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左父忍无可忍地厉声呵斥。
他余光瞥见江却尘的身子似乎是因为被吓到抖了一下,往左怀风身后藏得更深了,一时语塞,只好缓了一下,尽量把语气放得轻柔一些:“左峻曜,在你没意识到你自己的错误之前,公司也不用去了,自己在家好好冷静一下吧。”
左峻曜虽然没有继承权,但是手下也管理着几个公司,左父这是要彻底把他和左家割席!
左峻曜目眦欲裂:“父亲,你怎么可以因为一个外人——”
“大哥,”左怀风恰合时宜地开了口,“嫂子不是外人。以及,你住院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公司的股票这几天一直在下跌。”
左怀风点到为止。
江却尘在一旁小声地给自己的丈夫打抱不平:“我老公不是故意的。”
左怀风眼皮一跳,被江却尘左一声“老公”右一口“丈夫”恨得险些咬了舌头。
“什么沸沸扬扬的?”左峻曜愣住了。
“大哥专心养病有所不知,”左怀风看起来十分恭敬,“外面关于你家暴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大家都说,你把嫂子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权贵蔑视普通人的性命,已经引起了轩然大波。网上一边倒地在要求你老老实实伏法呢。”
左峻曜瞳孔紧缩。
他因为隐疾的事情,总是会想尽办法在其他方面弥补一下。最常用的就是人前形象。他出现在人前时总是满面春风,温柔绅士是他塑造得良好的形象,最有用的是,这个和左怀风的不近人情雷霆手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以至于左怀风在公司的独权也显得格外微妙起来。
总有人会同情弱者。
多的是人同情受到了不公平待遇的弱者。
左怀风的地位,实际上坐得并没有那么轻松。等到左父一死,他还有争权的可能性。
而如今,全部付诸东流了!
左峻曜怒火攻心,活生生呕出来一口血,直接晕了过去。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左父大惊失色:“峻曜!”
江却尘跌跌撞撞从左怀风身后跑出来,他扑到左峻曜的病床前,看似是关心则乱,不小心把他身上的治疗的管子全给压抽了出来,左峻曜的状态一下子跌入谷底,他完全没有察觉到,直接娇滴滴地哭喊:“老公!你怎么啦,不要吓我呀!”
左怀风看他虚情假意地泪流满面,微微侧脸,看向自己的肩膀一侧,那处的面料因为被人攥得紧、攥得久,形成了一个凸起的小褶皱,现在还没有塌下去。
小omega人妻哭得脸都憋红了,长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不知道是不是身体太差的缘故,他哭了几声就开始咳嗽,弓起的背部一起一伏的,眼眶湿红一片,嗓子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左父有些不忍,他没想到左峻曜都这样了,这个老实木讷的omega还真情实意地爱着他,他叹了口气,给左怀风道:“先把你嫂子扶到病房里。”
“那我老公怎么办?”江却尘像是受惊的小兔一样猛地抬起了头,泫然欲泣地抓着左峻曜的床单。
“会有医生来看的。”左父安慰道。
他的两个儿子都是高大威猛的alpha,一个比一个结实,除了亡妻,左家也是第一次出现这么娇弱易碎的omega,连带着他的语气都放柔了不少,生怕吓到他。
左怀风抬眸看了眼左父,迈开长腿,双手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嫂子,走吧。”
江却尘反手攥住他的手腕,泪眼婆娑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暗光,轻轻的开口:“那我老公怎么办呢?”
左怀风不动声色地回握住了他的手,重复了一句左父的话:“会有医生来看的。”
小人妻还是有些不太放心,走的时候都是一步三回头,直到出了病房门,他脸上的惊惶才消失得彻彻底底。
脸上的泪水还没有干,眼角和鼻尖依旧湿红湿红的,他淡漠地睨了眼病房内的两人,浅浅一勾唇:“可千万要把他救回来啊。老不死的东西。”
如果左峻曜就这么死了,那可没什么意思。
“他救不回来,我也会让医生把他救回来的。”左怀风似乎是不经意地补充了一句。
江却尘抬眸瞥了他一眼:“嗯。”
就没有了下文。
就像咬过的手指,轻轻地就揭过了。
没有惩罚,也没有奖励,说不出来接没接受,也分辨不清是生没生气,总归就是,过去了。
左怀风想不明白,他自认为对江却尘了如指掌,能从对方的每一个微表情分析出来对方的心思,可是现在,他真的一点也看不懂江却尘想干什么。
能跟左怀风讨论的只有他的系统了:“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系统十分不耐烦:【不知道。】
左怀风:“……”
从第二个世界开始,这个系统就跟有病了一样。
上一个世界,他赶到海边的时候江却尘已经坠入海里了。他想也没想,紧跟着他跳了海。
脑海中传来系统一声冷冰冰的【任务失败,惩罚已兑换。】,紧接着就穿到这个世界了。
不过好在系统这回倒是直接给他说了“主角受就是江却尘”,免去了他来回找人的麻烦。唯一让人不理解的一点就是“惩罚”是什么,记得系统刚绑定的时候,说过“任务失败,会削弱灵魂”,不过他并没有感受到自己的灵魂有哪里残缺的。
于是左怀风问了系统,系统只是来来回回重复一句【惩罚已兑换】。
左怀风见问不出来,加之心里担心江却尘,就先去找江却尘了。
到了这个世界,系统似乎更不耐烦了点,每次开口,左怀风都觉得他在呛自己。
有问题。
左怀风眯了眯眼,再次对系统的来历起了疑心。
不过现在明显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江却尘刚回到病房休息了一会儿,左父就找来了。
左怀风坐在江却尘病房的椅子上,看见他来,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声:“父亲。”
江却尘本来是躺着闭目休息的,一听见这声音,又睁开了眼睛,眉宇间多了几分担忧怯懦之色:“父亲……峻曜他……”
“情况算是稳定下来了。”左父走到他面前。
江却尘小小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就好。”
也不知道是胆怯还是病弱,小得几乎让人听不见,他自己似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鼓起勇气又提高了一点音量:“情况稳定了就好!”
