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诚相见
“没什么。”赫塔定定看着对方,将整只绵羊纳入眼中,“你就是甘霖?”
甘霖点了点头。
赫塔盯着他,倏忽短促地笑了一声。
甘霖顿觉莫名其妙,但只一秒,他心中的犹疑就变得更深,不由开始自我审视——这条蛇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或者从他身上看出了什么端倪,在憋阴招?
这算什么?
尽管他多次怀疑、多次揣测,但始终未曾有过确凿证据,且每每靠近真相,就会被眼前的事实否决——可当真相猝不及防、且毫无保留地摊开呈现在眼前,大脑还是空白了好几息,随后心脏狂突,像是惊雷炸行的重云,情绪无从宣泄,声讨无从讨起。
甘霖没有心思开玩笑,他半眯着眼,死盯莫罗兹,对方的神情不是恐惧,只是有些委屈,一双眼睛刻意眨了好几下,垂下眼眸。
沉默在两人之间纠缠,甘霖没有进一步动作,莫罗兹便保持投降的姿势。
空气莫名的扭曲,越过莫罗兹,甘霖视线平移,看到他身后窗户边正蠕动一团透明果冻,这团果冻与他们只隔着一道墙,但它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在与甘霖对视,静默得令人毛骨悚然。
意识到身后不对,莫罗兹紧张问:“哥哥,我后面有什么吗?”
几秒后,甘霖收起刀,放开对莫罗兹的束缚:“没事。”他后退一步,冷漠瞥莫罗兹一眼,眼里并没有情绪。
莫罗兹放松下来,没有回头看,他知道门外有什么。他只是不喜欢甘霖这样的眼神,那是一种要隔离和所有人之间关系的眼神,但他不想被隔离。
在这一刻,莫罗兹想告诉甘霖,他是赫塔维斯,至少,甘霖对赫塔维斯不至于存有100分的防备。
或许吧。然而他下一秒便被甘霖拽着手臂朝侧边躲去,险而又险地避开了袭来的荆棘。
“还你的,”甘霖的声音压在耳边,带着股狠劲:“再犯蠢就自己赔命。”
“好凶。”
梨顾北也是缓过来了,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甘霖没理他,目光滑过眼前由荆棘缠绕成球的东西,最终落在了它身旁的“人形”上。
除去神情,它的确和白毛长得一模一样,甚至在隐隐控制着荆棘的攻击动作。
“不是,它怎么出来的?”
梨顾北也纳闷,因为曼德拉草根在他们穿过拱门后便全数消失了,可这个被模拟出来的人形居然能跟到这里。
甘霖提醒说,“它自己出不来,就是有东西在帮它。”
但帮它的东西明显不怀好意,否则也不会让它单枪匹马地跑来送死。
甘霖背着手,上头纤细交错的尖刺轻轻摩擦着,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又似在摩擦割断着什么东西。
荆棘率先行动起来,借着漆黑的天色开始迅速蔓延。
梨顾北:“贺言,把除草剂拿出来,别让它把我们裹进去!”
“知道。”
贺言迅速将喷壶嘴对准了四周的荆棘,压根不敢眨眼,恍惚间却瞥见一道黑影瞬间闪过。
贺言:“?!”
“甘霖!”
梨顾北也没想到,这个小子竟然能疯成这样,一声不吭地就冲了上去。
他想前去帮忙,却被堆叠而上的荆棘阻挡了去路。
那些东西的尖刺青紫,隐匿在并不明亮的环境里,随时准备袭击。
梨顾北沉默片刻,转身欲动,桃粉色的蝴蝶兰迅速包裹了整条手臂。
“接着!”
贺言朝他扔了把短刀。
“好,”梨顾北语气平静:“谢了。”
等等,我刚才接了个什么来着?
哦,短刀啊,还以为是什么呢。
被甘霖不按常理摧残好几年后,他现在觉得自己强得可怕。
随着他在这边不断地靠近荆棘丛,甘霖也是同“白毛”交上了手。
他避开挥砍,这家伙不知从哪儿捡来的武器,上边遍布铁锈,顺着动作簌簌朝下掉着渣。
甘霖擦身掠过,那些荆棘却趁机摸了过来,令他陡然止住了朝前的动作,眉眼距离尖刺不过几厘米。
借此机会,它再次举起武器,带着十足的力道朝甘霖挥砍而去。
甘霖见状仰身,单手撑地,近乎是以一种难以置信的柔韧度躲开了攻击,如猫一般轻盈落地。
他伸手拨开荆棘,掌边异变的尖刺直接咬了上去,又被他转身挥刀的惯性狠狠扯出。
“白毛”一时躲闪不及,身形微颤。
“到我了。”
甘霖不知何时出现在它身后,嘴角翘起弧度,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他一拳击中它的颧骨,同时挥臂甩过荆棘,用早已割下的背包背带牢牢捆住,借着晕眩的间隙缠绕上它的脖颈。
他将人压在地上,膝盖抵着后背,偏偏骨节分明的手用力向上拽着,力道强横又不可忽视。
几息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甘霖低头看去,发现它已经了无生息,整个下半身都变成了枯死的巨型草根。
他站起身,拿起被扔在一旁的背包,平复着气息。
里头的玩偶仍在努力地敲着背包,甘霖缓了缓,才解开拴住拉链的细绳。
小玩偶哭唧唧地爬了出来,趴在他的手腕上,轻轻蹭着。
“好了,”甘霖一点没有心虚,以指腹揉着玩偶的脑袋,简单解释说,“这不是怕你掉出来吗。”
话音刚落,小玩偶便前仰后伏地抱住了他的手指,怎么也不肯撒手。
甘霖敷衍道:“嗯嗯,知道了。”
他得去看看,梨顾北好像快要死了。
哦,看错了,是贺言。
甘霖又将小玩偶塞回背包,末了还加上一句,“还是注意一下比较好。”
小玩偶:?
它朝下看去,“嘤”了一声,默默扯过一旁的东西遮了遮。
甘霖笑意愈深,迅速折返。
而在贺言那边,在下压中,他明显感觉喷壶传来了一阵微弱的阻塞感。
他赫然回头,神情严肃。
“啊?”白毛也被吓得又朝后退了退,询问,“是不是快没了?”
贺言点头,沉默不语。
“你你你!”
白毛在不断地朝后退,紧绷着身子,时刻准备撒腿开跑。
贺言则握紧了喷壶,用力得指节都在泛白。
片刻,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看向常怀玉,示意他先走。
常怀玉先是一惊,随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小言,你”
血腥气越发浓重起来,他刚开口,便被甘霖按住了肩。
气味又浓重了几分。
“为什么不走?多好的逃命机会。”
甘霖询问得分外真诚。
常怀玉同样正色回答:“有些东西,远比老头子的这条命重要。”
闻言,甘霖略微睁大眼睛,那瞬间的神情像极了一只好奇的流浪猫。
二人谁也没有挪开视线。
甘霖便看着常怀玉逐渐变换的眼神,嗤笑一声。
又是这样的眼神,以为自己变成这样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与常人格格不入一定是有某种不能言说的苦衷。
去他妈的不能言说。
还苦衷呢。
甘霖认为自己可威风,至少现在绝大部分的人都不敢再欺负自己了。
这样就够了。
甘霖点点头,随即提高了声,音朝梨顾北所在的方向喊道:“能出来吗?”
那是被层层荆棘覆盖的一段道路,从这里只能大概看见里边的情况。
“等等,我拿个东西。这玩意有点麻烦,但它们好像变蠢了。”
梨顾北的声音隐约传了回来。
闻言,甘霖笑嘻嘻地,朝贺言伸出手,“喷壶给我。”
“好。”
贺言给得分外干脆,令一旁的白毛看得瞪大了眼。
不是,兄弟,你就这样给他了?
甘霖不轻不重地扫了眼白毛,对贺言说,“你们先走,这些东西没有脑子,比之前好对付多了。”
贺言点了点头。
白毛:好对付多了?
