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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所有的椅子都黏在了桌上, 以四脚朝天的姿势浮空在桌面。

地面是足够空荡的,点餐屏幕上,即刻播报着四位数的餐食早已制作完成,餐台前却是看不到一丁点的食物。

江清欢看着被数字挤压到密密麻麻的狭窄屏幕,定睛一瞧,才发现原来也不是什么数字,又只是一团乱码。

刻意混淆了视听,打乱了认知,这样胡乱的看不出意义的文字,只会让她没来由的产生恐惧。

因为看上去分明是很熟悉的文字,但是仔细一瞧,又是胡言乱语。

在梦里, 江清欢没有感觉到饥饿, 所以她绕过了点餐区域, 径直来到了后面的游乐场。

实际上,随着时代的变迁,快餐店的游玩区域早已被拆除。但江清欢踏入进来时,感觉整个风格都格格不入。

因为分明周围的装修是现代风格的,但散发着陈旧气息的儿童乐园依然存在。甚至整体的颜色比餐厅的外观还要鲜明,散发着一股暖洋洋的不适感。

滑滑梯是红色的,城堡是紫色的,旁边用于扶手的栏杆则是鲜明的黄。

江清欢还未进入, 就已经嗅到了滑滑梯所散发出的塑胶气味。

身着亮红色套装的吉祥物,被黏贴在了滑滑梯的中央。她依稀记得吉祥物应该是一只非常聪明的鸡,因为这家店的鸡肉类食物做得很美味。

想想就有些地狱。

不过当江清欢望过去时,黏贴在正中央的果然不是鸡,而是融合了很多动物特征的, 她也无法说的上来品种的古怪生物。

只是显现出的边缘很像鸡,仅此而已。

毕竟鸡没有扭曲到抽丝的脖子,更没有蓬松如面包的头颅。

餐厅顶端隐藏在角落的播报声还在继续,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不断重复着的“欢迎光临”,实际上一位客人都没有。

一尘不染的儿童游玩区域,更是没有员工与客人的出现。

所有的所有都在悄然无声的进行,除了电子音作为番茄酱用于调剂,一切如常。

江清欢小时候很喜欢吃这家店的草莓圣代。因为草莓果酱放得足够多,搭配底下的牛奶冰淇淋,就会中和圣代的过于甜腻。

她永远记得那种味道,包括每次进入这家店时的怀揣着的期待感。

当然,这些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那会儿还有各种各样色彩斑斓的优惠券,她能和卫晏池挤在一起,看优惠券上的食物图案,彼此斟酌哪一个最美味。

那会儿也还没有出现能够扫码的机器,儿童套餐里的玩具,每一次的出现都很有新意。

眼下,江清欢看着旁边的菜单舔了舔唇瓣。上面写着新品的草莓圣代买一送一,她很想品尝。

不过没有员工的餐厅,又该如何点单呢?

口袋里传来了熟悉的滚烫温度,江清欢掏出来一看。

快要被她遗忘的姜饼小人被她拿起后,就在江清欢的掌心俏皮地舞动。它那小小的头紧贴在了江清欢的指尖,身体旋转着旋转着,最终变为了一杯美味的草莓圣代。

棕黄色的身体不复存在,变为了洁白绵软的冰淇淋,黑豆般的眼睛也消失不见,变为了淋在圣代顶端将欲滑落的鲜红果酱。

姜饼小人的手化为了贴心的勺子,江清欢顺势接过,挖了一勺冰冷的圣代。

入口即化,浓郁的奶油香混合着草莓味,一起流入了喉咙,最终坠入到胃里。

果然还是熟悉的甜到发腻的味道,缓解了身体的饥饿后,江清欢捧着圣代进入到了餐厅的深处。

最深处的颜色仍旧五彩斑斓,像是打碎掉的万花筒,散落在了各处。

只是到了后面,仍然没有新鲜建筑的出现,还是熟悉的儿童乐园。

儿童乐园的滑滑梯随着江清欢的走动,而拉长了不少,一直蔓延到了墙边,颇有一种江清欢不过去,就不会停止下来的架势。

无奈,江清欢打开了围住的栏杆,抬脚跨了进去。

脚下踩着的拼图地垫足够柔软,里面还放满了五彩的塑料球。滑滑梯的旁边是一个不大的池子,各种形状的塑料球将这里堆得满满当当的。

解决完手里的圣代后,江清欢将塑料杯压扁,又放回了自己的口袋。

梦里的一切都是不受规则的限制,所以塑料杯变为了扁扁的邮票,安安静静地窝在她的口袋。

江清欢拍了拍手,走过去游玩。

新鲜的设施又出现在了滑滑梯旁边,现在不大的儿童乐园被打扮得非常充实。

周围没有人,也就意味着江清欢可以独自在里面进行玩耍,甚至可以玩好久。

她爬上了滑滑梯,顺着光滑的梯面向下滑行。

很顺利的一次玩耍,可江清欢听到了不对劲的声音就此传来。

起初,她还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继续滑行下来一次。这下,所有的声音就听得非常清晰了。

果然,她没有听错。

随着她的游玩,周围也适时地出现了孩童的嬉笑打闹声。只要她一直玩耍,这声音就不会停歇。可一旦停止下来,声音也会瞬间消失。

“吱呀吱呀”

“吱呀吱呀”

