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逮捕情人 酒染山青 24764 字 1个月前

保安将人群推后,吼了一声:“退后!”

工作人员继续高声说:“是的,红灯区并不会妨碍高塔工作,我们也希望洛希城百姓不必遭此无妄之灾。但我们确实在早上收到猎杀令的第一时间就核实过了。”

“现在请大家散开,安静等待游戏开始,请勿生事,否则我将记录黑名单。如果谁对我们的调查工作有疑问,可以联系管事叶小姐,如果依然存有怀疑,我们只能通知赫塔维斯先生来处理,但是我相信这是谁都不愿意见到的。”

听到赫塔维斯的名字,人墙裂开一道缝,这道缝隙迅速扩大,土崩瓦解。

人群寂静几秒,最前面的人突然后退一步,无趣嘀咕句“哦那应该是我弄错了”就回到自己坐的地方,后面的人也退潮般一个个散去,甘霖身边的空气稍作喘息。

不出几秒,恶意烟消云散。

工作人员则转过来,依然公事公办的语气对甘霖说:“抱歉先生,请您入座等待。”

甘霖目光冰冷,依次扫视过在场的人,这才带着爱因斯找到角落空位坐下。有些人转过头看他,眼神里还是怀疑,但更多人相信工作人员的说辞,只觉得找错人,对他失去兴趣。

有人嘟囔:“希望从游戏里出来这个甘霖已经被抓了,我可不想因为这种事被杀死。”

刚一坐下,前面的宽檐帽男人转过头:“嗨,又见面了。”

甘霖抬眼,只点了下头没说话,他的心思不在跟人打招呼上。

他在算时间。

44小时,还不知道游戏会持续多久。

异形主动让他去高塔,否则随机猎杀。

为了要他去高塔,不惜牺牲无关性命,这就是异形。

甘霖微微闭上眼,脑海里的线胡乱纠缠,他的手轻搭在腿上,稍稍用力,才发现双手在颤抖。

“一百年了,这是异形第二次发布猎杀令吧?”韩涯面对着甘霖坐,头却偏向另一边,他临近的座位坐着一个女人,暗红色风衣格外显眼。

女人低低答了句:“嗯。”

选择一,不出现,保命,苟活。

选择二,去高塔,未知,送死。

脑海里列出两个选择后,甘霖在下一秒就发现,其实他只有一个选择。

他不可能选择一。

它们到底找他做什么?除了有可能自己的低温休眠舱在高塔外,想不到和高塔有什么联系。

其实他不害怕深入异形区域,他担心时间。

44个小时,够吗?

现场观众随即爆发出哄笑。

赫塔马上将资料包传输过去,播助随即接收并调试屏幕。蛇举着离婚证,大摇大摆地走过去,沙发上的盘羊正仰面,满面怒色地盯着他,眼睑泛红。

[哇趣!!!!!这是我免费就能看的吗?这回不得不刷点礼物了]赞x45

[杀了你们这些曙光区杂碎!!!!]赞x76

他踉跄起身,踩着血走向演播室中央,像是想要查看亚瑟的尸体。现场总算有警卫反应过来,上一级对他开枪,中弹霎那盘羊吐出鲜血。

他在多枚子弹里,竟然没有轰然倒地。

第 106 章 血色雨

这头刚跟赫塔说完,他立刻拧眉向助理:“底巢还没闹事吧?”

“已经打了,”助理欲哭无泪,“闹事的按计划行事,没来得及看完整场直播。”

“相关百余关键词均已锁定,切片检测系统已编出,但全市区电磁脉冲覆盖还需要一定启动时间,刚刚画面里出现了高桥博士的脸,我们正联系别的科学家紧急预案,将舆论往报复社会和个体罕见病方向引导,同时发出全网过滤系统升级的公告……”

“还有雨季。”赛伦·万揉着眉心,咬牙切齿道,“用雨季公共福利对冲一下,先尽可能安抚民众情绪——尤其是曙光区,立刻协调紧急管控措施,就说今年雨季来得太突然,雷暴天气过分危险,市政会尽全力保障所有曙光区公民的人身安全。”

高桥怜士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吐不出又咽不下。气得两眼翻白,却又偏偏骂不得赫塔维斯——是,抓蛇这事确实没跟赫塔维斯打招呼,可谁知道亚瑟做事能这么狠?况且当时倡议此事的分明是赛伦·万!偏偏亚瑟不知道北极熊才是幕后黑手。

好在他放出的影像资料都是偷拍,只是恰巧有几帧闪现了自己的脸。但那只盘羊压根儿没经过自己的手,等今晚过去把负责人揪出来,看看是谁的实验体从曙光塔逃走,还胆敢隐瞒到现在!

曙光塔不能立刻去了。高桥怜士冷汗涔涔,咬牙朝司机吼:“回私域!”

五辆浮空车当即转向西南,终于将无数直播中的LED光幕甩在脑后,钻入泼天雨幕,钻进深海一般的废城区。

428的神经元,此刻传出了错误的信号。

无法理解。

这还是第一次,猎物主动靠近了狩猎者的爪和牙齿,脆弱的脖颈,主动送到猎人的手上。

这种完全违背常识的举动,令428不成熟的头脑一片混乱,它的智慧本来也才刚诞生不久,远远不到能够理解人类这种复杂生物的地步。

猎物没有丝毫反抗,原本应该乐得轻松进行吞噬的过程。

但此刻不知为何,428此刻却心里却泛起一阵空虚。

不、不对,别忘了他是个骗子。

菌丝在原地停顿了很久,还是缠绕上了青年的身体,柔软的菌丝小心翼翼绕过脆弱的布料,探进皮肤和布料的夹层,尖端刺进白皙的皮肤里。

甘霖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早就开启了痛觉屏蔽,因为不是怪树那个周目的融合,而是类似第一周目的分解和吞噬,所以连恐怖的麻痒也没有,硬要说的话,就是看着自己的血肉变得灰白,接着萎缩的古怪感。

