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徐展开的画面中,年幼的她正被那位研究员牵着右手。
她认得那张熟悉的脸,即便是被实验服包裹着,她也记得那就是刚刚为自己进行实验的,属于芩矜认识的挚友。
她们正准备穿过一条幽暗的长廊。
隐藏在顶部的灯有些过于微弱了,使得江清欢看不清面前的道路,只能被动的跟着研究员的动作行走。
四周寂静,只能听到脚底摩擦在地面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江清欢注意到迎面也同样走来了一道被押送的身影。
她抬头望去,熟悉的人映入眼帘。
是卫晏池——
作者有话说:我追上了卫晏池的步伐,如果倒转一下来说,实际上是祂一直追随着我的步伐,
没有祂在的日子里,我会学着祂以前安抚我的样子,去安抚因为做了噩梦而恐惧的自己,去拥抱受了挫折而伤心的自己。
不过,也会偶尔想到祂,只是偶尔,也可能是一点点吧。
好吧,我承认,日记本我对你说实话,我很想很想。
因为总会在某些时刻去想念,如果卫晏池还在的话,祂又会做些什么,这样的念头。我知道这样是无法抑制的。
但是,算了,我喜欢。
————《就这样》
第116章
卫晏池的眼睛被厚厚的白色绷带紧紧缠绕。
祂只是匆匆与江清欢对视了一眼后, 又慌忙低下了头去。
遮蔽了所有的目光交流后,江清欢还注意到祂的脖颈包括手臂,凡是裸露在外的肌肤,都和当时在实验舱里遇到的那样,都被用于拘束的绷带完全缠绕。就连垂在两侧的手,也被一副其他的镣铐束缚在了身后。
那镣铐的材质看起来尤为奇怪。
从表面上看去,似乎是柔软的,如同某种深色的动物皮革。却在接口处不断往地上缓慢滴落着粘稠的液体。只不过这液体的颜色并非是漆黑的,更像是铁锈的色泽。
顺着液体的滴落,敏锐的江清欢还能听到地板上,发出的轻微“滋滋”声。
两道瘦小的身影,在幽暗的长廊内, 短暂地擦肩而过。
这会是更早的相遇吗?江清欢思忖着,不过都是惊鸿一瞥罢了。
没有对话,更没有停留,甚至没有一丝迟疑,就这么略过。
江清欢看到年幼的自己,只是顺从的被那实验员牵引着。
而对面的卫晏池,在绷带与镣铐的双重禁锢下,则更像是一具沉默地只会接受操纵的人偶。
就在交错而过的刹那,画面又开始流转开来。
细碎的人声陡然变大,江清欢看到了冰冷的针头注入了肌肤。
针管里荡漾着漆黑粘稠的液体,耳畔也接连不断的飘来了几位研究人员的低语。
即便声音模糊,可努力平静下来,能依稀听见这些人到底在说些什么。秘密的低语里,混杂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如释重负的松懈。
“感谢感谢,这批新到来的实验体里总算成功了一个!你看融合度高到惊人, 甚至完全没有出现突变的迹象。我们离出去不远了。”
“何止是没有突变…”其中一人将脸凑近了屏幕里。指尖在各项数据里上下翻飞,声音又急又快:“注入苍耳药剂他还能保持完全清醒的神智,甚至还能维持住稳定的人形,没有被同化。这简直就是最完美的供品。不、不说了,快快快,大家收拾一下吧。”
“对对对,大家赶快收拾一下吧。不要把实验室搞得这么凌乱,让人看见了不好,会扣分的。上面很快就会派人下来核查的。如果确认了的话,我们这个项目组就会是最成功的那个。当然,报酬也是无法想象的。”
欢呼声喝彩声充斥着整个屏幕,与周围的欢欣鼓舞截然不同的是,镜头给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江清欢。
她正在耐心地摆弄着好几个干干净净的毛绒玩具。每一个毛绒玩具都是不同的小动物,睁着憨态可掬的黑色眼眸,认认真真地被江清欢用来玩起了“过家家”的游戏。
没有人注意到江清欢,她也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江清欢的大脑开始飞速旋转起来。
如果按照画面的呈现以及时间线去推测的话,那么很快实验室就会被火灾吞噬。
可是展现出来的画面又很像是被江郁与江浩川收养的阶段,因为江清欢后来会被他们带入到实验室里。
但是其中又穿插了自己与卫晏池的初遇。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彻底打碎,又被随意的拼接起来,展露出来的尽是矛盾到极致的画面。
不过也向江清欢展现出了更多她未曾见过的画面。
晃动的镜头最终暂停了下来。
画面里,用于照明的顶灯骤然熄灭,徒留下了几盏小小的圆形应急灯,还在虚虚的散着光,勾勒出了仪器冰冷的轮廓。
随着尖锐的口哨声响起,一天的实验结束了。
实验室里严格执行着八小时轮班制度。
虽然无法窥见外界真实的昼夜更替,但这里可以通过固定的口哨声与广播交接的形式,人为的划分出了时间段。
只要固定时间一到,就会有新一批的实验人员上岗,交接上一批的全部工作。
据说是为了维持这些工作人员必要的精神健康,也不知他们到底是如何摸索出来的这个时间节点。
不过每当交接班的到来,所有的管理都会松懈下来。而江清欢,也就是趁着如此短暂的空闲时间,而偷偷溜进了实验舱里。
她的身形本就瘦小,稍一不留神就会溜到自己想要的地方,像是一尾灵活的小鱼。
江清欢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规定的活动区域范围,来到了昨晚想要进入的实验舱区。
实验舱贴着的鲜红警告标志密密麻麻的贴了满墙,不过那会儿的江清欢还不识字。
即便是汲取了人类的知识,她也会选择性的忽略,努力去扮演一个在旁人眼中符合当前年龄的孩童。
于是江清欢成功潜入了进去,并在一个巨大的透明椭圆形培养舱前停住了脚步。
这一次看到的,又是不同状态下的卫晏池。
盈盈的灯光只堪堪照亮了实验舱的顶部,而卫晏池双目紧闭,正悬浮在墨绿色的营养液中,无声无息,甚至周围的显示屏里也显示不出任何的数据。
祂的身上连接着数十根粗细不一的管线,像是攀附而生的寄生植物,探入到了祂的肌肤。
液面在微微波动,泛起了细小的浪花,这会让江清欢感觉眼前的卫晏池或许只是在安睡,又或许只是在修复身体。
这副模样,与她之前在另一个实验舱里相遇的卫晏池极为相似。
只是这一次,哥哥没有睁开眼。