悬挂在一旁的秋千被莫名的越推越高,推动到了最顶端时,江清欢看到翠绿色的秋千悬停在了正中央,与地面形成了一条笔直的线条。

停滞了约莫几秒,又瞬间坠落下来。

刮起的一阵清风吹乱了江清欢的发丝,旁边的秋千仍在不知疲倦的晃动着,哪怕它的座位上空荡荡的。

坠落下的秋千越来越高了,伴随着不断地嬉笑声。江清欢还未好好享受由秋千带给自己的乐趣,就眼见着秋千荡到了最高点。

在最高点的地方,秋千的绳子延长着,延伸到了天花板,完全穿透了进去。

这是秋千的最后一次推动,很明显,它的力气很大。

因为天花板破开来了。江清欢看得很清楚,从那里裂开了一道宽大的缝隙,将秋千的顶端吞噬了进去。

里面的空间是漆黑的,即便江清欢努力抬头,都望不见内里的景象。

秋千只是被含住了一会儿,又坠落到了地面。

这次延伸的线条来到了江清欢的面前,孩童的嬉笑声在逼近,秋千在邀请自己的坐落。

江清欢欣然接受,坐在了狭窄的板子上。

秋千没有人推动,可秋千在越荡越高。

荡到了脱离地面,荡到了最高点,江清欢能完全感觉到顶灯的炽热,伸手就能触碰到天花板。

不,不是天花板,是刚刚秋千撞开的那一道口子,那是可供进入的隧道。

江清欢的手扒住了隧道边缘,她离开了秋千,进入了这条莫名的隧道。

身后的所有都在关闭,秋千又回到了原处。

那被塑料球灌满的池子内,江清欢看到彼此堆叠在一起的球,越摞越高,像是彩色的托马斯火车,在奋力追寻自己的踪迹。

她毫无顾忌的进入了漆黑的隧道,直接跳了下去。

隧道内里是深蓝色的游泳池,很像是本该出现在餐厅后的地带。

不过餐厅后面又为何会有个游泳池,而且居然是在餐厅的天花板上…江清欢来不及猜想,也懒得去理解这光怪陆离的梦。

她站定在了冰冷的地面,唯一的温度来源于放在口袋的塑料杯。

江清欢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通道,那里已经完全关闭,是位于游泳池的上方。

游泳池内的色调没有餐厅里那么温馨,整体都是冰冷的淡蓝。周围没有人影,更是听不到人声,就连潺潺的水流声也消失不见。

恍惚间,江清欢以为自己又来到了最初进入的地点。

不过认真观察,才发现与一开始进入的样子大相径庭。

因为平静无波的水面中央,矗立着一个大象滑滑梯。

大象滑滑梯的颜色应该也是深蓝,又或许是很少清理而暴露出的灰色,总之颜色尤为古怪。

想要进入这滑滑梯,就必须踏过水面,江清欢思考着。

大象的卷曲鼻子是滑滑梯的身体,至于其他部位则是起到了支撑的作用。

江清欢决定后,她抬脚踩在了水面。

波光粼粼,光滑的镜面泛滥起了层层涟漪。踩在上面没有任何感觉,江清欢向前方滑行着。

水,平静的水,只会给予她推波助澜的力量。很快,江清欢进入了大象的内部。

滑滑梯的构造都是大致相同的,她在里面站好,透过大象的眼睛望向了外面。

游泳池非常安静,刚刚显露出的层层涟漪也已消失不见。

江清欢定定地看着过于平静的水面,又检查了一番大象的鼻子。

从外面来看,通道是开启的。

可当她走进内部,才发现大象的鼻子实际上是被堵得密不透风的。换句话来说,这个滑滑梯处于损坏状态。

她只能站在身体里,无法出去。

想出的办法被这一发现彻底打碎,江清欢只好注视着水面。

平静无波的水面骤然卷起了层层浪花,雪白的浪花拍打在大象的身体。大象的鼻子高高扬起,喷出了雾蒙蒙的水珠。

游泳池的天花板亮了起来,照亮了一切。

过大的月亮砸向了水里,卷曲的漩涡像是脆筒,将周围的所有清理干净后,月亮升腾而上,江清欢看到面前站着一个人。

以“站”来形容其实并不贴切,因为那人的下半身是完全隐没在水里的。

脸倒是很熟悉,甚至可以说是有几分亲切。

因为恰恰就是当时在实验室里遇到的男孩,也是自己的哥哥阿卫。

嗯…祂现在的名字姑且只是“阿卫”。

阿卫现在的状态和当初相遇时很不一样。因为相隔之近,江清欢能清晰的看清祂的脸上布满了晶莹剔透的鳞片。

这鳞片她描述不上来。不像是蛇类也不像是动物身上该带有的鳞片。

从外观上来看非常的尖锐,偏偏又色泽极为美丽。稍一不留神,这鳞片的颜色就会随着光线的变化而转换。

鳞片附着在了祂的脸上,没有风吹过,但江清欢能看到这些小小的装饰物微微掀起,半块就快要脱离了脸颊,将欲未落的姿态看上去非常的不舒服。

强压下想要替阿卫剥落鳞片的冲动,江清欢继续将目光落在了其他地方。

阿卫注意到了自己,祂正慢悠悠地用手撑在滑滑梯一侧,用另一只手搅动着泳池中的水流。

哗啦哗啦的水声不断,江清欢眼见着那短发逐渐延长,融入到了水中,变为了飘逸的藻绿色海带后,她听到了阿卫的声音。

“又见面了,江清欢。”很轻很轻的语气,比起询问来更像是打招呼,

江清欢抽出了紧贴在口袋中的压扁塑料杯,放在手中仔细打量。

明明清理干净的杯中,在拿出的一刹那,又溢满了奶油,变为了半只崭新的圣代。

只不过这次的圣代是软塌塌的,连基本的形状都没有保持,看上去也很难吃。

江清欢撇撇嘴,举起了杯子,将多余的圣代全部倒入了水中。

仅仅只是滴出来一瞬间,阿卫就游到了她的面前。

祂抬高了自己的上半身,全权接住了江清欢倒下的全部圣代。

一点一滴的,所有的圣代尽数被阿卫舔舐了干净。

江清欢注意到祂有在伸出舌尖仔细品味,只是快速回到口腔的舌尖,就连色泽都与人类的很不一样。

是漆黑的、分叉的、纤细的,因为顶端沾染了一点圣代的白,所以像是黑夜里洒落的雪花,很快缩回了口腔。

如果能扒开阿卫的嘴,江清欢真的很想看看祂的口腔构造,感觉非常的新奇。

她如是想着,耳畔又落入了阿卫的声音。这几句谈话都没有在脑海里串联,声音回荡在了泳池里。

“很美味。你很喜欢吃这类食物吗?”祂眯起眼眸,愉悦地询问起江清欢。

江清欢反问:“可是这些不是你的吗?”

塑料杯也随着水流晃荡到了阿卫的嘴中,祂卷起舌头将杯子带入到自己口中。连带着江清欢的唾液,全部吞咽进去。

祂吃东西时是没有声音的,对于刚才江清欢的问话,祂也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说:我喜欢很多报纸或者杂志里的游戏栏目。

这些栏目里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或者是有趣的数独游戏,我都会单独用剪刀将它们剪出来,和卫晏池拼拼凑凑黏贴成了一本本子。

这算是错题集的雏形,我们把这些栏目都变为了一本本本子。

上学时,学校也会要求订阅一些报刊杂志之类的。

我向来喜欢全订,因为每一本杂志有每一本的特色之处。作文选的杂志里有很多同龄人写的文章,至于科幻和益智类的杂志里,也教会了我很多的知识。

卫晏池也会全订这些杂志。不过他们的杂志就和我们的内容大不相同,里面有很多复杂的习题。比起杂志来,他们的报刊很多。

薄薄的一张报纸,散发着油墨香。

因为年代久远不知印刷了多少次的缘故,上面的图案都漆黑到模糊,就连人影都看不清。

这么一大张的报纸,正反两面通常都是英文阅读。

而且这类阅读都会有个特点,那就是文章在正面,而所有的完形填空或是选择题都会在反面。

可想而知,做这些报纸时,又多么的难受。

我和哥哥窝在一起写作业时,这种翻阅报纸的清脆声音,都快成为了我的白噪音。

直到我也到了卫晏池那个年纪,请了半天假第二天回到学校时,我感觉桌上堆着的试卷成为了千层雪。

雪花飘飘,雪花飘飘。

————《三色杯》

第82章

阿卫优雅地解决完杯子后, 伸出手在江清欢的眼前晃了晃。

“你在看什么?”祂问。声音随着水波流动。

江清欢才发现祂的指甲是漆黑的,像是涂抹上了一层指甲油。在月色的照耀下,又显得无比光滑。

阿卫那如海藻般的长发四散开来,随意地飘荡在了水面。涟漪泛起,铺开的长发在水中荡漾。

那是一种静态的美,江清欢欣赏了片刻,恍惚间听到了阿卫在哼唱。

竟又是那首熟悉的没有任何名字的旋律,祂的声音也变得缥缈。

从远至近的飘忽过来,像是薄纱轻抚过江清欢的脸颊, 又像是潜伏在深海里的海妖塞壬。

塞壬的美妙歌喉是最甜美的毒药,而游动到江清欢身前的阿卫,她看到祂又竖起了一根细长的手指。

“你怎么不说话了?”

