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松乏下来,她反倒有些不自在了。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江牧舟出差了。
平时他就住在隔壁时,一两天不见倒也不觉得怎样,毕竟知道他就近在咫尺。
可这次他真走了,苏澄的思绪也跟着他一起飘远。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拍摄前期的准备工作会不会特别忙?他能不能按时吃上饭?勘景时会不会不小心受伤?
明明知道江牧舟向来是最让人放心的那种人,生活井井有条,做事滴水不漏,可这种无端的担忧就是停不下来。
好在江牧舟临行前把照顾元宝的大权交给了她,她给元宝添粮、换水、铲屎。
同样的工作内容,可她的心境却和一个月前完全不同了。
她美其名曰录像存档,其实就是想假公济私地和江牧舟说说话。
中午她拍了元宝翻着肚皮晒太阳给他发过去,他只简短地回了一句,“元宝说见到你很高兴”。
晚饭后,她又发去了元宝在玩仿真小老鼠的视频,却迟迟没有回音。
她盯着聊天框,编辑好的文字删了又改,最后只剩下一个简短的问候。
可就在要发送的那一刻,她还是全部删掉了,徒留一片空白。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突然觉得最远的距离不是他在千里之外,而是她连发送一句“晚安”,都要反复掂量是否逾矩。
江牧舟照例给她转了报酬,还是依照她第一次上门喂猫时的收费标准。
她小时候就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大人们去熟人的店里买东西时,总爱用“咱们关系这么好”当理由,要求打折或优惠。
这让她很困惑,因为在她看来,真正的朋友之间不该这样,深厚的感情不该变成占便宜的借口。要是哪天她去光顾朋友的店铺,她肯定老老实实地按标价付钱。
大人们都说她死脑筋,只说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人情世故。
当她终于成为大人后,也渐渐接受了这套人情世故的规则,所以当江牧舟提出要付上门喂猫的费用时,她下意识地就想打个折,觉得这是朋友之间应有的让利。
可他却拒绝了。
“正因为是朋友,才不能让你吃亏。”他的声音干净剔透,如同清凌凌的山涧溪水,在她耳畔潺潺流淌,“付出了劳动,就该拿到应得的报酬,如果把情谊的深浅和金钱扯上关系,这份友情就不纯粹了。”
平缓温和的语气,很轻很柔,像一缕薄雾,穿过许多年时光,温柔地环抱住了那个小小的她。
她收下转账时,想起不知在哪里听到的一句话:要去爱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
“叮咚——”
手机响起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苏澄勾起嘴角,拿起手机——
[微信运动:你今天共走了40步,轻触查看朋友步行排行]
从她家到江牧舟家的距离,正正好好,是10步。
眼里的光转瞬即逝,她恹恹地把微信运动设置了免打扰。
心里空落落的,她只好给自己找点事儿做,构思起新一期的视频主题。
分析账号数据时,她惊喜地发现,自己的粉丝已经从临海本地扩展到了全国各地。
许多粉丝都表达了想领养流浪动物的意愿,但遇见救助站目前仅开放临海周边地区的领养申请,要求单程车程不超过两小时,一来是避免宠物长途运输带来的健康风险,二是便于后续的跟踪回访工作。
外地粉丝想领养宠物却找不到靠谱渠道,甚至有些黑心的后院猫舍打着“小偿领养”的幌子,变相出售近亲繁殖的缺陷小猫,利用人们的善心,为自己牟利。
适逢救助站的笼位空出,又接到不少求助委托,苏澄决定下期视频做个抓猫合集。
她在脑海中规划视频的拍摄脚本,第一期教新手如何安全抓猫,第二期分享带新猫去宠物医院体检时要注意避开哪些坑,最后传授猫德教育独门秘籍,手把手教大家如何实现零元购,培养出给撸给抱给亲亲的绝世好猫。
想着想着,苏澄的脑细胞耗尽,困意袭来,整个人陷进软乎乎的靠垫里,沉沉睡去。
还停留在微信界面的手机忽然亮起。
她收到了一张来自[ease]的图片——
白瓷碗晶莹剔透,盛着琥珀色的梅子汤,几颗梅子沉沉浮浮,在碗底投下浅浅的影子。
柔和的月光洒下来,碗壁折射出细碎的光点,仿佛承载着整个夏天的星光——
作者有话说:盛夏白瓷梅子汤。
第36章
连续三天,苏澄的步数都停留在两位数,今天终于迎来了质的飞跃。
许知岁和沈思齐的婚礼定在十二月,约了苏澄和其他伴娘们一起试礼服。
沿街的玻璃橱窗里展示着各式礼服,皇后领大拖尾、缎面鱼尾裙、抹胸蓬蓬裙,每件设计都独具匠心。
这是一家由本土设计师创立的轻奢品牌,专门做晚礼服和婚纱,经营了好几年,生意一直处于不温不火的状态。
直到上个月,某位女明星穿着他家的礼服亮相红毯时不慎摔倒,媒体原本想抓拍她的尴尬瞬间,但拍到的照片中,礼服不仅没有没有丝毫褶皱变形,反而在摔倒后依然保持着优雅挺括的完美廓形,裙摆上手工镶嵌的水钻随着镁光灯折射出璀璨光芒,让这个原本小众的设计师品牌一夜爆红,成为全网讨论的焦点。
预约试纱的客人已经排到了半年后,许知岁托了好几层关系,才终于争取到这次试纱的机会。
最醒目的橱窗以欧式罗马柱为背景,两侧垂挂着珍珠链条幕布,银箔蝴蝶在灯光下翩跹起舞,营造出梦幻的立体空间感。
中央展示的正是那件红毯同款的水蓝色一字肩礼服。
礼服采用心形领口设计,边缘镶嵌蕾丝花边,立体剪裁的裙摆呈现出优雅的大波浪褶皱,通体缀满亮片和珠饰,定染的纹样如同流
动的水波,随着光线变化熠熠生辉。
整件礼服宛如将璀璨星空披在身上,令人惊艳不已。
苏澄在橱窗前驻足,玻璃上映出她朦胧的倒影。
也许婚姻不是每个女孩的梦想,但婚纱一定是。
她忍不住想象,自己穿上婚纱会是什么样子。
或是将长发高高挽起,配一顶闪闪发光的皇冠;或者烫成慵懒的波浪卷,微风轻轻撩动发梢,格外温柔。
她身旁,会站着谁呢?