祂无法说话,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感知到江清欢的到来。
江清欢努力抬头,定定地看着实验舱内浸泡着的卫晏池。
她不动了,一种奇异的、源自基因深处的亲切感汹涌澎湃的包裹住了她。让她无法推脱,不由自主地向前靠近。
小小的手掌缓缓抬起,想要贴上那冰冷的壁面,仿佛这样就能隔空感受到对方的一丝气息。
可正当江清欢把手掌全部贴在上面时,所有的景象又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再度扭曲消散。
灼热的烈焰吞噬了一切,记忆的碎片拼合过后,又将镜头对准了中心。
那是火灾发生时,还被困在实验舱内的卫晏池。
祂似乎对于即将蔓延而来的火灾并不关心,仍然在聚精会神地看着放在膝盖上的书籍。即便那本厚重的书里没有一丁点的文字,只是大面积的空白一片。
巨大的实验舱玻璃在高温与外部压力的双重作用下,从中间均匀地向周围蔓延开来了裂缝。从外向内灌入的空气,使得整个舱内的气味都变得非常难闻。
卫晏池注意到了被火焰炙烤而成的白汽,祂站定在床铺边缘,静静地观察一切。
祂没有动弹。漆黑的仿佛拥有生命力的粘稠液体,开始从祂的绷带缝隙里渗透而出。鲜活的涌动,全然的包裹,最后又将那些卷曲的绷带进行了最后的吞噬。
糟糕的火焰无法冲进这里,不可名状的气息席卷了整个实验舱。
卫晏池并未等待太久,卫家的人终于踩在了一地的碎片里,心急火燎的赶了过来。
然而,当他们看到破碎的实验舱里只有卫晏池一“人”时,凝视着祂那非人的模样,竟是无一人敢上前触碰。
在此之前,他们并未透彻的了解过该实验体的名字,祂所拥有的名字只不过是个最为简单的代号。
[阿卫]
恐惧在周围蔓延,以此为引线滋生而出的病态崇拜,又覆盖上来。
至于领头的那位年长者,终于脱离了属于自己的梦魇后。脸上挣扎的表情也最终被一种狂热的虔诚所取代了。
他率先做出了动作。以一种极为标准扭曲的姿态,缓缓地、无比郑重地跪伏了下去。
江清欢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动作,不像是在拜神,更像是在小说里见到的“献祭”。
联想到这一点,她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画面还在继续。
那人的双手高高抬起举过了头顶,拇指与食指弯曲相抵,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环。
旋即,他将这枚标准的圆环重重地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紧接着,又向下移动,覆盖住了双眼。
他在向卫晏池示意,展露出自己最为真实的“眼睛”,祈求神的施舍。
只不过当他完成了这个仪式后,整个人又都软趴趴的匍匐下去,将额头紧贴在了滚烫的地面。
“您,您…”他的声音因为过于激动与恐惧,而变得扭曲,江清欢只能依稀听清前面两个字。
至于后面的一长段话,又不像是之前她与哥哥交流过的文字,非常的冗长,像是咒语。
在这片混乱不堪的场景下,江清欢看到了他最后的表情。
透明的泪水从他紧闭的眼角疯狂滚动,他的唇边却是绽开了极致幸福的笑容。保持着这种悲喜交织的复杂表情,他的身体软了下去,停止了呼吸。
为首的人倒在了面前,派来的卫家人却并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恐惧的表情。
他们只是不断摆出了如出一辙的跪拜姿势,以相抵额头随后触碰上眼睛的手势,一直面向了卫晏池。
江清欢想起了自己额头上的那枚眼睛,会不会随着这些动作,而完全暴露出来呢。
这样想着,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碰到了光洁的额头中央,仔细抚摸下去。
还好还好,那里仍旧是一片平滑,什么东西都没有。
可她莫名觉得,眼球深埋着的肌肤下,指尖被抚摸到隐隐发烫。 ——
作者有话说:这样的发展,这样混乱的时间线,会让我想起所做的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梦。
上一秒我还在教室里,下一秒我就瞬移到了游泳池中,这样抚平大脑褶皱的丝滑转场,让我根本无法预料到下一步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就和现在这样,反正也没有人会猜透我的想法,我不喜欢别人知道我的下一步动作会是什么。
比如说上课神游太虚的时候,我就会想一些别的。
往往这个时候,我就会想,万一教室里的人会有读脑术怎么办,那我的那些想法岂不是全被看到了。
但是我继续遨游太虚吧。
经常性的幻想会不是是一种病?我经常问自己。因为我时常会落入到莫名其妙的幻想当中去。
不过后来,哥哥回来以后这样的状况就会好转了。虽然偶尔面对祂的时候思维也会继续发散,但是这些都是可控的。
——《江清欢的日记本》
第117章
焦点是围绕卫晏池展开的,祂又恢复了最初的人类少年的模样,始终保持着沉默。
卫家的人战战兢兢地靠近,通过特制的隔绝材料将祂层层包裹,将祂押送带离了那片不堪入目的废墟。
卫家的人惧怕祂忌惮祂,始终不敢与卫晏池对话。
可他们又贪婪觊觎着那股难以控制的、深埋在卫晏池体内的力量。他们坚信,卫晏池是接受过“神降”的,所以祂的身上拥有足以颠覆一切的价值,
他们将卫晏池圈禁在了一处偏僻的老宅里。那里风水糟糕,人迹罕至。
不过, 单凭这些是根本无法锁住卫晏池的,祂还是游刃有余的进出卫家的各个宅邸。
祂原先没有名字,只是有个简单的代号“阿卫”。
追其溯源,那些研究人员也只是说和其他的实验体同一批进来的。无父无母,更没有什么其他亲缘关系的存在。
如此浅薄的关系网, 是最适合用于实验的肥料。
可当祂被卫家人带走时,这个沉默的少年却是第一次爆发出了惊人的固执。祂反复的、近乎是执拗的看着那些蜂拥而来的人类,一遍又一遍的重复:
“卫晏池, 我的名字叫卫晏池。”
为首的人听罢倒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轻蔑的嗤笑:“不过是成功与药物融合的怪物罢了。没想到还挺有脾气,居然还给自己起了个名字?”
