第一次“逃课”,是被爸妈牵着手走出校园大门的

当晚,大的小的都教育完,江修暮对着那几幅画又看了看,画上面频繁出现着几个“特别”的图形。

他想了想,拿过旁边的尺子和量角器量了一下。

出人意料,又符合他的猜测,这几个图形都是黄金图形。黄金三角形,黄金矩形还有正五角星,这都是小江月画图时最爱用的。

学校不可能教她这些,她这个年龄也不该理解这种理论。

但她取的线段比例,都接近于0.6。再精准的,手头这些工具,他也量不出来。

思索片刻,江修暮去楼上,把女儿抱到书房。他在电脑上画了一条线段,让她找个喜欢的地方点个点。

小江月连鼠标都握不太住,就不假思索地在线段上点了一下。计算机比手工测量更精确,显示比例0.618。

他又画了个矩形,让她分割,她还是准确地找到了黄金分割线。

江修暮顺势问她,为什么这么找?

小江月不解地眨着眼睛,回答,因为好看啊。

她还反问他,爸爸你不觉得这样才好看吗?

是啊。他也觉得好看。江修暮掂了掂手里这只小团子,笑了,心想,他们竟然生了个对数形高度敏感的“天才”?

这天赋还不是他的,他顶多就是对数字敏感。但和这种绝对的天赋比,那就是0和1的差距。

放下女儿,他去找司黎说了这件事,顺便还想表达一下他的担忧

然而,司黎听后愣了一下,问他,所以她家小月亮,可以凭肉眼就能看出什么比例是最美的?

这么说倒也没错。不过江修暮话还没说完,司黎就风风火火地抱着女儿进了衣帽间。

“月月告诉妈妈,哪个高度的高跟鞋,妈妈穿着最好看?”

哦,还有裙子,长度到哪里好。

头发留多长,以后都她家宝宝说了算。

看得江修暮在门口扶额

小江月也很懂事,捧着她的脸亲了亲,甜甜地说:世界上最好看的图形也没有妈妈好看!

感动得司黎抱住她狠亲了两下,果然是她生的小天才。夸人都这么别具一格。

惊艳过后,江修暮又开始思考,他们要怎么培养她才好?这其实很棘手。

他甚至有点担心,像小江月这种天赋的人,长大后他们的眼里只会有星空宇宙。他们眼中的世界太单纯,而单纯也意味着脆弱要是真有哪天,他青春妙龄的女儿对他说要出家

江修暮自问,他好像也没有“豁达”到那种地步。

睡不着时,他把想法跟司黎说了。

后者直接坐起,把他也拉起来。司黎拍着腿,问他,你丫不是在凡尔赛吧?!他们生了个不用辅导作业,也能考一百分的孩子哎!多少人都羡慕不来!

虽然她一生积德行善,这是她应得的。但这种惊喜还是大大出乎她意料了。

司黎拉着他的手,让他帮忙细想想,这大概是在哪个庙里拜来的?她得去还个愿。

江修暮看着她高兴的小模样,不禁失笑。

最后他盘算,要不单独空出几天,他带着女儿去做个智商测试,然后再去各个年级段听听课,看她适应哪个?

还没等他想好,就收到了司黎的短信,告诉他:幼儿园请假了,女儿她先带走了。

在司黎眼里,小孩子的童年就两件事,学习和玩。现在学习不用担心了,那不就剩玩了吗。

她决定,先带女儿迪士尼全球巡玩一圈!

也好。在她俩出去玩的这段时间,江修暮找人询问了一些教育方面的学者专家,还有有相关经历的人。

他们都给了同一条建议,就是要更重视孩子的心理健康教育。

天才和疯子一线之隔。单看历史上那些天才的结局,再想想,出家也许都算是善终了。

这样的建议倒让江修暮焦虑了,直到她们回国那天,他去乐园接她们。

一大一小,两位衣着华丽的“公主”同时朝他奔过来。

车上,小江月头戴小皇冠,喋喋不休地跟他讲,这一路她们都玩了什么,吃了什么。她还和米老鼠拍了照。

说累了,她就躺在他腿上睡了,小脸圆嘟嘟的,红润健康,一派可爱天真,完全看不出和同龄的孩子有任何区别。

江修暮微笑注视了一会儿这小团子,转头,他揽紧了司黎,吻着她额头说,“阿黎,谢谢你。”还好有她在,不然他真得一人对付不来。

小孩子的精力无比旺盛,司黎困得睁不开眼,枕着他肩膀小声回,也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她自己生不出这么好的宝贝,他那一哆嗦也很重要。

江修暮:也不是就一哆嗦吧。

*

最后,小江月还是暂时地留在了幼儿园里,主要是心智不够成熟。她多和同龄人待在一起更适宜成长。

家里另外请了家教,循序渐进地填补她对知识的需求。

四岁后,她进步得太快,一般的家教根本应付不了她的问题,司黎和江修暮只能交替着带她去大学听课。为了孩子,两人都牺牲了不少。

而且小江月在数学方面展现出的天赋太惊人了。早就有少年班朝他们递了邀请,夫妻俩深思过后拒绝了。

司黎给的理由很直白,她生的女儿她了解,还没到时候。到时候了,他们自然会放手。

的确还不到时候。

看着眼前哭啼啼的小女孩,江修暮板起脸严肃地问她,“为什么要把妈妈的戒指带到学校?”