那个为她掀起头纱的人,此刻还模糊在想象之外。
她这个年纪的姑娘,不少已经被家里催着结婚,或者被安排去相亲。
好像到了一定年纪,结婚生子就成了人生必须完成的课题,最后,大多数人扛不住压力,和个条件合适却毫无心动的对象,将就着过完一辈子。
手机轻轻振动,把苏澄的思绪拉回现实。
是江牧舟发来的消息,踩点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他今天就要回临海了,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两天。
她想起他前几天发来的那张白瓷碗的照片,猜想他下期视频的主题或许与瓷器相关。
制作一件瓷器,从拉坯到烧制,整个工序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等纪录片正式开拍,恐怕又要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他了。
[ease:晚饭想吃什么?我来做]
她在聊天框里输入[鱼头汤],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看啥呢?”
苏澄忽然感觉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她回过头,对上许知岁狐疑的目光,“我刚叫你都没听见。”
许知岁往前凑了凑,探究的视线落在苏澄的手机上,“老实交代,是不是有情况?”
苏澄眼下那块薄薄的皮肤都红了,她慌忙按下锁屏,“是江……”
“知知!”一个清脆的声音划破空气,韦曼曼像阵小旋风似的冲过来,双臂环住许知岁的脖子,“好久没见到你啦!”
松开许知岁后,她又转身搂住苏澄,手指轻轻捏了捏苏澄的手臂,“哇苏苏,你是不是又瘦了?”
杨诗站在韦曼曼身后,笑着同两人打招呼。
她俩和苏澄一样,都是许知岁的高中同学,不过是在高二下学期分班后才熟络起来的。
许知岁计划在婚礼上设计一个firstlook环节,所以试婚纱时特意避开了沈思齐,只邀请了三个女生,参谋之余,正好试一下伴娘礼服。
店面一共三层,一层按色系分类陈列着各式晚礼服。
二、三层全是婚纱,弧形展厅以白色拱门为界,每个拱门前都立着身穿精致婚纱的人台,柔和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落,犹如置身于典雅的古希腊宫殿。
化妆间已经准备好了。
店员来带许知岁去做发型,她让苏澄她们先到一楼挑礼服。
现在很多新娘都直接网购统一款伴娘服,但许知岁坚持让她们亲自来挑,在她看来,婚礼当天不仅要自己美,她的好姐妹们也要漂漂亮亮的。
几个女生领情的同时也懂得把握分寸,就在素雅的基础款里挑选,既大方得体,又不会喧宾夺主。
杨诗的指尖轻抚过一件香槟色的鱼尾裙,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感觉高中毕业才不久,一晃知知都要结婚了。”
“可不是嘛!”韦曼曼轻笑一声,接过话茬,“要我说,她和沈思齐高中那会儿就不对劲,沈思齐天天往咱们班跑,肯定早就觊觎我们知知了。”
听她们聊起高中时代的事,苏澄歪着头努力回忆,沈思齐以前总往她们班跑吗?
她只记得自己陪许知岁去找沈思齐了,毕竟那是她正大光明偷看江牧舟的好机会。
“诶,曼曼,他们的求婚视频你看了没?”杨诗放下手中翻看的蕾丝袖口,双手在胸口收拢,交扣成拳,“也太浪漫了,看得我少女心爆炸!”
“我刷了不下十遍!”韦曼曼激动地拍手跺脚,“那摄影师真的太会拍了,把暧昧的氛围感拿捏得死死的,每个镜头都在冒粉红泡泡。”
她突然眼睛一亮,想起苏澄那天也在现场,立刻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凑过去,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却又掩不住兴奋,“我听排球队那几个男生说,这视频是江牧舟拍的?”
苏澄正拎着一条灰蓝色的抹胸小礼服,在穿衣镜前比划。
听到别人口中说出“江牧舟”三个字,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裙摆上浮出几道细小的褶皱。
她怔了怔,才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啊啊啊亏大了!早知道江牧舟在,我装病也要溜去现场!”韦曼曼懊恼地挠了挠头,“那可是咱们一中的校草诶!这么多年了,就再没见过那么帅的!”
说着,她用手肘轻轻顶了苏澄一下,“快说说,他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帅?”
苏澄耳根泛红,慢半拍才答:“是挺帅的。”
“曼曼,你最近是没上网吗?”杨诗忍不住笑出声,“苏苏和江牧舟现在是营业CP啊,前两天同学群还在传他们的直播片段呢。”
“啊?”韦曼曼一脸茫然。
作为天天加班到两眼发直的社畜,韦曼曼最近连朋友圈都没空刷,今天还是趁着项目结束,特意请了年假才能出来透透气。
直到杨诗从群里翻出“牧已澄舟”的联动视频,她才知道这两人组了营业CP。
苏澄心一紧,她和江牧舟本来就是实名冲浪,这次七夕直播又露了脸,视频上了热搜,很大概率会被认识的人刷到。
杨诗说的那个群她并不在,高中时她就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小透明,可江牧舟不一样,那是全校公认的风云人物。现在他俩合作,要是真被熟人误会成恋爱关系,搞不好会给江牧舟招黑。
越想越不安,她干脆找杨诗借来手机,看看群里的反应。
这是他们那届摄影社的群,起初群里都在讨论「渡」这个纪录片账号最近改名为「牧舟」,IP地址又显示在临海,有人怀疑运营者就是江牧舟。
七夕直播露脸后,这个猜测被证实了。
这时候大家才想起来,和江牧舟组CP营业的苏澄,原来也是他们同届的同学。
有人把网友磕CP的评论截图发到群里,立刻引发热议: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组CP?]