嘲弄声里,那人挥了挥手,染上了几分省事的懈怠:“罢了罢了,既然祂如此坚持,也省了我们的力气。就叫这个吧,毕竟只是一个名字而已,又改变不了什么。”
画面滴入了浓墨重彩的颜料,江清欢看着中央属于哥哥卫晏池的脸在迅速扭转,再度衔接上下一处画面时,她稍稍理清了时间线。
“卫晏池”这个名字,是她给哥哥取的。但是祂们后来的相遇应该是在卫家老宅,那么祂们或许更早之前就见过?
最终的结果又指向了一片混乱。
光亮的屏幕里,衔接上了江清欢的记忆碎片。
她被江郁与江浩川带入到了卫家那栋压抑的住宅。她的父母正与卫家的主事人进行谈判。
三言两语并不能将整件事情完全概括。
江清欢在角落玩耍着玩具,推动着小小的轿车,聆听到了他们的交谈。
无非就是想用她身体里残存的苍耳药剂,继续将她送入实验室,进行下一批的实验,借此来获得江郁与江浩川想要维持身体与精神的药剂。
他们早已对卫家生产的药剂有了依赖性,根本无法短时间内戒掉。
年幼的江清欢还在努力扮演着这个年纪该做的事情,不过对于他们的谈话也了解到了几分。
江郁和江浩川那会儿还尚且抱有一丁点的良知,并不希望被江清欢听到,干脆寻了个借口让江清欢独自去庭院里玩耍。
就在那个空旷又阴森的庭院里,她看见了个那个本想隐藏自己,躲匿于树下的卫晏池。
祂安静地靠在树的一边,任由树叶沙沙,微风落下,仿佛与周遭的灰暗融为一体,但江清欢一眼就看到了祂。
无比熟悉无法言喻的感觉席卷而来,江清欢加快了自己的步伐。
这种相遇的情况在江清欢现有的认知里,算得上是“轮回”。很像是她小时候一直在纠结着的那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无解悖论。
江清欢完全舍弃了理清时间线的先后顺序,被动地选择去接受眼前浮现出的一切画面。任由这些缺失的拼图,一块又一块嵌入到她的脑海,展现出什么,她就选择去看些什么。
画面关闭,这应该是江清欢的第三次抉择了。这次的抉择里,她听不到卫晏池的呼吸与心跳声了。
她大概猜到了接下来的故事主角极有可能是自己,也只会是自己。
既然将要呈现出的内容与她息息相关,联想到之前的问题,江清欢看向了面前并排的两个格子。
它们分别是鲜红的数字“ 4”与“5”。同样的大小,同样的色彩,周围的诡异褪去了不少。
与之前的题干一样,这两块格子里缓缓流淌下了猩红的液体组成的题干。上面的字迹清晰明了,相较于之前的字数,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少。
不过这次的问题让江清欢意想不到,没想到是有关于林静云的。而题干,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你觉得林静云是好人吗? ]
下面当然也贴心的附带着两个选择:是/否
江清欢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这个题干的代表数字“4”,踏入到了整个跳房子的屋顶上。
周围稳定的景象再度变换,一阵尖利的笑声在她的耳边回荡。
那声音不男不女,难以分辨出年龄,更像是由无数道声音叠加而成的古怪东西。
声音紧紧缠绕在了江清欢的耳边,随后又如同被掐断般,戛然而止。
沉浸在一片死寂中,江清欢抬起了头,对着宽大的跳房子冷冷问道:
“你这是在挑拨离间吗?”
可跳房子不语,或许跳房子不过也是一具受游戏规则限制的傀儡罢了。
黑暗里,那道更为响亮畅快的尖利笑声再度响起,染上了计谋得逞的愉悦后,彻底沉寂了下来。
紧接着,那面幕布变换成了让江清欢感觉到不适的状态。即便她最近早已看过了太多这样的画面,可眼前的幕布给她的感觉就像是在“活着”。
对,没错,就是这样鲜活的感觉。
通体红色的幕布,像是一块巨大而湿润的肉类组织的横切面。血管与筋膜的纹路清晰可见,随着心跳微微搏动。
因为太过于真实,让江清欢根本无法忽略。
就像是突兀的横在面前的一块肉,江清欢甚至无法去探究,这块肉幕布究竟是何用处,又是如何去完成放映画面的架势。
不过很快,肉块扑簌簌抖动着,拉开了自己庞大的身躯,浮现出了崭新的画面。
这次画面中的两人,是芩矜与林静云。
正如题干里所说,她们从一开始的接近,就是带有明确目的的。最先得知卫家暗中秘密进行“永生计划”的也是她们。
两人一拍即合,更是通过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秘术手段,在掌握到了江清欢确切的信息与寻踪后,寻找到了江清欢。
古老的阵法会强行复苏那些本该失去活性的药剂。
就在这些计划紧锣密鼓的进行中时,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她们的行动并非是无人察觉。
势力盘根交错,触角遍布世界各地的卫家,很快便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并找上门来。
但出乎意料的是,卫晏池竟是比庞大的卫家人更快一步,画面在此处给予了意味深长的暗示。
逐渐趋于黑暗的肉块,静到江清欢听到了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她忍不住用手覆盖上了那不断抽痛的地带。
会不会这样的心跳,也是模拟出来的呢?
