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麟初招手叫宫人进来,为他重新端了茶水,慢悠悠拨了拨盖子,倒没刚才那般气势凌人。
“你倒挺忠心,知道为主分忧啊?”
高衡一时没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只当太子在夸他,赶紧顺势讲了两句。
“奴才只是跑跑腿,费不了什么事。娘娘作为储妃,操持东宫上下才叫人钦佩。可娘娘到底年岁不大,初离母家恐惧不安也是人之常情。夫妻同心,奴才不过是略尽绵力。”
谢麟初吹开茶叶,轻抿了一口。
“还有呢?”
殿下这是不满意,不想听大道理?
高衡眉眼微垂,脑子迅速过了几圈。
“陛下之前也常问起奴才东宫情况。奴才想,陛下一定希望看到殿下与娘娘夫妻和睦,早日诞下麟儿绵延后嗣。奴才自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所托。”
谢麟初衣袖下的手不由握紧,指甲深深嵌入肉里,面上却丝毫不显。
“嗯,你倒挺为父皇着想嘛。还有呢?”
“奴才知道早年杨老侯爷在战场上死了三子,唯有杨侯在京中任官。杨家为我朝效力,战功赫赫,慈父之心拳拳可见。想知道女儿是否安好,也在情理之中。”
高衡话音一顿,不由露出几分欣喜。
“娘娘得了家书很是欢喜。这回去天玺山也是一再求了奴才说话,就想为雩礼出一份力。一来是感恩殿下宽厚,二则也是为殿下尽一份孝。还望殿下明鉴!”
谢麟初怒极反笑。
“呵,太子妃参加了雩礼,老天爷就能下雨了?”
太子不信鬼神,原对求雨就心生抵触。
高衡可没熊心豹子胆说神兽不灵验,只能赶紧捡几句奉承讨喜的话。
“太子与太子妃诚心求雨,一定能感动上天降下甘霖。东宫和睦,则阖宫和睦。百官们知道殿下与娘娘琴瑟和鸣毫无嫌隙,才更加恪尽职守不敢造次。”
见太子表情淡淡的,高衡加了把力。
“殿下理重娘娘不愿纳侧妃,但不少人依旧惦记着您身边的位置,每日都想送人进来。殿下一时重情不要紧,可骂名全是娘娘扛着。外面的人背地里眼红说她善妒,娘娘在您跟前从不怨怼一句,可见娘娘心里十分在意您的!”
“太子怕是不知。您在外雷霆御下,手段狠厉,可转头难免不遭人非议。娘娘听闻落泪瞧着更是伤心,竟掏了自己嫁妆里的体己钱来安抚。娘娘为修补殿下的名声忧心不已,一面张罗着给您选侍妾,一面苦楚只能自己咽下。个中滋味,闻者落泪。
不成想……您去天玺山一趟带了个男人回来,反而把娘娘给落下了!他可是妖,您怎可被迷惑成那样啊!此时外头的话难听的锥心,您莫再执迷不悟。奴才知道您为难,交由奴才定帮您处理的漂漂亮亮……”
说着说着,高衡居然泪眼婆娑。
而一旁的韩绍已经大气都不敢出,跪在那里动也不敢动了。
他都不知是高衡疯了还是自己疯了,居然这些话都能进耳朵!
“说完了?”谢麟初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声音清丽温润。
可盖子磕在杯沿发出一声尖利的响声,却好似一道炸雷劈在屋内。
地上的两人募地打了个寒颤。
高衡此时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一旁的韩绍早汗如雨下,恨不能将自己缩得更小,直接躲到地缝里去。
谢麟初安静的望着高衡,有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颓废感。
当一人对另一个人失望到极致,好像连生气的心都提不起了。
“孤是你的主子,可你句句却向着太子妃。不分主次,不辨是非,还想伺机攀扯旁人。现在是什么时候?叛军谋反!难道孤派人去救她,那些人就能束手就擒,愿意好生把人送出来?
你没想过她手握太子龙令,还能让东西衙造反,中间就没个猫腻?还是在你眼里,孤就是个绝情绝义的暴戾储君,只知道听信谗言便随意杀人,从来不顾他人死活,必须要你个狗东西来教孤做事?”
谢麟初心情很糟糕,肚子也越发疼的厉害。
扶着桌案起身时人还晃了晃,吓得韩绍顾不得跪了赶紧扶住他。
被韩绍抢了差事,高衡仍没反应过来,满眼只看见朝他步步逼近的太子。
明明衣衫随意挂在单薄的肩头,谢麟初赤着脚连鞋都未穿,可每一步都踏在高衡的心尖上,浑身上下泛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你在孤身边做事,却替害孤的人口口申辩。按照你的意思…若是孤不去雩礼,孤这个太子就是不孝父皇。若孤不把杨家供起来,孤就不善待权臣。若孤不照太子妃的意思纳妾,又或是不收了她给孤挑的那些人,就是孤苛待于她,是个负心薄幸、昧良背恩之人!”
谢麟初顿了顿,又是一声冷笑。
“呵,你还敢做父皇的主!?”
高衡终于反应过来,扑在太子面前不住的磕头。
“冤枉啊!殿下,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奴才不敢啊!”
“你不敢?你敢的事可太多,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他身边呆了多年的人,只三个月便成了他人的狗,还有比这更好笑的事吗?
“杨家的人想进太学,你帮着说话。杨家想要旁支势力渗透东宫,你帮着杨向薇将女人往孤眼前送。她收买人心撒那些银钱是她的吗?那是东宫的私库。孤在前面做恶人,她在后面捡现成,好处全捞身上反倒还得是孤捡她的好?高衡,你是没看见还是装作看不见!”
高衡扯着谢麟初的裤腿不住求饶,他已经彻底自己知道错哪了。
可谢麟初压根不听,狠心一脚将人踹开。
“都说后宫不得干政,她哪里当自己是后宫,她只看得见那把龙椅!你倒好,替她跑腿送信,将机要消息亲自递出去。前朝后宫沆瀣一气,还敢说的那么冠冕堂皇。父皇的病都是那些人搞得鬼!高衡,孤与你多年情分,你却给她当帮凶?孤还想问一句,你到底为什么!”
“冤枉!奴才冤枉!奴才绝无此意啊!”高衡脑门上已经磕出血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此时他已经全想明白了。
太子其实什么都知道,只是隐忍不发,就等着他露出马脚。
刚说的那些全是反话,他自以为是,还当是褒奖。
“殿下……奴才…呜呜——”
高衡还试图为自己申辩,可已百口莫辩。
“孤可不是你的殿下。你的殿下是杨向薇!”
窗外的夜幕黑得令人发怵,云层将仅剩的几颗星星全挡住了。
明灯无声,蜡液滴落,莫名有种万般寂灭的肃杀气氛。
谢麟初瞥向高衡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来人,将高衡押入天牢!”
给敌人留条生路就是给在自己一条死路。
谢麟初当上太子的第一课,学到的便是斩草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