情人节,小江月带了一兜的戒指去幼儿园,给班里女孩子都发了一个,连女老师都有。

因为她爸爸说了,情人节女孩子就是要收礼物,她和妈妈都有。那她是班长,当然也要送同学们。

收到的小孩子们不懂这东西贵不贵重,亮闪闪的都很喜欢,直到幼儿园老师看见桌上那枚十克拉豪镶的红宝石戒指

房间内,听完解释后的男人仍然在沉声教育,“可你知道这是妈妈的首饰,是妈妈的东西。没经物品主人同意,擅自拿走。江月,这种行为叫什么?”

她知道,那叫偷。偷不是个好词。已经接受过诚实教育的小江月,小嘴一瘪,哭得更难过了。

屋外,在门口偷偷旁听的司黎,听见那委屈的小哭声,心都跟着碎了。

她也开始抹眼泪,呜呜呜,这狗男人凶什么。不就是戒指嘛,她的就是女儿的。拿走,都拿走!不够妈妈再给买!

屋内,小江月抽抽搭搭地检讨,哭得太伤心,一句话都要磕绊半天。

饶是如此,江修暮也没让她停,直到她全说完,真正认识到错误了,他才面色稍缓。

“既然你知道这个错误很严重,那打五下手心委不委屈?”

小江月吸吸鼻子,摇摇头,“不委屈。”

她乖乖伸出手。

说是打手心,但江修暮就是用手轻拍她两下,走个形式上的惩罚。

然而,屋外,听到这句话,司黎仰头抹泪,完了天塌了!

呜呜呜,这魔鬼要“索命”就索她的命,别索她女儿的命啊!

呜呜呜,她对不起她宝贝,下辈子,下辈子她一定给她换个好爹。

*

司黎对女儿的感情是纯粹的溺爱。这一点,江修暮看在眼里,却也没办法劝阻。

一来,阿黎本来就喜欢小孩子,小江月又聪明漂亮,长得很像她。她对孩子的爱里是有补偿心理在的,一心就想满足她所有愿望。

二来,他们失去过一个孩子。这个又来之不易。司黎分娩的时候受了那么大的罪,就注定了她会特别爱这个孩子。

慈母情怀,他也不忍她伤心。

平时教训时,江修暮都要单独把孩子叫到房间,不让她听。司黎却忍不住每次都偷偷去听,她听着也不进去打扰,都是自己私下抹泪。

随着小江月的长大,这种教训也变得有难度了。

一次,司黎不在家,在外拍戏,正好管家送快递,被他撞见。打开才发现,小江月不知什么时候网购了一堆锂电池。

买锂电池做什么?“小实验室”里,江修暮让她板正靠着墙站好。

小江月先是试探地问了一句,如果她说是因为玩具熊没电了,爸爸会信吗?

听得江修暮弯起唇角轻笑,反问她,你自己觉得呢?

唉。世上只有妈妈好。小江月瘪瘪嘴,如实交代,她想试试用阴.极条提取锂元素

然后呢?

然后,用锂来提纯钍

后面的,江修暮都不敢往下听了,皱起眉,声音真正地严肃起来,“站直!”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的事情有多危险?”

“江月,我是不是该把你这屋里所有东西都搬走,电脑也停掉,你才能认识到错误?”

爸爸从来没用这么凶的语气教训她,小江月长睫毛眨巴眨巴,大眼睛立刻红了一圈,豆大的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她抽噎地说,“爸爸,我错了。”

还主动举起了手心,“但是,但是你能不能轻点打。”

“别把手心打红了妈妈看到会心疼。”

楚楚可怜又懂事的小模样,要不是知道她要做什么,江修暮都会不忍心。

他现在都已经心疼了,拿过手绢,他给她擦了擦哭花的脸,也问,“你明知道妈妈会心疼你。那她要是知道你做这么危险的事,她会不会更难过?”

“你想让妈妈为你难过吗?”

不想。小江月流着泪一个劲儿地摇头。她最舍不得妈妈难过了。

唉。他也是。江修暮长叹一口气,语气放柔和了些,“现阶段不许研究这些,想想理论可以,不能做实验。知道吗?”

“好。”小江月认错态度很诚恳,主动抱住爸爸,指着那边的小型机又问,“我知道错了,那爸爸能再给我一台那个吗?”

这得寸进尺的德行虽然很不想说那句话,但江修暮还是哭笑不得地想,真和她妈妈一个样。

下一秒,江月更是让他认识到基因的强大力量。

“爸爸能不能,不要告诉妈妈我犯错了,我也不告诉妈妈你凶我了。就当作我们两个的秘密,好不好?”

看着这张三分肖他的小脸,江修暮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小滑头是开始威胁他了吗?

第88章

江月十四岁准备出国读博的前一天,正赶上司黎的生日。一家三口低调地在家过。

作为主角,司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只对着蛋糕许了一个愿望。

“希望我家江总和月月都能长命百岁,健康平安!”

睁眼吹蜡烛,一只大手挡住了微弱的火苗。

“还有你。”江修暮注视着她,提醒道。

司黎看了他一眼,弯起唇角笑说:“好,加我一个。”

直到火苗消失在黑暗中,男人落在她身上的灼灼目光仍然没有熄灭。

当晚,司黎侧身躺在床上跟他“复盘”,摸着他下巴调侃,“江总这么缜密的人,也有大意失言的时候啊。”

“不是说好了先不告诉女儿。”

“没

说好。”江修暮捉住她的手,嫌她指尖有点凉,揉了揉覆在自己脸颊,轻声说:“她早晚都要知道的。”

“那也不是现在。”

司黎顺势捏捏他的脸,严肃地警告他,“她明天就走了,你演戏演得像一点。”跟她多少年了,还这么不入戏。

“江总,百步走了九十九了,就差一哆嗦。”

她是嗔笑着说的,可江修暮听完脸上却没有任何笑意。夜色里,他垂下眼眸,神情倒更沉重了。

“阿黎”一句深切的轻唤。

“好了好了。来抱抱。”娇气样吧。

司黎环抱住埋头她胸前的脑袋,拨弄了两下他的头发,硬硬的。江月就遗传了他,发质也是如此。

老话说,头发硬的人认死理,固执还真没说错。

“你知道,我今天的愿望不是对着蜡烛许的”

她话说一半,就被男人冷硬地打断,“那是对谁?”