某种程度上来说,自己和哥哥卫晏池很像。因为身体里都流淌着相似的基因。只不过是相似度多少的原因。
一个是融合,一个是诞生于最初的母体。
这种同源而异质的本质,也难怪彼此对于对方有如此之深的吸引力。
现在,一切都可以解释清楚了。
不过…江清欢连同着衣服,攥紧了那块温热的布料。按照这么推演下去,得到的结果不该是如此糟糕。
理论上说来,卫晏池一开始是人类。
他的人类基因非常稳定,甚至在被注射入药剂时,都能维持住人性,孕育出了人的心性与理智。
这本该比江清欢还要容易控制,但事实恰恰相反。
卫晏池在画面里呈现出来的场景都非常扭曲,注射入药剂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更像是一头被囚禁在人类皮囊之下的原始野兽,无法进行任何沟通。
唯一盘旋在脑海里的固执念头,就是去寻找江清欢。
也正是因为这种无法估测的随时都可以失控的力量,所以在当初选择的时候,芩矜与林静云就没有打算把卫晏池放入到计划里。
祂只是个不可预测的变量,是一个危险的瑕疵品。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旁人眼中的瑕疵品,竟能凭借那股疯狂的执念,率先找到她们千方百计隐藏起来的江清欢。
这些都是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
作为母体诞生下来的核心江清欢,她的学习能力很强,展现出了惊人恐怖的学习与适应能力。她保持着人性与理智,能快速的融入到人类世界,欺骗过所有人的眼睛与脑海,相信她是一个真正的人类。
甚至…欺骗过了自己。
皱皱巴巴的衣角重新松开,江清欢的手颤抖着抚摸上了自己的额头。
光滑平整的肌肤,没有裂缝的显露。
人与生物的融合本就难以控制,更不用说卫晏池体内注射入的药剂还是母体身上坠落下来的组织。
不过他是最初被江清欢选中的,所以身体的排异反应不会如此强烈。这或许也是当初实验室那帮人欢欣鼓舞的原因。
他们以为自己的实验终于成功,殊不知一切都在江清欢的安排之下。
江清欢喜欢卫晏池,对于他的身体他的性格他的一切,都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这点兴趣让她施舍给了卫晏池力量,让他变为了她手中的一团泥块,肆意揉搓成了各种江清欢喜欢的模样。
江清欢抚摸上了自己的唇角,那里还带有一点弧度。她收敛了全部笑意,长呼出一口气。
万物都会趋于终点,她终于找寻到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不该是这样,但是又该是这样。
随着记忆的无限填充,我想起来了更多有关于小时候的事情。
只不过记忆会调皮的筛选掉那些我不喜欢的画面,只留下了我爱的、想要回忆的场景。
所以那些与卫晏池生活的种种片段,都被我存放在了重要的第一层里,至于剩下的,只会层层叠叠,像是压作业那样,被我放置到了最最底下。
换而言之,如果没有什么东西去触发的话,很容易就会忘却这些。
但是我现在都找了回来了,对于被我选中的猎物,我倒是很满意。
如果猎物没有这么自我的思想,就更好了。
好吃。
——《江清欢的日记本》
第118章
按照理说, 那会儿能够控制体内药物基因的卫晏池应该会稳定下来。
可当祂拨开层层叠叠的阵法,终于找到江清欢。
浑身都汲取到了江清欢的气息后,所有的失控又在刹那间完全平息下来。
祂收敛了自己身上全部的非人状态,将那过于血腥令她感到恐惧的所有全部敛去后,又变回了最初江清欢所选定的理想哥哥模样。
而江清欢正坐在床边,朝着祂伸出了双手,不断地呢喃着:
“哥哥哥哥,我在这里。”
卫晏池缓缓抬头,目光聚焦在了她的脸上。
疯狂滋生的执念终于找到了归宿, 眼底的不堪如潮水般褪去了。
祂叹了口气,把江清欢揽入到了自己怀中。
最后的画面却并未停留在这份平静上,变幻莫测的幕布最终又指向了卫家的计划核心。
那是江清欢从未涉足过的领域。
就在这时, 江清欢发现原先被屏蔽的感知恢复了。
令她感觉到安心的, 属于卫晏池的呼吸与心跳, 再次清晰地回响在了她的脑海。
依然是近在咫尺, 跳动得无比平缓。
江清欢抬头望向了肉类画卷,这次浮现出的视角非常古怪,仿佛她正在通过某人的眼睛,安静观察着一切,似乎所有的发展都尽在掌控。
这是一个装备精良的考察队。用更为准确的语言来描述,是一支结合了攀岩探险调查以及科研性质的队伍。
队伍的人数并不算多,约莫有七八个, 各个的装备都非常齐全。
他们正身处一片茂密的热带雨林之中,瓢泼大雨持续不断,周围的能见度极低。
虽然无法直观的嗅到气味,但是江清欢透过幕布,能完全感受到浓重的水汽和植物腐烂的气息。
这样的画面, 会让江清欢想起小时候和卫晏池一起看的科教频道。里面就有很多类似的节目,展露出的画面也是多姿多彩。
而现在的画面里,每个队员都身着密不透风的深色防护服,戴着全封闭的面罩,根本无法看清任何人的面容。
他们正小心翼翼地围拢着什么东西,透过晃动的雨帘与面罩上不断擦去又迅速凝结的水汽,江清欢注意到,那是一只趴在叶面上的蛾子。
这蛾子的身体肥硕,肉乎乎的像是油脂充足的鱼肥油。蜷缩着的翅膀色彩极其艳丽,像是雨后冒出的剧毒蘑菇。而斑斓翅膀的表面,花纹繁杂,看多了让江清欢感觉头晕目眩。
豆大的雨滴不时打落在叶面,扑通扑通的如同小石子溅在水面,可蛾子丝毫没有受任何影响,只是静静地趴着,就连翅膀都并未颤动分毫。
江清欢摊开了自己的掌心,粗略估摸着,这蛾子的体积居然比她的手掌还要大上几分。
看不到蛾子的触角,只能看到那些队员们正用特制的木料工具,极为谨慎地将这只毫不挣扎的蛾子,缓慢地引导进了一个透明的样本罐中。
直到罐盖被紧紧旋上,所有人方才松了口气。
领头的那人摘下了护目镜,转向了其他队员,声音里染上了浓浓的喜悦:
“在这里蹲守了一个多月,终于抓到了它了。看来卫家给予我们的坐标没有错。”
“你们见过这种虫子吗?”他举起了那密封的透明罐子,凝视着里面仰起的肥硕蛾子,又继续说道:“这就是我们一直在潜心研究的药引,是能让苍耳药剂发挥到最大作用的关键。”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幕布关闭了。
江清欢脚下的格子剧烈地晃动起来,肉红色的幕布卷曲成了片片皱缩的肥牛。
猩红的问题浮现在了格子的表面,江清欢凝视着问题片刻,思考起来。
[你见过这种虫子吗? ]
她微微蹙起了眉头,下意识地回应:“抱歉,我没有见过。”
“不!!!”
那格子仿佛被触碰到了底线,发出了高亢的鸣叫。
猩红粘稠的液体从边缘喷涌而出,像是滔天的巨浪,迅速覆盖在了整个表面。扭曲的漩涡从中央层层叠叠的向外晕染开来,之前听到的那非人的声音再度在江清欢的耳边炸开。
“不!!你见过,你肯定见过!!!”