但他识趣地没有多问,只是掂了掂脚,时刻准备冲出去。
甘霖将剩下的除草剂带在身上,探进了荆棘丛生的内里。
如他所言,这些荆棘远不像一开始那般具有攻击力。
因为它们的“大脑”——“白毛”已经死亡,失去了指令,它们就变得“笨”了许多,在被甘霖用除草剂浇过根茎后,便瑟缩着后退去。
没过多久,他便看见了蹲在地上的梨顾北。
那人似乎在观察着什么东西,甚至试探性地伸出了手。
甘霖连忙凑上去,问:“玩什么呢?”
梨顾北头也不回地戳了戳花瓣,“这玩意居然会开花。”
“丑。”甘霖摇了摇头。
“是不好看,”梨顾北认同地点了点头,又说,“但你看前边。”
天色正好地亮了几分,甘霖抬眼朝前望去,发现这种深红色的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开了一片。
“还是丑。”
甘霖补充。
“没让你看花,”梨顾北则扶额解释道,指了指:“就在前边,看见了吗?”
甘霖:“嗯,笼子。”
那是一座巨大的铁笼,有着明显的损坏痕迹,几根柱子被从中断开,底下堆满了死去不久的尸体。
而它周围的迷宫墙壁,则被这些荆棘蛮横地破开了道口子,所以才令他们得以在这里看见。
“拿到了。”
梨顾北折腾许久,终于站起身,将一枚被花汁侵红的铭牌扔了过来。
甘霖抬手接住,迅速扫过一眼。
上边写着——
第十条规则:可到了后来,当我们再次看见米诺陶诺斯时,发现他已经变得足够年轻,即使他的外貌与从前稍有不同。
“如果我没记错,”梨顾北一边拨开荆棘,一边说,“这个应该是和贺言的那个铭牌连起来了。”
甘霖颔首,“嗯,是连起来的。”
贺言的铭牌上说米诺陶诺斯垂垂老矣,甚至可以闻见泥土的气味;下一块铭牌却紧接着告诉他们,米诺陶诺斯已经变得足够年轻。
梨顾北说道:“先出去吧。”
看着尸体的数量,这里的铭牌数量一定不少,但他们没有时间与精力再去一点点寻找了。
离开时,甘霖侧过身,看向层层荆棘之后。
那个笼子里曾经关着什么东西?
以及
米诺陶诺斯还在跟着我们吗?
甘霖回过头,眼中闪过疑惑。
他似乎听见了不远处谁人挥动长鞭的声音,很熟悉,令他有些恍惚。
他迅速回过神,跟上了前边梨顾北的脚步。
天还没完全亮起来,贺言他们也没有走多远。
不过几个转角,前边便隐约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这也太不当人了!她才几岁?!”
白毛的声音义愤填膺,倒是令梨顾北二人一愣。
他们倒是第一次听见这人嘴里说出人话。
走近后,贺言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让开了位置。
此时的白毛正蹲着身子拿着糖,试探性地朝前递去。
他自然也察觉了身后的动静,回头询问:“哦,你们活着出来了。”
听起来还挺惋惜。
梨顾北:“这是”
白毛解释说,“半才遇见的,这孩子才几岁,怎么能嗯?”
“她跑了。”
甘霖点了点头,陈述事实。
同时,贺言也说,“看公频。”
屏幕投影上,消息迅速地刷着。
甘霖朝上滚动,找到了引起这般讨论的发言——
[哥们,我迷宫地图跑了,你们谁看见了?!]
第 18 章 杜比尼花园:18
莫罗兹长呼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胸口刚刚被甘霖抓皱的衣服,有点委屈:“哥哥,我没有在你面前玩小心思。”
甘霖完全忽略他说的话,径直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拿出上个时间线里捡到的纸条。
他比较在意的是,之前的信息提过11月25日进行了第三次实验,现在是30日,开始筹备下一次实验,然而一天后的1日,他们就做了第四次实验,这不应该,如果不是他们的信息有误,就是第四次实验是临时组织的。
对于核子研究中心这样的机构来说,每次实验都是严谨而准备充足的,不应该出现临时实验的情况。
11月30日到12月1日之间,发生了什么?
想到这里,甘霖站起来,绕过沙发走到客厅中央。
果然那本日记本躺在地上。
莫罗兹依然站在门口,在原地没动,只是注视甘霖,但甘霖并没有打算分给他一丝关注,并不关心他的动向,注意力一直在游戏角色里。
忽然间莫罗兹又觉得,好像这样也很好,甘霖对任何人都是这样的态度。
沙发上,甘霖双腿交叠,背倚靠后面的柔软,整个人冷清又孤寂,他的影子在头顶微弱的暗光下,模糊倒映。
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场景,甘霖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两个世纪前的纸质书,在阁楼书房里安静看书,一坐就是一天,阁楼的窗户外映照着日光,渐变成月光,摇曳成赫塔维斯心里的星光。
甘霖知道身后始终有一道视线刺在自己身上,但他并不在乎,思考着日记本里的内容。
[2048.3.1]维克多是个混蛋!明明这次实验报告是我提出的,最后却写了他的名字,我所有报告都要写他的名字!
这是更久远的过去,而且看上去,这位技术员是个怂货,而维克多扮演的工程师,无疑是个强盗。
[2048.3.31]一个月审查就通过了,这个审查员到底审查了什么?她真的相信幽灵粒子?
幽灵粒子?这就是他们说的,那个与生物细胞融合的粒子的名字?
“哥哥。”莫罗兹最终没忍住,走了过来,甘霖没说话,依然埋头沉思这些线索。
莫罗兹自顾自说道:“我们每穿过一条街,都来到这条街的不同时间线上,每条时间线的记忆都是不完全的,问题在于我们要去多少时间线,拿到多少记忆才算完整和真实,还有每个人拿到后,如何汇合。”
这些他知道。沉默间,甘霖想到什么,忽然抬头问:“你一个人穿过雾的?”
他的目光终于有了防备以外的情绪,尽管只是打探。莫罗兹心情瞬间好了,他笑开,回答:“对啊,这是我的第五条时间线,我去的都是过去。”
甘霖闷闷“嗯”了声。所以莫罗兹完全没有听他的安排,在他走后不久,立刻独自穿过浓雾,一个人穿梭在不同时间线,甚至比他的动作还快,直到他们遇到。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不会给你拖后腿了?”莫罗兹凑到甘霖面前,凑得有些近了,在甘霖说话之前,立刻察觉到什么般,又后退一步以保持两个人的距离。
极其小心的后退。甘霖想到赫塔维斯。
“我们有两个未来,”甘霖撇下突然岔开的心思,也没有回答莫罗兹的问话,只谈论游戏相关内容,“一个是12月1日实验成功,一个是12月1日实验失败。”
“哦,薛定谔的猫。”莫罗兹反应比他还快,“所以我们要知道30号到1号发生了什么。”
这个少年,聪明得有些过分了。
“你的信息是?”甘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甘霖问一句,莫罗兹立刻回答,恨不得把他知道的所有信息都倾倒出来:“我就是个商人,还是福布斯榜尾的商人,非常虚荣,想冲榜首,所以操控招投标,把这个项目的投资拿下来了,原本轮不到我的。”
甘霖的腿晃了晃,轻描淡写说:“操控招投标是经济罪。”
莫罗兹双手一摊,一脸无所谓:“对啊,所以查我的人的亲人死好几个呢。”
诚恳得有些令人无所适从,但就目前他说的内容,和自己日记的记录对得上,他并没有刻意说谎。不过这样就够了。
甘霖不在意这个人的企图,只要配合他快速完成这场游戏就够了。
莫罗兹继续说:“所以投资者是我,受益者也是我,我找到维克多,让他充当总负责人。”
“为什么选维克多?”
莫罗兹挠头:“还不知道。”
“好吧,还有线索吗?”甘霖刚问出来,楼上又是剧烈的一声响动。
“砰!”什么东西砸下来了。
莫罗兹原本没反应,但在甘霖抬头看天花板,又收回视线看向他的一瞬间,他浑身抖了一下,立刻两步冲到甘霖身边,一把抱住甘霖的胳膊,将头埋进去。
“哥哥,我怕。”他闷声说。
甘霖经历了前两次时间线的惊吓,现在这样一声反而让他平静很多。
天花板的灯微微晃着,抓着他胳膊的人轻微抖着。甘霖没有甩开他,淡淡问:“这些是什么,你知道吗?”