明知故问。司黎抬手拍拍他的背,也不生气,就是眉眼中的柔情中夹杂了几分不舍与难过。

“求人办事”要好说好商量,所以再开口,司黎都是哄人的语气,“月月可是我唯一的女儿,你是爸爸你也要管。江总不能做甩手掌柜不负责任啊。”

到底是谁要做“甩手掌柜”,“抛夫弃子”?

江修暮蹙眉,刚想反驳,才发现喉头凝噎得紧,说不出话来。喉结滚过两遍,也不见好转,他干脆闭上眼睛,抱她更紧。

沉默就是不答应。

司黎无奈地叹了口气,想起睡觉前,小姑娘还恋恋不舍地亲亲她,借口说是“晚安吻”。她终于还是下了决心,在他额顶轻声道:

“爸、妈只要有一个还在,孩子就不算是孤儿。”

“我陪不了她太久了。江修暮,你帮我护着点她,别让人欺负了。”

“这是遗愿。”

其他的司黎想,她不善笔墨,也就不落在纸上了。就这一件事,他答应了就行。

但她没想到,这两个字都搬出来了,这狗男人还这么犟。

双臂死死地圈住她的腰背不松手,男人一声都不吭,表明了就是不同意。

司黎也有点气,这大总裁知不知道什么叫“遗愿”啊?

“遗愿”就是必须要答应的事。

她正想再补两句,颈间一凉,有液体沿着她的锁骨向下流进衣领里。

一瞬间,司黎怔住了,眼底也涌出一股温热。她咽下准备好的话,一下一下抚摸他的背,在心里默念,对不起了啊。

她也不能陪他更久了。

*

确诊的通知书下来那天,江修暮愣了好一会儿,才敢伸手去拿那张报告。

相比之下,旁边的司黎比他“乐观”多了,已经开始跟医生谈第二阶段的治疗方案了。

回去路上,他一直望着窗外缄默不言,她却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有条不紊地继续安排工作,还不忘抽空问问女儿中午吃了什么。

到了家,江修暮终于忍不住握住她的手,问她是不是早知道了,又瞒他?

这次,司黎注视他半晌,摇了摇头,轻声回答他:“我也是刚知道。”

“不过,我不是还活着吗”

她没像前几次一样安慰他,让他朝好的方向看。因为他们都知道,没有别的方向了。绝症就意味着人的脚已经踏在了绝路上了。

那是第一次,江修暮绝望地抱着她流泪,一边吻她额头,一边恳求她好好活着。他的命都可以给她。

司黎揽着他肩膀应下了。

后来这种话他又说过许多次,说累了,江修暮方意识到,这是个“骗子”。

他无数次地在夜里用目光和指尖描绘她的脸庞,每滑过一寸皮肤,他都要提醒自己,躺在他身边的这个人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

白天她像正常人一样“哄骗”他沉浸在她还健康的假象里。到了夜晚,她的呼吸声却弱得他害怕。

她还说会“好好地活着”。她也没做到。

沪市下第一场雪的清晨,江修暮本想叫她起床吃早饭,叫了个空,才看见司黎正站在院子里,身上就裹了层单薄的披肩。

他皱紧眉头,拿着厚外套过去,搭在她肩膀。

“出来看雪怎么不多穿点?”

司黎无言地指给他看。

庭院里的石桌上落了薄薄一层白雪,正中间有一只麻雀,被雪覆盖着,看样子已经冻僵了。

“应该不是冻死的。麻雀在北方都能过冬,上海这个温度还不至于。可能是生病了。”

司黎有理有据地跟他推测,“正常情况下,它跟我们养的那只鹦鹉一样能活十年呢。”

江修暮听后眉头皱得更深了,揽住她肩膀,“风太大了。阿黎,进去吧。听话。”

司黎点点头,倒很听话地回身,进去前顺便给他安排了个任务,来的都是客,就把这鸟埋在他家院子里吧。

江修暮没有反对,按她说的做了。

这几年,她说什么他都做。

不过那日清晨起,司黎就开始咳嗽个不停。

开始他们还以为是什么新的并发症,后面去查,医生说只是正常的流感。

讳不避医,说过往病史时,司黎也坦白,有一年在欧洲得流感,高烧过几天。当时影像显示肺部有白点,后来她好了,就没当回事。

她说这些的时候,江修暮一直在看着她。

那目光,司黎不回头都明白。

她默默地牵起他的手安抚。之前都约好的,不许翻后账。

没那个意思。后来,江修暮跟她解释,他不是想计较以前的事。

只是那一瞬间他有无数个后悔的念头。

后悔为什么和她吵架。

也后悔为什么不放下架子直接去找她。

还有

后面的话,司黎把他的嘴捂住了,安慰他,好啦好啦。医生都说那次不影响了,他怎么还自己揽罪呢。过去的都过去了,向前看吧啊。

他一辈子都是务实当下、着眼未来的人,唯独这一次,江修暮紧紧抱住她,轻声哽咽,“阿黎,我不敢向前看了”

当前路看得见尽头的时候,每看一眼都要勇气。他比她懦弱太多。

唉。司黎在心里叹息,这男人老了怎么心里承受能力还下降了呢。小心脏越来越脆弱了。

她想了想,转移了个话题,“你当年不是也得过流感嘛。没准我们是同一种病毒,放心,好得很快的。”

可提到那件事,男人的眼眶更红了。

江修暮从来没告诉过司黎,就是从那时起,他便自私地想要爱她了。

2012年——

刚到英国的第一个月,他们就碰上了当地流感爆发。

水土不服,免疫力下降,江修暮一夜之间就发起了高烧。

看着比他瘦一圈的司黎却依旧健健康康、活蹦乱跳,还能在他床前,摸着额头问他,还活着吗?