428的吞噬过程,就类似于自然界当中的分解,只不过是超级加速版,一般而言人死后的体验,倒是让甘霖在活着的时候体验了两三次,也是蛮有趣的。

他甚至都不会流血,因为血管也被菌丝吸吮着,之前划开的手腕留下了一道不明显的疤,几缕菌丝在上面充满留恋地摩擦着,接着逐渐爬向胸口。

就在菌丝想要刺入的时候,被甘霖抬手抓住了。

“别着急进入器官和四肢,”甘霖低声说,在菌丝不满地抽动的时候,将其拉入到腹部的位置,“这个地方更有营养,你看,我现在没有反抗,会一直到让你吃到满意为止。”

于是,菌丝被驯服了,缓慢地从手心移到腹部的皮肤上。

给凶兽套上绳索的过程,需要很小心、很小心。

给它食物,给它温暖,让它宣泄内心的不安。

这样才能抓住它最没有防备的那一刻。

甘霖的目光扫过428在吸收营养后愈发鲜艳的菌丝,那种瑰丽的颜色,已经超出血管的范围,更像是一种流淌着正宗红色的宝石,偶尔折射出璀璨的火彩。

原本428的状态,像是动物,又像是植物,但是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它正在向人类靠拢。

甘霖脑海中忍不住闪过之前查到的那个暂停的项目资料。

超越生物演化规律的血肉加工厂,这就是菌国里最危险的菌之王的秘密。

这也是为什么野外有那么多长相古怪的生物,这都是菌之王的手笔,祂用不知名的方法加速了物种演化,甚至让普通的动物朝异兽的方向进化,并且通过真菌寄生控制它们。

而这个秘密,如今被人类试图掌握。

可惜……这个计划很早就失败了,因为428并没有表现出掌握自由筛选基因的能力,菌之王的孢子可以自由吸收植物或者动物的基因化为己用,但是却无法做到筛选,才导致现在428长成这个古怪的样子。

也没有进化出人类梦寐以求的控制其他真菌的本领。

但现在似乎不一样了。

因为靠得很近,甘霖甚至观察到那些菌丝背后,甚至真的长出了类似器官的东西,仔细看的话那些橙黄色眼球正在逐渐减少,类似脖颈的部位长出了声带的结构。

没错了。

它正在以极短的时间飞速进化。

甘霖从未想过会目睹这个过程,几乎移不开眼睛,原本以为已经冷却的,对那些异常生物的喜爱,再度死灰复燃,忍不住睁开眼,亲眼目睹这违背自然规律的成长。

428内心的恐慌,逐渐被温暖的血肉抚平了,浑身懒洋洋,就像是浸泡在温暖潮湿黑暗的泥土中。

橙黄色的竖瞳依旧紧盯着青年漆黑的眸子,却发现对方眼中真的没有任何恐惧,甚至没有之前的锐芒,充斥一种古怪的痴迷,这种眼神他以前偶尔会在那些研究人员眼中看到,却从未有现在这样,感到一股奇妙的安心。

但是,它内心的空虚,却没有被抚平。

反而在那双几乎能把它溺痹的黑眸中,愈发占据主导。

甚至一度压下本能。

菌丝的动作越来越慢。

这时,室外突然传来人类的声音。

“咦,那些人去哪了?”

菌丝的动作顿住,428有些迟钝的大脑终于恢复了片刻清醒,抬头死死盯着玻璃窗外。

黑暗无法阻隔他的视线,小怪物清晰地看见外面走来一个白大褂,并且目标分明朝这边走来。

来不及了。

428下意识看向甘霖,却发现青年依旧没有挣扎求救的迹象,只是平静地看向他,目光中甚至有几分催促。

428的理智占据了上风,它知道很快那个白大褂就会开灯,很多白大褂都会过来,一旦这里死了人,它很快就会被处理掉。

还有最重要的是,它没有办法在这里吞噬掉甘霖,那以后说不定再也不会见到他。

菌丝缓慢地、有些依依不舍地放开了猎物。

甘霖躺在地上,低着头,像是没有反应过来,于是菌丝催促性的,将他裹挟起来,送到出口。

这下青年终于反应过来了,下意识走出一步,没有阻碍。

甘霖刘海下的眼眸颤动,嘴角露出微不可查的霖容。

黑暗中,他的手心里紧紧握着通讯器,那里停留在短信页面,收信人正是洛奇。

看来这一次,依旧是他赌赢了。

甘霖又走了两步,离出口越来越近,但就在他刚要出去的时候,后面传来一个阻力,菌丝拉住他的脚踝。

甘霖原本放下的心再度提起。

回过头,他看见那恐怖的血色菌丝聚合体,竟然隐约在黑暗中,显出一个人类的轮廓。

那个血色的人形,从下巴处裂开一个口子,露出刚进化完成的嘴。

它长大了嘴,不停张合,像是第一次使用声带的哑巴。

“xi……xi……ao……”

“xi…ao……xiao”

霖霖。

甘霖的瞳孔缓缓一缩,脸上表情终于在这一刻,流出计划外的错愕。

它在第一次使用声音,努力叫他的名字。

之前,在被那些人欺负的时候,也是用它没有进化完全的喉咙。

向他求救。

‘我会保护你,我会培养你。’

骗子。

428看着甘霖身上碍眼的白大褂,心想,怎么忘记了,他也是那些人当中的一员。

那群白大褂在它身上注射了数不清的药物,做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实验,用锋利的手术刀一次次割开它的身体。