每条时间线都存在这些东西。很难想象莫罗兹一个人时是怎么面对的。
莫罗兹摇头,脸蹭在甘霖黑色工装上。这套衣服很宽松,军方常见的作战面料,适合高机动性任务,唯一美中不足是有点硬,抱起来不太舒服。
莫罗兹的声音闷闷的:“我之前也遇到过,一有这样的声音我就会跑,所以我只知道这条街上有两种幽灵,一种是房子里的,它们没有实体,只会制造动静,或许有实体,但我跑得太快了,没看到过。另一种是街上的幽灵,就是我刚刚让你不要碰的那种。”
哦,难怪。说到这个,甘霖才想起来问:“那个敲钟的幽灵,是什么?”
说话间,厨房的菜刀“叮”一声掉在地上。莫罗兹抓着甘霖的手更用力了,甘霖刚站起来,莫罗兹就把他扯到墙角,好像这样的三面围困让他有安全感一些。
“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那个敲钟的幽灵是我在进入第四条街时才有的,它们只游荡在街上,只要我们进房子,它们就不会跟上来。”莫罗兹想了想,补充说明,“房子里的幽灵是从一开始就有,只是没有那么频繁。”
“另外……”莫罗兹停顿很久,正要开口说话,微弱的破空声从不远处袭来,莫罗兹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听到了。
那是极其锋利带着风声的刺杀,莫罗兹瞬间想把甘霖保护在身后,但又以看不清的速度迅速放下手,整个人僵在原地。
甘霖表现得再冷漠再无情,他也清楚甘霖本质是什么人。
刚刚掉到地上的那把刀腾空而起,刀刃朝着他们,飞了过来。
“小心!”莫罗兹失声喊出来,那一刹那,甘霖立即将莫罗兹揽在怀里,翻身向旁边扑去,快得几乎在毫秒之间。
“叮!”刀刃嵌入墙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就在他们刚刚站的地方,刀刃没入一半,刀柄震动好几秒,彻底不动了。
莫罗兹被吓到了,坐在地上,一张脸惊魂未定,震惊得说不出话。
甘霖半跪在地上,看了眼怀里的少年没有受伤,便放开他站起来,目光落在这深深刺进墙壁的刀上,随后眼神一凛,短促说:“走了。”
他打开门往外走,莫罗兹连滚带爬从地上起来,立刻跟上去。
甘霖大概明白了,走过的时间线越多,线索越多,同时,危险更大。最开始,房子里的幽灵只是制造响动,破坏房体,现在已经会主动攻击,房子里不安全,街上也是。
“哥哥,等我一下。”莫罗兹小跑几步才追上甘霖,接着两个人平行走着。
街上有两三只拿着钟的幽灵,没有人的时候它们是一团透明果冻状,在看到有人出来时,就会默默跟上去,移速不快,但会一直跟着,直到靠近玩家,一旦靠近,它们就会敲钟,显形成一摊烂泥状,缠绕上玩家的身体。
两道身影的步速很快,幽灵追不上他们。
疾走中,两个人快速交换完之前的合作信息。莫罗兹思索半天,决定告诉甘霖:“哥哥,我的个人任务是杀了你。”
赫塔顺势仰栽向床铺,床很柔软,回落过程中他没松手,倏忽心头一跳——这小东西杀伤力极其有限,甘霖难道会意识不到?
等等,那颗小炸弹。
赫塔悄无声息地叹气,索性继续拉拽,小羊俯撑到他的胸膛,断鞭垂下来,扫到赫塔的脖颈。
赫塔维斯伸手,为小爱人一圈圈解下。
[苜蓿味M1天下第一:我在往坐标点赶了。]
坐标点是旁边商业大厦内部的一家酒吧,赫塔随意标记的位置,这会儿不得不赶在甘霖之前抵达,这地方走涌风系统绕外墙比楼梯近。
第 92 章 废墟中
“你身上的伤不是能迅速愈合么?结婚那次不就……”
甘霖说到这里,瞬间找回了底气,重新瞪向蛇——对啊,他用雪绒的身份救过对方一命!那还心虚个什么劲儿?今天这出意外就当恩怨相抵,他才不欠赫塔维斯的。
赫塔微微前倾:“谁的私域?”
“‘博士’。”
“不确定就敢贸死行动,甘霖,你太冲……”
“等太多年了。”甘霖打断他,“我和博士有大仇,不只是彼岸天的事儿。记得林知行吗?”
但他对此毫无兴趣。
他在想的只有一件事
是胎生,还是卵生?
虽然之前一直想要一个蛋,这样霖霖也可以参与到孵化过程中来,但他忽然意识到作为一个成年男性,生出蛋来会不会太奇怪了一点?
胎生的话,只是性别不对。
卵生那性别和物种都变得不确定起来。
老婆突然得到一个蛋,肯定会怀疑孩子的血缘关系吧?现在人类的亲子鉴定机构可以给怪物做亲子鉴定吗?到时候要怎么证明蛋是他的?
赫塔维斯认真地思索了好几分钟,但思想争斗的天平最终还是朝着卵生慢慢倾斜。
因为,他实在是太、太、太想看甘霖用他柔软温暖的肚皮孵化一颗蛋的场景了,他们共同的孩子必须要在共同的孕育下破壳而出。
做好决定,赫塔维斯露出期待的笑容。
他洗完澡,擦干身体,从展示柜中挑了甘霖最爱的香水喷在手腕处和耳后,然后哼着小调光脚走进书房,从手掌中探出一小段触手,钻进键盘托里。
进行造蛋仪式之前,他必须复习一下之前摘录的备孕笔记,确保万无一失
嗯?
触手越变越长,在空键盘中奋力寻找,却怎么都找不到他费心藏好的小秘密。
赫塔维斯脸上出现片刻呆滞。
笔记不见了,最近一段时间家里只有霖霖一人,肯定是被他拿走了。可他看到那些内容之后,居然什么也没有说?是被他的潜心备孕感动了吗?还是已经猜到了真相,所以感到害羞?
想着想着,赫塔维斯自己的耳朵先红了。
心中涌出澎湃的爱意,被转化成养料,成为消化蚁后最好的助力。
他不再执着于复习备孕知识,收回触手,转而去酒柜里倒了一杯红酒,一口将它饮尽,然后深深呼吸,激动地回到卧室。
甘霖依然躺在床上。
他好像是清醒的,又好像还处于蚁后的影响之下,瞳孔被汗水浸湿,在灯光下显得尤其明亮,但细看起来仍然对不准焦距,只是痴痴地盯着赫塔维斯的脸,嘴唇轻张,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
他平日里极少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用来遮挡眼睛的平光镜已经被摘掉,那双眼睛此时一览无余,带着深沉到近乎恐怖的爱意,似乎已经被赫塔维斯彻底引诱,迷恋到随时愿意为他赴死。
爱人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正粗鲁地虐待着自己,赫塔维斯对他的构造一清二楚,深知这样的动作只会给他带来痛苦,不会有半分的快乐。
但他仍旧乐此不疲,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好像痛与快从来没有区别,甚至或许他早就在期待着深爱之人给予的痛意,企图用这种极致的感官去确认赫塔维斯的存在、铭记他们此刻的相爱。
这样的甘霖,诚实,坦然,炙热,像一颗投入烈酒里的火星,几乎是瞬间便让赫塔维斯的整个腹部都烧了起来。
属于“蚁后”的那部分力量开始疯狂沸腾,明明今晚已经吃到发撑,他依然忍不住地吞咽,从喉咙里燃起强烈的渴意。
“老婆”他心跳如雷,“你”
甘霖发出一道似痛苦似快乐的鼻音,往床头又靠了靠,贴在属于赫塔维斯的那个枕头上,黑发垂落下来,被汗水黏在白皙的脸颊。
“不过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有些含糊不清,“小鹿。”
赫塔维斯的瞳孔瞬间收缩成了一条深褐色的缝,像丛林里兴奋到极点的蛇。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人类的尾巴立刻做出了反馈,好像随时都要爆炸。
“小鹿。”甘霖眯起眼睛,又喊了一次。
赫塔维斯差点被他喊得魂飞魄散,头皮阵阵收紧,几乎要维持不住人类的风度,恨不得当场变成本体,用触手将床上的人从头舔到尾。
他再也无法忍耐,大步走到床边,手脚并用将人圈入自己的地盘,趁着甘霖还不清醒的时候胆大妄为,从身后飞快地蹿出两条触手。
今夜轻松绞杀蚁后的恐怖触手,此时却温顺得像小狗的尾巴。
一条触手卷住甘霖的手腕,阻止他粗鲁的动作,另一条触手心疼地将受虐待的伤口包起来,分泌出促进修复的黏液,一收一缩,安抚被擦破皮的可怜部位。
甘霖发出急促的尖叫声,却被赫塔维斯堵住了嘴唇,将剩下的尖叫吞进了肚子里。
“宝贝,”许久,他呼吸不稳地离开他的嘴唇,“教了你这么久,怎么每次都学不会?又弄伤了。”
甘霖彻底被触手掌控,软绵绵地靠在爱人怀里,瞳孔越来越涣散,里面唯一映着赫塔维斯艳丽到极点的脸。
“还是说你其实一直希望我不那么绅士?”