江修暮当时烧得没力气,轻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哼完他又怕她担心,强撑着掀开眼皮,叮嘱她,“司黎你饿了就先自己煮面。我睡一觉就好了。你别乱跑。”

英语她一句都不会说,出了门容易找不回来。

司黎也哼了两声,起身走了。

江修暮还以为她答应了,疲惫地闭上眼睛。全身像灌了铅水,沉重地将他拖进睡梦里。

这一觉睡得很漫长。

醒过来的

时候,他都不知道是几点了,眼皮还是沉甸甸得睁不开,只有耳畔传来了一点声响。

窸窸窣窣,好像有人在啜泣。

意识越发清醒了几分,即便是没睁眼,江修暮也感觉得到天花板的灯亮了。大概是到晚上了,他睡了一整天。

该不会是把她吓哭了吧?

他勉强睁开一条缝,微微转头。

床前,司黎坐在地板上,靠着他的床沿,小声地念叨着,“这药行不行啊?”

“唉英语怎么这么难啊。”

听见她哀怨语气里带哭腔的鼻音,江修暮险些笑出来。原来他家这个不可一世的“小霸王”,竟然会有被英语难哭的一天。

“我来看看。”

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出,司黎被他吓了一跳,旋即直起身子看向他,“你醒了?”

“你烧到三十九度啦,我还以为你”

剩下几个字她及时打住了。

还以为他醒不过来了。

江修暮自动帮她补全整句话,心里无奈地叹息。算了,这位大小姐向来心直口快,他也没力气跟她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药。”

他抬手去拿,司黎却直接举着递到他眼前,“你看这个是治发烧的吗?”

还真不是。

这是治心脏病的,估计是把他的症状描述成晕厥了。

江修暮看她一眼,司黎的外套都还没脱,如果让她别去了,她一定不会听。

但这药,他也不能真吃

“笔在桌子上。”

“哦,好。”司黎懂了他的意思,拿过笔和纸放进他手里。

身体的每块肌肉都在隐隐作痛,江修暮拿过笔,言简意赅地写了三个字母——flu(流感)。

“这就行?”司黎有点怀疑地接过来,掏出手机查了一下。

“去吧。”他把笔递回去,又不放心地抓了下她的手。

江修暮再一遍地叮嘱她,“别乱跑。原路返回。”

“知道了。啰嗦。”

司黎拿过纸,没耽搁地转身就走了。

回来时她还真把药买回来了,药有副作用,江修暮吃完后,睡得比之前还熟。

不过这一次,他睡得很安然。好似回到了小时候,他也是发烧住进了医院,福利院的院长会用酒精帮他擦拭降温。

身上滚.烫的热度渐渐变得凉爽。

再次睁眼时,他在窗外透进的晨光中坐起来,不经意间差点碰倒一个酒瓶,同时掉下来的还有他额头上的毛巾。

酒是司黎之前买来想喝的。毛巾尚且是潮湿的。

江修暮坐在床沿,注视这两件东西好半天。原来,昨晚的不止是梦。

那她是什么时候回去的?守了他多久?

比起这两个问题,江修暮更诧异的是司黎竟然会为他做这些事?

等他像往常一样做好早饭出来,正巧碰见司黎迷迷糊糊地打开房间门,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眯着,手摸索着往他房间走。

衣服也还是昨天那一套。

“这里。”江修暮叫了她一声,“过来吃饭。”

“啊?”司黎懵懵地回过头,眼睛睁开,“江修暮,你好了?”

她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意味,叫他名字时拖着软绵绵的尾音。

“嗯。多谢你的药。”

江修暮弯起眉眼,朝她笑了下,顺便把筷子递到她面前。

司黎本来想说既然他好了,她就回去睡觉了,转念一想,这“病号”刚好就给她做早饭,不吃不是不给面子嘛。

吃吧吃吧。

她坐在他对面扒拉了两口炒饭,两只眼睛轮番站岗,机械地咀嚼着。

江修暮只是看着她吃,自己却没动筷。以他从前的了解,司黎的精力很旺盛,尤其早上。

现在困成这样,她应该不是昨晚睡的,是今早吧。

诶?!