半晌,他又觉得好像声音太大了,苦恼不安地想要坐起身,再解释一下。
“听到了,听到了,”左父叹了口气,连声应道,“你身体不好,躺着就是。”
omega似乎以为自己又闯祸了,惊慌不安地把半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闷闷地捂出来一声:“哦。”
左父:“……”
不仅身体易碎,怎么感觉心思也易碎似的。
病得行走都困难的小omega,脑子里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他这么思索着,一不留神就被江却尘牵引走了头绪。
江却尘见他陷入了思考状态,藏在被子里的唇角勾了一下。
他说过了,打骂是最低级的驯服手段。
“父亲,”左怀风上前提醒道,“您来是……”
左父回过了神,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轻咳了一声,道:“小尘啊,这件事,是我们左家对不起你。”
江却尘仅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他连忙道:“没有没有。”
“你看,”左父见他好说话,脸上的表情愈发慈祥得,“有没有什么需要的,就当是我为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好好补偿你的。”
江却尘心底冷笑,轻而易举地看出了左父此次前来绝非善意,不过他暂时也不能表露出来,只是又往被子里躲了躲:“没什么的,没什么的。”
“你这孩子……”左父沉吟片刻,“我看不久后有个珠宝拍卖会,让峻曜带你去,想要什么都拍下来,行不行?”
江却尘抬眸看了眼左怀风。
左怀风微微一点头。
江却尘放下了心,继续演戏,小心翼翼道:“不用了,太贵了。我配不上的。”
“这是哪里的话?”左父十分大方,“你是我们左家的大儿媳,什么样的珠宝都配得上的。”
江却尘似乎是不好意思,一个劲地往被子里缩:“……还是不要了吧。”
不过拒绝也要点到为止,毕竟左父并不是来哄人的,而是来谈判的,一味地退缩拒绝只是把所有的决定权全交到了对方的手里。
江却尘心知肚明,在被窝里待了一会儿,调整了一下表情,又缓缓从被窝里冒出了头。
像是一个慢吞吞长出来的蘑菇。
他为难地看着左父,张张口,又闭上,想说什么,又止住,来回几次,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反倒是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带了点血。
“想说什么?”左父看出了他的纠结,和颜悦色地开了口。
似乎是他的表情太和善,江却尘终于鼓起了勇气,声若蚊呐:“我、我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重新回去上学呀?”
“如果、如果很麻烦的话,就算了。”——
作者有话说:江却尘:老公你怎么气死过去了呀[可怜]
第47章 2-10
声音小得都快听不见了。
左父对他这个想法很是意外:“想上学?为什么?”
江却尘手里的被子都快被攥成一条线了, 他这会儿没有犹豫,尽管声音还是很小,反倒是十分坚定:“因为是我好不容易考上的。”
omega总是很弱, 这个弱不仅表现在他的病弱,还有他身上那股我见犹怜的脆弱,以及遇见点事情就会躲起来的懦弱。
而这一刻,左父却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与他的“弱”截然相反的特质, 那是一种韧劲, 是一种独属于生命的韧劲,闪烁着细微却叫人不容忽视的光。
左父顿了一下,觉得自己有必要正视一下江却尘了。
左父看了他一会儿, 他这个提议也不是什么大事, 到底是左峻曜做得过火, 便欣然道:“好。”
“那这件事就让怀风去办吧。等你养好了身体,就去上学。”
江却尘的眼睛眨了一下,像是捡到了意外之喜一般,错愕又有点不可置信:“真的吗?”
有点像忙碌了一天没找到食物结果回家发现所有东西都整整齐齐码在了窝里的松鼠似的。
左父头一次觉得他还挺可爱的:“当然。”
“谢谢父亲。”江却尘眉眼弯弯地开口,柔软的长发贴在脸上, 看着格外乖巧。
“都是一家人, ”左父和蔼地一笑, 亮出了自己谈判的内容,谆谆善诱,“不过峻曜这孩子没有恶意,他也是被他那些狐朋狗友带坏了,网上也是一群人在带节奏。你看,你俩以后还是要一直在一起的。他……”
“我知道,”江却尘扒拉着被子, “我会给网上的人解释是我自己本来身体就不好,想不开自杀的。不会让他们骂我老公的。”
他表情认真,这话说得好像不是在公关,更像是他本身就是这么认为的。
老实可怜得紧,饶是在商场上早就习惯了尔虞我诈彼此坑害的左父,一时也有些不忍。
大局为重,左父想,左峻曜这事不仅影响到的是他自己,还有自家公司,现在只有让omega站出来才能解决这事。
“那好,那你好好休息吧,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左父匆匆起身离开了。
江却尘冷冷地看着他身影消失在病房门外,门关上的一瞬间,他似是轻叹般轻飘飘道:“你也跑不了。”
左父在给出的剧情中出现的次数几乎没有,大概是江却尘大改了剧情,导致对方出场了。
又是另一种的为虎作伥。
可惜,江却尘想,恶人自有恶人磨。
他可比左父恶毒多了。
“这个半截身子入棺材的东西说,我是他们左家的大儿媳,什么样的珠宝都配得上的,”江却尘顿了一下,给系统道,“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系统点点头:【对的对的,就算是最昂贵的珠宝你也配得上。】
“不对,”江却尘反驳一声,“是珠宝配得上我。再昂贵的珠宝也是我的配饰。跟他左家大儿媳的身份有什么关系?不去操心自己的棺材,就知道这里往自己脸上贴金的蠢货。”
系统:【……】
这是,演到极限了不骂一声忍不住了吗?
系统猜得对,江却尘从来没有演过这么憋屈的戏码,这么憋屈的也没有演过这么长时间的。
和左父虚与委蛇的这一段时间无数次叫他想吐。
不只是在左父面前的伪装,其实在左峻曜面前展现的恶毒绿茶形象也是装的,在胡辜面前的水性杨花也是装的。
一场沉浸式的、与自己性格几乎截然相反的戏码几乎掏空了江却尘全部的耐心与力气,他又厌烦又恶心。
左怀风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看了他一眼。
江却尘一点也没有想要掩饰自己情绪的样子,坐着病床上,脸色阴沉,气鼓鼓的样子好像别人欠了他几百万又跑路了。
左怀风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江却尘刚才和左父的对话,一句一句比对下来,明白了。
“他说得不对,”左怀风坐到他旁边,温声道,“珠宝只是一个衬托你的配饰,根本谈不上你配不配得上。”
江却尘抬眸看了他一眼。
左怀风道:“该操心配不配得上的人应该是那些为你献出珠宝的人——这件珠宝能不能入你的眼?到底什么品级的你才会戴上?”