[估计是签了同一个公司吧,看江牧舟的账号热度高就让他带新人]
[网友真容易上头,摆拍几下就在磕生磕死了]
[呵呵,我就说了句这都是做戏,结果被喷了一百多条]
心底某根细线晃动,苏澄笑了笑,把手机还给杨诗。
看来是她多虑了。
除了闺蜜许知岁带着滤镜看她,其他那些对他俩知根知底的老同学,根本不会认为他们真的可以发展起一段关系的。
她打从一开始就清楚,这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演给外人看的戏码,可入戏太深,演着演着,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了。
直到被人点醒,她才想起,她拼尽全力,才勉强挨上龙虎榜的末尾。
而他,永远屹立不倒地站在最顶端。
有些距离是无论如何都赶不上的。
她不过是碰巧成了他的邻居,碰巧帮他喂猫,碰巧走进他的生活,碰巧组了个营业CP。
这些巧合串在一起,就像一条走不到尽头的走廊,明明挨得那么近,却永远隔着一道打不开的门。
“快上来看看这件怎么样!”许知岁在二楼探头喊道。
她已经换好第一套礼服,白色V领拖尾纱裙衬得锁骨若隐若现,巴洛克风格的腰线掐出盈盈一握的曲线。
楼下三人闻声,小跑着上了楼梯,尽管做了心理准备,可亲眼见她穿上婚纱的模样,还是被美得说不出话来。
苏澄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她能想象出,等沈思齐在婚礼现场见到许知岁身披白纱的模样,怕是一定会激动得落泪。
何其有幸,能和年少时喜欢的那个人步入婚姻殿堂。
像许知岁和沈思齐这样,大概是无数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幸运了。
比起那些无疾而终的暗恋,苏澄想,自己已经够幸运了。
不管是什么身份,无论会不会有结局,至少她年少时喜欢的人,马上要为她洗手做羹汤了。
第37章
许知岁的婚礼筹备不算仓促,但事无巨细,大到婚宴酒
席、四大金刚,小到宾客名单、喜糖请柬,她都亲力亲为。
这几天,许知岁和沈思齐为了选婚纱照相馆,把临海跑了个遍,到现在她的小腿肚还酸胀着,一下子试了五套礼服,她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要不是家里长辈要请的人太多,这婚礼我真不想办了。”许知岁换上便服靠在丝绒沙发上,边喘气边抱怨,“折腾来折腾去,还不如旅行结婚痛快,又省心又自在。”
“你怕不是备婚焦虑症了吧?”苏澄笑着打趣。
“其实对大多数宾客来说,婚礼不过是人情往来,走个过场,他们只关心席好不好吃,菜什么时候上。”苏澄绕到许知岁身后,手指轻柔地揉捏着她肩膀上僵硬的肌肉,“你别太操心了,最关键的是你自己的感受。”
“就是就是!”韦曼曼连连点头,“去年我表姐结婚,光请柬上的字体就改了好几版,其实根本没人care这些细节。”
杨诗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许知岁的腿,“你呀,就负责婚礼当天美美地往那儿一站,惊艳全场就好啦!”
许知岁轻轻攥了攥苏澄的手,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
“你们先去试礼服吧。”她冲三人挥挥手,弯下腰松了松高跟鞋,“我在这儿坐着休息会儿。”
“遵命,女王大人!”
韦曼曼和杨诗说说笑笑地往楼下走,苏澄跟在后面。
她刚搭上楼梯扶手,只听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嘶”。
苏澄循声转头,看见许知岁正倚在沙发扶手上脱高跟鞋。
随着她抬起脚的动作,方才被裙摆完全遮住的高跟鞋露了出来,银色的细跟镶满水钻,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目测足足有十公分高。
“脚疼吗?”苏澄快步走回去,半蹲下身,把许知岁的脚搁在自己膝盖上。
娇嫩的脚后跟上并排鼓着两个透明的水泡,其中一个已经蹭破了,边缘翘起的死皮下面渗着血丝,混着组织液黏在皮肤上。
另一只脚也没好到哪里去,后跟磨掉一层皮,大脚趾外侧也蹭得通红。
苏澄倒抽一口凉气,“为了美,你对自己也太狠了吧。”
“试婚纱肯定要穿高跟鞋才好看嘛。”许知岁把脚缩了回来,无辜地吐了吐舌头,“谁知道这鞋是个美丽废物,才穿一会儿就磨成这样。”
苏澄今天穿着双白色的帆布鞋,和许知岁同码。
同为女生,她太清楚这种磨脚的痛苦了,现在这脚伤成这样,再蹭进那双磨脚的高跟鞋里,怕是连路都走不了了。
她往沙发上一坐,弯腰利落地解开鞋带,把自己的帆布鞋和许知岁的高跟鞋调了个位置,“你先穿我这双吧,平底鞋会舒服些。”
说着又用手把帆布鞋的后跟往下按了按,“踩这里就行,把它当拖鞋穿。”
许知岁感动地蹭了蹭苏澄的脸颊,又突然担忧起来,“你穿高跟鞋行吗?别待会儿脚也磨破了。”
“没事儿,我有袜子护体。”苏澄拽了拽脚踝处的袜筒,眨眨眼道,“而且我皮厚,磨不坏。”
许知岁被她逗得噗嗤笑出声,脚上的伤似乎也轻了几分。
“你俩偷偷搞什么小动作呢?”楼梯上传来韦曼曼的声音,她抱着礼服小跑上来,“苏苏,你的礼服拿来了。”
韦曼曼瞥见许知岁踩在帆布鞋上被磨红的双脚,又看了看旁边那双十厘米的细高跟,抱拳作揖,“直接穿着刑具出门,姐妹,你可真是个狼人。”
杨诗默默跟过来,看见伤口“嘶”地吸了口气,赶紧翻出创可贴递给许知岁,“快贴上,小心别感染了。”
被几道目光同时盯着,许知岁脸颊微微发烫,她赶紧朝三人挥了挥手,“别都围着我呀,试礼服要来不及了!”
三个女孩这才散开,各自捧着礼服往试衣间走。
她们最终选了香槟色系的礼服,韦曼曼挑了单肩系带款,杨诗选了双边细肩带款,苏澄则看中了无袖挂脖款。
店员在苏澄身后系好排扣,捻了捻腰间的布料,“这里稍微有点松,我帮您收一下尺寸。还有哪里需要调整吗?”
苏澄对着镜子转动身体,特织面料立刻泛起一层晨雾般的鎏金光泽,挂脖设计既能完美展现她的直角肩线,又完全不用担心领口会下滑。
她轻轻摇头,表示很满意。
店员接待过不少明星客户,眼前这位的外貌与身形,丝毫不比她们差。
她帮苏澄把披散的头发拢到背后,流畅而柔美的锁骨显露出来,她由衷地赞叹:“您的锁骨线条真漂亮,等以后您来选婚纱时,一定要试试一字肩或者抹胸的款式,能完美展现您的独特魅力。”
苏澄刚想开口询问,不结婚能不能试穿婚纱,遽然听见试衣间外传来许知岁焦急的呼唤,“苏苏,你电话在响!”
“谁啊?”她下意识问道。
许知岁迟疑片刻,声音里透着几分难以置信,“好像是,陈奕迅?”