“你在唱什么?”

“我吗?我在唱你喜欢的曲子。”

阿卫笑着,又仰面落入到了水池中。

池水翻滚,卷起了小小的漩涡,顺带着也将祂那湿漉漉的发重新铺开。

春卷皮在热锅上浮出了薄薄的一层, 这些绸缎般的黑发也在渐渐成熟。

江清欢不解, 她不明白自己爱听的旋律为何会是这般模样。

只是趁她分神之际,阿卫挺起了上半身,祂轻笑着蹭上了江清欢探出滑滑梯的手,又耐心回答了她的问题。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自然不会是我,我又怎会吃了你?我只是在渴求你吃了我。当然,这也仅仅只是我的渴望。我在品尝你的气味,感谢你、感谢你还愿意让我触碰到你。现在我吃饱了,不,我仍不满足。”

突然莫名其妙说了一大段话,江清欢看着阿卫捧起了自己的掌心,紧贴上了她的脸颊后,她也感受到了那些鳞片抚摸上去的触感。

并非是滑腻的,相反,甚至摸上去有些坚硬。

每一块鳞片的纹理走向都不相同,摸起来有点像是坠在玫瑰花枝上的尖刺。但是不痛,只是有些酥麻。

阿卫的脸颊连同眉眼,只要是肌肤存在的地方,都被这种鳞片覆盖。

这样的外貌之下,使得江清欢能更加清楚的看到祂的眼神。

欣喜愉悦的,还有隐隐的期待,以及落寂的伤心?非常复杂的眼神,江清欢拍了拍阿卫的脸颊。

声音很轻,阿卫的表情变得欣喜若狂。

“对,没错,就是这样。”祂在夸赞自己拍脸的动作。

江清欢眨了眨眼睛,不解地望向祂。

指腹贴上了那湿滑的唇瓣,阿卫侧着头眯起了眼眸,诱哄着继续说道:

“那么现在,我吃饱了,你要下来看一看吗?”

水波逐流,被搅动开的透明水池内,阿卫朝着江清欢招了招手,顺势往水下一指。

长发散开了,露出了本就有的游泳池。

两缕发丝垂落在了祂的脸颊两侧,江清欢注意到那些鳞片暴露出了狭窄的缝隙,仿佛在代替阿卫呼吸。

正是因为祂的这一动作,也得以让江清欢看到了祂的全部身体。

不是每个童话故事里都会有美人鱼,面前阿卫的下半身很明显没有鱼尾,也没有鳞片的附着,祂甚至没有可以用“下半身”来称呼描述的躯体。

没有飘逸的鱼尾,有的只是章鱼的化身,底下全是触手。

一条接着一条,缠绕在一起,彼此交叠呼吸鼓胀,肿胀成了一种极为透明的色泽。

偏偏每一粒突出在外的吸盘边缘,都呈现出蠕动的波浪形态,像是一滩滩会蠕动的海涡虫。

江清欢欣然接受了祂的提议。她顺着触手,滑到了水下,一直沉浮到了泳池的最底部。

底下的世界豁然开朗,不再是狭窄的,映入江清欢眼帘的是一个透明的房间。

房间是四四方方的,能从各个视角观赏到全部的景观。

江清欢惊叹于自己下水后还能呼吸,惊讶于没想到水下居然还有如此崭新的世界。

从远处望过来,根本看不出这些变化。

触手卷绕上了她的腰肢,江清欢被触手托举着,一点一点接近这块房间。

所有的水流,奔腾的水流都在接近房间时快速的四散开来。水下的世界也是和上头一样,弥漫着深蓝色的黑。

周围的水流像是流淌而下的壮观瀑布,江清欢的手搭在了那条粗壮的触手上。

前头还在游动的卫晏池停滞了片刻,那触手的吸盘涨成了一枚小小的气球,全然包裹住了她的指腹。

“你要带我去哪里?”水下,江清欢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回音。

“当然是回家。”阿卫游动着。

所有的触手都不得章法的四散开来,每一个吸盘都吸饱了汁水,涨大成了肉瘤。饱满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很像是快要睁开的眼睫。

没有游太久,江清欢就被带入到了房间内。

这个陌生的房间外是没有门的,她记得刚才自己是与阿卫,直接穿透了门,进入到了内里。

房间内也很单薄。能够说得上名字的家具,也都像是用水流搭建而成,是高饱和色调会流动的质感。

江清欢站定在一片晶莹剔透的水下,看到阿卫朝自己露出了欢欣的笑颜。

“我们又见面了。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祂的手朝她摊开。黏连在五指之间的是类似于海洋生物的透明的蹼。

江清欢抬头,启唇嗫喏着唤出了祂的名字。

“阿卫,卫晏池,卫晏池?”

“嗯?”触手搅动起了一扇水帘,朝着江清欢滑动过去。

“卫晏池?这是你给我取的新名字吗?我很喜欢,这个名字很好听,有什么寓意吗?”卫晏池应下了,祂愉悦地摆动着自己的触手,肆意将水流塑造成了江清欢喜欢的形状。

祂在江清欢的面前欢快地舞动着,整个身躯都染上了名为“喜悦”的气息。

波流阵阵,卫晏池闪现到了江清欢的面前。

分明没有告诉祂这三个字该如何书写,可卫晏池理解透彻。

祂利用触手内部喷出的漆黑汁水,在透明的水幕上一笔一画留下了江清欢所取的名字。

汁水能够存在的时间不长,很快,这些文字的笔锋就被刻意拉长,滴落在了水面,荡漾成了一圈圈的圆形饼干。

“我的名字是不是这三个字?我有、我有在正确的表达吗?”卫晏池回头,望向江清欢,轻声地询问起来。

祂用触手指了指水中还未消散的名字,又回头望向了江清欢:

“谢谢你给我取了这个名字,我想这应该是个相当好听的名字,就像你一样。”

阿卫笑着,连带着脸颊上的鳞片都在颤动。

到了水下,鳞片的颜色就暗淡了不少,江清欢向祂解释了名字的由来。

实际上,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突然给阿卫起这个名字。

可能因为和她的名字很匹配?又或许只是因为“阿卫”这个名字很明显是其他人随口胡扯,而跳出来的潦草代号。

她问:“阿卫,你在这里呆了多久?”