江却尘的系统:【……】
到底它是系统还是左怀风是系统。
左怀风到底是怎么知道江却尘在想什么的?莫非左怀风也有系统?
不对啊。左怀风不应该有系统的。
江却尘的系统冥思苦想,左怀风的系统在那边阴阳怪气:【这么明显的阿谀奉承,他最讨厌了。】
左怀风反问:“你怎么知道?”
左怀风的系统一噎,什么话也没说。
左怀风摩挲了一下手指,再次怀疑起系统的身份来。
江却尘歪头看向左怀风,须臾,一晒:“本来的事。”
左怀风十分顺着他,微微一笑。
“他好像并不讨厌呢。”左怀风淡淡地给系统道。
系统没有说话。
左怀风见他心情好了点,想跟他说些什么,便看见江却尘拖住了下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无名指的指尖正好点在了嘴唇上。左怀风想说的话登时不了了之,满脑子都是那天自己舔舐对方手指的场景。
那样暧昧缠绵,好像唇齿间还有那种幻觉。江却尘的皮肤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还有若近若离的血腥味,两种截然相反的香气混在一起,交织缠绕成了一条小蛇,顺着他的嘴巴一直钻入心脏,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嘴巴发麻还是心脏发麻。
左怀风觉得这辈子都忘记不了那个场景了。
那件事好像在他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棵不大不小的树,既没有高大茂盛到难以忽视日日夜夜思考的程度,也没有低矮到可以彻底无视或者连根拔起的程度。它长得正正好好,平日里不碍事,可是一瞧见江却尘的那根无名指,这树就开始摇晃着枝叶,沙沙作响。
那条蛇就有了盘亘的地方。
左怀风看着他的手指走神,目的性太强,江却尘轻笑了一声,收回了手指,幽幽道:“我要睡觉了。”
左怀风愣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没有问出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纵容到底是奖励还是只此一份的殊荣。
左怀风终究没有寻求一个准确的答案。
他滚了滚喉结,只是说:“好。”
江却尘眉眼弯起的弧度更深了。验收的成果,还不错。
总有一天左怀风会忍不住问出来的。
总有一天。
江却尘心情颇好地陷入了睡眠,这副身子真的太差了,江却尘稍稍动作一会儿就累,情绪起伏一点心脏就难受,强撑一会儿就想晕。
没有办法,只能醒来再说。
……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江却尘一睁开眼,面前就坐着一个男人。
一个陌生的男人。
“小土,你醒啦?”男人脸上的忧愁消散得一干二净,明显有些欣喜。
【这是你的家人,他是你二哥。】
啊,吸血鬼一家。
江却尘刚醒来反应还有些迟缓,系统给他介绍完,他才缓慢想起来“江却尘”还有这么一群吸血鬼家人呢。
其实一开始左怀风找上江却尘的时候,老实木讷的江却尘并不同意嫁给左峻曜。虽然他笨笨傻傻的,但也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的道理。左家那么一个豪门大户,闲的没事找他这个低贱的omega做什么?
左怀风见他不松口,于是又去找了他的家人。
江却尘并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交易,也不知道左怀风给了他家人多少钱,他只是在一个平常的一天,突然被告知自己和左峻曜结婚了。
甚至结婚证都是直接发到了他的手里。
江却尘并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办到的。
他稀里糊涂地,就开始了之后悲惨的命运。
剧情中,一直到死,那些拿了好处飞黄腾达的家人,都没有来看过他。
“小尘?”似乎是看他不说话,二哥又小心翼翼地换了个称呼。
江却尘平静地看向他:“你来做什么?”
“家里人看到了网上的消息,我们就来看看你,”二哥絮絮叨叨,“你怎么伤成这样了?为什么不给家里说?我们也不知道左峻曜那么混蛋啊,唉。”
是吗?
江却尘冷冷扯了下嘴角,似乎是替原主扯的。他想,左家明摆着是个龙潭虎穴,左峻曜没出事情之前他们连个消息都没发过,左峻曜出了事倒跑来这里演起了心疼幼子的戏码。
怕是担忧是假,害怕这场灾祸牵扯到他们才是真吧。
“左家的人也不允许我们来看你,”二哥叹了口气,“就这样,哥还是悄悄从医院外面溜进来的。”
“怎么样?还难不难受?”
“不是他们拦着你们,是我不想看见你们。”江却尘语调淡淡,借了一下左家的势。
二哥的表情一僵,而后又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小尘……”
“请吧。”江却尘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语。
“我,这,”二哥憋了半天,只吐出来干巴巴的一句道歉,“是我们不好,是我们的错。你要是不开心,也是正常的。”
“不过家里人还是希望你开心——原不原谅我们都没关系,只要你开心就好。有什么家里可以补偿你的地方,你也可以尽管说。”
江却尘本来想直接拒绝他们,想到了什么,计上心头,他意味不明地反问道:“什么都可以?”
二哥郑重地点了点头:“什么都可以。”
“那好,”江却尘笑了笑,眼底却是毫无笑意,“左峻曜用手段退了我的学。我要回去上学。”
“你们看,能不能解决了我的学籍问题。”——
作者有话说:江却尘的系统:允许你比我更了解我宿主了吗[愤怒][愤怒][愤怒]
第48章 2-11
二哥愣了一下,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要求这个。
这个要求对于一生都挣扎在底层贫困线的江家人来说确实是有着刻意刁难的意味,江却尘笑了一下:“怎么?很困难吗?”