眼看那小脑袋就要小鸡啄米一样插进饭里,江修暮及时托住了。

“算了,先去睡吧。醒了我再做。”

昨晚一直守到他退烧,司黎现在都困没边了,耳朵里只听见“去睡吧”三个字。

既然他都说了,那她可真去睡了。

“哦。”司黎打着哈欠,又摇摇晃晃地回了自己房间。

那扇门在他眼前关上,再次坐下来,江修暮却没吃面前的这碗饭,而是鬼使神差地拿过了她刚吃剩下的半碗。

司黎不是因为生病的是他,才做那些事。换个人她也一样不会坐视不管。

毕竟她当初为了普通同学都能做更多。更何况他们还是一个屋檐下住着

大脑中自动整理出许多合理的解释,可那半碗饭见底时,江修暮放下筷子,还是忍不住地想,他大概遇见了这世界上最好的姑娘。

如果,是他的,就更好了。

理智在劝说他不该产生这样的想法,然而私心却也告诉他,人向往美好的事物,并且渴望占有,是本性使然。

他没错。

那日起,两种思绪开始在江修暮的脑海中交锋,此消彼长。

直到那天晚上,她神情黯淡了一瞬,说她知道他不愿意。

终于是东风压倒了西风,他毫不犹豫地缴械投降。

“我愿意。”

抱着她倒下时,他在想,只是阿黎,你会愿意一辈子都属于我吗?

这个问题,江修暮从没问出口。

生命的最后一年,司黎却给了他答案。她笑着拥住他说,江修暮,下辈子我还要你。

而他泪如泉涌,在她肩膀上哭得泣不成声。

*

母亲去世的第二年,江月在除夕的上午赶回家。

开门时,头发花白的男人看见她身后大门外的绿色车愣了下,随即笑着说,“要让他们也进来坐坐吗?”女儿长大了,不止有他保护了。

江月摇摇头,“不用。他们送我回来才是彻底放假了,都赶着回家过年呢。咱们也进去吧,爸。”

要说从前也没用这么大阵仗,只是半年前,江月因为“护照问题”被困在美国四个月。六十岁的老父亲在国外几番辗转无果,最后还是官方派专人来谈判,把她接回来的。

这样一折腾,她们研究所的所长就怕她再出点什么“意外”,毕竟课题正在关键阶段,没人替得了她。

其实也是多虑,她当初亲自飞过去,是有人跟她说好莱坞有珍藏的录像带,关于她母亲的。

最后证实不过是个幌子。

“我先去给妈妈上柱香。”江月洗好手,跟他说了一声。

一反常态,男人没沉默,而是抬起头朝她笑笑,说“去吧”。

或许那刻起,江月潜意识里就已经察觉到了。

吃过年夜饭,父女俩来到二楼的阳台聊天。

夜里的天空飘起了薄雪,落到脸上凉凉的一滴。

“月月,来看看这个。”

江月闻声侧过头去看,只一眼,她就知道这视频是什么。

“您找到答案了?”

“嗯,找到了。”江修暮笑着回答她,“是你妈妈小时候的一位师姐告诉我的。这视频也是她当年录的。”

模糊不清的视频里只能看见一点佳人俏影,珠钗华发的少女在台上有板有眼地念着唱词。

江月在心里同她一起默念,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这两句耳熟能详的唱词,是这两年她父亲一直在追寻的“答案”。

母亲去世后,他比所有人都要平静,病床前他都没有掉过一滴泪。

江月还记得葬礼结束的第二天,他亲手在院子里种了两棵枇杷树的树苗,之后的日子,一颗心几乎全用在了培育树苗上。

还有,就是这件事。

“这唱词和别的也没什么不同啊?”至少她是听不出来的。

“是一样的。”江修暮眼睛转也不转地盯着屏幕里的人。哪怕只是对着模糊的影像,他的目光都是温柔沉溺的。

“不过,你妈妈的师姐告诉我,说她小时候唱错了词,唱成了‘大王意气竭’,被师父训了。”

就这?

江月不禁疑惑,“那妈妈为什么不告诉

你?”

“她就是那副样子。”江修暮无奈地抿唇,“还有更多无解的”

抬起头,看向夜空的月亮,他轻叹了口气。他的阿黎,总是留给他那么多的谜团。

“那位师姐还说,她们聚会曾经邀请过她,但没有得到回信,后面就没再联系了。”

那时候司黎已经在影视行业很有名气了,也没再唱过京剧。正常人都以为是路远殊途了。

“她还说,她小时候的梦想是做梨园里的第一位‘花衫’”

‘花衫’是京剧里青衣花旦集大成者可惜最后她的理想和追求,连同她自己,都变成了取悦人的工具。

他知道,她是觉得‘无颜见江东父老’。

男人的浑浊的眸光黯淡下来,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或者说,忧思。

雪落得安静,江月也安静地看着天空。今夜月明星稀,不由得让人感到孤凉。

要是妈妈还在就好了。

从记事起,她的身体皮肤总是凉凉的,但涌出的爱意永远是滚烫的。

她太会爱了。江月忽然很想她。

每当她仰视星空久了,那个人总会用热烈的爱意告诉她,哪怕她们所在的世界不过是浩瀚宇宙里的一粒尘埃,可也有值得珍惜的人的温情。

“善良的人会先愧疚,英雄总是审判自己。”

“嗯。是这样的。”江修暮微微颔首,算是认可女儿的话。

过后他又对着天空露出无比幸福的笑容,“虽然她没明确说过,可我知道,你妈妈这辈子最爱的人是我。”

这句话,江月耸耸肩,并没反驳,“她倒是对我说过。”

在她十八岁的生日那天,她带着她“偷偷”上了游艇,来了一场GirlsNight。那时候她刚意识到人类身躯之脆弱,能力之有限。她没办法兼顾更多的课题,正陷入对研究方向的抉择中。

那一晚,妈妈举着酒杯,问她要许什么愿望。江月说没想好。

【那妈妈送你一个吧。就祝你,永远爱自己。】

江月回头看她时,恰好看见天边的焰火光芒照映在那张美丽的脸庞,她听见她说,【我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只是后来遇见了你爸爸】