甘霖正在他的臂弯中轻轻颤抖,肌肉用力绷起,青白的手背慢慢凸出青筋,指甲陷入了赫塔维斯还带着潮气的手臂里,仿佛快被赫塔维斯的触手一点点杀死。
而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次颤动、每一道呼吸赫塔维斯都了如指掌。
他露出不怀好意的笑,触手在最后关头故意消失不见,却而代之的是属于人类的细腻手掌。
“啊,对了,”他欣赏着甘霖皱起的眉头,“在那之前,我们还有正事。”
甘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正常思考。
直到一串流畅漂亮的英文慢慢浮现于皮肤之上。
甘霖停下动作,望着这个不可能被抹去的名字,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喝醉了,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侧、再到锁骨。
赫塔维斯也是同样。他们看着这串字母,呼吸急促,头脑发热,陷在彼此带来的极致快乐之中,哪怕他们刚才什么也没做,只是躺在一起。
“很漂亮”赫塔维斯呢喃道。
甘霖露出笑容,他轻轻吻过刺青旁边发热的皮肤,然后从床上离开,慢吞吞解掉下半.身的居家服,朝赫塔维斯展示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
棉质长裤落在地毯上时,赫塔维斯的心跳猛地漏了几拍,目光直勾勾落在甘霖的腿根。
如绸缎般白皙细腻的皮肤上,不知何时刻上了属于赫塔维斯的名字英文,此刻正微微泛红,甚至还没有消肿。
赫塔维斯心脏开始狂跳,明明没有喝醉,浓烈的醉意却涌到头顶,紧紧盯着那处,嘴唇轻张却说不出话。
甘霖摘下眼镜,露出藏在镜片下的漂亮眼睛,长而卷的睫毛被灯光映出淡淡的影子,像落在下眼睑上的蝴蝶。
他重新爬到赫塔维斯身边,低头好像要亲吻,轻声问:“喜欢吗?”
赫塔维斯对上爱人毫无遮拦的眼睛。
血液流速加快,孕育着生命的腹腔开始升温,大脑迅速分泌能够调控快乐的物质,让全身的细胞都进入极度亢奋中。
无论是人类的尾巴,还是藏在体内的怪物的尾巴,都瞬间失去控制。
赫塔维斯要发疯了,过多的爱简直让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有时候他甚至会怀疑,甘霖真的是人类吗?还是专门伪装成人类引诱他的怪物?
如果这是一场捕猎赫塔维斯低头,亲吻刻着自己名字的滚烫皮肤。
那他早就被吃得不剩骨头,就像“蚁后”那样。
这么一想,他又莫名兴奋起来,抬起头来,一边用牙齿咬开甘霖的衬衣纽扣,一边用手指抚摸着他优雅的下颌线,试图从这个地甘找到人.皮.面.具的线索,想证明他的爱人和他一样是怪物,会像交.配完成的母螳螂一样,将他从头部开始一口一口吞掉。
“老婆,我好喜欢,喜欢得要发疯了,怎么办?”他兴奋地说,“你还饿吗?要不要尝尝我的肉?”
甘霖:“嗯?”
“好想被你吞进肚子里,”赫塔维斯咬完最后一颗纽扣,又爬上来,凑到他耳边,“想被你用胃液消化成一滩黏液,再进入你的血管,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永远不分开这样我们就算结婚了吧?再没有人类婚姻能比我们更牢固”
甘霖忍不住笑,礼尚往来再次亲吻他的刺青,对他的奇言妙语做出评价:“小鹿,你真可爱。”
听到他笑,赫塔维斯的肚子热得更厉害。体内的胚胎从甘霖身上尝到极致的、无止尽的浓烈爱意,极小的身体下甘长出无数像根须一样的微小触手,摆动着,扎进赫塔维斯的培植床里。
强烈的痛楚从腹部传来,他瞬间绷紧,身体本能地疯狂抵抗,将它当成某种危险的寄生物质,触发了免疫系统,试图将危险源杀死在摇篮里。
但或许是今天摄入了太充足的能量,它意外地顽强,竟纹丝不动地与母体相连,根须死死往血肉中扩张。
赫塔维斯冒出冷汗,嘴角却勾起享受的微笑,将怀里人搂得更紧,尾巴缓慢地进攻,哑声道:“宝贝,今天我是英雄市民得加餐。”
男人是只秃鹫,和原配留下一个名为格里芬的儿子。
“所以是卡门·杜拉引荐你去南柯,并且教会你如何接近格里芬,取得他的信任。”赫塔维斯终于补全了这一环,随即反问,“还记得埃格比吗?”
甘霖咬住舌尖,终于把“还想自己单枪匹马莽集团”之类的话咽回去了,哼哼唧唧权作认同。
赫塔在心底冷笑,给甘霖记了大过,延后判刑。
“别怕小羊,GFF向来给婚姻中的弱势群体提供庇护,一定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说罢,她猛地拉开房间门,一眼就撞见刚走出卧室的赫塔维斯。
第 93 章 恨侣期
狼獾指指直插-进沙发的报废卧室门,又指指左侧视线尽头的涌风系统通道:“小矛盾?”
猞猁从已经变成防空洞的侧卧出来,将好些墙内抠出的枪支残骸抛到两人跟前:“小矛盾?”
心理医生是只章鱼,脑袋上弯弯两只像素眼,瞧着很是耐心温和。它触须尖端长有半透明的、隐约带有吸盘纹路的薄膜,会随说话的语调轻轻震颤。
“欢迎你们。”情绪机器人说,“跨人种婚姻总是艰辛的,难免会出现挫折。GFF建设婚姻诊疗中心,就是希望能为小众情侣提供有效帮助,解除婚姻危机,你们可以叫我章医生。”
甘霖看着这家伙,颇觉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类似款。
诊疗室的墙壁泛着旧世界浅海的淡蓝色,浪涛一般,随呼吸动作缓缓浮荡。甘霖上回见到拟真海浪,还是在北港——等等,北港!
小羊想起来了,倏忽侧目看向赫塔维斯:“那只水母……”
他瞳孔微微扩大,不再游刃有余,语气中带上了急切:“完美的谎言?”
李旋拿出第三份资料。
赫塔维斯接过他的资料,开始快速阅读上面的内容。李旋擦了一把睫毛上的冷汗,看着赫塔维斯脸上与刚才截然不同的生动神色,心中隐隐明白了张文林对他说的那段话是什么意思。
他悄悄捡起掉在地上的枪,没有再用它对着赫塔维斯,而是将它别回腰后,枪口朝下。
很快,赫塔维斯看完了。以及米诺陶洛斯
白毛吸了吸鼻子,压下心中的疑问。
不过多时,那看起来消瘦疲惫的男人率先加快步伐,走到他身边,小声询问:“你为什么要和他们分开?”