“也没多久,我只是一直在等你到来,一直在等你发现。”顺水推舟之下,卫晏池的触手探及到了江清欢的脸颊,紧接着,祂的声音适时地传来。

“你给我起了我喜欢而且合适我的名字,那么作为报答,我会邀请你看我们的过往。”

“不起名字也可以看吗?”

这次轮到卫晏池沉默了。江清欢听到了祂的偷笑,紧接着触手从脸颊落到了她的头顶。毛绒绒的触感,大概是在抚摸自己的发丝。

“当然可以,我愿意奉献给你看我们的所有。”卫晏池的声音,透过触手,落在了江清欢的耳畔。

“不过过往又是什么?是我们以前的事情吗?”江清欢忍不住问。

“正是如此。入梦来也是因为这些。”卫晏池点头。从祂的身体里又窜出了一条新鲜的触手,邀请起了江清欢。

“快来吧,来我这里就会拥有你想要知道的一切。”

江清欢的手指向了卫晏池那平坦的小腹,冷不丁开口:“可是你现在没有哺育袋。”

“好孩子,我现在自然也不可能会有。”卫晏池无奈摇了摇头。触手不知何时又演变为了祂的手。

那手连带着黏连的蹼,将江清欢的掌心紧紧包裹其中,旋即,祂继续细致的解释起来:

“因为我是最初始的阿卫,按照时间线来推断,我才刚认识了你,又怎么会拥有这里呢?来,你摸摸看,哺育袋是后来才长出来的哦。”说完,卫晏池爱怜的望向了江清欢,引导着她的手触碰上了自己的腹部。

手覆盖在上面一瞬,江清欢听到身后的阿卫发出了满意的喟叹。这里只是小腹,也没有随着她的抚摸而发出变化。

这是最开始在实验室里,认识到的阿卫。

然后,祂拥有了一个江清欢为祂取的名字。

卫晏池

小腹的温度是冰冷的,江清欢收回了自己的手,身后卫晏池的眼神有些落寂。不过很快,祂用手作为教学材料,详细的向江清欢解释起了哺育袋的由来。

“是这样的呢。我在这里用触手划开了一道口子,难闻的鲜血与腐烂掉的肉则被我隐藏了起来。这里存放着我所有的营养物质,连同我最珍贵的心脏,统统都放入了这里。”

“只是期盼着,盼望着你有一天的到来垂青,我将这里打造成了你最喜欢的地方。” ——

作者有话说:偶尔喜欢下雨,惧怕打雷,特别是夏天的雷阵雨,我不太敢想。

在我小学的时候,我印象最深刻。

那会儿快要临近放学了,最后一节是班主任开的班会。

本来就下起了雷阵雨,导致我们都不能跑出教室玩耍,所以心情难免不是很灿烂。

也就在这时,我记得当时的教室是在三楼吧,先是闪过了一道足以照亮天空的闪电,然后紧随其后的就是轰隆隆,如履平地的一声惊雷。

我看到不仅仅是教室被这电闪雷鸣彻底照亮了,还看到不管是炸开的雷还是闪烁的电,弥漫着的颜色都是粉红色的。

是粉红色的,渲染了整片天空,像是盛开的大片大片往下凋零的樱花。

我记忆犹新,后来也和小学时的同学有聊过这件事情,可她们都说自己不记得了。

事到如今,我都快怀疑自己的记忆了,是否有遇见过那种事情,又是否只是我的课堂臆想呢。

我不清楚,我也懒得证实。

————《粉》

第83章

祂的触手流连在了小腹中央, 旋即尖锐的口器从嘴中冒出。在这柔软的表面,快速破开了一道口子。

纤细的口子被完全拉开,从内里流淌而出的是漆黑的液体, 而没有任何肉类的组织。

“哺育袋是因为我而诞生的吗?”江清欢看着小腹逐渐愈合上后,轻轻问道。

“不、不是的,当然不是的,是我自己想要长的。想要让你生活得更舒适,想让你喜欢就来。千万不要这么想哦,宝宝,是我自己愿意的。”卫晏池连忙安慰起江清欢,哪怕后者并没有流露出难过的情绪。

最初始的阿卫在热情的邀请江清欢,祂拥有了今后的记忆。

或许是因为江清欢恰好触碰到了祂, 又或许是因为“哺育袋”这个话题里, 饱含了太多的内容。

总之, 江清欢欣然接受了卫晏池的提议, 她想要去看有关于自己的更多回忆。

那道划伤的口子完全愈合了, 卫晏池的小腹光滑如初。

从祂的身体里窜出了更多的触手, 层层叠叠包裹住了江清欢的身体。却又没有围绕得密不透风,始终给她留下了宽大的缝隙, 用以观察外界的一切。

那枚位于额心中央的眼球,在感知到熟悉的气息后,也悄然睁开了。新生的皎洁眼球还没有学会好好眨动, 只是绽放在江清欢的额前。

她没有感觉到,还以为是身前的卫晏池在努力拥抱自己,于是江清欢抬手,和以前那样揽住了祂的腰际。

柔软的冰冷的触感,和蛇尾一样是滑腻的。

她没有使上太多的劲,仅仅只是将卫晏池揽住,是祂自己贴过来的。

祂像是美味的橡皮糖,一旦触及到江清欢贪吃的信号,就会迫不及待地黏过来。

拥抱被加足了小料,待到两人之间都密不透风,紧贴在一起后,江清欢的额头抵上了卫晏池的。

她是温暖的,可面前的肌肤足够冰冷。视线触及之处,她发现祂的额头上,有一枚半睁着的眼球。

眼球很标准,眼眶里灌满了漆黑,和眼珠融为了一体。

触手缠绕上了江清欢的所有,她被缓缓包裹进了一个温馨的茧里,这或许就是哺育袋的雏形。

视线里看不到那枚眼球了,四面八方都传来了汹涌澎湃的心跳。

或许是水流声又或许夹杂了卫晏池太多的呢喃,总之江清欢整个人都靠在了这枚茧里,蹭上了逐渐发烫的内壁。

她听过化茧成蝶的故事。倘若这枚茧也破碎后,她是否又会是个新生的自己。

江清欢停止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卫晏池的触手舔舐上了她额间的那枚眼球。

眼球对于触手的到来表示新奇,不断眨动着流露出欢快的喜悦。

江清欢也眨了眨眼睛,窝在茧里听到了卫晏池的轻笑。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这样我就放心了。”

“我吗?”江清欢问。

触手的嘴贴上了江清欢的眼球,将表面舔到湿漉漉的。在汲取了江清欢的思绪后,卫晏池稍稍松了口气。

毕竟宝宝没有排斥现在的自己,那么接下来的一系列事情还是能照常进行下去的。

“祝你有个好梦。”

世界在迅速地崩塌,唯一相似的地方反复吞噬,吐出,然后冒出了新鲜柔嫩的枝丫,最后汲取到了全部。

江清欢陷入了沉睡。

她回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像是没有座位的电影院。

面前的荧幕很大,占据了她的视线,江清欢看到里面正在播放着属于自己的电影。

灰白色调的画面,过于追求配音而明显失真的人声,搭配着播放到不断卡帧跳跃的画布,像是老式电影的做派。

第一幕是江清欢给卫晏池取名字。

因为她注意到以自己视角展开的镜头下,聚焦的视线在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了一只五指纤细白皙的手上。