听到这里,江修暮的唇角弯得更深了。他知道。这一点不用她说,他也知道。

他也是。

“月月,冰箱里有包好的饺子,明天初一要记得吃。”

分别前,老父亲叮嘱道。

走出去两步,江月回身注视他,明明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她眼底不由得湿润了。

“爸,我能理解妈妈,我也能理解您。”

“嗯。”男人对她缓缓微笑,语气柔和地说,“去睡吧。别太晚了。”

那是父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大年初一的清晨,她如往日一般,起床吃饭,是家里的厨师在煮饺子。

那位从不晚起的人今早一直没下楼。

江月走到他书房前想要敲门。这两年他一直把书房当卧室。

门敲三下却没有应答时,她的心便慌了,急促地跳动起来。

推开门,门后,白发苍苍的男人面容平静地坐在椅子上,身上穿的是结婚那天的西服,身旁的书桌上还燃着一根香烟。

烟灰已经烧到头了。

江月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唤了一声“爸”。

男人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

江月颤抖着手去试探他的鼻息他的生命已经同香烟一起燃尽了。

对面的墙上还挂着许多张照片,当然,最中间的,还是她的。

对着爱妻的照片,男人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查不到任何病症,只是单纯的心脏骤停。

唯一被压在烟灰缸下的字条,也只写了三个字——“何聊生”。

母亲去世后,她的父亲研究了那句词的前半句整整两年,遗言却只有最后的三个字。

可能,所谓爱之深、情之切,到头来总也越不过一句:世若无卿,我何聊生。

*尾声——

机车停到院子的门口,女人摘下头盔,跳下去。

家里看门的老夫妻这周请假回乡了,这大门又很久没换,卡住了。江月只能自己去推门。

这两年,她的课题刚好到攻坚阶段,江月鲜少回家。这次回来也不过是听说有人寄了信来。

是谁寄的信?收件人还是她母亲的名字。

十二年过去了,枇杷树已经枝繁叶茂,坐在树下的秋千上,江月一点点将信纸撕开。

在文字映入眼帘的一瞬间,她忽地捂住嘴。三秒后,眼泪禁不住地大颗大颗掉落在信笺上,水渍晕开。

浸透了时光的文字,带着遥远的画面扑面而来——

雪地里,明眸皓齿的女人跺着脚,没耐心地催促,“江修暮你有完没完啊?还没写好?”

“快了。”二十出头的男人无奈地笑,抬头看她一眼,想了想,认真地提笔,写下笔迹深重的一句话。

这句话连同时光信笺,按照发信人的要求,将在五十年后,他们七十岁的时候,落入信箱里。

等待着再次展开时,他们白发苍苍,文字鲜活如初,记载着他二十岁那年在山顶月老庙里许下的愿望:

【我与阿黎,风雪一路,当死生相随。】

第89章

2009年,北京火车站——

去哪里。

从梨园翻出来,司黎一路都在想这个问题。

蹲靠在站台的柱子根,黎明寒冷的风从两侧吹过,她伸出两只已经洗搓得破皮发红的手,仿佛还能闻到上面的血/腥味。

有人发现了吗?应该快了。

梨园里的人都起得很早。

司黎凝视着自己的手,哆嗦着从兜里掏出了刚买的一盒烟,动作生疏地摁下打火机。

没别的办法了。要想把那股味道压下去,这是最简单的最快的。

为了护嗓子,她从没抽过烟,第一次尝试,司黎被呛得流泪。

可也是从点燃这第一根烟开始,她就知道,她回不去了。

慌张逃出来,司黎没带什么钱,够买一张火车票,还够买口罩帽子和一件男士粗制外套,像麻袋一样套在她身上。

她那时候太害怕了,恨不得将自己从上到下完全包裹起来。

她以为自己乔装成男人,就不会再有人敢欺负她。殊不知那双灵动的眼睛,和高挑的身材早就将她出卖了。

但少女自身并察觉,坐在靠窗的角落,一秒钟不敢合眼,警惕着身边出现的所有人。

在精神极度紧张恐惧下,司黎还上错了大巴车。

过后再回想,或许也不是上错,她一直都知道老爷子在那个县城里养了个男孩,和她一样大的年纪,在学校里念书。

起初是好奇,后来是羡慕,再后来司黎也摸不清自己对他是什么心理。

她知道关于这个男孩的许多,他却不认识她。

总之,发现坐错车后,在这个陌生的小县城里,司黎凭借记忆里的印象,来到了这座县城里最好的高中。

铁栏杆围起来的一方天地,是她从没进去过的。

正值雨季,京市暴雨,这座海边的县城也飘起了小雨,小雨越来越大。

司黎蹲在校门口一排房子的屋檐下避雨,眼看着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雨水积聚,渐渐逼近她的脚尖。

一路跑回来,她全身都湿漉漉的,露出来的几缕碎发也在滴水,更不用说沾满了泥泞的鞋面。

一天一夜,司黎都饿得没力气了,自然顾不上这些。

她茫然地抱着膝盖,在想身无分文的自己要怎么回家。

还回得去吗?要不,就算了吧她疲惫倦怠地想。

那个男孩就是在这时候出现在她视线里的。

哦不对,应该叫少年了。

司黎看着那抹挺拔的身影,在清一色的校服里,依然那么出众,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撑着伞,脚步不疾不徐地朝她的方向走来。