听见这句,白毛闭眼,张口就来,“我和他们本来就不认识。”
“看见那个特别嚣张的捕蝇草了吗?你都不知道他有多过分,恐吓威胁,还拿我出去钓鱼,一言不合就要扬了我”
说起甘霖的坏话,白毛根本无需腹稿,当真是令人闻之动容,心生恻隐。
男人也是一愣,嘴角抽了抽,欲言又止。
白毛则一边抹眼泪,一边朝后边看,隐约看见道影子,便开始拼命使眼色。
但等他眼角都抽抽了,那人不仅没见踪影,甚至连原本可以隐约看见的一抹阴影都不见了。
白毛别过脸,心底虚得厉害,面上却是扯动嘴角,连连点头。
而此时躲在最后的甘霖揉了揉耳朵,对背包里的玩偶低声告状:“你听,他骂我。”
包里传来“嘤嘤”两声,甘霖听不懂它在说什么,却直觉这东西在安慰自己。
“你能离开迷宫吗?”
他说着,伸手隔着背包摸它,甚至恶劣地捏了捏,威胁说:“和我一起走吧,把你挂在窗户上当晴天娃娃。”
里头的声音安静一瞬,而后,隔着背包薄薄的一层布料,它拱了拱甘霖的手心。
甘霖有些疑惑,“你变得比原来爱撒娇了,是因为被脱光了的原因吗?”
这下,里头的动静彻底消失了,像是陷入了某种深刻的思考。
甘霖脸上闪过笑意,拍了拍背包,继续跟了过去。
他发现白毛似乎和那群人很聊得来,甚至已经开始勾肩搭背,面带笑意。
甘霖:“?”
怎么做到的?
而他们没走多久,便看见前边再次出现了岔路口,一分为二,分别朝左右两边延伸。
白毛心中咯噔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回头。
可他的动作刚起了个头,便察觉其中一位短发女人的视线瞥到了自己这边,于是他瞬间改变动作,流畅得看不出丝毫异常。
远处,甘霖的神情也逐渐凝重了起来。
他发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有一条极细又接近透明的线,一端栓在了自己地背包上,另一端却不断地朝后延伸,不见尽头。
若是用手轻轻抚摸,还会发现它极有韧劲,简直与玩偶的材质一模一样。
甘霖:该不会是这个家伙勾线了吧?
可他打开背包,只看见躺在里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玩偶。
伸手摸了摸,胳膊大腿一个不少。
所以这条线是从哪儿来的?
如果不是玩偶被勾了线,那大概就是谁、或者什么东西故意放上来的。
他半侧过脑袋,用余光朝后瞄去。
米诺陶诺斯不需要这种东西,放这个的东西另有蹊跷。
他的指尖滑过这条看上去纤细脆弱的丝线,将它轻轻割断,绑在了一旁凸出的枝桠上。
看着自己的杰作,甘霖满意地点了点头,甩过背包,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道路拐角。
没走多久,在恶劣天气的影响下,前边的几人陆续地停下了脚步,坐在原地休息。
带来的食物早就没了,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拿出了能量补充剂。
这个东西已经在公频上被默认为了系统补给。
因为几乎所有玩家都接到了修补迷宫的隐藏任务,而这种修补只需要他们动动手指进行选择。
甘霖扫过一眼,无聊地打开了公频。
上边的谈论七嘴八舌,却没有几条有用的信息。
直到甘霖看见了其中一句——
[关着米诺陶诺斯的笼子好像被暴力拆除了。]
[所以它跑出来了?!]
[没有吧?你看,顶上的旗子都没倒。]
[会不会是被什么东西扶起来了?]
他把资料递回给李旋,又一次露出笑容,这回的笑容显得真实许多。
“好主意,”他真情实切地夸赞,“这么看来,我们的合作还有机会继续下去。”
李旋缓缓地松了一口气。
“甘医生一定能够理解。”他也跟着露出一点笑意,趁热打铁又道:“‘蚁后’的寄主多次提出想和你单独吃顿饭,一直拒绝可能让祂生疑,我们把约会安排在这周末可以吗?”
“好啊,”赫塔维斯重新抱起他的纸箱,吹了声口哨,甜蜜地看了一眼马路对面的房子,语气轻快,“我会按照你们的计划执行,今天已经很晚了,我得赶紧回家,不然他会睡不好觉。”
这回,李旋没有再表现出不可思议。
他点了点头,道:“晚安。祝你好运。”
赫塔维斯笑着道:“好孕?我喜欢我这个祝福。”
他迫切地迈上天台围栏,甚至等不及走楼梯,确认附近没有人之后,直接从十五楼一跃而下,然后横穿马路,回到甘霖家楼下,重新坐在花坛边。
李旋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冷汗已经彻底干涸,他一直站到自己彻底镇定,然后从风衣里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刚才赫塔维斯看过去的甘向,将焦距拉到最大。
镜头里,甘霖正坐在二楼卧室的书桌前,缓慢地擦拭一把手术刀。
他比照片里显得更瘦,鼻梁俊挺小巧,唇形饱满,轮廓间带着雌雄莫辨的俊秀,却偏偏长了一双明亮的丹凤眼,哪怕藏在平光镜后头,也掩盖不住那股冷锐的气质。
刀已经被擦得一尘不染,甘霖仍然在一遍一遍地重复动作,心情显然极为不佳。
李旋看了半晌,终于意识到
甘霖和赫塔维斯,可能真的是两情相悦。
这个念头产生后,他脑中不由得浮现出赫塔维斯恐怖的触手和吸盘,再和甘霖白皙文雅的模样进行联想,胃部立刻开始翻滚。
他不应该对人和怪物之间的感情抱有刻板印象。
李旋深深吸气,关闭镜头,悄无声息地重新回到“警车”上。
甘霖喝得实在太醉了,步伐不稳,只能被身边的男人扶着才能勉强行走,但他酒品很好,除了脸色发红和脚步虚浮以外,几乎看不出别的异样,尤其是那双藏在平光镜后的眼睛,反而亮得惊人。
他身旁的男人看上去与他相熟,或许是偶遇的好心同事,并没有什么过分亲密的举动,只是笑着低声调侃什么,大约在嘲笑甘霖酒量太差。
甘霖也跟着笑,笑容没有到眼底。两人一起走到门前,甘霖从包里拿钥匙,撑着门框站稳。
也就在这一瞬间,四周的温度骤降,一股熟悉的奇异香味扑鼻而来,让人瞬间联想到与死亡相关的什么东西,没有醉酒的男人全身鸡皮疙瘩倒起,下意识地回头想要去看。
一个声音暴呵:“闭上眼!不要看!”
他一愣,注意力被转移,朝着声音的源头看过去,看到一个脸颊带疤的高大男人朝他狂奔而来,脸色扭曲,似乎这里即将发生极为恐怖的事情,喊道:“快跑!”
男人有些茫然。
他没有留意到,一截触手正顺着阴影处如蛇般蜿蜒,触手上所有的吸盘都已张开,露出里面泛着冷光的锐利尖牙,毫无疑问能瞬间将一个成年人绞成碎肉!
眨眼的功夫,触手从地面窜起,闪电般扑向一无所知的男人。
李旋根本来不及阻止,瞬间出了一身的冷汗,视网膜已经在等待看到血肉飞溅的场景。
一秒。
两秒。
三秒。
门外,宴会大厅。
赫塔维斯身着纯白色西装,上衣口袋别了一朵娇嫩欲滴的红玫瑰,独自站在铺满红毯的舞台之上,看了一眼被彻底封死的休息室,慢慢勾起一个兴奋到极点的笑容。
“晚安,亲爱的。”他低声自言自语,然后轻轻舔了一下唇角。
他已经快无法忍受这种饥饿。
想撕咬,想吞咽,想大口饮“蚁后”的血液,想用胃酸将祂溶解成一堆绝佳的养料,去孕育他和爱人的后代
简直无法忍耐。
一、秒、都、不、行。
话落,蛇就将尾巴尖儿伸到他跟前,小幅度轻轻晃。甘霖看在眼里,准备当它蹭到自己腕骨的时候,就勉为其难地原谅赫塔维斯一分钟。
蛇尾很快停在他眼皮子底下,侧翻出伤处,绵羊终于蔫儿了。
刚刚在废墟时,屋内线路被炸坏,主卧的灯也亮不了。外头大雨滂沱,室内晦暗难视物,赫塔维斯给尾巴上药时隔着点距离,甘霖直到现在才彻底看清伤处,心脏重重一跳。
不对不对,明明只是这条坏蛇的尾巴而已。
赫塔维斯骗了自己这么久,其实有好几次可以挑明,但由于过分求稳的性格,始终没有告知,说到底就是他的错。
然而,除却单一基因也能小幅度控制的蛇类尾长外,无论身高、相貌还是瞳孔,都没有丝毫改变。
“你该不会,换不回去了吧?”