背景也不像是在实验室内,而更像是旅游景点的园林,江清欢看到有很多修剪好的绿植,随着镜头的晃动,一闪而过出现在画面的角落。

镜头推移,江清欢挣脱了那只手,看到阿卫蜷缩在阴影的边缘。

手消失,江清欢走近,周围覆盖着的植被无比茂盛,完全遮掩住了阿卫的身躯。

江清欢俯下了身子,将双手撑在膝盖上。

这天,她应该是穿着一条棉布的天蓝色碎花裙子,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摇曳,江清欢凝视着脸色灰暗的卫晏池。

“你好,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接连抛出了好几个问题,使得面前的阿卫终于将注意力放在了她身上。

阿卫张了张嘴,沙哑着声音还是回答了问题。

“阿卫。”

“你就叫这个名字吗?没有其他的名字了吗?”

江清欢疑惑地反问。

可阿卫没有再说话了。祂闭上眼轻轻喘着气,浑身都充斥着一种透明的色泽。

江清欢看到祂背靠着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树,树干部分非常粗糙。风吹过,树叶沙沙,飘落下了泛黄的叶子。

阿卫不回答,江清欢还是凑到了祂的面前,声音清甜:

“不行,我觉得你的名字不行。对了,我叫江清欢,我来给你取个名字吧,可以吗?嗯…你就叫卫晏池吧,因为这里有一汪养了很多肥肥小鱼的池塘。还有,我昨天新学了一首古诗,里面的诗句里就有晏这个字,让我想想,诗句是什么来着。我背给你听哦,留连秋月晏…”

江清欢絮絮叨叨的继续说着自己的起名方式,如此潦草的方式,面前的阿卫却是睁开了眼睛,朝着江清欢挥了挥手,询问出声:

“这三个字怎么写?”

风吹过,古树听信了祂们的谈话,贴心的飘落下了一杆树枝。

抽条的树枝被江清欢攥在了手里,她坐在了阿卫的身侧,一笔一画地在泥土上写下了这三个字。

哪怕每一个字都看起来歪歪扭扭的,但她还是开怀地展露出笑颜,指着泥土上的字迹对着阿卫说道:

“你看,就是这么写,很简单的!”

笔画稚嫩,比起写字来更像是在图画。

阿卫低下了头,祂的手指沿着树枝留下的痕迹,缓缓勾勒,最终与江清欢的字迹重叠在了一起。

“谢谢你,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祂由衷地感谢,面上的欢喜还未彻底消散。

江清欢拍了拍手,打起了包票:“怎么样,我就说我很会起名吧?”

“对,你很厉害,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卫晏池笑着夸赞她。

远远地从缥缈的地方传来了呼唤。那声音一声接着一声,传递到江清欢的耳边时尤为清晰。

是一道温和的女声。

“清欢,我们该回家了哦。”

“来了来了。”

江清欢立马从泥地里起身,礼貌地和卫晏池挥挥手。打了声招呼后,就奔向了光明的源头。

……

“你刚刚在和谁说话。手上怎么脏兮兮的,我来给你擦擦吧。你又去泥地里玩了吗?你看,满手满手都是泥土。”

女声无奈地说着。消毒纸巾擦拭过掌心的感觉是冰冰凉凉的。江清欢看着自己恢复干净的掌心,抬起头来认真地说道:

“我在和我新认识的好朋友说话,而且我还给他取了个好听的名字。”

“是吗?”女声的尾音上挑,语气惊讶。

但江清欢无法看清这道声音的源头。因为当她抬起头时,只看到了一团模糊不清的黑雾。

画面到此为止了。巨大的荧幕像是仿真书页,在不断地翻转。

这一幕结束了,又打开了下一幕的开头。

画面变得无比黯淡,争先恐后不断冒出的眼球,挤满了整个屏幕,然后一颗颗炸裂开来。

格外奇特的转场方式。

重新亮起的荧幕在告诉江清欢,电影继续播放。

她看到了自己,还穿着那身无比宽松的蓝白条纹衣服,地点是在实验室。

她坐在银灰色的椅子上,正露出手臂在被抽血。双眼空洞无神,不知抽了多少血量,就连脸色都分外的惨白。

细长的采血管挤满了整个架子,采血管的颜色有黄色红色不等。

除此之外,江清欢还注意到在自己的左手边,放着一个杯子。杯中沉淀着漆黑的液体,看起来像是实验舱内分泌而出的东西,可外表是块状物,又更像是某种药剂。

周围的环境非常嘈杂。有此起彼伏的人声,还有不间断的讨论。只是这些声音都很模糊,如果想要耐着性子静下心来去认真听的话,这些声音又会一股脑儿的消散不见。

黑色的采血针缓慢地埋入了皮肤,熟悉的刺痛感让江清欢镇定了下来。

她并不讨厌抽血,甚至会仔细盯着血流经过管道的滑行,看着针头刺入肌肤的瞬间,江清欢甚至会感觉到些许快意。

人声在朝自己移动,江清欢顺带着也倾听到了一些话语。

“怎么回事,这一批的试验品又折损了。这次真的能成功么?”

“不管如何,每次得到的结果都是相同的,很打击人的信心啊啊。”

“那可没办法。卫家有的是钱,投下来的资金可是这个数。反正我是想都不敢想,光是能搜刮到点细胞,可就够我们吃的了。”

“说的也是,总之做好自己安排的任务就行了。其他的,可不能多说。”

“嘶—”讨论的人声因为江清欢的惊呼而骤然消失。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的讨论实在是太过入迷,就连针头完全进入江清欢的血管都尚未察觉。

血液在倒流,采血管内的血液很明显已经超标。

江清欢看到自己的肌肤表面,很快拥有了一枚肿胀的肉块后,冷不丁听到了急匆匆的人声。

烦躁焦急的语气,完全粗暴地拔下了那针头。飞舞飙出的血液溅落在了地上,像是绽放的小小红梅。

拔下针头的那人浑然不顾,只是随意地从旁边的消毒器皿里夹出了一大团的棉球,狠狠按压在了江清欢的出血口。

“你自己按一会儿吧,来,下一位。”冷冷地甩下这一句话后,江清欢还是看不清这张声源的脸。

从手臂处传来的剧痛,时刻在提醒她梦的真实。

那人浑然不顾,又在转头与同伴们讨论起了今日的话题。夹杂了刺耳的谈笑,混合着消毒水的腥味,江清欢从椅子上起身。

架子里堆砌了一管又一管的抽血管,位于旁边的输送纽带在缓慢地蠕动,不知会把这些新鲜的血液输送到何处。

人声丝毫没有停止下来的迹象——

作者有话说:我喜欢给遇到的东西起名字。

卫晏池的钢琴叫做“奥利奥”,祂的书籍被我称为“肉松面包”,至于祂本人…

开心了我会叫祂“哥哥”,不开心了我就会直呼大名。

卫晏池卫晏池卫晏池卫晏池。

祂已经总结出了一些规律了。我在直呼祂大名时,要不就是和祂生气了,要不就是想要东西或是求祂办事。

求祂办事了,也无非就是那么几样,而且仅限于小学初中的限定版。

考试没考好,模仿家长签字。

好吧,我其实自己也可以模仿,我的成绩也没有那么糟糕。

除了偶尔的偏科外,我的学习基本上也没有让林姨操心过。

我不太喜欢给她添麻烦,林姨那会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外省外市处理事情,回来还得遮掩住疲惫的状态。