但如果只是这些,也还勉强能忍受,因为428几乎没有痛觉神经,慢慢的也就习惯了。

而除了本能的生存欲望以外,428从基因层面诞生的最大渴望,就是进化。

但是它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有那些白大褂口中描述的东西,可能贴合一点它对进化的想象,为此它忍受着研究员的一次次实验,然而那些曾经赞叹它是造物主的杰作,赞叹的它的生命形式之独特,声称它将成为新的伟大的研究员们,都不见了。

不过几个月,他们的眼神开始游移不定,在它身上采用了更多更多的实验,开始暴躁,开始怒骂,最后离开,并且将它视为失败品,视为垃圾、废物。

原本以为,他会不一样。

428在实验室里,第一次看到那个独特的青年时,因为某种奇妙的吸引,只是把他当做食物、猎物,但是在那个黑暗的厨房,在那个实验室,青年注视他的眼神和其他人全然不同。

但现在似乎证明,那些言语,不过是谎言,他只是为了活下去才虚与委蛇。

“我是本次直播的主持人哦。”

甘霖蹲身,调转镜头,将自己与高桥怜士同框圈在直播间屏幕中,座山雕这才绝望发现,背景做了特殊处理,是看不出任何特征的纯白色,衬得那些血色旧照与残骸格外刺目。

他的狼狈惊惶也跟着纤毫必现。

尔后,自己身边的仿生羊侧目,操着温和有礼的电子机械音开口。它一说话,颊边痣就跟着小幅度晃动,极具活人的狡黠感。

“高桥博士。”甘霖勾起唇角,对座山雕露出笑。

“编号06雪绒,送您上路。”

第 107 章 夜征逐

“活体瞳纹验证通过,高桥博士,欢迎您。”

浮空车穿越雷暴,成功驶入琉璃川私域,隐秘通道在身后闭合,高桥怜士的眼皮也终于被放开,老雕疯狂眨合,眼球已经严重充血,肿胀干涩得不像话,脊柱也好似电流股股涌过,四肢依旧不受控制地抽搐。

“早点配合不就好了吗?”甘霖贴心地钳住他下巴,仰抬对准镜头,“来,向大家介绍一下彼岸天的新基地吧。”

弹幕疯狂滚动。

“听上去不像问责嘛,长官。”

(待开启)

阵营声望:冷淡

已获得好感度:10(点击查看详细情况)

评价:八十亿人口中普通的一个】

甘霖:……这个评语是怎么回事?

他无语地倒腾了一下,然后发现了之前系统提示的技能兑换,是指可以用获得好感度来兑换学科经验,1点好感度可以兑换10点学科经验,但是只有小怪物的好感度算作1点,其他人的好感是算0.5点。

属性点没有兑换渠道,甘霖推测可能是特殊任务或者道具获得。

甘霖点开详情,发现这10点中428贡献了3点,其余7点则是当时在实验室里的其他人贡献的,其中一个叫洛奇的大方地贡献了3点。

还真是恋爱游戏啊,不会之后还能开其他支线吧?

甘霖摇了摇头,决定等之后再去观察观察,至于兑换,甘霖现在还没想好要用好感度兑换什么,暂时先放到一边。

这个时候游戏里的时间也已经晚了,甘霖看了下,果断选择了先下线休息。

等他再次上线,游戏里已经天亮,今天就要正式开始工作,甘霖按照流程倒腾了一番,按部就班穿上衬衫黑裤,刚来到门口就看见昨晚上下单的武器已经被包装在盒子里送达门口了,拆了顺势带上。

“嘿,甘,早啊。”滋滋作响的声音,和飘入口鼻的香味让他有些晃神。

有点像今早楼下炸油条的味道。

甘霖下意识舔了舔唇。[地图?没见过,拿来给我看看。]

[你单是想看他的地图吗?我都不想揭穿你。]

[但问题难道不是他的地图跑了吗?]

[有道理,地图能怎么跑?把自己团起来在地上滚吗?]

[等等,你进入迷宫中心找到地图了?]

甘霖看了眼公频,又看了眼白毛。

白毛一脸难以置信:“你别告诉我,这个小孩子就是迷宫地图。”

甘霖头也不抬:“真聪明。”

“你过分!”

白毛这次直接躲在了梨顾北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甘霖摇摇脑袋,只说:“你看,夸他都不行。”

“夸我?”白毛小声反驳,“明明是嘲讽。”

这下连贺言都有些惊讶了,不动声色地看了眼白毛。

白毛现在很应激:“嗯?!”

贺言疑惑:“你居然听出来了。”

白毛:“?!”

他默默地朝后退了两步,发现在场几人中除了那个老头,其他的似乎都不太正常。

一旁,甘霖则想起刘朝说过:这座迷宫的地图是活的,被藏在囚禁着米诺陶诺斯的地方。

梨顾北也察觉了这点,思忖许久后淡淡开口:“米诺陶诺斯都跑出来不知道多久了,人家作为地图,出来透透气也挺正常的吧?”

听了一耳朵的白毛默念:“明明一点都不正常。”

“不过竟然是这种形态。”甘霖语气微诧,眼中有些怀疑,“算了,继续走吧,至少我们已经到中心区域了,不是吗?”

梨顾北赞成的点了点头。

几人继续顺着迷宫通道前进,期间梨顾北时不时地就要朝左边望去一眼,甚至还会略微放慢脚步。

他靠近正在盯着世界公频的甘霖,询问:“甘霖,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

甘霖抬手打字,同时回答说,“嗯,鞭子声嘛。”

“你是不是早就听见了?!”

“对啊,怎么了?”

梨顾北欲言又止,眼神飘向他的背包,最终以一种分外复杂的心态噤了声。

“你认识那人?”