苏澄的脑子短暂地抽了一下,她的好友列表里好像没有这号人物啊。
下一秒,她眼神微微一变,Eason这个英文名猛地闯进她的思绪。
她匆匆向店员说了声不好意思,踩着恨天高踉跄地奔出试衣间,几乎是扑到许知岁面前,一把抓过亮着屏幕的手机。
苏澄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按下接听键,“喂,怎么啦?”
“花鲢鱼头今天卖完了,要不要改喝玉米排骨汤?”电话那头传来江牧舟温柔的询问,说话的人似乎正含着笑,声音里带着暖暖的温度。
苏澄心底泛起一丝浅浅的涟漪。
这样的对话,她以前也听过很多次,不过那通常是爸爸和妈妈之间的日常。
“都可以,听你的。”她不自觉地露出一个笑容,却在抬头撞见许知岁探究的目光时,慌忙把嘴角压了下来。
“快看快看,这件怎么样?”韦曼曼噔噔噔地从试衣间跑出来,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扬起好看的弧度。
许知岁暂且收起八卦的心思,朝韦曼曼竖起两个大拇指,“绝了!这裙子简直写着你的名字!”
电话那头短暂地安静了一瞬,男人的声音混着细微电流声传来,在热闹的试衣间里显得有些冷清,“在外面?”
“嗯,和知知一起试礼服呢。”
不知为何,苏澄有种被查岗的心虚,指尖绕着礼服上的珠链打转,补充道:“你放心,出门前我已经喂过元宝了。”
听及此,许知岁眼睛一亮。
元宝,那不就是江牧舟家那只大橘猫?
看见苏澄正在打电话,韦曼曼识趣地没上前打扰,转头去看换好礼服的杨诗。
“你把地址发我,顺路来接你。”
苏澄一顿,他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顺哪门子的路。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
“哎哟,苏苏!”许知岁提高音量,在一旁故作夸张地说,“这个点可不好打车啊!”
苏澄眼角抽了抽,慌忙伸手想堵许知岁的嘴。
没有了高跟鞋的桎梏,许知岁灵巧地闪身躲开,她清了清嗓子,拖长声调字正腔圆地喊道:“中—兴—街—38—号—”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很浅声的笑,带着几分了然和纵容,“我大概十五分钟到,按你们的节奏来就好,我等你。”
事已至此,苏澄只得轻声应了句好,匆匆挂断电话。
三面镜前的杨诗和韦曼曼听到动静,好奇地探过头,问怎么回事。
许知岁得意地朝苏澄扬了扬下巴,露出了一个促狭的笑容,“苏苏的顺风车快到了。”-
毕业后大家难得聚在一起,韦曼曼兴奋地拉着众人拍照留念。
等苏澄坐上副驾时,江牧舟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
“抱歉啊,你刚回来就麻烦你跑一趟。”苏澄扯过安全带扣好,眼睛却偷偷瞟着驾驶座上的人。
他看起来精神还不错,这让苏澄心里的愧疚感减少了几分。
“不麻烦,正好顺路。”江牧舟踩下油门,把车开上主干道,“不过我要先去趟工作室,拷个素材。”
苏澄偏过头,难掩好奇,“还是第一次听你提起工作室。”
“前两年和朋友合伙开的。”江牧舟单手搭在方向盘上
,漫不经心地挑起眼尾,“如果你想加入,我一定给你争取最好的待遇。”
苏澄瞳孔微微一震。
难怪江牧舟不签张汐文家的公司,原来他自己就是老板啊!
忽然想起什么,苏澄斟酌着开口,“对了,我们以前有个高中同学叫韦曼曼,你还记得吗?”
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江牧舟摇了摇头,“没什么印象,也是许知岁的伴娘?”
“对。”指甲掐进掌心,苏澄的目光渐渐暗淡下来,“她知道我们最近在合作拍视频,就托我问问,你接不接商单合作?”
江牧舟掀起眼皮,见苏澄正抿着嘴唇,神情有些不太自然。
什么韦慢慢,韦快快,时隔四年,对没什么交集的人,他早淡了印象。
想着她也是受人所托,江牧舟正打算卖个面子,旁边女生冷不防叹了口气。
“亏人家高中还追过你,你连名字都记不得了。”
第38章
用韦曼曼的话来说,在风声鹤唳的学生时代能遇到江牧舟这样清风霁月的高岭之花,简直像在荒漠里撞见绿洲,任谁都忍不住要捧起一抔希望之水。
“追”这个字,倒也不贴切。
说不上有多刻骨铭心的喜欢,只不过是觉得,要是哪个女生的通讯录里能有江牧舟这号人物,那一定是件倍有面儿的事儿。
就像集邮时抽到绝版邮票,光是发个朋友圈都能嘚瑟好几天。
可惜韦曼曼试过好多次加江牧舟好友,可每次发出的申请都像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苏澄说这句话时,多少有点物伤其类的意味。
高中时的她其实也偷偷想过要加江牧舟好友,但除了小组作业或竞赛必须联系的对象,他从来不会通过其他女生的好友请求,所以她干脆连试都不试,省得自讨没趣
有的女生假装请教问题想套近乎,刚开始他还会耐心解答,后来发现人家醉翁之意不在酒,就只给解题思路,其余的话一句都不多说。
苏澄有些感慨,那时分明连成为普通朋友都很勉强,这短短一个月,两人之间却凭空多了这么多牵扯。
成为邻居后,一起照顾元宝,一起共进晚餐,一起逛超市,一起拍纪录片,一起做视频号,一起度过七夕……
原本稀松平常的小事,因为加上了“一起”的前缀,就变得格外珍贵。
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终于思考出了一个满意的答案,江牧舟迟迟才回应苏澄的控诉,“我这人记性差,装不下太多人和事。”
随即,他伸出拇指和食指,对着太阳穴外侧虚空一抓,作势往外一丢。
被短暂清除的记忆登时又回来了。
日暮西垂,映在苏澄的面上,泛出羞赧的红。
她眼神飘忽地落在脚边未知的地方,小声嘀咕道:“毕竟追你的人能从主席台排到教学楼了,记不住也正常。”
江牧舟喉间溢出半声笑,“你对我的事倒是记得挺牢。”
苏澄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这还用特意记吗?
他恐怕都没意识到,自己在旁人记忆中占据着怎样特别的位置。
杨诗评价,见过这么多丑得层次分明的人,再加上是她追的男明星被爆出隐婚生子还乱搞男女关系之后,像江牧舟这样洁身自好的女娲炫技之作,含金量还在上升。
“那你呢?”苏澄突然有些好奇,一个总是被人惦记的人,会记得些什么呢?