我都能看到,所以我蜷缩进了被子,向来报喜不报忧。

忧的那一面,我和哥哥共同分享。

因为只有一位家长,所以到了偶尔一起需要开家长会的时候,是先由林姨参加哥哥的,然后哥哥再来参加我的,最后两人一起过来参加我的。

好像个套娃,不过我也对卫晏池放心。

祂有一本本子,上面记录了好多家长会的注意事项。

————《江清欢的日记本》

第84章

江清欢乖乖的用棉球按压了伤口三分钟后,才轻轻将这团快要染红的棉球,放入了旁边的医疗废弃桶中。

她试图竖起自己的手臂,但那伤口很明显还没有止住血。

只不过, 这次流淌而出的不是血液了。

肿块破开来,从里面滔滔不绝的冒出了漆黑的液体, 很像是江清欢刚刚进食的液体。

她想起来自己的杯子忘记拿了,又转身回到了原处。

今天的抽血工作已经完成,其他人更是没有在意江清欢的小小动作。

她踮起脚尖努力够到了杯子后,终于看清了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蔑视自己的人脸。

哦不,人脸还是模糊的,裸露而出的只是人体的肌肉与骨骼构造, 所以江清欢能看到这些脉络这些血管, 组成了非常不耐烦的表情。

肌肉在膨胀, 洁白的颗颗牙齿裂开了。

“你怎么又用这种眼神看我们?我们只是按照规矩办事罢了,刚刚我也不是故意的,你那眼神好像要把我杀了似的。”

“哎呀,你在胡说些什么?小孩子怎么会懂这些,你这满口打打杀杀的。”

“你说得对,但是我和你说哦,她这个眼神看了,确实让我非常不舒服,总感觉心里毛毛的。这一批试验品里,就她一个,抽血也不哭也不说话,就这么直愣愣的盯着你,感觉眼睛里有两个眼珠,滴溜溜的。”

“估计就是你最近压力太大了,马上要验收成果了吧。走吧走吧,反正我们今天的工作结束了,看看放了什么饭吧。”

“也是,走吧走吧。”

两人笑呵呵的离去了。这次,江清欢看到了它们两个的背影。

也只是背影了。因为那是两套飘逸的实验服。

一众实验服陆陆续续的走了,它们与江清欢擦肩而过。

翩飞的衣袂擦过了江清欢的手臂,引起了她还未缓解的钝痛,

江清欢背对着它们,无从知晓这些实验服的表情。

她也不想去打探,实验服飘走了,不知去往了何方。

实验室内的灯光全部关闭,刹那间黯淡了下来。

没有人关心她,更没有人在意她。

江清欢抱紧了还在阵痛的手臂,往暗处走去。

随着她的步行,面前的一切也在逐渐变为清晰。

只有看到的这巨大实验舱还闪烁着点亮光,这算是室内唯一的光源。

光亮不大,但也足够了。

江清欢在这椭圆形的东西前站定了许久。

里面充斥着莹蓝色的液体,如果有活泼的小鱼从中游动的话,这会让她想起小时候刚开业的水族馆。

馆内散发着施工完成后的塑胶气味,面前的实验舱的光亮愈发的鲜明。

江清欢抬头望向了实验舱,久到忘却了时间,也忘记了手臂处的疼痛。

她感觉自己在发呆,可脑海里熟悉的旋律又适时地让她回忆起了一些东西。

那是一段非常优美的旋律,缭绕在脑海,经久不息。

起初,江清欢还以为是实验室里播放的下班放松音乐,后来才发现这段旋律的源头来自于自己的脑海。

是有人在脑海里进行哼唱。

她静下心来,也无法听清楚这段旋律到底在唱些什么。因为声音颇有一种磨砂的质地,沙哑饱满的,一捏就会爆出充沛的汁水。

等到旋律彻底停止,最后一点声音也在脑海里消散殆尽时,江清欢冷不丁夸赞:

“你唱得很好听,我很喜欢。”

“谢谢。这是一首有关于你的曲子,因为是我第一次创作,还好,你很喜欢,这样我就放心了。”

第一次创作,第一次在脑海里产生交流。

这让江清欢感觉无比新奇,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不痛,那道人声仍旧存在。

她那会儿就已经懂得了如何顺理成章的逃避。

为了逃避那些由针剂药物带给自己的痛苦时,江清欢喜欢为自己建造一间相当舒适美味的糖果屋。

糖果屋的身体,都是由她喜欢吃的食物搭建而成的。

所以每当遇到抽血或者是做人体实验时,她都会将自己整个人都塞入到了糖果屋内。

蜷缩成一团,抱紧膝盖,逃避着不愿面对的一切。

于是江清欢停顿了片刻,继续在脑海里追问:

“那你是谁?你也是我幻想出来的吗?”

“我不是。”那声音笑笑,又接着说道:“我是哥哥。”

“葛格?哥哥?”江清欢疑惑。

这样的画面很像是之前实验舱内遇到的场景,但处在这一环境下的江清欢,很明显还没有承载那时的记忆。

“是哥哥哦,我来给你写一下吧,我是被你选中的。”人声郑重地说道。

紧接着,漆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白色的星星点点。顺着笔画游走,裸露出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字。

啊,原来是这么写的啊。

[哥哥]

[哥哥]

江清欢点了点头,又抛出了下一个问题:“那你在哪里?你也要和我一样,每天都在打针吗?”