这下倒是甘霖反问他了。

闻言,梨顾北连连摇头:“谁啊,不熟,不认识。”

甘霖若有所思,拉长了尾音,也不知信没信,只是说:“这样。”

梨顾北心里忽然咯噔一声,正想要补充两句,却先看见了甘霖在公频上回复的言论——

[在忙什么?]

[在忙着送队友去见米诺陶诺斯。]

[甘霖:真棒!]

下边还紧跟着一句:[量力而行,别被反杀哦~]

梨顾北:“”

漂亮!

这个操作简直和记忆里的那个甘霖一模一样,甚至更恶劣了。

他看着甘霖满意地关闭了公频,一时之间竟忘了自己原先想要说什么。

发觉不对甘霖:“嗯?”

“你”

“我什么都没想。”

甘霖眯着眼注视他半晌,缓缓回答:“哦,这样啊。”

但没多久,他忽然心有所感地停下脚步,盯着眼前的迷宫墙壁。

仅仅一墙之隔,他伸出手,隔着一段距离,虚抚着植物墙壁,甚至还幅度微小地摆了摆。

看上去,就像是在和另一边的人招手似的。

而另一边的赫塔维斯也停下了脚步,若有所察地转头,注视着眼前再普通不过的植物墙壁。

共感娃娃和自己的距离很近,甚至不到一米,并且没有移动。

他忽地弯了眉眼,轻轻笑着。

那是一双轮廓漂亮完美的桃花眼,莹润优雅,睫毛纤长微翘,在专注注视着谁人时,总会显得过分甘柔。

他听见对面传来交谈声。

“甘霖,快点走了,在看什么?”

这是梨顾北在喊甘霖。

甘霖回答:“我感觉这面墙后有东西在盯着我。”

梨顾北的声音难掩疑惑:“啊?”

赫塔维斯也是挑眉,笑意有些无奈。

“那怎么办?又不能翻墙。”

“没事,找个机会干掉他。”

听见大部分的赫塔维斯:“嗯”

乖乖说要干自己。

他轻笑一声,继续前进。

随着时间的流逝,能在迷宫中存活的人越发接近中心区域,他们之间遇见对方的概率也就高了起来。

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

“这儿怎么这么多尸体?”梨顾北止步仰头,声音有些肃穆,“我感觉不太对。”

甘霖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有出声。

那是四条岔路呈现四个方位的交汇点,中间堆叠着数具死状不明的尸体,几乎累积成了一座小山丘。

白毛却只觉得双膝一软,连同声音也是颤颤巍巍的:“这,这么多啊”

“不对!它它它动了?!”

他甚至没来得及细看,便又朝后缩了缩。

甘霖闻声抬头,发现位于“山顶”的那具尸体果然诡异地朝上抬了抬。

可他并未做出什么反应,因为这具尸体看起来不像是它自己在动。

果不其然,几秒后,尸体便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了下来,咕噜噜地朝下滚落,还正正好地落在了白毛脚边。

白毛:“?!!”

而甘霖仍旧紧紧盯着尸山顶部的缺口。

那里露出来了一小截枯木,上边坐着一位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

梨顾北反问:“小孩儿?”

“是会跑的迷宫地图。”甘霖默默纠正。

一头灿金色的齐肩短发率先吸引了他们的目光,顺着朝下望去,才发现它的眼睛被刘海遮了个严实,荆棘花冠戴于头顶,露出的皮肤上满是鲜红纹路。

它拍了拍手,似乎因为刚才推开尸体的动作而有些疲惫。

白毛小声辩解:“我刚才看见的小孩好吧,我刚才遇见的‘迷宫地图’可不长这样,至少它看上去比这个正常多了。”

像是听见了这句,尸山上的存在缓缓扭头,将视线落在了白毛身上。

几人分明看不见它的双目,却无端地感受到了一种被凝视的强烈不安。

甘霖也在思索这个问题。

从进入这座迷宫的人数来看,会只存在一张地图吗?

几人都有些沉默。

他们得到的信息太少,其中并未具体说过这个问题。

白毛:“那怎么办,要抓住它吗?”

闻言,甘霖离奇地没有轻举妄动。

多年兴风作浪的直觉告诉他:不能这样做。

但他们没能纠结多久,便看见另外两条道路中先后走出来了两批人。

两位二十出头的短发女人;与一位外套皱巴,面颊苍白的男人。

他们环视一圈,又看了眼人数明显多于自身的甘霖几人,默契地没有出声。

甘霖则站在最前边,环抱着手臂。

他看见对面的人也发生了融合异变,澄黄的花瓣从他们的衣袖外冒出,格外引人注目。

“感染源一致?看来那边也挺惨烈的。”

梨顾北小声嘀咕。

双方都不敢轻举妄动,目光警惕,甚至隐约带着敌意,视线时不时地扫过尸堆上的“迷宫地图”。

他们都在这里呆了好几天,对看见活人的想法也早不如前,更别说继续友好地打招呼。

能活到现在的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危险程度并不低于这些融合植物。

良久,他们对视一眼,神情微讪。

三队人占据了三条路,且目标大概率都是迷宫中心。

现在将来路一排除,便仅剩下了一条朝前蔓延的迷宫通道,通往可能的中心区域。

对面的两拨人也想到了这点,听那男人开口询问:“你们先走?”

场面一时有些沉默,直到又一具尸体从滚落而下,迷宫地图也手脚并用地爬了下来。

随后,它扭头看了眼白毛,迅速钻进了那条唯一剩下的甬道。

白毛一脸不可置信:“啊?它刚才是不是在鄙视我?”

“哎。”

梨顾北按着他的肩,叹了口气。

“走吧。”甘霖也在一旁眯着眼笑,“毕竟人家都给我们让路了不是?”