她歪着脑袋看他,眸含繁星,“关于高中的事,你记得什么?”
心里暗戳戳地打着小算盘,沉闷的心跳声一阵强过一阵,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江牧舟目视前方,状似思考。
他掀起眼皮,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记得有人用树叶跟我说谢谢。”
苏澄瞳孔愣住,透出一丝藏不住的欢喜。
她无暇去分辨对方是出于高情商还是真心这么想,只觉得如果自己是只小猫的话,尾巴已经高高翘上天了。
目光随着两旁的街灯一点点亮起来,她嘴角噙着笑,用他刚刚说的话回敬,“原来你对我的事,也记得挺牢。”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中缓慢前行,不断倒退的霓虹灯牌在玻璃上拖曳出长长的光痕。
轮廓分明的侧脸被车窗外的灯火勾勒得格外清晰。
玻璃倒影里,他的嘴角,似乎也有一抹同样的笑意
工作室离那家婚纱店不远,拐过两个路口就到了。
鞋跟清脆地叩在水泥地上,苏澄站定脚步,小腿到脚背绷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得知江牧舟要来接她,苏澄还是脱掉了她的白色短袜,高跟鞋配棉袜的时髦穿法她实在有点驾驭不来,更别说要在江牧舟面前展示了。
光裸的脚后跟失去庇护直接接触后帮,她生怕重蹈许知岁的覆辙,不由得绷紧了脚尖,把重心都压在前脚掌上。
但细高跟实在难驾驭,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步伐,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只笨拙的企鹅。
江牧舟这才注意到她今天穿了双细跟高跟鞋,镶满水钻的银色扣带缠绕在纤细的脚踝上,将她本就出色的身材比例衬得更加利落。
她平时是不怎么穿高跟鞋。
上次在玄关换鞋时,整个鞋柜里都找不出一双超过五厘米的。
可眼前这双银色细高跟,目测至少得有十厘米。
看着她时不时调整站姿的样子,显然这双鞋让她不太舒服,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坚持穿着。
也许是试穿礼服需要这样的高度来撑起裙摆,又或者是特意为见朋友打扮的。
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她今天的别出心裁,但既然他看见了,就不想让她这份郑重其意的准备被忽略。
他抬眼看她,唇角勾起个温柔的笑,毫不吝啬地真诚赞美,“很漂亮。”
苏澄呼吸微滞。
她终于懂了,为什么明知会磨破脚,很多女生还是愿意踩上高跟鞋。
用些许疼痛换来满心欢喜,实在太值了。
暮色像被水晕开的墨迹,在天边洇出朦胧的灰蓝。
原本清晰的边界线,渐渐模糊起来。
江牧舟没有走在前面领路,而是和苏澄并肩而行。
他看她走路有些吃力,便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万一她绊一下,他随时都能伸手扶住。
工作室位于写字楼的顶层,右边是办公区,左边则被隔成几个不同风格的布景间。
近处是小型场景,书桌、沙发壁炉、办公桌、电竞房。
苏澄停在一张奶油色书桌前,目光被眼前的布置吸引住了。
洁白的洞洞板上点缀着毛茸茸的挂饰和手写卡片,温馨又精致,书桌左侧的三层架子上整齐摆放着各式卡册和便签本,桌面上错落有致地叠着亚克力增高架,笔筒、书架、收纳盒一应俱全。
这布置她可太熟悉了,和前几天刷到的桌面博主视频里的,一模一样。
当时她还天真地幻想着,要是回到高中,她也要把课桌布置成这样。
可现实是,她的书桌每次整理完撑不过三天,就会被成堆的试卷、习题册淹没,各种颜色的便利贴东一张西一张地粘在桌角,中性笔永远找不到笔盖。
现在看着这个精心布置却毫无使用痕迹的完美书桌,她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些博主晒的整洁桌面,都是特意为拍摄搭建的布景。
再往里走,则是更大的布景,宿舍、教室、咖啡店、杂货店一应俱全。
“我就说呢,怎么有人大学能念一辈子都不毕业。”注意到不远处还有人在拍摄,往江牧舟身边凑了凑,小声蛐蛐。
男人身上清冽的岩兰草香气幽幽飘来,钻入鼻腔,让她想起上次那个意外的吻。
苏澄耳根一热,赶紧往旁边挪了两步。
江牧舟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唇角微挑,“刚开始可能真是宿舍实拍,等账号做起来了,总不能毕业了还赖在学校吧,只能在棚里搭个宿舍的场景了。”
“而且拍摄短视频,镜头基本就固定一个角度。”江牧舟解释道,“在摄影棚里搭个景,比去租真实店铺的成本低多了。”
两人刚转过走廊拐角,还没走到办公区,就看见玻璃门后站着一个微胖的男生。
那男生老远看见江牧舟,立刻小跑着迎上来,边跑边喘着气,脸上的肉都挤到眼睛了。
“可算把你等来了。”他一脸嫌弃,“这回可得算我加班费啊。”
批斗完资本家,他才发现江牧舟身边还站着个女生。
女生肤白貌美,腰细腿长,一双杏眼潋滟生波,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他刚眯上的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犹疑片刻,讪讪开口:“这是……嫂子?”
江牧舟眉心一拧,递过去一个警告的眼神,“瞎喊什么。”
“这是我朋友,苏澄。”他顿了顿,“你应该看过她的账号吧。”
“哎呀,是苏澄啊!”微胖男生眼睛一亮,热络地想要握手。
手刚伸到一半,忽然感觉从江牧舟那边飘来一股凉气。
他缩了缩脖颈,原地表演了个夸张的空气投篮,以掩饰尴尬,“那直播视频谁拍的啊,跟座机画质似的,你本人可比视频上还要好看!”