声音里充斥着愤怒与急切,还在连续不断地重复刚才的话语。祂迅速否定了江清欢的回答,源源不断地液体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把江清欢完全包围在了这块格子里。
尽管声势逼人,不过这愤怒的情绪与尖锐的声音,倒是并未给江清欢带来实质性的伤害。
江清欢揉了揉酸涩的眼眸,她又听不到卫晏池的呼吸与心跳了。强迫自己陷入到更深的记忆当中,她回味着刚刚声音的怒吼,努力在脑海里搜寻与蛾子有关的线索。
究竟会是在哪里…
纷乱的画面在脑海里飞驰而过,最终锁定在了一处湿润翠绿,充满了蓬勃生机的土地上。
[滇南,蝴蝶谷]
所有的不对劲都是从那会儿开始浮现出来的,而最容易发现蛾子的地带,也就只会是那里。
蝴蝶谷的内部生态近乎完美。热带雨林里还保留着最为原始的风貌。江清欢记得当时与尹文希进入时,那些领队人的介绍。
传说在蝴蝶谷的最深处,还生存着一个几乎不与外界往来的隐秘家族。她们世世代代与昆虫为伴,掌握着旁人无法理解的知识与秘术。
不过随着旅游业的兴起与发展,江清欢和尹文希后来还是拜访了这处古老的家族,但那也是后来的话题了。
她记得当时自己与尹文希穿行在其中时,沿途确实看到了无数令人惊异的小生灵。
那些过往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昆虫,竟能近在咫尺的落在自己的衣服上,指尖里。
翅膀泛着金属光泽的甲虫、拟态成枯叶的螳螂,还有各式各样数不清的华美蝴蝶…稀奇的昆虫有很多种,但它们都与刚刚展现出的肥硕蛾子截然不同。
江清欢嗫喏着唇瓣,终于说出了正确答案。
而那躁动不安的格子与声音突然停止了咆哮,转而断断续续的发出了一声声痛苦的呻吟。
所使用的复杂语言,正是当初她与卫晏池进行意识交流时所使用的,那种音调奇异的独特语言。
江清欢听懂了,落入到她脑海中时又会被巧妙地转化为最容易理解的文字。
[实验,好痛]
[每天都痛身体被切割好痛]
[注入的药剂好痛要炸了]
[好痛好痛]
……
一直在脑海里不断地回旋重复诸如此类的话语。从内容上来分类的话,都是大致相同的。声音还在连续的重复,伴随着痛苦的哀嚎,江清欢看到了蒙蔽住她眼前的东西。
那是被众人称为“本真”的存在,是最初唤醒她脑海中意识与诞生的,所谓卫家人狂热跪拜祭祀奉献的“神邸”。
祂毫无保留的出现在了江清欢的面前,只不过是显露出了冰山一角,江清欢也被突如其来的低气压厚重的喘不上气。
祂并非如想象中是纯粹的,也并非只是由单一的光芒构成。可分明是站在自己的眼前,江清欢还是感觉距离很远。
令人头晕目眩的庄重,就像是倾泻而下溢满格子的猩红液体,全然包裹住了江清欢。
除此以外,她并非感觉到压抑或是恐惧,而是升腾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血脉相连的熟悉与亲切。
或许,对于“本真”而言,在认知里是并没有亲情这个概念的。
不过江清欢眯起眼眸,仰头望向了祂。
面前出现的又或许只是祂的化身,熟悉的言语落入了意识之海中。
祂再次开口了,那轰鸣的语言化为了和煦的春风,温润细雨滴落在了江清欢的耳畔。每一个音节都无比清晰,安抚着她疲惫压抑的不安情绪。
神说:
[你是我的孩子]
简简单单的六个字,黏在了心尖,最终与血液一并融化。
神的语言是伟大的,祂还在重复这些话语。能够与神产生交流的江清欢,是无比喜悦的。
漆黑的液体再度如潮水般席卷而来,那是生命的奔腾与欢快。液体迫不及待地簇拥上了江清欢的身躯,她能感觉到祂的情绪同样也是喜悦的。
而画卷也褪去了肉色,宏伟的施展开来。上面所展露出的画面,全部都处于了静止状态。
江清欢没有动弹,只是抬头依旧望向了祂。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实际上早已有了答案。她轻声问道:
[你是最初的母体吗? ]
祂的回应仍旧温柔而坚定,挥挥手,春风吹拂过了江清欢的脸颊,施施然在额前的眼球里落下了一吻。
[我从未否认过你是我的孩子]
话音消散在了脑海中,欢欣雀跃的潮水温柔地漫涌了上来,吞噬了最后一点跳房子的屋顶。
没有窒息,更没有痛苦,只是给予了江清欢回归到本源的无尽安宁。
她蜷缩在了格子中,聆听着无休无止的浪潮,突然意识到,这种无比熟悉的感觉,她曾经也在卫晏池的哺育袋里感受到过。
那就是母体分割开来的一部分吗?
意识坠落之前,江清欢漫无目的想着。 ——
作者有话说:我应该和卫晏池有过很多相遇,但是我都不记得了。
我只记得,小时候用粉冲开的香芋奶茶非常美味。
对了,我喜欢干吃。
就是那种撕开包装袋,一股脑儿的倒入嘴巴里的干吃。
这样会让我有一种感觉在吃奶片的舒适感,虽然有些粘牙和干巴,但是很好吃。
然后,我就告诉卫晏池也一起这样吃。
卫晏池学着我的样子吃了,但是祂不是吃香芋奶茶,而是从小卖部里买了好几桶那种摇摇冻。
摇摇冻吃起来也很有技巧。
如果你一下子把全部的粉倒进去,就只会结块,后面的果冻就都没有粉了。
于是,卫晏池一个一个用果冻沾上去,再一个一个喂我吃。
祂滚得很均匀,确保每一个果冻都沾染上了充足的粉末后,还会剩下好几包抹茶粉。
——《亚米亚米》
第119章
整个过程恍惚得就像是一场梦。
让江清欢想起了小时候发高烧时,那种朦朦胧胧头昏脑涨的感觉。
可是她成功通关了,甚至都未曾抵达到真正的屋顶,就被漆黑的液体送了回去。
不过, 能得知到这些也已经足够了。
那个被称为“本真”的存在,实际上是诞生下她的。未曾显露出全部形貌, 仅仅只是通过意念与江清欢进行了短暂的交流。
也足以让江清欢明白了,那才是孕育下自己的真正的溯源。
周遭的喧嚣如同音量键被缓缓调高。操场的喧嚣与喝彩声,又一并传入到了江清欢的耳中。
她的听觉在这样的场景下无比敏锐,甚至能听到从远处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风吹过树叶而响起的沙沙瞬间,她又回到了这所高中。
抬头望去,江清欢正站在一棵大树底下。树荫遮蔽的凉爽,让江清欢看到了面前的来人。
是卫晏池。祂也恰好结束完跑步,正朝着她走来。
江清欢想起, 在与母体进行交流的那段时间里, 卫晏池的心跳与呼吸声她都没有再听见, 仿佛被彻底抹去一样。
母体的交流屏蔽了一切, 只留下了自己的诞生。
两人在树荫下碰面了。冷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江清欢没有任何犹豫,将遇到的事情全部告诉给了祂。说完,她又忍不住补充上一句:
“那你呢?在我进行跳房子的时候,你是在跑步吗?有遇到些什么吗?”