人声不说话了,旋律停止了。

江清欢听到从脑海里传来了浅浅的啜泣,没过多久,那声音带着重重的鼻音,回复了她。

“我就在你面前。”

江清欢抬头望去,她本应该继续注视着这实验舱的。

可周围的画面越来越白,越来越白,白到了极致,然后消散成了一枚原点。

这个梦就此结束。

她心有不甘。

可荧幕很快就闪回到了第三幕。这次的画面江清欢倍感陌生。

进入的一瞬间,江清欢就嗅到了非常浓烈的焦炭气味。

她放眼望去,入目的所有地带都被席卷而来的火舌吞噬。

大火熊熊,零星露出的几点物品,在告诉江清欢这里还是原来的实验室。

冲进来的人带着防毒面具,浑身都被鼓胀的衣物包裹着,所有的脸都是模糊如乌云的。

这些人的衣服非常统一,闯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实验室内所能破坏的东西完全破坏。

零零碎碎的尸体炸开在地上,能清理的东西则被这些人完全处理掉了。

至于那些还未来得及撤出,而葬身于火海当中的人类。江清欢看到,火苗摇曳着入到了她的眼眸里。

这些人已经无法用“人类”来形容了。

火舌攀上了他们的脸颊,吞噬掉了白皙柔软的肌肤,然后像是祭祀时逐渐变为发黑的黄纸,一点一点的,暗红色的咒文取而代之了全部,他们的身体变为了一截一截,最后烧制成形。

很像是当初江清欢遇到的那些傀儡。

这些新生的傀儡对于外界的所有,都表现出了缓慢的态度。它们的眼球不会转动,也不会抬脚走动,只会缓缓举起自己的枯黄色双手,朝着江清欢晃了又晃。

她注意到这些手指上,每一块都有不同的针眼。数量之多,都快与肌肤融为一体。

江清欢站在了火场中央,实验舱全部被破坏掉了。除了内里灌满的漆黑液体,在源源不断地流淌外,火焰并没有停止的迹象。

这些漆黑的液体颇有生命力,能聪明的绕过火焰的阻拦,轻而易举地从角落从缝隙里逃窜而出。

江清欢的手拉住了一个傀儡的手指,她想要带它走,但它早已不能说话了。

眼球努力转动,落在了江清欢的身上。

下一秒,雨过天晴。

江清欢感觉天空中下起了雨。她也不明白在这最重要的关头,为何会下起无关紧要的雨。

可是她仰头望去,实验室里本该封闭的顶端,竟是出现了蓝天白云。

她低头摊开了自己的双手,刚刚还握住傀儡手指的触感,残留在掌心,可是江清欢跳跃到了另一处场景。

是江郁与江浩川。

他们没有穿着实验服,所以起初江清欢还没有将他们辨认出来。

换回常服的两人看起来非常亲切,而画面的地点,应该是在室外。

江清欢距离他们一步之遥,所以两人的对话她都能听个真切。

对话简短,表情丰富,更像是以旁观者的视角,欣赏着一场精心编制的电影。

很明显,江清欢能听到两人语气的细微变化。

最初的话题是在讨论整个实验的残忍,以及解剖开那些实验体时的于心不忍。

江郁叹了口气,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她整张脸都显得疲惫不堪,话语轻轻:

“我们辞职吧。”

“逃吧。你要是不想呆下去了,我也和你一起。”

“这样持续下去,我怕我们两个的精神也会同化。”

“你说得对,尚且能在清醒的时候,就此收手,也算是悬崖勒马了。”

之后的声音就越来越小了,像是雨天里刮过的风,吹得江清欢的脸颊湿漉漉的。

因为长期泡在实验室与多种物质药剂接触的缘故,两人身上的毛病也越来越多。

话题跳脱,又蹦到了另一个开启的新话题里。

两人一直以来都想要一个孩子,却因为这份工作而迟迟没有任何空余时间,再加上本就身体糟糕,所以计划就拖延了下去,干脆全身心都投入到了工作当中去。

刚聊到“孩子”,甚至话音刚落在这两个字上时,江清欢的视野陡然增大,她能看到周围的全部环境了。

耳膜不再是沉闷的,掷地有声的雨水滴落在了耳畔。

她发现自己正身处一条暗色的小巷,天空是灰暗的。狭窄的小巷里,只有江郁与江浩川两人。

至于其他的环境,江清欢看不太清。

因为两人的身影占据了后方的通道,视觉的重心只会落在他们的身上。

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的打落在地面,却又巧妙地避开了这两人。

他们的衣服仍然很干燥,话题已经停止。

因为从小巷深处传来了婴儿的哭啼,声音很微弱,混合着雨声,很容易就会被人忽略掉。

但江郁与江浩川听到了,他们循声望去,步入到了小巷的深处,最终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变为婴儿的江清欢。

好奇怪…江清欢看着被紧紧裹在襁褓当中的自己,更是觉得这样的视角非常颠倒。

她没有看过自己还是婴儿时的照片,因为潜意识里认为这种时段的照片应该没有保存下来。

但是现在,她望着柔软的自己,大概是终于找寻到了可以依靠的臂弯。她头一歪,靠在了江郁的怀中,沉沉睡了过去。

仅仅只是在一瞬间,江郁与江浩川就认定了这就是他们的孩子。

哪怕这孩子从江清欢的视角望过去,额头中央还有一道尚未闭合的狭窄裂缝。

他们没有望见孩子的古怪,更没有急切地寻找孩子的亲生父母。

他们高高举起了小小的襁褓,欢呼着,舞动着,庆贺着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孩子。

雨水没有滑落在江清欢的脸上,她被两人带回了家。

家里很宽敞,甚至专门空余出了一个房间,里面摆满了婴儿用品。

房间的装修非常温馨。江郁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放入到了还在摇晃的婴儿床里,伸手点了点上面悬挂着的旋转饰品。

她的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将脸紧紧贴在手臂上后,她问起了旁边的江浩川:

“我们给这个孩子取一个名字吧?”

“叫什么”江浩川一脸期待。

“就叫江清欢,我希望她能平安喜乐,顺遂无忧的成长。”——

作者有话说:名字?我不知道名字的意义是什么?

为我取了这个名字,我就真的是这个名字了吗?我是个独立的个体。

偶尔上自习课的时候,我会这样独自思考着。

虽然思考的时间仅仅只有几分钟。毕竟没有老师看管的自习课,我们可以做好多有趣的事情。

我把作业全部完成又检查一遍后,就和同桌玩起了画的五子棋。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几条线,我们可以耍赖玩好久。

这个不好玩了就去看我借的书。全班人手里的书都不一样,这样你一本我一本互相传阅着,能汲取到好多故事。

我看的有很多,那种5块钱一本巴掌大小的言情小说,看起来恐怖但是科幻的冒险类,还有插画很精美的图画集,新鲜种类各式各样。

我的书有些也是从卫晏池的书架上拿的,秉承着“祂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还是我的东西”的原则,祂书架上的书会被我完全搜刮一遍。

但是每当我快要看完这些时,我都会发现书籍上又出现了崭新的书籍。

偶尔遇到不喜欢的,我就会撕下一张便签贴在卫晏池的书桌上。

[这个题材不喜欢,想换其他的书]

[收到了,明天就有]

————《卫晏池你像报刊亭》

第85章

那婴儿大概是听懂了他们的话,闭着眼在摇篮床里,双手挥舞,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

江郁与江浩川对视一眼, 轻轻笑了起来:

“你看,她喜欢我们给她取的名字。”