微胖男生举起工牌,在门禁感应区轻触了一下,“滴”的一声响后,玻璃门缓缓开启。
苏澄的目光扫过他的工牌,清晰地印着三个字——王越盟。
她脸上维持着微笑,却觉得喉咙发紧,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江牧舟察觉有人对他动了心思,就会立刻拉开距离。
不是他心狠,恰恰相反,他心肠软得很。
就像看到小朋友踮脚够橱窗里的糖果,大人会直接把孩子抱走,明知道得不到的东西,越早死心越好。
与其让不切实际的期待继续发酵,不如一开始就划清界限。
毕竟,和喜欢的人成为朋友,本就是场甜蜜的折磨。
她贪恋着这点若有若无的甜,却清醒地知道,自己永远尝不到属于他的那份完整。
像在吃一颗永远化不完的糖,甜味还没散尽,舌尖已经尝到淡淡的苦。
理智上,她很清楚这段感情终将无果,可心里,却总期待着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每当靠近他时,那些压抑的渴望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绕着心脏往更黑暗的地方拽。
直到他亲口说出的“朋友”这两个字,那么平常的语气,却让她的世界霎那安静下来。
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她柔软的心脏上,整颗心血肉模糊,却还在固执地为他跳动。
永远差一步的距离,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第39章
江牧舟平时都在家办公,所以这里没有他的工位。
他临时找了台闲置的电脑,插上U盘,开始拷贝王越盟整理好的素材。
苏澄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墙面,绷紧的脚掌开始发麻,整人仿佛陷进一团软云里。
她的感官有些堵塞。
键盘声、鼠标声和她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在耳边模糊成一片嗡鸣。
每隔一阵子,她就会像翻旧账似的,把自己敏感又脆弱的心拉出来拷问一番。
现在这样,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
如果她想更进一步,就必须做好接受两种结果的准备,要么得偿所愿,要么退回原点。
没有万全之策,这就是追求真心必须承担的风险。
她思来想去,觉得自己赌不起,她终究舍不得这点来之不易的温暖。
她只盼着,这场梦,能旷日持久地做下去。
“苏小姐,你和阿舟怎么认识的呀?”
王越盟的声音响起。
苏澄晃了晃神,收回思绪。
倒是头回听人用“阿舟”这个称谓来称呼江牧舟。
“我们是高中同学。”
“你也是一中毕业的?”王越盟眼睛亮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能考进一中的可都是学霸。我也是临海人,不过读的是十二中。”
“那你和……”她稍作迟疑,模仿着他的称呼方式,“阿舟,高中时就认识?”
“我们是在北京才熟悉起来的,室友关系。”
“你从十二中考进清北?”苏澄微微睁大眼睛,语气里带着惊讶和赞叹,“那也太厉害了!”
“嗐,我哪有没这能耐。”王越盟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我是机电大的,大二的时候在校外找房遇上阿舟,索性就合租了,又都是临海人,一来二去,自然就熟悉了。”
王越盟是个健谈的人,苏澄从他口中,第一次了解到大学时期的江牧舟。
江牧舟修的是双学位,课不少,刚开始只能周末接点商业视频的活儿,后来课业轻松些,他趁假期拍了些人文纪录片,做起了自媒体。
在江牧舟的带动下,王越盟也尝试开设账号拍摄搞笑段子。
起初不温不火,但好在江牧舟很会抓热点,帮他重新定位视频受众,优化了叙事节奏,播放量很快涨了起来。
两个人的账号风格迥异,却都收获了一大批粉丝,双双突破千万关注。
王越盟本科读的是计算机专业,但他对写代码始终提不起兴趣。
到了大二暑假,学院突然下了死命令,每个学生必须完成实习任务。同学们纷纷向互联网大厂投递简历,就为了抢那种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八点、一天才给70块钱的苦差事。
王越盟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哀嚎,大呼他不得不脱下孔乙己的长衫,贱卖自己。
这哪是实习?分明是新时代卖身契!
正骂得起劲,江牧舟不声不响地从兜里摸出一枚红艳艳的公章,盖在了王越盟的实习证明上。
原来江牧舟早就看到了短视频的发展前景,不仅自己运营账号,还成立了一家M机构,连主播都签了好几个。
王越盟一听就来了精神,立刻加入,两人分工明确,王越盟负责挖掘新人、谈合约,江牧舟则侧重视频内容创作和商务对接。
短视频拍摄并不需要高尖技术支持,一部智能手机就能让普通人实现创作梦想。
正是看准这一点,他们计划毕业后就离开寸土寸金的北京,将工作室落户家乡临海市,还特别设计了适合短视频拍摄的实景影棚。
两位千万级网红坐镇,公司快速崛起,业务涵盖图文、短视频和直播三大板块,团队规模也发展到了几十人。
苏澄听完,目光投向不远处还在拷贝素材的江牧舟,心里不禁升起几分佩服。
短视频看似门槛不高,人人都能拍,但恰恰因为这样,竞争异常激烈。
她不知道王越盟的账号是什么,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渡」在人文纪实领域,早已跻身顶流之列。
江牧舟就是这样一个人,既能将自身做到极致,又愿倾囊相授提携同行,这么多年,他一直没变。
这或许,也是他会被那么多人喜欢的原因之一吧。
王越盟没注意到苏澄游离的目光,他自顾自地掰着手指,如数家珍,“像记录情侣生活的‘美伢和小白的甜蜜日常’、专门模仿班主任训话的‘整栋楼就你们班最吵’,还有用长条西瓜特效演霸道总裁文学的‘首要任务是卸载洋柿子’,这些爆款账号可都是我们一手打造出来的。”
他得意地扬了扬圆润的双下巴,语气里满是自豪,正想继续介绍他们的商业版图,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盟哥”。
一个瘦高的男生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黑色双肩包随意地搭在肩
上,快步从苏澄刚路过的布景区走了过来。
看他这身打扮,想必是某个专门拍摄校园题材的短视频达人。
男生冲王越盟挑眉一笑,“盟哥,这是新签的颜值博主?以前没见过啊。”
没等回应,他已经凑到苏澄跟前,一双清澈的狗狗眼直愣愣地盯着人,“小姐姐,要不要跟我搭档?我正打算做个校园情侣号,就差个女主角了。”
“可惜,你来晚了。”
低沉的男声从背后传来,伴随着稍快的脚步声。
那声音慵懒随意,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目光掠过校服男生,江牧舟的唇角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
他自然地往前一迈,用半个肩膀挡住苏澄,漫不经心,却带着侵略的占有欲,“她已经是我的人了。”-
苏澄窝在副驾驶,低头划着手机屏幕,在某乎搜索框里犹豫地输入:
异性好友总说一些很暧昧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按下搜索键,相关的回答很快跳了出来。
[有些人天生比较热情或者喜欢调情]
[要么是空虚想恋爱,要么是拿你当备胎练手,反正不是真心的]
苏澄咬住下唇,屏幕的冷光映在眼底。
江牧舟……不至于这么渣吧?