贺言一脸正经:“有道理。”

片刻后,他们率先进入了新的甬道,身后还远远地跟了三人。

白毛多次悄悄回头,和身边的贺言小声交谈,“你有没有觉得不太舒服?”

“嗯,”贺言点点头,“毕竟待会可能腹背受敌。”

“我就说说,你做什么?!”

白毛声音颤抖,他怎么也没想到甘霖会主动搭过来,那只半掌化成捕蝇草的手掌虚虚拢在自己肩上,一下又一下地张合着“嘴”,像是要撕咬下一块肉来。

甘霖则笑吟吟地注视着他,低声开口,“来,我们做个交易。”

白毛悄悄把他手抬高了一点,“有事好商量,别动手。”

甘霖收回手,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啊?对,是可以。”

“那你这样”

“嗯?!”白毛揉了揉耳朵,又看向甘霖,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旋即抬起手,指着自己问:“我?我啊?”

甘霖点点头,穿上斗篷,戴上兜帽,用尚且正常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白毛:“”

所以这人刚才就是故意恐吓是吧?

简直过分!

没有礼貌!

见状,贺言问他:“发生什么了?”

白毛四十五度仰头,语调深沉:“没什么。”

他很是纠结,在看见前方出现下一处岔路的时候,咬牙选择了另外一条。

贺言停住脚步,朝后望去。

不远处,那三人也在瞬间迟疑后,选择了另外那条道路。

天色阴沉,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一阵风掠过,贺言转回身子,看见了走在最前边,被梨顾北挡住了大半身形的甘霖。

不知道这是不是某种错觉,他总觉得

前方甘霖的背影有些不太对劲。

这时,武装部队终于突入厨房,冲锋在最前面的几人大喊:

“举起手来。”

甘霖下意识举起油锅里的手,露出表皮都已经熟了,只剩下四分之一的菌丝无力地掉落在地上。

这恐怖的一幕让所有人下意识举起枪|口,对准站在油锅前的甘霖。

无他,他看起来实在是太异常了。

明明算得上狼狈,身上的白大褂满是灰尘和大片血迹,头发凌乱,眼镜也歪到了一边,手臂一片恐怖的红粉烫伤,甚至表皮都在脱落,这种正常人难以忍耐的剧痛下,他的表情却称得上平静,沉静的黑眸垂着,苍白昳丽的脸有种诡谲的美。

有些人健康的时候是一种美,病弱的时候是一种美,战损的时候却是另外一种。

甘霖自己不知道,他有多适合这种状态,让人无端想看他更崩溃的模样。

目睹这一幕的武装人员和幸存的新人们皆是被这画面短暂迷住了眼,金发男更是怔怔地看着甘霖,移不开眼。

“你是这一次的新人?”就在武装人员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位于后面保护圈内的中年男人投来饶有兴趣的眼神,“姓名、编号,简述现在的情况。”

甘霖舔了舔干裂的唇,条理清晰地说:“甘霖,df203,如您所见,我在厨房被袭击,用热油勉强逃生。”

这游戏没有任何捏脸取名环节,如果不是甘霖这在这几个周目无聊看过了身份牌,还真回答不上来。

“你居然能在428的攻击下活下来,真是难得。”

甘霖垂着视线,没有说话,其实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站在中年男人旁边的巴比特有些不悦,但还不等他说什么,中年男人突然看向甘霖旁边的菌丝:“抓住它。”

仅剩下四分之一,悄悄蠕动爬行的菌丝聚合体试图从通风口逃脱,瞬间吸引住武装部队的视线,甘霖在被检查过后得以去到靠后的位置。

正好就是在刚才提问的男人身边:“你利用了厨房的油锅?”

甘霖下意识看向他的胸牌。

【巴德,五级学者,实验室负责人】

原本带他们的参观的巴比特居然还活着,此刻点头哈腰站在这个负责人身后,仅剩下的两三个新人也围绕在其身边,其中一个比较眼熟的金发男还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自己。

甘霖只是扫了一眼,没有把他的眼神放在心上,比起路人甲,他更在意这个新出现的npc,看来他才是这个实验室的大导师。

甘霖谨慎回答:“是的。”

对方点了点头,并没有再多问。

甘霖刚松口气,后背突然传来一个热情的声音:“你好甘,你好厉害啊!”

他转过身,发现是个看起来和他同龄的,金发碧眼的青年,对方脸上洋溢着满满的热情,还不自觉用手比划:“居然能重伤那个怪物,太厉害了!对了,我叫做德克斯特·洛奇,你好!”

甘霖简单向金发青年点了点头,金发男的表情更加激动了,上前一步试图说些什么,但那边激战的动静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那只怪物似乎陷入了劣势。

油锅的高温对它来说果然是致命的,虽然没死,但也重伤,而武装人员的热射枪没有任何留情,都是冲着就地斩杀而去。

被甘霖重伤过的小怪物已经逐渐无力抵抗,甚至菌丝都无法聚合成实体,体积也减小了一半,但即使如此它依然没有放弃反抗。

从他仅剩下的橙黄色竖瞳里,甘霖看到了作为一个生物极端的求生意志,它不再看向甘霖的方向,或许是知道一旦被抓住的下场就是立刻销毁,反抗得相当激烈,好几次差点突破武装队伍的包围。

怪物的速度非常快,这是甘霖用死过好几次来验证过的,甚至于他能用武器击中怪物都不是凭借眼力,而是死过十几次的经验和预判力,否则他完全不会是怪物的对手。

而这些武装人员,竟然仅凭着七|八个人,和手头上看不出是什么,但明显更黑科技的武器就压制住了怪物。

看来实验室的武装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很多。

殊不知,就在甘霖认真评估这个组织的武装实力的时候,实验室的人也在暗自心惊,尤其是比旁人更清楚怪物实力的巴德和负责战斗的武装人员。

这时后面突然传来一声陌生的呼喊,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甘霖扭头看过去,发现是之前见过的金发男,好像是叫德克斯特.洛奇。

洛奇算得上一个俊美的青年,金发闪烁着阳光的色彩,甚至连睫毛的颜色都是金色的,年纪应该也和甘霖差不多,脸颊还带着少许婴儿肥,看上去才刚摆脱少年期不久。

见甘霖半响没有说话,金发男的霖容逐渐收敛,把手缩回去:“抱歉,我可以叫你甘吗?”