卫晏池点点头, 祂的呼吸还是有些急促,很快给予了江清欢答复:
“我一直在跑步。这里的跑道一圈下来的米数并不规范。而且跑着跑着,脚下的跑道与草地是会变化的…”
说至此,卫晏池顿了顿,大概是在思考如何措辞, 又继续开口:
“这些草地有时候会扭曲,闪现出一些模糊的碎片。只不过能提取到的有效信息不多,大多都混杂着我们之前高中的背景。”
得知哥哥的经历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两种场景,江清欢想到了自己在跳房子游戏里时听到的声音,又立刻询问:
“但是我能听到你的心跳与呼吸,这是你给我的提示吗?”
卫晏池悄然凑近了她些许,思索片刻后,那双沉静的眼眸望向了她,声音清浅:
“那是因为我们延伸开来的时间线,在那一刻时交汇的。我们在共享同一个现在,所以,我觉得那或许并非是提示,而是我们无意识的互相影响。”
“可我看到了很多以前的事情…”江清欢抬头。她的视线透过树叶的缝隙,望向了拥有鹅蛋黄的天空。
天空还是之前的样子,很快她收回了自己的视线,语气轻快,像是在陈述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
“那些事情里,有包括我是怎么来的。”
卫晏池停顿片刻,江清欢注意到祂的瞳孔像是人类那样收缩了一下。哥哥的目光仔细掠过了她的脸庞,最终祂轻叹一声,郑重却又肯定的回答道:
“我也是。”
卫晏池实际上才刚结束完跑步。额上还沁着细密的汗珠,胸膛正随着说话而微微起伏。
这样明显的状态,江清欢注意到了。
按理来说,以哥哥的本质,祂或许只是在模仿人类在剧烈运动过后所产生的最为真实的生理反应。可江清欢的视线落在了祂泛红的脸颊上,总感觉无比真实。
她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你刚刚不会是以人类的躯体去跑步的吧?”
卫晏池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惊讶,似乎是没有料到她能如此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将呼吸调整好后,祂的语气里满是无奈:
“本来不是这样的。结果我刚一踏上操场,枪声一响,就被强制锁定在了这种状态里。”
祂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像是在适应人类的这副躯体。末了,又说道:
“属于人类的躯体本来才刚恢复好,不应该进行如此剧烈的运动。不过还好,并没有造成什么大碍。”
说完,卫晏池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江清欢的脸上。祂把疲惫全部抛却后,脸上充满了满溢出来的喜悦以及重逢后的欣喜若狂。
祂迫不及待地凑到了江清欢的面前,却又只是距离她半步之遥的距离。声音低沉而温柔:
“宝宝,我可以抱抱你吗?”
江清欢没有给予祂明确的答复。不过眼前的哥哥早已伸出了手,将她轻轻拥入了怀中。
哦,属于人类的拥抱是温暖馨香的。
这是一个无比克制却又紧密相连的拥抱,仿佛要将彼此的气息温度,乃至刚刚聆听到的心跳与呼吸,全都融为了一体。
属于卫晏池的气息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紧接着,江清欢感觉到,一枚轻柔的吻落在了她的发间,然后是脸颊,最后才小心翼翼地落在了她的唇瓣。
像是小时候爱吃的果冻,弹弹的冰冰凉的。
江清欢闭上了眼睛,由着那些调皮的触手趁乱开始吮吸上自己的肌肤。
沉浸在这片刻的温存中,江清欢逐渐占据了主动权。
她踮起了脚尖,环住了卫晏池柔软的脖颈,继续加深了这枚甜蜜美味的吻。
吻是好吃的,卫晏池同样也是。
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直到江清欢的手无法抑制的触碰上属于她的阿贝贝时,她睁开了眼睛。
卫晏池同样也是脸颊泛红,祂的唇是湿漉漉的。顺着江清欢的视线,祂也望向了四周,声音沙哑的询问:“怎么了?”
江清欢低头,脚下踩着的地方是操场没错。可那些模糊的如同背景板一样的学生们,全都消失了。
视线所及之处,浓稠的迷雾又悄无声息的蔓延开来,彻底吞噬了整个操场。就连远处的教学楼,也只能迷迷糊糊看清了一个勾勒的轮廓。
能见度变得极低,整个操场又只剩下了祂们两个。
而在这一片死寂之地,洪亮却又毫无感情的广播声,一遍又一遍的在重复。
机械的发音,毫无感情的朗读,只是在阐述着目的。
空洞的声音在操场里回响,江清欢听得无比清晰。
“各班请注意,各班请注意。请全体师生立刻返回教室,请全体师生立刻返回教室。”
“因临时下大雨,道路起雾,运动会取消,运动会取消。暴雨天气暴雨天气,注意避险,注意避险。各班在班主任带领下各回教室,各班在班主任带领下各回教室…”
淅淅沥沥的雨声从广播喇叭里不断传出,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江清欢深吸了一口气,她没有嗅到那种属于雨的冰冷气息。
雾气吞噬了一切,连带着操场也被这无边无际的东西完全覆盖了。
既然运动会都已经取消了,那祂们刚才比赛的项目又算些什么?难道说从祂们比赛开始,实际上操场里就已经没有人了吗?
一想到那种只有她在跳房子,而卫晏池在跑步的场景,江清欢心下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播报还在继续,只是语调越来越急促。
吞吞吐吐的快速阅读,容易让整篇文章都出现含糊不清的迹象。到最后,夹杂着广播喇叭里独有的电流滋滋声,就只剩下了“快走快走,快回班快回班…”,这样不断重复的催促声。
听来倒是很恐怖。如果放在无限流副本里,又将会是个校园怪谈。江清欢想着。
江清欢又聆听了一遍广播里的描述,分明清晰地在说现在是因为下暴雨所以才取消了运动会。
但是怎么说呢…她放眼望去,虽然树荫的外面还在努力模拟着下雨的样子,可很显然,天空中是没有雨滴落下的。只是因为大雾弥漫,而促成的湿漉漉样子。
雨滴是模拟而成的白噪音,一旁的卫晏池在短暂的观察过后,轻轻用手指触碰了刚刚亲吻而过的唇瓣,朝着江清欢开口了:“现在走吗?”