趁他路过她的时候,司黎还多瞄了一眼他胸前的名牌,上面写着“江修暮”三个字。

这人在下雨天还穿了白鞋,但与她满脚泥泞不同,他的白鞋仅沾了雨水,未染脏污。

少年收伞走进门,过了会儿又出来,全程都没有看过她一眼。

司黎的目光却追随着他,才发现靠着的这间

砖房是家小网吧,还兼做打印复印。他估计是为后者而来的。

眼看笔直的背影在视线里渐渐变模糊,司黎不是不想跟上去,只是又累又饿,实在没力气。

直到又一个男人从身后的房子里走出来,直奔她而来。

听到声音,司黎的第一反应就是逃跑。

那一年她才十五岁,多余的美貌没给她带来任何优势,只让她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无尽的恐惧。

不过网吧的老板没有恶意,他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

“喏,就是刚刚那个走出去的那个同学,他跟我说,‘麻烦您让外面那个女孩子进来避避雨,这些钱给她一点热的东西吃’。”

网吧老板把那张五十块摊给她看,说,“我们这只有泡面,你吃不吃?”

“吃。”司黎愣愣地点了下头。

过了会儿热气腾腾的泡面端上来,她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随后老板又问她上不上网,她拒绝了。老板还算实在,看她可怜,就把剩下的四十多块全给她了。

那钱,司黎花二十块钱买了一张去海城市区的车票,又买了一堆吃的,吃饱喝足才回了家。

如果不是那张五十块,如果不是提前吃饱了,在那种虚弱状态下,司黎不确定她能不能扛过那顿打。

所以这小子无意间救过她一命呢。

在英国,他们面对面吃泡面时,司黎默想,他一定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好。她那天太狼狈了。

不如后来在老宅里重遇那次,她化了全妆虽然没抬头,但从他进门,她的余光便关注着他。

他还听话地叫她姐姐,引得司黎差点笑出声。

手一刻不停地在手机上摆弄。直到那根棍子敲到她脚踝上,她才发觉,原来这半天,她只是打了两个字【笨蛋】,还有最末尾的——快走。

一键清除。

司黎不着调地起身,迈着懒洋洋的步子,站到少年面前,仰起脸嫣然一笑,“弟弟啊?你多大了?”

看着好像比上次长高了不少呢?

*

2018年,韩国——

在独自试了十个试纸后,司黎终于敢确定她是怀孕了。

这个想法出现,她足有半天脑子里都是空白的,有担心现在拍的戏怎么办,不过更多的是惊喜。

她有孩子了。

司黎低头摸了摸完全平坦的小腹,这也看不出来啊?是不是她太瘦了?是不是得多吃点?

哦,酒好像也不能喝了。烟也要戒。

出了卫生间,司黎直接钻进被子里,给助理发消息推了今晚的聚会。

出神地望着天花板,她把手覆在肚子上,心想,那男人要是知道他们两个有孩子了,他会是什么反应?

要是他不想要怎么办?

司黎猛地坐起来,鼓起两颊愤愤地想,要真是那样,他要是真敢说大不了她给孩子换个爹。

不过她怀孕了,那狗男人知道,肯定要高兴死了。

司黎忍不住把脸埋回枕头里,不能自已,咯咯硌,开心地笑出声。

天呐。一个孩子。

她和江修暮的孩子。

属于他们两个的孩子。

这事她想一想就合不拢嘴,晚上做梦都笑醒了。

去医院做检查时,司黎口罩下的嘴角就没落下过。

后来检查结果出来,医生问她是不是熬夜多,休息不规律。

这倒是,她前段时间夜戏多,昼夜颠倒。司黎立马保证,这些她以后都会注意的。

可医生听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轻叹息地告诉她,她的孕酮数值显示的确是怀孕了,可另一项hcg值却只有八十多。按照她说的日期,B超排除宫外孕的可能,那么她可能是有生化的迹象了。

什么叫生化?司黎当时不明白这个词。

医生言简意赅地回答她,很抱歉,这个孩子您可能留不住了。

那有什么办法能保住?

这是司黎听到后的第一反应,她想保住这个孩子,不惜代价。

医生无奈只能给她打了保胎针。油性的药水注射在皮肤下,吸收得慢,针眼处鼓起来,洗澡时水淋在上面都疼。

但五天后的清晨,还是见了血。

没有哭泣,没有眼泪,司黎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还淡定地跟医生约了复查的时间。

她当时唯一的想法是庆幸。

还好,她没急着告诉江修暮,不然那男人一定会放下一切跑过来,然后扑个空。

一般流产后都要休息半个月,民间叫坐小月子。司黎也怕落下病根,这方面多加注意,但拍戏还是不能耽误的。

那段时间胡珍陪着她拍戏,还以为她转性了,竟然放弃冰咖啡,开始捧着保温杯喝热水了。

可也没坚持多久,一周后,检查无恙,她就又恢复了从前的德行。

在拍最后一场分别的感情戏时,导演喊完“咔”,场中间的女主角却没有站起来,依然在跪地痛哭。

开始大家还以为是她在即兴发挥,摄影师的镜头也没停,围着她运镜,忙着将她每一分的痛苦都记录下来。

大概过了几分钟,胡珍在旁边看得不对劲,强行叫停了。

“怎么了你?”出不来戏了?

哭得眼睛通红的司黎没事人一样拍拍灰,吸吸鼻子,问她,“演得还行吧?”

胡珍打量她两眼,实话实话:“都不像是演的。”

“那就行。”她转身就走了。

胡珍看着她的背影,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可她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戏拍完,司黎就带着这种“不对劲”回到了家。

那天晚上,江修暮参加了一个百日宴,回来的晚了些。

一开门,就看见司黎坐在靠近门边的小沙发上等他。

“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怎么这么晚?”