[他可能只是把你当特别的朋友,想刷存在感]
[要是他专挑别人在场时撩你,大概率是故意气那个倒霉蛋,跟小狗撒尿圈地盘一个道理,重点根本不是喜欢你]
苏澄捏了捏发烫的耳垂,暗骂自己胡思乱想。
毕竟现在他俩在合作营业,有人想拆CP,江牧舟说那句话可能就是想宣示主权。
又或者纯粹是看那人不爽,故意气对方。
她正这么想着,手指无意识地下滑,下一条回答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还有一种可能,是他喜欢你,但是怕告白以后朋友都做不了,因此进行试探,看你的反应。]
苏澄呼吸一滞,手机差点脱手。
她飞快地划走页面,动作快得像是要切断什么危险的念头。
可那句“他喜欢你”,却像是在脑海里扎了根,不断重复,怎么甩都甩不掉。
她懊恼地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偏过头,才发现车窗外的景色已经变成了熟悉的地下车库。
江牧舟把车稳稳停住,苏澄像往常一样推开门就往下跳。
可脚突然一崴,整个人登时失去平衡。
她慌忙去抓车门把手,堪堪站稳的瞬间,后脚跟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苏澄疼得倒抽凉气,这才想起自己脚上穿的不是出门时那双帆布鞋。
磨了一路的水泡被这么一崴,直接挤破了皮。
她双腿发软,顺着车门滑坐在地上,只能半蜷着身子深呼吸来缓解疼痛。
江牧舟刚从后座拎起购物袋,听见动静,立刻放下东西快步走来。
“怎么了?”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焦急。
苏澄没吭声,努了努嘴,挤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
江牧舟单腿屈膝,西装裤的膝盖处直接压在了水泥地上。
他的视线顺着她发抖的小腿往下看,后跟处磨破的水泡翻着嫩肉,正慢慢渗出细小的血珠。
带着体温的指腹覆上她冰凉的脚踝。
肌肤相处的瞬间,一股酥麻的电流感随之蔓延,她忍不住微微颤抖。
“疼?”
他尽可能地放轻手上的力道,拇指抵住踝关节内侧的凹陷处。
经过简单的触诊,紧绷的眉头终于舒展些微,“还好,没有伤到骨头。”
他仍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抬眼望向她,“还能走吗?”
苏澄的视线与他相接。
额前的碎发投下一片阴影,深邃的眉目隐没其中,神情难辨。
睫毛颤了颤,一个从未有过的荒唐念头掠过苏澄心头。
万籁俱寂,她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尖利的指甲扣进掌心的肉里,她摇了摇头,鼓起勇气:“好像不太行。”
一颗心砰砰地撞击着胸膛。
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期待他的回应,又生怕这拙劣的谎言会被他戳穿。
听到她颤抖的声线,江牧舟以为她疼得厉害。
“苏澄,你准备好。”
他低下头,修长的手指勾住她脚踝处的水钻系带,动作很轻地解开,尽量避开她的伤口。
她重新捕捉到他的目光,那双眸子里映着夏夜繁星般的光亮,正一点点朝她靠近。
霎时间,她失去理智,瞬间溺进那片温柔里。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撞进她耳中。
“我要抱你了。”
第40章
这一瞬,苏澄只觉得自己胸腔里好似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滚烫的热浪灼从心脏窜上来,野火燎原,顺着神经血管冲到脸颊上,泛起一层羞赧的绯红。
江牧舟屈着膝,腰背绷直。
见苏澄没动,他抿了抿嘴,凸起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整条手臂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红色,像是能看见皮下的血液在疾速地搏动。
他盯着她乌黑发亮的眼睛,指了指自己的颈后,嗓音压得低哑:“你的手,放这里。”
苏澄的耳后慢半拍般地烧了起来。
虽然她偶尔会对着江牧舟的胸肌照吞口水,那次不小心瞥见他出浴时的样子后,还发过一场脸红心跳的春梦,可当真要亲密接触时,她却突然僵住了,双臂像被上了发条的木偶,机械地攀上他的脖颈。
冰凉的肌肤瞬间被他的体温包裹,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颈动脉正有力地搏动着,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撞进她的掌心。
她今天穿了条酒红色的丝质中裙,原本规整地垂在膝下,这会儿因为她蜷着身子,裙边悄悄卷到了膝盖上头。
江牧舟右手穿过她腿弯,五指虚悬,只用手腕发力。
苏澄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一轻,整个人便腾空落入他的臂弯。
高跟鞋“嗒”地落地,光裸的双足在空中一颤,随即本能地交叠收紧,像受惊的蝴蝶收拢翅膀。
他左手顺势一勾,两根银色系带缠绕上他的指节,随即直起身来,单手就将她稳稳抱起。
她第一次被人这样横抱在怀里,隔着薄薄的衣衫,男人胸膛的温度清晰传来。
苏澄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鼓噪得连自己都能听见。
她不知所措地僵着身子,脑袋空悬着无处安放,只能下意识地绷直脊背,试图与他隔开一丝空隙。
目之所及,是他额前垂落的黑短碎发。
再往下,一双漆邃的瞳孔清清冷冷,偏又缀着星子般的光,像悬挂着银河的天幕,无边无底,令人着迷。
倏尔,那片夜色倾斜下来,清清楚楚地倒映出一个她。
“苏澄。”他唇角一挑,气息扫过她耳尖,“你这算……恩将仇报?”
苏澄指尖一颤,差点松开交握在他颈后的双手。
她没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是刚才假装脚疼到走不了路,还是这会儿正在偷偷看他。
她心虚地移开视线,装傻充愣,“什么?”
呼出的气息撞在他胸膛又反弹回来,灼得她脸颊发热。
江牧舟垂眸时,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浓密纤长的睫毛飞快眨动着,在眼下投出一片慌乱的阴影。
怀里的人明明清瘦,身体却硬挺得像一块钢板,帮着地心引力和他对抗
他的手腕稍稍使力,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当年借你的物理笔记,没有认真看呢。”
眼尾弯起温柔的弧度,他用下巴轻轻点了点自己肩头,向怀里的人示意:“把头靠在这儿,能省点力气。”
苏澄以为他是嫌自己重,忙不迭低下头,烧红的颊面轻轻抵住他的肩膀。
跳动的目光落在他的颈侧,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隐约可见。
他们离得这样近,近到她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肩线,近到他身上沉淡的雪松气息不容抗拒地漫进她的呼吸里,像跌进深冬的松林。
昏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
胸腔那股躁动愈加明显,仿佛有只不安分的小兽,正砰砰地撞击着她的心。
她刻意放缓呼吸,想以此来掩盖胸口的悸动。
可温热的吐息却不受控制,掠过他近在咫尺的喉结。
那颗凸起的弧度
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她盯着男性气息浓厚的那处,突然在想——
如果吻上去会怎样?