二哥摇了摇头,温声道:“不是。只是没想到这件事对你来说这么重要。我们会想办法的。”
江却尘回之平静的注视。
“那你……”二哥似乎是看出了江却尘的驱赶之意, 便站起了身,还是那个温吞到几乎有点窝囊的性子,“那你好好休息,我这就去找家里人去办这件事。”
江却尘对他的到来没有表示欢迎, 对于他的离去自然也没有表示恭送。
全程一副冷漠到了极致的样子。
二哥面露难受, 匆匆道了别,就离开了。
他走到门前,刚想拉开门, 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
是左怀风。
左怀风先是看了眼江却尘, 确认对方安然无恙后, 才重新把目光看向了他:“你是谁?”
“我是他二哥,”二哥连忙道,他又下意识地看了眼病床上的江却尘,回过头给左怀风道,“你在就好了。麻烦你照顾好他。”
左怀风挑了挑眉, 看来江家人知道他喜欢江却尘。
准确来说, 在剧情里, 左怀风藏匿着的、对江却尘别样的爱意,江家人也是知晓的状态——至少这个江家二哥知道。
“我会的。”左怀风打量了他几番,坦坦荡荡地应下来这件事。
二哥微微一点头,似乎是想到了江却尘学籍的问题,他又面色凝重地离开了。
屋里一时间只剩下了江却尘和左怀风。
左怀风不合时宜地想到,上次他俩都是清醒状态的、独处一室时,还是他咬了江却尘手指的时候。
他有心想问个清楚。
江却尘一抬头就看见他站在门口, 神色焦虑又为难,目光无意识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一点心思全写脸上了。
“干什么?”江却尘明知故问,气定神闲地靠在病床上,斜睨着左怀风。
左怀风缓缓走到了他的面前。
酝酿了很久的语气,练习了无数次的话语,在江却尘目光转过来的一瞬间似乎都化作虚无,凭空消失在了脑海里,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手段狠厉的左上将一噎,胆子一瞬间变得很小,最终也只是问:“你二哥怎么回事?”
江却尘发出了一声很短促的、但是很愉悦的笑声。
很明显,左怀风的心思被他看了个彻底。左怀风莫名觉得脸热,一抹红色从脖颈渐渐蔓延到了耳朵根。
即便是这样,他也没有问出口。
——我舔了你的手指,那样冒犯了你,为什么你没有生气呢?
他没办法问。
因为江却尘早就给了他答案:“下不为例”。
可是“下不为例”又是什么意思呢?是没有舔舐手指的下一次了?还是下一次舔舐手指他会生气?还是说上一次没有生气是因为他配合他戏耍左峻曜,他给自己的奖励呢?
太多太多的疑问,都在“下不为例”中被引了出来。
如果江却尘生气就好了,左怀风没由来想,如果江却尘生气,他就可以哄他,他最擅长哄江却尘了。
如果江却尘生气,他去哄他,江却尘的情绪也很好分辨,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也很好分辨。他想推进也有清晰的目标。
而不是像这样——
可是江却尘没有生气。
这件事就像是一个被扔到水里的鱼饵,鱼饵忽上忽下的,可是左怀风在水里看不清鱼饵的上面究竟有没有线,亦不知道自己咬了钩会是什么后果。
他只能徘徊在鱼饵旁边,踟蹰着,犹豫着。
江却尘笑了一声,心情颇好地回答左怀风地问题:“他来关心我。”
左怀风心不在焉地回答:“嗯。”
江却尘抬起手抬了一下他的下巴:“回神。”
左怀风的目光先是落在了他的脸上,而后才缓缓移到了他的手上,片刻,左怀风后退了一步,滚了滚喉结:“回神了。”
“好听话。”江却尘笑弯了眼,毫不吝啬地夸奖他。
左怀风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正如江却尘所说,左怀风只是了解他的自杀习惯,了解他的情绪脾气,熟练地救他哄他安抚他,但对于这之外的一切,他都不了解。
他不了解,反抗不了,更没办法在江却尘的撩拨与驯服之下镇定自若,游刃有余。
他只能清醒着,沉沦着,甘之如饴着。
他看着江却尘因为自己如他预期那般反应而开心,眼眸明亮,笑容明媚的样子,又一次地想到:如果那年,江却尘在斗兽场选择的人是他的话,他绝不会让江却尘凋零成后来的模样。
他会用血肉供养江却尘的生命开出最漂亮的花。
他会让他一直明媚、漂亮,让他一直高高在上、目中无人。
这个想法曾经无数次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每一次等在ICU门口时,每一次抱着自杀昏厥的江却尘时,每一次看着江却尘身上不知何时新添的伤疤内心止不住崩溃时。
他嫉恨隋行,同时又对江却尘有说不出的怨恨,他怨恨江却尘选错了人把自己搞成伤痕累累的样子,怨恨江却尘救了自己却又言而无信,怨恨自己无论站得多高多远江却尘始终不肯看自己一眼。
明明当时选择自己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明明当时选自己会比选隋行收益更大!
可是怨恨越多,爱越多。
左怀风低头用侧脸蹭了一下江却尘手背:“我会一直听话的,一直看着我吧,江却尘。”
一直看着我,一直利用我。
就像在斗兽场时那样,我会用血肉再次供养你。
如果过往的怨恨不能平息,那就用爱强行翻篇,延长未来。
晨曦照进来,四目相对,两个人的身上阳光闪烁,身遭像是被镀了一层金边。
阳光照亮了左怀风野性又锋利的面容,恰好有一缕映在他的眉毛上,眉骨那道伤疤愈发明显。
江却尘看着他。
之前,他只有在看见左怀风的背影的时候才觉得对方眼熟,这还是第一次,当他看见左怀风的正脸、看到对方眉骨的那一道伤疤,觉得十分眼熟。
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遥远深层记忆里突然探出的一条小蛇,冒失地探了一下头,又仓皇地缩了回去。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江却尘的手指已经摸到了他眉骨处的那道伤疤:“这是怎么弄的?”
