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哀嚎渐渐小了, 不多时传来泼水声。
宫人们将满地的血污清洗干净,待人散去又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殿下,已经寅过半, 您可要歇一歇?”
说话是薛宝身边的小徒弟,高衡不在了便由他先顶了差事。
谢麟初摇摇头,叫对方将一旁的薄荷脑油拿过来。
他是很困, 但高衡的事梗在心口难受, 实在睡不着。
打从自己四五岁时, 高衡就来到他身边。朝夕相伴这么多年, 人非草木, 感情总是有的。
只是从什么时候离了心, 又是从什么时候怨怼自己, 谢麟初当真不知。
静不下心那就只能批折子看奏章,人忙起来或许就不会胡思乱想。
带回来的文书里不乏有要紧事, 谢麟初规整后交由下面的人, 让他们发还出去尽快办了。
没过多久薛宝去而复,说是大巫求见。谢麟初一怔, 连忙起身相迎。
大巫作为大周王朝地位最高的巫神,任何时候都享有优先权。
先前回来时, 谢麟初也想将大巫招过来问问父皇的病情。
但听薛宝说大巫还在为雩礼护坛作法, 他只能等天明后再去,不想对方居然先找来了。
雩礼是大周最为重要的祭典,白天主礼祭祀事宜, 晚上巫师们还得彻夜诵文祝祷,没有一日得闲。
大巫从雩坛匆匆赶来,一身繁琐的仪甲很重,上面坠着各式漂亮的法饰, 每走一步都十分辛苦。
他只将面具取了下来,头上还戴着高高的羽冠。
这是一张年迈的脸,岁月的年轮深深刻进了皱纹里,但那双眼睛格外明亮,好似夜幕下的苍鹰。他表情肃穆,看向太子的眼神十分锐利。
谢麟初拱手,“见过大巫。”
大巫本该行礼,可他衣衫未换,只点头示意。
穿上法衣装扮成神的模样,那就是神灵。
若对凡人行礼会使对方折寿,也是对神祇的不敬。
还以为大巫是来探望父皇,谁知大巫越过他径直朝床榻走去。
谢麟初眉心一凝,赶紧挡在床前。“您要干什么?”
瞧着太子紧张的表情不似作假,老者僵硬的表情一时缓和许多。
“殿下宽心,巫只是看看他。”
谢麟初无措让在一旁,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
“大巫怎么知道孤带人回来了?他…是有些特别,但不是坏人!大巫……大巫您能不能救救他?”
珠帘掀开,入目便见一对毛茸茸的耳朵立在男人头上。
漂亮的脸庞白皙如玉,哪怕毫无血色也不似人间该有的美艳。
大巫一直在雩坛,无人向他谈及。可星象有变,皆指皇宫。
当他看到榻上之人的第一眼,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向他排山倒海的压来。无限生机与毁天灭地,两种可怕的东西全聚集到了一起。
一瞬间,他看到了无数种未来。
星之轨迹,足以改变任何人、任何物的命运,而他无法干涉。
经历过数代王朝的更迭,大巫早已波澜不惊。可当亲眼见到对方的那刻,他才知自己渺小如井底之蛙。
他看到了世间的终极!
或许是对方的眼神太过可怕,谢麟初心里突突的打鼓。
在干枯的手即将摸到澜溯的那刻,他再次挡在了两人之间。
“您想干什么!”
这回不同于之前的诧异,谢麟初笃定自己在大巫眼中看到了杀意!
没有丝毫犹豫,谢麟初的手好比鹰爪一般,紧紧箍着老者的手腕。
他的眼睛满是凶光,几乎下意识另一只手已然按在男人身上,形成了一副防御姿态。
大巫愣了一瞬,瞳仁紧缩才重新将目光集中到谢麟初身上。
他从未见过这样面色紧张的太子,似乎只要自己给不出理由,甚至连他都可以毫不犹豫的出手。
只几日不见,太子变了。
人瘦了,脸上的棱角也格外分明,衣服挂在身上显得那么单薄。
不单是外貌的原因,对方身上散发着一股从未见过的气运。斑斓如琉璃,璀璨如繁星,自己竟在他的身上什么都看不透!
大巫眼眸微颤,他发现太子耳旁的耳坠不见了。
视线微错,他看到一抹明艳的红竟贴在了男人沉睡的脸庞。
这……
太子与对方?
明明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大巫脑中已经浮现过了无数的画面。
他看到了日升月落,星辰更替,他看到了生的起源与死的归宿,一切都是一个轮回。
但其中不同的是,星之轨迹为之偏移了!
“啊……”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大巫什么都没说,只收回了伸出去的手。
顶着谢麟初狐疑的视线,他轻轻摇了摇头,“无事了。”
“殿下,巫希望您继续祈雨仪式。”
老者并未回答太子的问题,只提了雩礼。
谢麟初见这人说话跳跃,一时有些接不上。但他对巫神还是尊敬的,想了想认真回道。
“大巫您也瞧见了。父皇病重,孤的人也是,摄政王在城外虎视眈眈,孤实在走不开,雩礼怕是只能延后。”
延后是托词,但如果危机解除,谢麟初还是愿意将最后一日的雩礼给补上。
不为应不应验,大周需要雩礼稳定民心。再不切实际的事,谢麟初都会去做。
大巫摇摇头却道。
“殿下已经祈雨了六日,今日乃是最后一步。若不将雩礼整个完成,不但神灵会怪罪,大周也将失去神兽的庇佑。无论荣王功成与否,您都会与龙椅失之交臂。况且,只有雩礼顺利完成,您才可以得偿所愿。”
最后四个字明显意有所指,但此时的谢麟初压根没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