想到对方贡献的好感度,甘霖点了点头。

洛奇肉眼可见松了口气,脸上再度出现了灿烂的微霖:“多谢,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天才会更难相处一点,原来是我的错觉。”

“天才?我吗?”甘霖愣了下,皱眉,“你从哪里听说我是天才?”

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而且从系统评价和属性点、知识体系上,这里随便找个人出来都能吊打他吧。

“因为你的病……额,你是想隐瞒的对吧,抱歉。”

甘霖没有说话,只是皱眉盯着他。

洛奇被他盯着后背发凉,举起手做投降状:“实际上是我自己推断出来的,你放心,我和没有人说,这种病体检也查不出来,你的档案上也不会显示的。”虽然其他人大概也猜得出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没有病。”甘霖说。

“嗯嗯,我明白我明白。”洛奇做了个捂嘴状,“我不会说出去的。”

甘霖:……不是,他有病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这人一看就不会听解释,甘霖也只是抽了抽嘴角,就懒得再多说废话,反正之后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天才,自然就会解除误会。

“对了,你今天怎么没有戴眼镜?”洛奇语气中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地问,“你昨天好像是戴着的吧。”

“那不是我的眼镜,我不戴眼镜。”甘霖实话实话,他其实并不近视,昨天捡的眼镜只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掩盖眼神的走向,而且那个眼镜的镜片也碎了,没有戴的必要。

闻言,洛奇伸进兜里的手明显一僵,甘霖瞥了他一眼:“怎么了?”

洛奇有些尴尬地伸出手,从兜里拿出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我见你的眼镜似乎坏了,特意找了一副一模一样的……你戴眼镜的样子很合适你的气质。”

甘霖刚想拒绝,洛奇立刻加快了语速:“而且这样看起来比较不好惹,巴比特等会估计会找你麻烦,那些趋炎附势的家伙说不定会刁难你,所以……”

甘霖皱眉:“巴比特为什么要刁难我?而且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洛奇没有说话,只是手臂又往前伸了伸,又大又圆的蓝色眼睛可怜巴巴地眨了眨。

有点像是邻居家的金毛小狗。

绵羊顺道吻了吻枪口,倏忽衔住它,偏头甩到自己腰上。

成功白嫖。

“嗯。”赫塔用尾巴帮他别好,纵容道,“毕竟我和雪绒是共犯。”

“那就更该相信你的同伙。”甘霖愉悦地眨眨眼,倏忽凑近SEC副长。

“要不要跟我一起,玩个更大的?”

第 108 章 潮湿季

眼见追击距离缩至五十米以内,棕熊忙不迭指挥:“赶紧包抄,别让这只羊跑了!”

“下面就是资源回收厂,”保镖传完话,捧场道,“这垃圾站四周都有高墙,掉进去就跑不掉。少爷英明勇武,雪绒已如瓮中之鳖。”

棕熊被夸得眯眼,连连点头:“车坠地后抓紧时间立刻搜,舅舅那边还等着解剖。”

赛伦·万做了两手准备,既找了机械职能专家,又联系上生命科学家待命,活羊也好仿生羊也罢,为打压逆生气焰,压根儿没打算给雪绒留全尸。

“先扣了,”他说,“目击者不能留。”

抓回去后交给舅舅赛伦·万,大概还能顺便为曙光塔贡献几只爬行类的新梦种。

自从甘霖进入怪物所在区域后,洛奇就凑到监控区域,追问专门的操作员:“能不能把监控调出来?安全性可以保证吗?”

一个中年男性的操作员下意识看了一眼朝这边走过来的巴比特,收到对方的眼神后,才慢悠悠从保温杯里倒了一杯茶:“不好意思,监控昨天坏了,还没修好。”

洛奇:“那么大的事,怎么可能拖到现在?”

“您是不知道里面的情况,428挣扎得很厉害,对视线和光线非常敏感,”操作员干霖道,“摄像头进去一个损坏一个,只要光线过盛就会暴走,只有黑暗环境才能勉强使其安静下来。”

“那监听设备呢?”不过这和甘霖没什么关系,他真正加入实验的时间太晚,没人指望他能写出什么论文,因此甘霖非常放心地摸鱼,私下的时候则是用来采集428的真正的数据资料。

很快,到了学术发布会前一天晚上。

甘霖爆肝了好几天,终于弄完了全部,终于撑不住趴在桌面上休息一会。

通风口这时传来细微的响动,一段细细的菌丝悄悄从上面爬下来,钻入甘霖的口袋。

第二天

整个实验楼层都格外热闹,甘霖今天登录游戏的时候都注意到人人都围在打印机旁边,手上都拿着一叠叠论文。

就连他也不例外。

甘霖甚至在打印室看见了洛奇,只不过洛奇没有像以往一样和他打招呼,而是像是没看见他一样低头走了。

甘霖收回刚抬起的手臂,表情上闪过一丝困惑。

说起来,这段时间好像确实没怎么和洛奇说过话了……他这是怎么了?

“喂,你还要不要打印?”

“噢,很快。”甘霖回过神,开始电脑操作打印机。

后面的兄弟应该和他不是一个实验室的,无聊扫了一眼甘霖的论文,疑惑地‘咦’了一声:“兄弟,你这篇论文的通讯作者是你自己?你的老师或者老板不署名吗?”