左怀风握住了他的手腕,却没有动,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他不知道怎么去给江却尘解释这道疤,这道疤一直是左怀风心里的刺,就是这道疤,叫他迟了去见江却尘的时间。小时候,还是一道口子的时候,血总是止不住,有时候明明已经结了痂,不知道是因为打赛不注意,还是怎么着,突然又开始流血,看着恐怖又吓人,他一怕吓到江却尘,二又有种破相的自卑,总想着等这道疤好了再去见江却尘。
硬生生迟了,迟到江却尘身边已经有了隋行,迟到江却尘已经不需要自己。
后来左怀风每次看江却尘撇着嘴一脸嫌弃地去给隋行上药,隋行总是低声下气地,还有点不好意思的时候,总是会走神,回过神的时候手已经摸到了眉骨。左怀风一直以为是隋行拜托江却尘给他上药,后来他才知道,是江却尘有时心情好,就会帮隋行上一下够不到的地方。不过上到一半江却尘就会后悔,一边嫌弃一边怪隋行,一边帮他把药上完了。
左怀风听隋行说这件事的时候又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的这道伤疤。
他也很想让江却尘给自己上药,可是他的伤疤已经好了。
好了的疤就不需要被抹药了。
隔了好多年,江却尘的指尖终于落到了这道伤疤上。
“小时候……”左怀风顿了顿,“和别人打架打的。”
说真也真,说假也假的话语。
江却尘点了下头,把手腕抽了出来:“知道了。”
左怀风提到这道疤的时候情绪明显不对,不用多想就知道这疤肯定是有什么秘密。
除了涉及到自己利益的时候,江却尘没兴趣知道别人拼命想掩藏的秘密。
他只是有点坏,又不是人品low。
“对啦,”江却尘想到了什么,窝在床上懒散地跟左怀风说话,“那老头让你给我弄的学籍你给我弄了吗?”
“还没有,约的今天中午的饭局。”左怀风很快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眉骨上属于江却尘柔软而冰凉的触感好像还存在,让他有点舍不得。
“哦,”江却尘应了一声,“那你取消吧。”
左怀风先是十分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知道了。”
而后才察觉到了一点怪异:“你不想恢复学籍了吗?”
学历对江却尘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东西,从上个世界他非要参加高考就可以看出来了。
江却尘在现实中就对学历很看重,帮他改变命运的是学历,帮他大放异彩的也是学历,这是江却尘最骄傲、最看重的部分,他不相信江却尘会放弃这一部分。
“当然不。”果不其然,江却尘给出了预料之中的回答。
他停了很久,才像是打哑迷一般慢悠悠地说了后面的话:“先去看个笑话,再恢复,也不迟呢。”——
作者有话说:又幸福了,左上将。[狗头]
第49章 2-12
办公室里挤了很多人。
两张会客用的沙发都没有坐下, 校长坐在皮质的椅子里,虽是笑着,可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却无半分笑意:“各位这是……?”
“刘校长吧?”一个老头率先开口, 语气沉稳干练,不像是一个穷苦人家里忙碌了一生的老爷子,更像是学校里德高望重的教授。
“我是江却尘的爷爷,”江爷爷推了推眼睛, 挑着重要的话说, “之前,江却尘在咱们学校退了学籍,不过这不是他本人愿意的, 我们这次来, 是想看有没有可以恢复的办法。”
“您看, 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有什么困难之处,也尽管说,我们解决。”
听见这话,校长并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 面对对面将近十人的殷切等待,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 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趁茶叶没有飘回去,浅尝了一口,似乎是有点烫,他呲了呲嘴,把茶碗放到了桌面上,茶气氤氲, 他这才看向一开始说话的江爷爷。
“江……却尘,”校长皱起眉头,思考了片刻,才像是恍然大悟一般,“哦哦,我记得,我记得。”
听见这话,除了江爷爷和江奶奶,对面的人皆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不过,校长的话很快又让他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我记得他不是为了结婚退学了吗?当时口口声声说的是自愿,他的导师劝也劝了,说也说了,他可是坚决得很呀。”
“怎么现在这会儿又成不是自愿的了?”校长似笑非笑地开口,“知道攀附他人的生活不好过,又后悔了?”
“那么坚定选的捷径,不走了?”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讥讽嘲笑着,听起来就让人难堪。
“刘校长,”二哥客客气气地开口,“这事另有隐情,江却尘一直都是一个很努力的学生。想要走捷径的是我们,是我们逼他嫁的人,现在来道歉、来赎罪的也是我们。请你不要因为我们的过错对他有任何的偏见。”
“对对,”另一个年轻的男人也附和道,“刘校长,这事其实是我们的错,只请你看在他那么努力的份上,让他回来上学吧。”
刘校长笑了笑:“事情究竟怎么样,我们谁也不知道。如果这个时候有别人跳出来说他就是自愿的,那我该信谁的呢?”
“更何况,”刘校长顿了顿,面露为难,“学校是个庄严肃穆之地,不能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对吧。”
“从现实来讲呢,”刘校长说,“这个学籍也不是我一个能决定的,学校这边,教育部那边,牵扯太多了,就算是我想让他恢复,也有心无力啊。毕竟,这也不是我的一言堂,是不是?”
江二哥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又闭了嘴。
其他人都是如出一辙的沉默。
话是这样说没错,但刘校长帮忙恢复学籍的话,肯定也是有办法的。
“各位还是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这事我也无能为力,各位请回吧。”刘校长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人说话,便果断下了逐客令。
江家来的人都没有动作,一时间屋里就这么僵持了下来。
这一切都透过监控清楚地落到了江却尘和左怀风眼里。
两个人在学校的监控室里,左怀风站在一旁,没说什么,倒是江却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不知名情绪笑容,抱一杯水,他坐的凳子有点高,垂下来的腿只有鞋尖着地,一晃一晃的。
他身体还没有好完全,穿了件挡风的乳白色厚针织毛衣,整个人都显得毛茸茸的。
他俩全程看热闹似的,江却尘一句话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家人们也要报复呀?】系统似乎是有些犹豫地开口。
江却尘看着监控视频里的场景,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慢悠悠道:“自己选的卖子求荣的路,自己走就是了。”
系统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才蔫蔫地蹦出来一个字:【哦。】
“怎么?”江却尘察觉到了它似乎有什么隐情想说。
系统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我希望你能得到家人的爱呢。】
江却尘:“……”
江却尘不知该对它的话做出天真还是愚蠢的评价,他还是只有那句话:“爱是最没用的东西。”
系统:【……】
正当江却尘已经没了兴趣想要离开时,江奶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动作——
这个已经上了年岁但仍显优雅的老太太突然起身径直走到了校长的办公桌前,缓缓跪了下去。
不止江却尘和左怀风愣住了,江家的人也是瞪大双眼的瞪大双眼,不由自主起身的不由自主起身。
江奶奶说着乞求的话,可是声音却是十分坚定,慈祥又有安全感:“刘校长。我知道这件事对您来说有点为难。可是请您可怜可怜我们江却尘吧,他每天起早贪黑,没有一天是休息的。笔把手磨出了好厚的一层茧子,每天做实验做到实验室都关门。他这么努力他不能离开学校的啊!”