这个从天而降的婴儿是他们的珍宝, 也成为了工作繁忙之余的唯一慰藉。

江家两人也没有什么亲人。更何况,自从进入了实验室,过的生活基本上也就与外界隔绝了。

实验室说是实验室,实际上算是大片基地。里面应有尽有, 但唯一的不便之处就是无法顺畅的出去。得到的财富与东西,都只能在基地里消费。

不过这次江郁与江浩川想清楚了,为了这个孩子, 也为了他们自己, 他们想要结束这一切。

当然最后也没能成功, 江清欢看出来了。

虽然画面非常跳脱,但表现力很强,能将想要表达的内容完全给展现出来。

江家两人自然没能成功离开。因为卫家之后开出的条件非常优越, 简直到了一种无法拒绝的地步,再加之两人还有把柄掌握在卫家的手里。

于是权衡再三过后, 江郁与江浩川最终还是选择搬回到了实验室里.当然,还包括了这个名为“江清欢”的孩子。

对于这颗小小的开心果,两人也是尽可能的抽出时间来精心培养她。

孩子早慧,也没怎么让他俩操心过。夜哭的次数很少,非常安静,只需要给她几本书,能一下午都只待在一个地方,丝毫不发出任何声音。

孩子的长相很美,但不像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人。那会儿江清欢看到的那道浮现在额头上的裂缝,早已随着时间的洪流,逐渐地填上抹平,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痕迹。

不过,也是这样的孩子,为他俩减轻了不少负担。

只不过这件事情,也就只有与江家两人关系比较好的成员们知道。

在实验室里,养孩子是大忌。

因为这代表了情感的波动,本就不该有充沛感情的实验人员,如果再爆发出这种洪流,只会让实验更难推进下去。

江郁与江浩川自然懂得这些,但是他们舍不得孩子。更何况,还是如此乖巧讨人欢喜的孩子。

他们的养育还在秘密进行着。

而平铺在江清欢面前的幕布,早已悄然打碎,坠落成了片片轻薄的云吞皮。

画面在一帧帧的重组拼凑,等又浮现出崭新画面的时候,江清欢发现这次的聚焦点是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但不管怎么说,自己透过画面去看自己是非常奇怪的,甚至可以说有些绕口。

她完全是局外人,盯着画面中的自己双手合十,期待的闭上眼睛。

画面里的江清欢正开心地过着生日,摆放在她面前的蛋糕很大。奶油蓬松,五彩的蜡烛摇曳,她正准备许下美好的心愿。

蛋糕表面堆满了水果,还有深受孩子们喜欢的玩具摆件。奶油的镶边像是波浪,在糕体绽放出了一朵又一朵色泽不一的柔软花朵。是一款看起来就很美味,而外观也很可爱的蛋糕。

而江清欢的头顶,正顶着尖尖的生日帽,随着烛火摇曳,照亮的脸庞露出了轻快地笑意。

随着江家父母哼唱起生日歌,在轰鸣的鼓掌声里,江清欢吹灭了细长的蜡烛。

“快快许愿,一定会实现的。”

江清欢认真地许下了自己的小小心愿,拿过了旁边的蛋糕刀,切下了今天的第一块蛋糕,这是位于最中心位置的蛋糕。

里面包裹住的夹心,迫不及待地流淌了下来。顺便还呕吐出了嫩黄色的布丁,还有中和口感的爆爆珠。

这是一个果酱夹心的蛋糕,江清欢看到内里的夹心流淌完成后,就开始哔哔啵啵冒出了如弹珠糖般的细密眼球。有点像是产在一起的青蛙卵,不过江清欢没有想那么多。

因为今天是她的生日,所以江郁与江浩川特意请了一天假来陪伴自己,她必须高兴才对。

所以蛋糕里的这些不是什么恶心的东西,仅仅只是夹心的一部分罢了。

江清欢这样催眠着自己,不以为然的用蛋糕刀将滑落到边缘的夹心,统统扒拉到了托盘当中后,用勺子挖去了其中小小的一块。

“那我先吃了?”

“今天你可是小寿星,第一口蛋糕肯定要你先吃呀。”

江清欢点点头。

这一勺蛋糕配料丰富,有奶油有花瓣尸体还有残存的各色小料,她将勺子抵在嘴边,随着眼球一并吞下了。

眼球的口感和布丁一样滑腻腻的,表面颇有弹性,只是没有多少味道。可能是被果酱的味道中和了不少,江清欢这样想着。

总之,她很喜欢吃自己的生日蛋糕,因为品尝起来非常美味。

消灭完一口后,她照常露出了开怀的笑颜,努力逗起了江郁与江浩川。

“那爸爸妈妈也吃一块吧。”她用蛋糕刀切下了剩下的均匀两块,分给了他们。

站不稳的蛋糕体摇摇晃晃,被推送到了两人面前。

江郁与江浩川起身,用食指沾染上了些许绵白的奶油,俏皮地涂抹在了江清欢的脸颊,她的鼻尖,还有她的嘴角。

“你们不吃生日蛋糕吗?”江清欢眨了眨眼睛,不解地望向了他们。

两人发出了轻快地笑声,旋即向她解释起来:“怎么会不吃呢?清欢,爸爸妈妈今年也祝你平安健康,喜乐无忧。”

温馨的画面到此结束,最后的镜头停留在了被切开的蛋糕侧面,里面还在滔滔不绝的流淌出鲜红的液体果酱。

江清欢在思考,种种画面都在表明自己与卫晏池是同类。

可如果是同类的话,又为何自己的身份认知一直是人类,是因为之前被江家父母收养过吗?更何况,那些显而易见的异变并没有在她身上出现。

她越思考头就越发的感到痛楚。痛苦大过了睡意,江清欢睁开了眼睛。

还好还好,她还是安稳的躺在了卧室里,还盖着她喜欢的被子,嗅到了她所熟悉的香薰气息。

这里的卧室窗帘很厚,睡前江清欢也照常将窗户锁上了,所以看不清也听不到外面的任何景象。

闹钟没响,江清欢摸索到了放在床头柜的手机。今天她足足提前了半个小时醒来,但精力非常充沛。

感谢舒服的睡眠,感谢醒来后还能回忆起内容的梦。

江清欢轻叹一声,她推开了门。

穿过客厅能看到卫晏池依然在厨房里忙碌。

不过自从哥哥回来以后,江清欢也没有认真看过祂做饭的时候。

以前她可是最喜欢趴在哥哥身边,看着祂准备食材,为了用餐而做的一系列准备的。她那会儿,甚至觉得哥哥会魔法,总能变着法子做出她最喜欢的菜肴。

她悄然凑近,看到卫晏池还在切菜。

祂切菜的动作非常专业,日积月累之下,看多了总会觉得赏心悦目。

今天做饭时也一如既往地穿戴上了围裙,薄薄的围裙遮掩之下,是一套修身的衣服,江清欢总感觉这衣服在哪里见过。

她定睛一瞧,发现是自己的睡袍。不对,应该说是改良过后的睡袍。

因为现在的尺寸,特别贴合卫晏池的身材,不会显得过于缩水,反而将祂的身材衬托得格外美好。

江清欢舔了舔自己的唇瓣。她猛然想起这所房子里,的确也没有可供卫晏池穿的衣服,所以这样配合围裙的搭配,会显得…格外诱人?

当这个词语浮现在脑海里时,江清欢火速移开了自己打量的目光。

“宝宝,你在看些什么?”卫晏池的声音低低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