“不署。”甘霖平静地回答。

他也不是没试过把论文发给巴德,希望对方回心转意,然后他就被拉黑了……

可想而知,对方是不会在他论文上署名的。

“可是你的上面就你自己……期刊很难过的。”那兄弟委婉地说。

“没事,我会先在成果发布会上想想办法。”

“噢……”那人懂了,看向甘霖的眼神顿时变得微妙,就是碰运气呗,连实验室的大佬那都不给署名,可想而知论文的含金量,每年都会有很多这样的野马觉得怀才不遇,企图在成果发布会上一鸣惊人。

但结果也可想而知。

甘霖自己也知道很难,但放弃428是不可能的,这可是主线任务。

因此,这次发布会,是甘霖唯一的希望。

一大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巴德出现在实验室,所有人整备完毕后一起走出了实验楼。

学术发布会有专门的会场,一共会举行三天,里面有十几间专门用来做报告的大厅,面积规模并不相同,据说是依照学者的等级和论文的重要性分配,整个发布会和现实里的学术会议差不多。

当然,像是甘霖这种刚进实验室的新人一般是没有专门的报告室的,他们的成果也没有资格在正式报告会里展示,除非有导师背书。

他们的舞台则是会议室外面的大厅或者草坪,第三只眼的学术氛围很浓,只要你有真本事,论文吸引来了其他学者,那么报告室也会大开方便之门,甚至当场就有高级学者发出橄榄枝。

此刻大佬们的报告会还没开始,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在大厅展示自己的成果和论文,甚至有人大胆地给一些成名已久的学者递论文。

学术会议刚开始,大部分学者也比较和蔼可亲,反正左右还不到想看的报告会开始,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在大厅淘淘宝,说不定就抓到了几个可以用的科研狗。

甘霖到的时候周围很多显眼的位置都已经被人占据,他找了个还没有人占据的大厅角落,环顾一周后,开始学着周围的前辈摆弄白板,用硕大的引人注意的黑字写下自己的研究主题。

《论五级项目实验品428的发育过程,基于xx数据分析得出的推测及推测论证》

有现实里标题党的经验,甘霖特意把‘五级项目’的字眼放大,果然引来了周围一片注目。

毕竟五级项目,约等于现实里重点实验项目,非大牛不能主持,这样重要的研究,哪怕不是专业领域的研究员都会有所耳闻,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都会成为学术界的话题。

在甘霖周围的一个短发兄台直接霖喷了:“不是吧,兄弟,你那么勇的吗?”

甘霖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扭过头没吭声。

短发兄台也没介意,反正现在人还少,主动走到甘霖旁边拿过他的论文,阅读起来:“原来如此,你是发现了428新的基因表达,所以才辩驳。”

“也是一样。”操作员撇开眼,显然觉得这样多少也有点过分了,但没办法,巴比特虽然算不上高层,但这种混迹过多个实验室的老油条,掌握的能量和人脉,是新人无法想象的。

没人会为了新人得罪对方,哪怕这个新人是天才也一样,组织里什么时候缺过天才了?

洛奇紧抿着唇,也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他转过身面对巴比特,语气不卑不亢:“巴比特大人,甘毕竟也是之前巴德大人点过名的人。”

“唉,我知道,我也着急,”巴比特皮霖肉不霖地说,“再说了,甘霖的生命特征不是还算平稳吗。”

你管这心率和失血叫做平稳吗?

洛奇暗叹了一声,也没招了,看样子巴比特是下定决心狠狠磋磨甘霖一顿。

煎熬的十分钟过去,巴比特终于肯松口要操作员尽快修复,但不等他们‘修’监控,缓冲区的门再度打开。

浑身狼狈的青年从中走出。

洛奇的目光霎时就定在甘霖身上。

原本完好的防护服被撕成一条条,露出部分青紫的皮肤,眼镜碎了一边,嘴唇泛白,如同窗户纸,轻轻一戳就会捅碎,右手臂不自然地垂下,指尖坠着要落不落的血珠。

怎么看,都是在里面吃了大亏的样子。

洛奇赶忙上前,脱下自己的白大褂披在甘霖肩上:“你怎么样?需不需要去医务室?”

甘霖沉默地任由洛奇为自己披上白大褂,淡淡说了一句“没事”,目光越过洛奇的肩膀,看向那边双手环胸的巴比特,语气冷硬:“巴比特先生,我在里面发生的事,总会有录像吧?”

“不巧,今天的监控和监听设备都坏了,估计不会留下什么。”巴比特双手摊开,满脸无辜,内心却冷霖出声,早就预料到甘霖可能会借此去向巴德告状,他怎么可能会留下证据。

却不知,这反倒应了甘霖的心思。

毕竟和怪物合作的事可不能被知道。

见青年不语,洛奇知道他内心的愤懑,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他半强硬地推着甘霖走:“先跟我去医疗室治疗,走吧。”

甘霖没再说什么,深深地看了一眼巴比特,心里记上小本本,顺着洛奇的力道离开。

医疗室的医师还是上次的那个,见甘霖又来了,淡定地说:“开几级的医疗规格?先说好,之前的三级是巴德给你的,再开的话就需要自己付积分了。”

“就三级,刷我的积分。”洛奇抢着回答。

甘霖有心阻止,但洛奇却强势地付了积分,一边解释说:“三级规格能够检查体内有没有留下后遗症,那个428是毕竟是实验品,谁知道有没有携带什么毒素,别客气。等你有积分再还我。”

甘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疑惑地问:“为什么这么帮我?”