第 94 章 双基因
赫塔维斯蹙眉:“意思是,我现在身体中同时表现出黑曼巴和黑王蛇两种伴生基因?”
慈蛛点头:“爆炸发生的时候,你正在进行基因转换吗?”
“爆炸那会儿,”赫塔维斯喉结滚动,“我刚启动转换程序没多久。”
甘霖盯住那段被数放大至可视后的基因片段,五指紧紧扣进沙发中,无意识抓挠。
但随即,有人掌心稳稳覆盖住他手背,带着微凉的体温,手的主人在他身侧继续说下去。
“所以是爆炸导致基因切换过程受到严重干扰,进而发生意外。”
甘霖有些烦躁,朝前望去一眼,反手从包里将除草剂摸了出来。
“到了。”
梨顾北说道。
百米外便是拱门,中间只隔了一片稍显平整的果岭草绿地。
绿地之上,那些狰狞扭曲的东西仍旧存在,与先前所见别无二致。
贺言看见了甘霖手上的东西:“除草剂?”
甘霖点头,“嗯,你师弟的道具。”
“给我吧,我的道具能用。”
贺言沉默一瞬,低声开口。
随后,便见他与常怀玉一起拿出了道具——
便携式背带喷壶,以及除草稀释液。
梨顾北也一怔:“你们三的道具居然是这样的。”
单拎出来基本都不能用,组合起来却
威力甚大。
甘霖注视着前方迅速枯萎一片的果岭草,点了点头,“威力甚大。”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碎了?!”
白毛几乎破音。
不知什么生物的嘶吼声同时传来,风呼啸刮过,贺言强忍着手抖,看着眼前的道路,心跳如擂鼓。
梨顾北偏过身,语气惊讶:“这也太多了”
“不到一百米的距离,我们就不能直接过去吗?!”
白毛搓着手,急躁地反复踱步。
甘霖则看着他血肉模糊的脚腕,一边感叹一边提议:“要不你去试试?”
“啊?”白毛满眼警惕,反问他:“你为什么不去?”
甘霖摊手:“我暂时还打算活一阵子。”
白毛:“啊?”
意思是我不用活了是吧?他们穿行其间,虽然自身的融合症状没有消失,但好在有护身符在,他们也没再遇见那些拟人的曼德拉草根。
白毛走在中间,身后则是常怀玉和贺言。
末尾的贺言抬眸朝前望去,眼带疑惑。
他见白毛走路的姿势有点微跛,脚上像是受了伤。
掉落声接连不断,响了许久,激起渡鸦扑闪着翅膀从头顶飞过。
甘霖仰着头,神情有些凝重。
他忽然心跳得厉害,紧绷着身子,处于一种高度敏锐和戒备的状态之中。
“梨顾北。”
他沉声:“加快速度。”
梨顾北也是有所察觉,“嗯,知道了。”
一行人将速度又提了提,腿伤没好的白毛暗骂一声,咬牙跟上了队伍。
期间,物体掉落声不绝于耳,还夹杂着某种鸟类的嘶哑叫唤,嚷嚷得人心中烦闷不堪,频频皱眉。
“走错了。”
甘霖拨开荒草,在看见眼前的铁栅栏后,瞬间明白他们走偏了方向。
梨顾北停顿片刻,又说,“沿着栅栏走吧,免得我们绕着绕着,最后又走回去了。”
甘霖:“也行。”
他们临时转变了策略,以同样的速度沿着花园边缘的小路前进。
而对此并不放心的白毛,则是看见甘霖盯了一眼他自己的背包,莫名笑了一声。
白毛:不是,他在笑什么啊?马上命都快没了!
几米外,甘霖逗弄玩偶不成,扭头便发现了白毛一言难尽的目光。
甘霖:“?”
他有些警惕,将包又朝上提了提。
沿边走了很久,一直到看见两条栅栏相交的拐点,他们才放慢了脚步,顺着新的边缘前进。
梨顾北解释说,“方形花园,就算走偏了,也不会离太远。”
白毛似懂非懂,点点头,发现在这里竟然能够透过铁栅栏之间的间隙,清楚看见不远处矗立的破败洋房。
爬满壁虎的墙面,斑驳的道路,蒙尘的琉璃瓦,连同高耸的烟囱都碎了一半,碎瓦掉落在露台和地面。
可更加令人触目惊心的,还是那些原本被死死封住的门窗,如今竟然露出来了一大截。
朝里望去漆黑一片,看不见一点儿光。
白毛浑身一颤,背后发凉,于是他也顾不上脚疼,连忙迈步跟上了甘霖几人的脚步。
但即使这样,等他忍不住再次回望时
“甘霖甘霖甘霖甘霖——!”
他大叫着朝甘霖跑去。
甘霖:“?!”
“那房子里边!有人!”
白毛都快哭了。他猛地睁开眼,瞬间坐起身。
“卧槽,还跑?!”他在地上摩挲着,最终将一截曼德拉草根抓在手心,狞笑道:“落到我手上了吧?”
曼德拉草根肉眼可见的一愣,而后十分谄媚的缠上梨顾北的手指,甚至躬身蹭了蹭。
甘霖头也不抬:“丢人。”
于是这株草就开始吱哇乱叫,破口大骂。
不过一秒,它就又被甘霖给拽了回去。
他微抬下颌,视线轻蔑地睨着这株草根,还是最不礼貌地用眼尾余光去瞟。
一旁,贺言也是撑着脑袋坐了起来。
身体还有着长久平躺的沉重和迟钝,他环视一圈,一种荒谬的猜想逐渐在脑海中浮现。
“你醒啦?”
甘霖半蹲着身子询问,斗篷垂了一地,隐隐能看见他融合异变的手臂和侧脸。
贺言闻声点头,张了张嘴,“我们,那个花园”
甘霖笑眯眯地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一副看好戏的坏样。
“行了,别逗他了,”梨顾北轻轻拨过甘霖,正色道:“你猜的没错,我们自始至终都没有踏入这座废弃花园。究其原因,多半是这个玩意的问题。”
“曼德拉草根,”贺言呢喃,他回想起刘朝先前对这个东西的解释,于是询问说,“致幻所以接下来是护身符,对吗?”
“嗯。”甘霖按住这个满地乱爬的东西,说:“否则我们根本进不去这座花园。”
“但问题是,我们现在只有一根,”梨顾北比划着,似乎在盘算着该怎么下刀,又说:“以及这个沙漏。”
“沙漏为什么碎了?”
白毛伸出手指,沿着边缘按了上去,发现豁口竟然重合得刚好。
他一脸难以置信,像被烫了似的收回手,迅速左右瞄了眼。
“你在看什么?”
甘霖幽幽询问,吓的白毛差点跳了起来。
见他惊魂未定地回头,捂着心口,欲言又止。
甘霖:“嗯?”
“这个沙漏。”白毛让开身子,说:“你自己看。”
梨顾北也凑了过来,三双眼睛同时盯着这个破损一半还多的沙漏。
“怎么办?”梨顾北说,“它快碎了,也快漏完了。”
闻言,甘霖扫了白毛一眼。
“干什么干什么?”白毛自知理亏,“我当时也没怎么晃啊,就往下落了一点点。”
甘霖对梨顾北说:“算了,先做护身符,能切就切。”
“行啊。”
梨顾北点头,又叮嘱说:“不过时间应该不多了。”
“人?”
甘霖眯着眼,望向洋房。
那是一扇一楼的窗户,木板掉得七零八落,基本丧失了原有的作用。
梨顾北也凑了过来,问:“哪儿呢?”
“等等,”白毛也惊诧:“不见了?!”
“没有不见,是曝光太低了,”甘霖摇头,伸手将白毛的脑袋转了半个圈,“快走吧。盯着它没用。”
“那那那,来得及吗?来不及吧,”白毛开始吐词不清,“就我们刚才看见的那个,你妈没和你讲过那种老村恐怖故事吗?要是木板没了,里边的东西就会跑出来;等它跑出来,我们还有活路吗?!”