“他真的是一个很认真、很努力、很有天赋的好孩子,他很需要这个学籍,拜托您,宽容宽容,好不好?”
江却尘自负又自傲,他喜欢别人冠以自己“天才”的名号,所以对自己的努力和苦楚一字不提,听着江奶奶的话语,他握着保温杯的手缓缓收紧了。
江奶奶让他没由来想到一个人。
那是他的师母,也是他的老师。
明明容貌、身高、声音,没有一点是相像的,可是江却尘还是想到了。
其实江却尘认识师母要比认识那个老头导师还早。他当时初到帝星,没有学籍,是没办法参加帝都的任何升学考试的。
不过都走到这一步了,放弃更是不可能的。那就只好找路子了。
还真让他找到了。
在帝星,距离中心区域最远的地方有一所公益学校,里面专收一些贫苦的孩子。
那所学校就是师母建的。
江却尘去找她的时候,对方乐呵呵地讲课,讲得都是很基础很简单的题,江却尘扫一眼就知道答案了。
大概是注意到了站在窗口偷听的江却尘,师母看了他几眼,突然道:“那位同学,上课这么久了,怎么还没进来教室?”
江却尘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说的是自己。聪明如江却尘,很快就听懂了师母的言下之意,于是果断走进了教室:“老师好。”
就这样,在贫困星球站在窗口听了好几年课的江却尘第一次进到了教室里面。
下了课师母就把他领到了办公室里,询问了一番后,还是不可置信:“你是说,你从那个星球,靠着偷听别人讲课,一路走到了帝星?”
“是。”江却尘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师母想了想,从一旁抽出来一张试卷给他做:“我看看你的水平。”
江却尘丝毫不惧,他接过笔,将答案完完整整地写下来。
师母的目光从若有所思变成了意外和欣赏,她接过试卷,没忍住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你……挺厉害的啊。”
江却尘理所当然地点了一下头:“当然了。”
师母笑了一声:“一点也不谦虚。”
江却尘对这话不置可否。
“你先在我这里先上着课吧,”师母说,“我看看能不能把你弄到帝星的贵族高中去,师资好,对你的发展更好。”
从小就见惯了恶意的江却尘一愣,但很快也接受了这件事:“好。那你要什么报酬?”
师母也一愣:“什么报酬?为什么我要报酬?”
江却尘歪了歪头,不解地反问道:“为什么不要报酬?”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江却尘从小就知道的道理,没理由这个老师不知道。
“老师不要报酬,”师母叹了口气,似乎是反应了过来,“你这孩子……”
不过师母说是去办,但是那毕竟是帝都最好的高中,江却尘一没钱,二没势,想进去绝非易事。
在不知道第几次被拒绝后,江却尘蹲在地上,皱着眉头去思考要怎么去解决这件事情。
这几个月他和老师奔波了好几次了,两个人每次都是失望而归,对方的嘴巴咬得很紧,一点也不肯松口,这事大概是没可能了。
放弃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好不甘心。
突然,他的旁边笼罩下来一个影子,未等他反应过来,他第一次落到一个怀抱里,江却尘错愕看去,师母揉了揉他的脑袋:“好了好了,这不是你这个小孩该考虑的事情,老师想办法。”
江却尘的眼睛都因为意外睁圆了一些:“啊?”
“我们小尘这么聪明,可不能硬生生埋没了呀。”师母揉了揉酸痛的腰,费劲地自己站了起来,而后又朝还蹲在地上的江却尘伸出了手。
黄昏柔和的光把师母的身影勾勒得异常慈祥亲人,江却尘犹豫了很久,缓缓地、试探性地把手放在那个年迈的手上,他尚未完全搭上,温暖干燥的手就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
就是这一刻,他突然做了决定。
“我不去这个学校了。”江却尘站起来,认真地开口。
师母一愣,旋即皱了皱眉:“胡说什么呢你。”
“就算不去这个学校,我也能考上帝国第一机械学院。”江却尘轻哼了一声,看向贵族高中的目光由纠结转成了不屑。
帝国第一机械学院。
整个帝都排行第一的大学。
“从来只有别人求我的份,”江却尘收回了目光,常年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狠劲在他身上一闪而过,“如果一件东西需要我百般乞求才能得到,那我就不要了。”
“走了。”
江却尘顿了顿,不好意思又生涩地开口:“老师。”
“可是……”师母对他的决定还是很震惊。
江却尘只是说:“相信我吧。”
师母看了他很久,半晌,她说:“好。我们小尘现在不是没有人帮忙的孩子了。”
……
江却尘回过神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校长室门口。
屋里江奶奶的嗓音已经有点沙哑了:“您听我说,他真的是个很好很聪明的孩子,他——”
江却尘推开了门。
屋里的人都是一怔。
江却尘径直走到了江奶奶的面前,他俯下身,认真地盯着江奶奶的眼睛。
好像从他考上大学,知道导师的妻子就是之前的老师后,他就没再喊过老师“老师”,他喊“师母”。
因为师母听起来很亲近。
江奶奶似乎是有些尴尬:“你这孩子,怎么进来了……”
“老师。”
江却尘打断了她的话语。
江奶奶一愣,缓缓睁大了眼睛。
江却尘扶着她的胳膊,像之前对方把自己拉起来那样,他也把江奶奶从地上扶了起来。
“如果一件东西需要求人才能得到,”江却尘平静道,“那我就不要了。”
江奶奶猛地握紧了他的胳膊。
“走了。”江却尘率先走出了校长办公室,江家人愣了一下,才陆陆续续跟上了他。
左怀风正在外面等他,见他来,走过去扶他。
两人肢体接触的一瞬间,迎面走来两个人。
好巧不巧,为首的那个,是胡辜。
第50章 2-13
能在这里遇见胡辜江却尘并不意外, 这个学校的主要投资商就是胡辜,不然凭“江却尘”的成绩,左峻曜不会那么顺利地让他退学。
至于他身边那个人是谁, 就更好猜了。
那个群里的最后一个人、左峻曜和胡辜三人兄弟团的另一个人——越相。
胡辜和越相似乎是在说什么,可是遇到江却尘的时候,两个人几乎都下意识地看向了被左怀风扶着的江却尘。
越相眼里是一些不可置信和防备,大概是没想到好兄弟的老婆会和好兄弟的弟弟兼死对头如此亲密。而胡辜的神色就比较让人难以捉摸了, 他眼里黑压压的, 翻滚着的情绪好似一团浓雾,无声地将江却尘吞了进去。