两人同时开口。

看了她一眼,江修暮露出微笑走过去,司黎也站起来,抱住他。

“是梁行长的外孙过百天。我不知道你今天回国。”

司黎给他解领带,闻言愣了下,又很快收起心绪回答他,“拍完没事就回来了。”

“下次打个电话给我。”他早点回来陪她。

“下次再说吧。”

司黎被他抱紧,头依偎在他肩膀。

那位梁行长她有印象,是帮过他的贵人,很赏识他,当初还想把独生女介绍给他来着

想到这里,她默默捏紧了衣角。

一身酒气,江修暮抱了会儿就松开她,“我先去洗澡。”

转身之际,司黎拽住他,在男人无声询问的目光中,她嘴唇抿了抿,轻声说:“要不,你今晚套两个?”

这又是什么新情.趣?

江修暮疑惑不解地皱了下眉,嘴角却愈发上扬。

最后他微微弯腰,摸了摸她的头,柔声说:“阿黎,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我怎么感觉,大明星比上次见面,憔悴了呢?”

“今晚算了吧。”江修暮再次把人揽进怀里,蹭了蹭她发丝,“你刚回来,我抱着你,先好好睡一觉。”

就这一秒,就在他温柔摸她头的那一秒,司黎的胸腔里忽然涌上一阵痛苦。

她痛苦的从来不是司家对她怎样,也不是这世界待她如何。

她痛苦的是,这世上她唯一爱过的人,终有一天也会恨她。

这种认知随着年岁的增加在她心里越发清晰。每每想起仿佛万箭穿心,比死亡更令她难过。

那一年她二十四岁,瞒着他,送走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

人的身体就像一根弦,绷紧得太久了,总有断掉的那天。

当拎起皮包都胳膊发酸时,司黎就知道,她的这根弦出现裂痕了。

可她没想到,病来如山倒,身体会衰败得这么快。

直到胡珍都开始一箱箱往她家搬补品,司黎意识到,她可能真得快不行了。

坐到桌子边,胡珍一根根细数她新长出来的白头发,止不住地絮叨,要不就染染吧。白头发都比她的多了。

不染了。司黎往嘴里又扔了两片

薯片,说,就这样吧。反正她十八岁就出道了,留了那么多影像资料,够粉丝悼念了。

这两年她就不出镜了。

呸呸呸!胡珍恨不得拎她耳朵骂,你这九漏鱼,不会用词就别说话。

司黎不置可否,继续大口嚼薯片。趁某人不在家,机会难得。

这吃完的包装袋还得让胡珍帮她带走。

离开前,胡珍在门口被她拽住,司黎看着她只说了两句话,“龙归海境,鹤还云乡。”

无常到,谁都逃不掉。“你以后不忙的时候,再来看我吧。”

就这两句话,胡珍转过身,眼泪就流下来了。

*

最后两年,司黎眼看着这男人越来越“癫”,什么药都想给她用。

那天他有意无意地提起紫河车时,司黎受不了地掐住他的脸,狠狠放话:江修暮你敢给我吃那东西,我明天就死给你看。

男人没反驳,注视着她抿紧薄唇,眼底一点点泛红。

哎呀呀。怎么又要哭了呢。司黎又抱住他哄,好了好了。她不是那个意思。别哭别哭,好在女儿不在家,不然看到多影响伟岸的父亲形象。

“阿黎。”江修暮的声音在她耳边颤抖,“你别对我这么残忍。求你了。”

听得她心脏揪紧。

她也不想啊。她现在有他有女儿,她也舍不得离开他们。

司黎拍拍他的背,轻声说,“下辈子吧。下辈子你早点来找我。”

十七岁的年纪已经是很好的光景。可他们还是相遇得太晚了。太迟了。

可我不想要下辈子。阿黎,你别离开我行不行。男人伏在她肩膀,声音越来越小,从未有过的无助。

她一辈子答应过他许多事,也都做到了。

这个时刻,司黎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抱着他,只敢承诺下辈子。她不当演员了,换个自由职业,他走哪跟哪,一步都不离开他。

关于下一世的设想,她说得天花乱坠。

毕竟这辈子她给不了他什么了,那余生寄托她不得描绘得好一点嘛。

说到最后,连江修暮都忍不住地问,下辈子见面,她就跟他走吗?

当然。司黎郑重地点头,但凡她犹豫一秒,他都可以把她扛起来直接捆走。

——这是你说的。

——是我咳咳咳咳!

——阿黎?!

*

除夕夜,医院病房——

冰冷的仪器闪过一条条折线,司黎看着身边的男人,眼睛一眨不眨。

她说过会先可他来爱,生命的最后一秒,她也不想食言。

而这个男人,他懂她的心意,将她扶起来抱在怀里,对着她微笑。

阿黎。江修暮在耳边轻唤她的名字,我爱你。

嗯。司黎微不可察地点头。

也没什么要说的了。她知道这个男人记性很好。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会记着。

就让他少怀念她一秒吧。

闭上眼之前,司黎这样想着,不觉得此生还有遗憾。

可在意识消失之前,她想起来,自己还是有一句话忘了说。

江修暮,下辈子我再陪你活到七十岁。

*

【讣告:很遗憾地告知大家,司黎女士于今晨零时因病不幸离世,享年五十八岁。

应司黎女士遗愿,其名下财产将全部捐给朝阳基金会。承创始人初志,朝阳基金会自成立以来,一直致力于女性助学计划。希望每一个女孩子都能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看见更明亮的朝阳。

今夜,明星陨落,与世长辞。工作室及其家人深表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