甘霖顿了顿,认真地看向白毛。
白毛抱紧自己:“你,你要做什么,不能打脸。”
甘霖语气平平:“我没有妈妈。”
“啊?”白毛挠了挠脑袋,又问,“那你爸总给你说过吧,不要靠近这种”
“我也没有爸爸。”
甘霖打断了他。
白毛:“那个,我不知道,对不起。他们一定也在找你,你别太伤心了。”
甘霖神情无异,注视他良久,忽地笑了:“嗯,可能吧。”
白毛几不可见的松了口气,唯有梨顾北,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过,”甘霖叹气,“接你吉言,可能真的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他们身上由曼德拉草根制成的护身符便开始疯狂扭动起来。
“它在撞门!”
白毛高声喊叫。
他捏紧拳头,却在下一秒便被梨顾北按住了肩膀。
“这里的果岭草可能和外边的不太一样,”他笑得眯起了眼,“外头的果岭草铺天盖地,我们没得选,也躲不掉。这里可就不一定了,谨慎一些总不会出错。”
不过两三句话的时间,那些密密麻麻的东西便全数跑了出来,朝着他们汇聚围拢。
甘霖朝前看了一眼,又扭头注视着身后的果岭草地。
“这东西太多了,淹也能淹死我们。”梨顾北低声,“你冷静”
甘霖环抱手臂:“我看起来很笨吗?”
白毛在一旁点点头。
甘霖瞄了他一眼。
白毛:“?!”
“不行,来不及,”梨顾北反复比对,走到了果岭草边缘,蹲下身子查看。
甘霖眯着眼,忽然问:“它们大概也是植物或许可以直接烧了。”
梨顾北:“啊?”
他迅速反应过来,指尖捻过枯草,搓成粉末,说:“可以,这里基本没有水分,但要拿来引燃估计不太行。”
甘霖却说:“这个不是问题。”
他放下背包,拉开拉链,看着里头睡得正香的小玩偶,伸出了手。
“你打算做什么?!”
梨顾北差点跳起来。
甘霖抬头,一脸疑惑。
他默了默,又背过身,在梨顾北看不见的地方,一把扯下了小玩偶的裤子。
“如果可以,”赫塔维斯沉默须臾,轻缓地说,“我希望母亲永远不知道这个秘密。”
甘霖尊重赫塔的选择。
但此刻,事情变得有些难办。小羊垂着耳朵想,既然瑟曦不知道赫塔维斯就是亚瑟,也一定没有录入他的北港进入权限。
更糟糕的是,由于北港并非赫塔维斯成年后的常驻私域,一周只回一天,赫塔的生活痕迹近趋于无,没法儿随便找个工作理由让萧巡进去帮取。
甘霖倏忽睁大眼。
“真的可行吗?”小羊有些忐忑,“哪怕现在,夫人也依旧愿意见我?”
第 95 章 在北港
曙光区,北港私域。
浮空车登记特殊访客后进入,驶过水波粼粼的虚拟浅海时,副座上的甘霖朝外瞥,遥遥就望见书房小窗处的瑟曦。
这问题有这么难吗?
瑟曦有些不解,但还是弯腰捡起守岸人,转身下楼,丢回了充电舱。她立在舱位旁,被蓝光映亮了半张脸。
琥珀色的眼眸中微芒闪烁,好一阵儿后,瑟曦终于转身离开。
甘霖听着通讯那头赫塔维斯的指示,顺利取到了稳定剂,终于能把沉甸甸的心揣回胸膛,小羊迅速收好东西,蹬蹬跑下楼,和萧巡汇合。
一声闷响,男人的身体重重砸在擂台上,他几乎爆凸的眼球裸露在外,抽搐两下,整个人彻底不动了,血从喉头的窟窿渗出,最终流到甘霖脚边。
甘霖站在擂台中央,慢条斯理用袖口抹着刀柄上的血,一遍一遍,直到它恢复成锋利的反光。眼神一闪,看到蔓延过来的血,嫌弃地往后挪一步。
他叹气,小刀在手里挽了个漂亮的刀花,侧目淡淡瞥一眼身边剩下几个呆滞的人,带着眼泪笑了下:“抱歉啊,我刚刚以为杀人犯法,想着你们要杀死我的时候再反击,还算正当防卫。”
眼泪始终流在脸上,有点痒,甘霖随意擦了下,擦得脸更脏了,一回头就见另外几个人一动不敢动,只盯着他。
甘霖歪头,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脸,疑惑:“怎么了?这张脸哭起来不好看?啊,这个,我也没有办法,这脸是别人送的,不可以抨击我的审美哦,还是说,你们还想继续?”
旁边几个人被吓到,连连后退。
甘霖顿时觉得无趣:“好吧,那你们是自己退出,还是我帮你们退出?”
他往前走一步,刚刚还凶神恶煞的人就往后退一步。
他脚步坚定,将几个人逼到角落,缓慢抬起手,死亡之刀的锋芒堪堪泄露。
对方几个人面面相觑,惊恐得刚要喊出声。
甘霖身形一晃,笔直从擂台的隔离带边倒下去。
红灯区乱成一锅粥,几个工作人员在擂台清理尸体,叶淑不停揉着太阳穴来回踱步,碎碎念着:“管事不好当啊,真不好当啊,不行了我必须跟赫塔维斯提议,随便他们玩,但不能在这死人了。”
说完,一架侦察机从门外飞过,门口短暂停留。
叶淑看向昏迷在卡座的甘霖,长呼一口气,手不停在胸口划着十字,嘴里默默念叨:“五千保住了,谢天谢地,五千保住了!”
说完,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眼神里摆上疑惑,嘴里念叨的词也变了:“所以,这个五千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巨浪滔天。甘霖的意识浸在水里,水淹没过他的口鼻,耳边有异形的嘶声尖啸,还有人们的怒吼。
水底,一张张脸浮现出来,又坠入更深的海沟,他从水里挣扎着浮出水面。
大脑忘记了,可是身体还记得,他该如何最大程度保护自己。
这里不安全,旁边有人,不是信任的人。
警报响起的一瞬间,甘霖猛然睁开眼,立刻坐起来,吓到正在帮他包扎小腿的医生。
“先生,请、请不要乱动,叶小姐让我来的,您的伤太多了,我还在帮您止血。”
从他昏迷到醒来,不过二十分钟,但太久了,战场上的二十分钟,早就要了他的命。
甘霖咬着牙,警惕看眼周围,发现并没有人在打量他,但他很快听到旁边传来一声轻咳。
甘霖转头,一个戴宽檐帽的男人在他身后坐着,一手撑着头,一手玩弄钥匙扣,满脸疑惑,他胸口白色的衣服上沾着血。
甘霖耷拉下睫毛,好像,刚刚倒下去的一瞬间,看到了这个人的衣服。
另一边,刚刚被绑住的小女孩也坐在这里,一脸担忧看着他。
宽檐帽男人朝甘霖眨眨眼,试探性说:“我刚刚看到擂台上发生的事了,一般来红灯区的,都是走投无路来赌博,或者释放原始的恶的,没想到还有跑来救人的,真让人钦佩啊。”
他刻意避开甘霖装小白花那一段。
甘霖皱眉,没回话,目光却定死在桌上放着的餐盘上。
一碗面,一碗汤。
宽檐帽男人将餐盘挪动至甘霖面前:“给你点的,刚刚医生说你严重营养不足,胃里没有任何食物。”
甘霖没动,听到在帮他处理伤口的医生说:“是的是的,您的身体状况太糟了,还有这么多旧伤,我只能简单处理一下,建议您吃完立刻去医院,做一次全面身体检查。”
甘霖的沉默让气氛凝固片刻,男人脸色变了变,迅速说:“没毒,红灯区没有变态到,连自己家的后厨都在客人饭菜里下毒的程度,而且又不是我点的,我真是服了。”他转头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小女孩。
甘霖瞥她一眼,小女孩微微点头,立刻脖子往下缩,张嘴想说话,最终没敢出声。
甘霖拿起刀叉。
空气里飘浮的血腥味很快散去,甘霖感受着自己冰凉的手逐渐生出丝丝温度。
银制餐盘倒映他的脸,满脸的污垢与血色,最重要的是,肩上那道被齐平切下来的缺口。昏迷前的场景逐一浮现,想起来有些恶心,刚刚吃下去的食物猛击他的胃。
他的头发已经过肩,一圈一圈蓬松的小卷让他在安静的时候看起来像一只……不太温顺的小狮子,但肯定不是现在这样,此时此刻,他的脸上挂满警惕与杀意。