江却尘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垂眸敛下眼底的狠厉与笑意, 只露出脆弱又无辜的侧脸。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 江却尘又微微抬起了脸, 他像是不经意和越相对上了眼睛。
湿漉漉的、多情又懵懂的深蓝色眼睛一转而过,像是睡梦中勾勒的朦胧人影,一觉醒来,只记得惊鸿一瞥时对方的眼睛。
越相呼吸一滞。
江却尘转眸看向胡辜,他勾了勾唇, 伸出手指按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好像只是不经意的一个动作。
别人看不懂, 但胡辜看得懂。
这个动作就像是两人之间独一无二的暗号,江却尘做出来,他就会不可控制地回想起那天对方按在自己嘴唇上的手指,柔软的、冰凉的。
别人不在意,但胡辜在意。
那天医院一别,他屡屡想起江却尘,吃饭的时候想, 休息的时候想,梦中更是重灾区。江却尘就像是一汪海水慢悠悠地入侵了他整个封闭的生活。
胡辜的脸色更难看了。
江却尘只递了一个眼神、做了一个动作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漠不关心,置身事外。
左怀风从始至终都只是专心致志地扶着他,一句话没说,一个多余的动作也没做。
倒是江家的人有些意外,他们凑到江却尘身边,想跟他说些什么,但江却尘倒是率先开了口:“闭嘴。”
江家人全都悻悻地闭上了嘴。
“小尘,”二哥温温柔柔地开口,“大家只是想问一下你的身体,不会干涉你的其他想法。”
出乎意料地,是左怀风回答的:“他身体不是很好,所以需要长期卧床休养。情绪波动不得也劳累不得。如果你们想看他,可以来医院看。”
出乎江家人的意外,也出乎江却尘的意外。
这话说得很微妙,听起来只是随口回答了一下江家人的问题,实际上里面透露出来的亲昵和亲近都很值得耐人寻味。
江却尘本来想质问一下对方越过自己擅作主张的行为,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微微眯了一下眼。
左怀风的音量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能让围在他身边的每一个江家人听见,包括最后面的江大哥,那,离江大哥最近的胡辜和越相应该也能听见才是。
一瞬间,江却尘了然了,他抬眸看向左怀风,唇角扬起,语气中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无意说给江家人听:“是啊。来医院找我吧。”
又像是刻意说给别人听的。
说完这句话,他和左怀风就跟江家人分开了,回了车里。
江奶奶似乎是想跟江却尘说些什么。
真奇怪。
江却尘居然看出了她的想法,率先开了口:“我很好。不用担心。等身体好了就会去上学。”
他看出了对方对他身体的关心,也看出了对方对他的执念的关心。
果不其然,江奶奶和其他江家人的眉头都舒展开了,江奶奶和蔼道:“那就好、那就好。改天我们去医院看你。”
“也不用,”江却尘果断地拒绝了他们,“不要来医院。”
这几天医院应该会很热闹,他们就不用来掺和了。
江家人纷纷一愣:“可是……”
车窗缓缓升起,遮住了江却尘的身影。
“一意孤行!”江爷爷气得敲了一下拐杖。
“小土应该是有自己的考量,”江二哥想了想,“他这个世界看起来比上个世界好了不少,我们就先听他的吧。”
众人一对视,须臾,轻轻叹了口气,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索性还有左怀风在江却尘身边,照看江却尘,左怀风比他们专业多了。
豪车扬长而去。
江却尘坐在柔软的车座位后,冷不丁地问系统:“陈扬乐死了,我师母也死了?”
系统没说话。
“现实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江却尘问。
系统还是没说话。
“陈扬乐为什么没来这个世界?”江却尘继续问。
系统继续沉默。
面对系统的避之不谈,江却尘冷笑了一声:“系统?”
江却尘上次用这么具有压迫性的语气跟它说话的时候,好像还是逼迫系统认他为主的时候。对于系统来说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系统慢吞吞地开了口:【这个,也是核心内容,我没法说。】
【等你完成所有的任务,就会知道的。】
江却尘收了收手指,没由来有点烦躁。
就在这时,一只干燥的大手伸了过来,张开掌心,里面正躺着一颗圆润的珍珠。
江却尘看向左怀风。
左怀风微微一笑:“送你一个礼物。”
江却尘从他掌心中捻了过来,打量片刻,这珍珠挺小的,很适合拿来做耳饰。
“今天是什么节日?”珍珠在指腹间滚来滚去,不可否认,江却尘的心情确实好了点。
左怀风却道:“不是节日也可以送给你礼物。”
江却尘玩弄珍珠的手一顿,指腹稍稍用力了点,珍珠把拇指和食指的指腹硌得边缘发白,他的皮肤又白又光滑,看着居然要和珍珠融为一体似的。
四目相对,左怀风始终带着纵容的笑意。
江却尘嘴角也扬了一点,他察觉到,想抿唇压下,没压住,看起来倒像是翘了下嘴。
他歪了一下头,把这颗珍珠收到自己的口袋里。
又向左怀风伸出了手:“全给我。”
左怀风一愣。
江却尘靠得左怀风更近了些,理直气壮又条理清晰:“不是节日精心准备的,那就是随身携带。一颗又这么小……那就是为了哄我开心在身上带了很多。”
“那就全给我吧。”
娇纵得过分。
左怀风没有办法,只好拿出来一个丝绒的小方盒,放到了江却尘的手心里。
“就这一个?”江却尘挑了挑眉。
“再多你就会发现了。”左怀风无奈地开口。
“就这一个我也发现了。”江却尘一边随口说着,一边打开了盒子。
一个一个圆滚滚的珍珠挤在一起,乍一看像是盛开的棉花。
江却尘眼睛微亮,又把刚才衣兜里的珍珠拿出来放了进去。他关上盖子,握紧了这盒珍珠。
他一直都很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最喜欢珍珠。
江却尘把玩了一会儿手里的一盒珍珠,冷不丁地开口:“左怀风。”
“嗯?”