她心跳加速,被自己大胆的念头吓了一跳。
利用他的同情心讨来的拥抱,意外发生的亲吻,这已是他们之间最越界的接触。
想到将来会有别人能名正言顺地被他拥抱,被他真心实意地亲吻,她的胸口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刺痛。
以朋友身份爱一个人,得到的都是自欺欺人的甜蜜,咽下的全是口是心非的苦涩。
手臂不受控制地收紧,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这片刻的温暖。
就放肆这一次吧。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滴温热的泪水落在江牧舟的锁骨上。
他身体一颤,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轿厢的冷光照得她肌肤胜雪,唯独一双眼睛红红的。
“很疼?”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苏澄睫毛颤动,先是点头,又迟疑着摇头。
是很疼,可她说不清哪里疼。
“其实不穿高跟鞋也很好看。”江牧舟将她的高跟鞋轻轻拎稳,腾出一根手指按下18层的按钮。
他的目光轻柔得能化开夜色,语气像在哄人,“但如果你喜欢,我随时都愿意来接你。”
苏澄心底几欲破裂的某处忽然被暖意轻轻裹住。
泪光模糊了视线,她看见他眼底盛着柔情千种,却又不敢确认那是否藏着独属于她的意味-
江牧舟拎着购物袋再次推开门时,苏澄正窝在沙发里,陪元宝玩逗猫棒。
他把食材一样样摆上中岛台,玉米、排骨、葱姜蒜码得整整齐齐。
洗过手后,他接了锅清水放上灶台,趁着烧水的工夫,开始洗菜切菜。
苏澄轻轻晃着逗猫棒,蓬松的簇状羽毛随着黑色弹力线上下翻飞,像只调皮的小鸟。
她熟练地控制着手腕的力度,时而轻挑,时而急收,既不让元宝轻易得手,又始终保持在它触手可及的范围内。
看着羽毛在眼前晃来晃去,元宝睁着圆圆的猫眼,全神贯注地追着看,时不时跳起来想抓,小爪子在空中来回挥舞。
要是让它太容易抓到,它很快就没兴趣了,但这样逗着玩,它反而越玩越起劲。
一边逗着元宝,苏澄另一只手点开温蒂下午发来的文件,是救助站本月的收支明细。
温蒂每个月都会统计整理这些数据,等到第二个月初,便在上公示。
苏澄之前也留意过,报表上清晰地记录着每一笔收入和支出,捐赠者能清楚看到物资流向,具体的资金缺口也一目了然。
可不管账目做得再明白,救助站始终入不敷出,欠宠物医院的医疗费越积越多。
表格有两个页签,分为上半月和下半月。
她从上半月开始看,第一栏显示着微薄的周边收入,那时她尚未开通视频号,全靠义工们的朋友圈宣传和临大学生的自发推荐,零零散散卖些周边产品,营收是2357元,刨除生产成本和物流成本,净利润不到五百,勉强能给一只母猫进行绝育。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滑到第二栏的社会捐助。
前面照例是零星的20、50元小额捐款,可当视线扫到最后一行时,她的呼吸骤然凝滞。
捐款金额那一栏赫然显示——100000元。
她不可置信地放大单元格,手指头点着末尾的零一个一个数,如假包换的100000元。
移到捐助人那栏,只简单地写着两个大写字母:OO。
竟是一个完全陌生的ID。
正疑惑时,脚边传来一团冰冰凉凉的触感。
她低头一看,元宝正用毛茸茸的爪子轻轻搭在她的小腿上,圆溜溜的绿眼睛委屈巴巴地望着她,无声抗议:人,你太不专心了!
苏澄一把将元宝捞起来放在腿上,指尖轻搔它下巴处最柔软的绒毛,“乖,让姐姐先忙完。”
刚才还躁动不安的小猫眯起眼放松下来,喉咙里溢出绵长的呼噜声,像团融化的棉花糖。
她继续翻看支出明细,房租水电和员工工资是每月固定的,而猫粮、药品、疫苗这些日常采购则是按照收付实现制随买随记,偶尔赶上商家大促,能一次性囤上好几个月的用量,所以这类支出时多时少。
占比最大的还是医疗费用,救助的流浪猫大多患有口炎、传腹等常见病,更别说碰上特殊情况,被弹珠打穿的霸天虎、腹部被铁丝缠绕的猫妈妈,每只的治疗费都高得惊人。
苏澄切换到下半月的页签,正是她开始拍猫咪MBTI视频的时间段。
得益于视频号的推广,还有方歆爱的支持,周边产品的销量一下子翻了十倍,突破了两千件。
虽然走的是平价路线,扣除各项成本后净利润刚过万元,但救助站的运营状况确实在稳步改善。
再加上那笔十万元的捐款,救助站不仅还清了积压多年的医疗欠款,还彻底扭转了长期赤字的局面。
之前因为资金短缺一直搁置的疫苗采购、社区TNR计划、云领养活动……现在都可以陆续启动了。
不过这种大额捐款毕竟可遇不可求,关键还是要抓住现在的流量红利。
如果能把这波热度再推高一些,建立起稳定的造血机制,救助站才能真正实现可持续发展,更好地开展救助工作。
苏澄抚摸着元宝的柔顺的毛发,脑海中闪过王越盟说过的话。
看来她还是得盯着一只羊薅啊。
她趿拉着粉色的兔子拖鞋,慢吞吞地挪到客厅。
三菜一汤新鲜出炉,热气腾腾地江牧舟被端上桌,玫瑰豉油鸡、鱼腐浸胜瓜、滑蛋炒虾仁、玉米排骨汤,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
苏澄抽了抽鼻子,排骨汤混着玉米的甜香扑鼻而来。
她犹豫了一下,在饭桌上直接谈公事,会不会太商务?
“王越盟说你们是室友?”她只好先铺垫一番,“你平时也给他做饭吗?”
“他?”江牧舟把两碗米饭摆上桌,随手扯下围裙,嗤笑一声,“山猪吃不了细糠。”
但他能吃上流量红利啊!
苏澄的筷子尖在米饭上戳出几个小坑,她学着王越盟的口气喊他:“阿舟。”
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向他,“你想不想和我更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