“走,去小卖部。”
两人默契地朝着祂们早就约定好的安全屋走去。
江清欢其实并不知晓小卖部在哪里。不过跟着哥哥永远都会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路上也是空无一人,雾气围绕着两人。江清欢趁机问道:
“哥哥,你怎么知道小卖部在哪里?”
“看过学校的地图,小卖部距离这里不远。”卫晏池说着,又和江清欢调了个方向,让她走在了自己的内侧。
走出操场,不管是雨声还是广播声都一概听不见了。空气里弥漫着那种潮湿到冰冷的湿气,环境仍然寂静。
两人差不多走了半圈跑道的距离,江清欢就注意到了位于角落里的小卖部。
非常显眼的一栋铁皮建筑。雾气没有把小卖部吞噬进去,留下的轮廓非常清晰。
小卖部的门虚掩着,与来时路同样的状况,内里也是空无一人。
货架上倒是整整齐齐摆放着各种商品,玻璃柜台后也没有人的影子。
地上是干燥的,没有被雨侵蚀过的痕迹。
江清欢与卫晏池对视了一眼,很快踏入了进去。
与外界的冰冷截然不同的是,小卖部的里面弥漫着一股子刻意的温暖。就像是有人提前调好了空调,放到了最为适宜的温度中。
空气里甚至带着些食物的芬芳,头顶悬挂着的灯泡,摇摇晃晃的将整片空间照得昏黄朦胧。
江清欢牵住了卫晏池的手,不由自主地放松了紧绷着的神经。 ——
作者有话说:拥抱和亲吻会让人上瘾,不过我更喜欢拥抱,因为可以快速恢复能量。
我小时候就喜欢拥抱,卫晏池能一手抱起我,当然,现在也可以这样。
不过抱起的时候,我会感觉到哺育袋也顺势打开了。
既然哺育袋打开了,我就会从善如流的躺进去。
躺一个下午,一个晚上,都不是要紧的事情。
我喜欢这样,祂享受其中就足够了。
哦,你问我,哺育袋躺着到底是什么感觉?
我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形容。很温暖很温馨,周围都漂浮着我最熟悉的东西,而哺育袋的门外,则是我最喜欢的“人”。
像是回到了初诞生起的感觉,湿漉漉的下起了雨。
——《江清欢的日记本》
第120章
和记忆里那些学校的小卖部一样。
货架上散乱堆放着的零食。除了包装袋上的图案模糊不清外,从外观上来看,竟是能依稀辨认出小时候爱吃的种类。
比如说那种圆滚滚的糖果,外衣是亮晶晶的斑斓糖纸,江清欢小时候最喜欢用这种糖的外衣去折千纸鹤。又比如说那种奶白色的椭圆形糖果,里面是美味的香芋夹心。小时候五毛钱一大板,一吃就能吃一个下午。
童年里的零食堆满了小卖部的各个角落。
四周的墙壁都是灰扑扑的,看起来并没怎么精心打理过,全靠这些花里胡哨但明显褪了色的零食包装袋,勉强增添点多姿多彩的氛围。
整体的色调都特别黯淡,头顶悬挂着的灯泡也不甚明亮。
靠墙还有一个浑浊的玻璃柜台。江清欢凑近一瞧,里面整齐陈列着铅笔橡皮作业本之类的学习用品。
无比寻常的小卖部,让江清欢恍惚间回到了学生时代。
想起自己喜欢偷偷翘掉冗长的大课间,偷溜到小卖部。踮起脚摘下校牌假装成熟,与那些高年级的学生们一起吃着美味的零食的时候。
现在想来, 那些零食也并非是健康的。甚至因为吃了一袋, 江清欢就会喝好多的水。
不过回忆怀念的都是那段时光罢了。
小卖部在江清欢步入初中后, 就以“妨碍学生健康”为由给关闭了。后来, 江清欢听到这个消息后,还唏嘘不已。
令人安心的暖意来源是两个并排的烤肠机。透明的加热罩里,几根烤得恰到好处的淀粉肠正慢悠悠地旋转着。
表面被烤到了金黄酥脆,甚至爆开了油亮亮的口子,散发出了诱人的油脂焦香, 这样的淀粉肠是最适合购买品尝的时候。
卫晏池自然地走到了那些被货物纸箱堆满的货架前,认真挑选了几包看不出牌子的糖果饼干后,又折返到了柜台边。
祂动作娴熟的摘下了挂在脖子上的校牌,靠近了柜台上的一个老旧刷卡机。
江清欢只听到了“滴”的一声,清脆的响声过后, 刷卡机的表面并未亮起,也没有显示余额。
她的目光被那校牌吸引住了。
江清欢分明记得,就在不久之前,卫晏池的脖子上还是空无一物,可这校牌仿佛是在祂们比赛结束之后,凭空出现在祂脖子上的。
江清欢好奇地伸出手,而卫晏池则是默契地将校牌摘下递给了她。
四四方方的校牌在手中摇摇晃晃。伸缩的挂绳是最为普通的蓝色编织款,江清欢翻来覆去查看了一会儿。
本以为能从中看到一些有关于这个高中以及卫晏池身份的线索,然而当她看清校牌上印着的信息时,不由得哑然失笑。
上面就只有“卫晏池”三个字和一张同样四四方方的蓝底证件照。
那蓝色背景纯净到有些刺眼,偏偏中间那张本该是人像的位置却是格外模糊。
江清欢低头看了一眼证件照又抬头比对了一下卫晏池,将卫晏池的外貌全部记在了心里后,用手抹去了校牌里依稀可辨的人形轮廓。
校牌里没有给予出任何多余的信息。没有班级没有学号,甚至连学校的名字都找不到。
江清欢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空荡荡一片。她好奇地转过头去问卫晏池:
“那我的校牌呢?”
身侧的卫晏池闻言愣了一下,眼里流露出了些许惊讶,然后转变为了带着担忧的不可思议。
祂微微蹙眉,语气里满是无奈:
“清欢,你在说什么呢?你的校牌不是前几天就丢了吗?当时还是我陪你去挂失的。新的最起码要等一周才能做好,你又忘了吗?”