“你刚才真的只是在暗示他俩来医院吗?”江却尘幽幽地开口。
左怀风久久没有回应。
不过那股炙热的视线倒是一直没有离开。
左怀风没有刻意掩饰,江却尘也坦坦荡荡地照单全收,他故意等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抬起了头,去看左怀风。
左怀风见他看过来,才开口说话:“当然……不是。”
“我嫉妒你勾引他们,我不爽,所以也想让他们不爽。”左怀风直白地剖析自己,一点也没有吃醋作妖的心虚感,全是对自己坦诚爱意的骄傲。
江却尘眨了眨眼。
左怀风语气还是很平淡:“而且,我不光暗示他们来医院,你没注意的时候,我还瞪了他们好几眼。”
这江却尘的确没注意到。
或者说,三个人都比他高,他又不会抬头去看别人,看不到才是正常的。
江却尘好奇:“那他们瞪你了吗。”
“瞪了,”左怀风淡定道,“二对一,我没输。”
江却尘不知道,在他收回目光后,胡辜和越相依旧各怀心事地看着他的背影,左怀风轻飘飘的一句话才让他们恍然惊醒这里还有别人的存在。
两个人的脸色都很精彩。
而抬起眸,左怀风正幽幽地看向这边。
漆黑的眼眸宛如寒潭,翻滚着森冷刺骨的波痕。
胡辜和越相与左峻曜交好,这些年没少帮着他和左怀风明争暗斗过,对方是有些手段不假,但这么压迫感的眼神还是第一次显露出来。像是森林里的兽王藏在暗处保护自己的王后,对所有危险来源都报之凶狠地注视。好像下一秒就会冲出来咬破他们的喉管,活生生咬死他们。
两人下意识犯怵,可反应过来沉了脸色的时候,对方早就陪在江却尘身边远去了。
江却尘似乎是轻笑了一声,声音又轻又小,左怀风没听得很清楚。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自己身边有什么悄悄挨了过来。
左怀风愣了一下,心脏砰砰直跳,砸得他眼花缭乱看不清眼前的景色,砸得他耳鸣阵阵听不清四周声音。
——江却尘慢吞吞挪到了他的身边,就这样挨着他坐了下来。
“你……”左怀风险些咬了舌头。
“我要睡一会儿,”江却尘闭上眼睛,在他胳膊上来回调整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倚靠姿势,颐指气使地命令,“你,不许乱动。”
左怀风其实和江却尘有过很多次肢体接触,不过大多时候是他抱着江却尘,江却尘是已经昏迷了的状态。
江却尘主动靠过来的是第一次。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可他又觉得或许这样江却尘靠着不舒服,便重新放松了身体。
江却尘的呼吸渐渐放松而平缓起来。
不同于那次暧昧而忐忑的咬手,这次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江却尘释放出来的善意与信任,尽管只有一点点。
左怀风鼻尖微酸。
从发现自己迟了去见江却尘的时间导致隋行占了位置后,他的时间就陷入了漫长的停滞中。
而刚才,在江却尘靠过来的一瞬间,他的时间,终于开始第二次的流动。
……
江却尘悠悠转醒的时候车已经在医院停了很久了,他抽了抽鼻子,总感觉身体很不舒服。
耳朵旁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江却尘缓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左怀风怀里睡着了,身上还盖着他的西服外套。
左怀风见他看过来,轻声道:“走吗?”
左怀风怀里出乎意料的舒适,还挺暖和,江却尘一想到一会儿又要去楼上和那群渣滓逢场作戏就有点厌烦,还不如待在左怀风怀里舒服。
他伸了伸腰,把脸藏到西服下面,鼻尖挨着领口处,懒散道:“再睡会儿。”
领口处的、属于左怀风的味道特别浓郁,好像是叫信息素来着——是阳光下被晒了很久的小狗的味道。闻着就很让人舒适和安心。
江却尘闻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在西服下面抓住了左怀风的衬衣,含糊不清地给左怀风道:“左怀风,你好像一只抚慰犬。”
他的声音因为没有张大嘴黏黏糊糊的,听着跟撒娇闹别扭似的。
一只宽厚的手掌从从衣服下面钻了起来,贴到了他的额头上,左怀风声音微沉:“你发烧了。”
还挺突然。
不过这个半死不活的身体能突发什么状况江却尘都不意外了,他随口应了一声:“哦。”
“先去看病。”左怀风声音温柔,语气倒是强硬。
江却尘只觉得自己头脑发昏,想做什么全凭本能了,他躲在左怀风的西服外套里不肯出来:“不去。”
太奇怪了,身体好难受。
江却尘又闻了一口小狗香。
【他进入发情期了。】
左怀风和江却尘僵持不下时,左怀风的系统突然开了口。
与此同时,江却尘的系统也着急地提醒道:【发情期!是发情期!快离左怀风远一点!】
迷迷瞪瞪中,听着系统在耳边的叫嚷,江却尘好像明白了什么。
差点忘了,这还是个abo的世界观——
作者有话说:左怀风:所有人都听到了吗,我是江却尘的抚慰犬[哈哈大笑]没听到的再去听一遍[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