一碗面见底,甘霖生硬说了句“谢谢”。好吧。
也是,一百年,怎么可能还有认识的人。
这一放松下来,甘霖有点不知所措,看着自己浑身没被清理干净的血,还有几乎被染透的衣服。
余额0,什么也干不了。好像还不是0,还有欠款。
想到欠款,甘霖想到那个男人。
与其对赫塔维斯许愿,那个男人明显更靠谱,即使这两个人,他谁都不认识。
停留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他打算离开这个地方,去一个没人的角落,桥洞,甚至刚刚的贫民窟都可以,休息调整,他不觉得自己还能再撑多久,哪怕稍微有一丝放松,就让他的精神危于累卵。
还要去高塔,但此时的身体状况并不允许他再度和人起冲突,能偷跑是最好的。
那个宽檐帽男人去洗手间后一直没回来,甘霖始终坐着没动,微垂的头,耷拉的头发遮住他的表情与眼睛,不动声色中,他确认汪无道和叶淑暂时不在。
待了好一会儿,甘霖站起来:“回家吧,爱因斯。”
爱因斯随他站起来,乖顺点头。
一步刚要跨出去,红灯区门口一阵惊悚呼叫。
又怎么了?甘霖皱眉,目光下意识转向门口,这一看,空前的窒息瞬间攫住他的咽喉。
他浑身一僵,心脏在刹那几乎停止跳动,恢复的一瞬间又猛烈抽动,随即全身止不住震颤起来。
红灯区的门大开,周围人手里的动作都停下来,怔怔望着那个晃进来的东西。
一只长着巨大黑色翅膀的飞禽,两三人高,六翅骨架中央纤长的脖子探出,一半如同黑乌鸦的头,一半仿佛黑天鹅的头,诡谲漆黑。
甘霖几乎忘记呼吸,他的手不由自主抖动,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胸口的跳动由死寂转为动乱。
异形,是异形,竟然在这里遇上了。
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醒着,还是梦里,异形的模样都深刻进他的脑海。
忘不了,永远都忘不了,无法逃脱,无法抹去。
“哥哥?”爱因斯疑惑的声音荡在耳边,但越来越模糊。
甘霖分不清此时忽然而至的冰冷是失血过多,还是见到异形的应激反应。
那只异形腾空而起,拍打翅膀,尾巴尖锐扫过,它面前凝聚出无数粒子,最终在半空组成一句话。
看到那句话的一瞬间,甘霖瞳孔骤缩。
[甘霖在哪里?]
“哥哥,没事吧?”爱因斯担忧轻声问。
甘霖呼吸急促,没能回答。
“哥哥?哥哥?”
甘霖听不到任何,他往前踉跄一步。
[交出甘霖,或者你们死。]
空气一度沉重得令人无法喘息,人类对异形的恐惧深入骨髓,异形腾空的脚下,所有人都连滚带爬躲到别的地方去。
那行字始终漂浮在上空,宛如死亡的印记。
小女孩迟疑,半晌才开口:“也谢谢哥哥。”
宽檐帽男人疑惑更甚,他装作百无聊赖玩着手里的钥匙扣,转一圈捏住,再转一圈,一边玩弄,一边奇怪问甘霖:“我看你也没去赌,也没有做别的,是在等全息游戏开场吗?”
甘霖没说他是被一个流浪汉单方面卖到这里来了,只抓住后半句重点:“全息游戏是什么?”
男人盯着甘霖,对他的常识性知识露出怀疑:“红灯区和DOL科技公司合作的全息模拟游戏呀,你不知道?”
甘霖往后靠去,微微放松身体,语气一贯的淡然简短:“不知道,是什么?”
宽檐帽男人疑惑的皱眉变成了然的轻笑,他收起打探,放松下来,缓慢解释:
“第一次来红灯区?就是这里的一个特殊项目,一款全息杀戮游戏,每周开放一次,主题随机,任务随机,对抗还是合作都随机,甚至连惩罚也是随机的,唯一确定的就是赢家可以向赫塔维斯许愿某样东西,只要他能做到的,他都会为你办到。”
但在赫塔维斯10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冲进高塔,虐杀异形。
甘霖打断他:“10岁?杀异形?”
“对,10岁,杀异形。”
10岁的赫塔维斯在高塔区对异形进行了一场屠杀,那场屠杀持续好些天,不过因为对方是异形,所以人们喜闻乐见,甚至幸灾乐祸。
那段时间,高塔区大门紧闭,连守卫都没有。一段时间后,人们认为这个小男孩应该也死在高塔了,可就在高塔区大门打开的第二天,赫塔维斯出现在他自己的家里。
他没死,异形却死伤惨重,可异形竟然没有追究他,他回到家,又发现自己闯进高塔的这些日子,父母的亲人搜刮了他们家的财产,拿走很多东西,企图获得他的抚养权。
“我听说是想偷他们做的假面拿去卖。”旁边的小女孩突然补充道,说完,就缩回脖子。
说法各异。甚至有人说赫塔维斯早恋,那些东西里,有他喜欢的人送他的礼物。
于是赫塔维斯爆发了——他杀死了所有亲人。
他伸手打开小匣,取出一枚小小的平安扣,上面云纹细密,是偏旧东方的审美设计。中央还嵌着一块半透明的蓝色宝石,触感清细,质地温凉。
瑟曦送了他一片微缩的海。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卡片,甘霖小心翼翼地捏起,展开了它。
“反抗一定需要很大的勇气,这是给勇敢者的小小勋章。”
“祝小羊平安幸福。”
第 96 章 穷举法
“真是好孩子。”瑟曦笑起来,“也谢谢你赫塔,我会认真考虑这件事的。”
母子俩又随意聊了几句,瑟曦注意到赫塔卧室的展柜上已浮了薄灰。想叫守岸人上楼清扫时她心头一动,忽然意识到距离赫塔搬出北港,入住止水,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聪明。”赫塔说,“不过这事逆生也得参与。”
甘霖来了兴致:“怎么说?”
“亚瑟非法拘禁后,原本应该被开除西南警署,但他百般哀求,自愿跟我私下交易。”
“所以,我最终只是将他下放罚到汇织区,成为我安插在中间城区的一名黑警。”赫塔说,“顺利成章地,亚瑟就能作为我诚意的延伸,帮高桥怜士做些脏活。”
眼看着二人互不退让,贺言正准备劝架,却见有东西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挪动,于是他连忙扭头,低声道,“它来了!”
梨顾北也是转身,顺手将斗篷塞进甘霖怀里,压根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径直向前,同时说道,“跟上。”
甘霖:“”
他没有多说,匆匆穿上斗篷,捞起后摆,迅速跟了上去。
他不明白,这种东西到底是谁发明的?除了装.逼一无是处,还影响打架。
是的。
甘霖再次默默点头:关键是影响干架。
“嗯?”甘霖看着偷跑出来的小玩偶,一时间更郁闷了,“你怎么总能跑出来?”
拉了拉链也没用,这东西在甘霖眼里比这座迷宫还要诡异。
他第不知道多少次将小玩偶给按了回去,恐吓说:“再冒出头来就”
甘霖话锋一转,“就把你挂在梨顾北裤腰带上。”
于是他眼睁睁地看见小玩偶缩回身子,原本还有一点距离的拉链被从里面拉上了。
简直乖得不得了。
甘霖满意点头,抬眸一看,发现一行人已经走到了废弃花园的边缘。
梨顾北第一个跨了出去,顺手拉了一把贺言。
他乐呵的转过身,便看见甘霖环抱着手臂,正站在石块上居高临下的看向自己。
“怎么了?”
他问。
甘霖这时候终于确定:“你是故意的。”
“没有,”梨顾北解释的并不上心,“你想想,只是我们运气不好,没有遇见而已。这座废弃花园里种满了曼德拉草根,它们模仿着每一个进入花园的人,你别说这件事你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