“哦哦哦对,是我忘了是我忘了。”江清欢立马顺着祂的话点了点头。强压下心底的不安后,又补充上了一句:“是我太饿了,给忘了。”
说这些话时,江清欢还在暗自观察着卫晏池。可是后者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虚伪的痕迹,关切和疑惑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那么就是两条不同时间线上的卫晏池,在此刻完全重叠起来。又以时而交错时而分离的不规则频率,各自执行着自身时间线上的认知与事情?
江清欢被自己的想法给吓了一跳,在卫晏池一头雾水的目光中慌忙摇了摇头。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她干脆找了个最寻常的理由搪塞了过去:
“这不马上要考试了嘛。我今天一进教室,看到后面黑板上那个巨大的倒计时,心里有些发慌,脑子都混乱了。”
她随口扯了个理由,又把校牌递还给了卫晏池,顺势问道:“不过这个校牌除了能刷小卖部,还能当饭卡用吧?”
卫晏池点了点头,自然地从旁边的蒸笼里拿出一个包子递给了她:“喏,你最喜欢的小猪奶黄包。我碰了一下,还是温热的,不烫。”
江清欢接过了软绵绵的包子,入手果然是恰到好处的温热。伴随着奶黄包甜腻的香气,她迟疑的看了看周围,不放心的问了一句:“这里的东西真的可以吃吗?”
“可以的,放心。”卫晏池的语气十分肯定。
这一刻,祂的表情与感觉又让江清欢格外熟悉,又回到了那个与她正处于同一条时间线上的哥哥。
时间线还真是跳脱,而且毫无规律可言。江清欢思忖着。
小卖部的内里虽然不大,但仿佛自成一片天地。
前面没有令人不安的浓雾,视野开阔而清晰。虽然能见度依然不高,只能够勉强看清前方的操场以及被风吹得剧烈摇摆的高大树木。不过也足够了。
机械的广播声伴随着呼呼的风声再次响了起来,仍然在不知疲倦地重复着。
然而,无论外面的狂风如何呼啸,广播声的音量越来越高。这些种种都不会进入到小卖部里面,这里维持着一种温暖与宁静。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江清欢也的确感觉饿了。
她低头咬了一口手中的奶黄包。小猪形状的奶黄包瞬间缺失了半边头颅,黑豆的眼睛消失了。香甜柔软的口感在嘴里化开,头脑恢复了清明。
卫晏池在一旁安静地吃着关东煮里的鱼丸。两人默契地没有交谈,完全沉浸在食物的美味当中,只有细微的咀嚼声混杂着窗外模糊的风声,充当了难听的背景音。
解决完了手中的东西,卫晏池无比自然地询问道:
“宝宝,你还想吃什么,我去拿,都结过账了。”
卫晏池的语气熟稔,动作自然。变回了最初江清欢熟悉的那个哥哥后,她抬头凝视着祂这副模样,一个近乎荒谬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猛地窜入了江清欢的脑海。
为了即刻验证这个猜想,她深吸一口气,望向卫晏池,开口询问:
“哥哥,难道你在这里生活过很久了吗?我指的不是高中时候的那个你,而是现在的你。”
听罢江清欢的问题,卫晏池明显愣住了。
两人的距离是如此之近,她甚至能注意到祂捧着关东煮塑料杯的手微微颤抖。
旋即,透明的塑料杯被卫晏池轻轻放在了柜台,祂的声音也渐沉下来:
“你的直觉很敏锐。修复身体的那段时间里,除了回去看你,我也确实会被经常丢放到各种不同的时间线里。这些不同的交错点里,都会产生多个结局。”
“但是这些线里…”说到这里,祂顿了顿,目光掠过了门外疯狂摇摆的树木,轻轻开口了:
“这些里面都没有你的存在。它们源于你的记忆碎片你的念想,所以我会选择在里面生活,去接近你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那闯关成功的条件又会是什么?”江清欢捕捉到了关键字眼。她拿起了关东煮里的魔芋结。
咬了一口后,汁水在口腔里爆开,味道出乎意料的纯正,就是学校小卖部门口贩卖的腥咸味道。
“条件?”卫晏池疑惑地重复了一句。
约莫是觉得这个问题有趣,祂的唇边勾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条件很简单,当然是找到你。把找到的碎片拼凑成一个完整的你,然后再重新把你养一遍。”
说至此,祂的语气也变得微妙起来,江清欢注意到祂的脸颊微微泛红。
没有通过直视表达自己的感情,不过好在哥哥能把这些全部都说出来。
两只松松垮垮的魔芋结吞下了肚,江清欢嘀咕了一句:“听起来我就像是魔斯拉一样,会脱胎换骨,继承所有的记忆。”
“差不多吧。”卫晏池并不否认,悄无声息的黏着江清欢更近了些。
为了让刚刚那段话更容易让宝宝理解,祂又迫不及待地探出了自己的触手,向江清欢展示起来:
“就像是我的触手和身体一样,每隔一段时间也会经历蜕皮。这不仅仅是用来修复身体表面本来的缺陷,也会让我的力量更为强大。”
江清欢拍了拍探过来的触手,把手指戳入了大开的吸盘中后,她又接着提出了疑问:
“不过说起来,哥哥也好久都没有蜕皮了吧。而且我们这次进入的这个地方,明显不全是属于我们的记忆吧?因为进来的人数太多,所以每个人的记忆都会掺杂一些进来?”
“你的感觉没错。”卫晏池点了点头,触手缠绕上了江清欢的手腕:“正因为如此,这里的很多规则都变得混乱起来。因为一时半会儿摸不清头绪,就连我的触手能施展的方向和获取到的消息也变得非常有限。”
卫晏池看了眼门外,鹅黄色的天在逐渐变为黑沉,祂最后说道:
“我们待在小卖部里的时间算得上是课间十分钟,也就是说时间马上就要到了。”——
作者有话说:我喜欢吃小卖部里的东西。校内校外都喜欢。
因为这些东西不仅仅是造型上非常的新奇,而且吃起来的味道也格外美味。
虽然老是听别人说吃多了就会容易吃不下饭,但是我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左耳朵进右耳多出。
对,没错就是这样。
我也只是偶尔吃吃。
不过卫晏池来接我放学,或者是接我下补习班的时候,都会买一些这些零食给我。
有时候会是糖果,有时候会是饼干。
祂的量不会买太多,基本上都是一路上的距离。
等我到家得时候,就会把它们全部解决掉。
我喜欢这种恰到好处。因为能填补我放学过后的饥饿。
而且,回家的时候也刚好预留出肚子来吃饭。
——《江清欢的日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