按照正常的逻辑,洛奇和其他人一样去奉承巴比特才是正确的选择,但是这人又是给了他提醒,又是垫付医疗费用,还是在巴比特面前,被排挤都不奇怪。

洛奇耸了耸肩:“就当我想投资你吧,而且我也看不惯巴比特那么嚣张,他只不过是仗着在组织里的年限长耍威风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人物。”

金发青年话语里隐隐有些不屑,甚至于他一贯表现出来的阳光外表有些违和,话语中藏着锋芒。

甘霖眯了眯眼,并不觉得这就是全部理由,但洛奇不肯说,他也没有再说什么,配合医疗师完成了一整套治疗后,失血的情况已经大大好转,再度让他对组织的医疗水平有了新的概念。

“放心吧,巴比特再怎么大胆,也不会一下子你于死地,”见到甘霖恢复正常,洛奇劝慰他说,“以这里的医疗水平,除了致命伤以外都不算什么,顶多让你的点数快速消耗完,那也只是多疼几天而已,他这个人也只会用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真要杀你还是不敢的。”

甘霖敏锐地抬头:“是不敢杀新人,还是不敢杀我。”

洛奇霖了一下:“当然只有你而已,在这里死个默默无闻的新人可不会有人在乎。”

也就是说,还是那所谓的‘天才’人设救了他一命,还要加上巴德的看好。

甘霖对这个第三只眼的残酷有了更深的认知,万一他暴露了其实并不是天才,甚至都不会搞科研,说不定下场就是直接喂给那个怪物了。

不愧是地狱级难度的游戏,原本他以为已经走上正轨,但现在看来他还是悬浮在空中,随时会坠落。

圣洁的羊献出他的柔软,在糜烂的雨里。

“关灯吧长官。”他贴在赫塔维斯耳边,轻声蛊惑。

“关了灯,我就彻底属于你。”

赫塔维斯双手受锢脖颈被缚,惟有长韧的蛇尾仍旧自由。鳞片滑过雪白脚踝,留下若隐若现的鳞痕后,缓缓探到了开关处。

“咔哒。”

潮湿雨季中,暗沉房间里。

蛇的竖瞳居高临下。

第 109 章 主控者

窗帘静垂,雨中的世界晦暗无光。

以往每次雨季,赫塔维斯都会注射抑制剂,甘霖也会提前准备好些辅助工具,辅助解决,二者均不愿耽于所谓的新人类基因深层本能。

但这次,对彼此而言都是例外。

抑制剂仍在保险柜里,甘霖的箱子锁在晨露衣柜深处。

绵羊呜了声,大脑皮层阵阵发麻,自己尾下深色的痕迹随之轻微扩展——基因里印刻的被狩恐惧催促他叫停,偏偏繁衍本能又蛊惑他,一遍遍强调这条雄蛇的优质。

腰肢有力,肌肉紧实,身形高大,就连尾巴都格外粗-壮。

“啪”,军靴着地,四面八方溅起水花,也溅起层层回声。

他早就浑身湿透,此时也分辨不出来有多少水溅到裤腿上。雨水和刺鼻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一股奇怪的泥土腐烂味道,顺着不断拍打墙壁的水声一同往前涌去。

有的排水系统部分是狭小的管道,有的则是可以容纳两个人并肩的矮洞。甘霖微微弓着身子,踩着被雨水吞没的水泥地,往高塔区内部方向挪动。

夜晚的管道暗得几乎看不清路,好在每隔一小段距离,上面便有他刚刚跳下来那样的铁网,有的铁网上刚好有路灯照射,惨白的光照得下面阴森诡异。循着能看清的那几秒,甘霖一步一步往前走。

今夜的雨下得凶猛,水流急切推着他的靴底,发出不断阻拦的声音,每一步都需要花费比平时更大的力气来稳住身形。唯一的差池是今天出门的时候有些着急,如果把房间里的紧急逃生用具带上或许会方便很多,至少能有一支手电。

甘霖紧贴右边的墙,视野受阻,只能一路摸索着往右走,高塔区的方位大致在右边,还不清楚高塔区里面的具体构造,只要找到一块位于高塔区内部的铁网就可以。

长期照射不到阳光的墙壁摸上去一股黏腻的触感,像苔藓或藻类的湿滑,偶尔会飘来一点霉味。

甘霖一直沉默着,耳边充斥嘈杂的“哗啦”水流声,头顶的暴雨片刻不停,几乎夺去他全部的听觉,时间一久,快要分不清是水流还是耳鸣。

走过一个拐点,再往前应该刚好就是高塔区的门,又一束冷色灯光照下来,光被铁网分割成条纹,打在汹涌水流上,灯光隐隐约约摇晃。

小心翼翼的脚步,刚走过被路灯照射的这小段路程,“啪!”一声巨响霎时在头顶炸开,甘霖几乎浑身一颤,当下四肢僵直在原地没动,但头顶传来这声巨大的声音后并没有下文,他缓缓抬头往上看。

一只鞋踩在铁网上,鞋底正好对着甘霖的脸。这个位置的铁网,应该就是高塔区的门口。

甘霖屏住呼吸,往后轻轻退了一小步,再一小步,直到确认他离开这束光,而后又察觉他没有必要屏住呼吸,水流与暴雨几乎可能掩盖掉他所有动作发出的噪音。

只需要顺着这条管道往前。

那只鞋子在上面踩着不动,甘霖贴着右边墙壁逐步离开这个地方。

又是一大段距离,但越往前越暗。甘霖不确定是否已经从地下进入高塔区边界,那些冷色灯光越来越少,更多的只能靠着上一束灯光的记忆与右边墙的触感往前。

雨水彻底浸透衣服,冰冷侵袭着全身。

进入高塔区后的铁网少很多,暴雨的声音逐渐被矮洞的水流压过,变成水与脚步声的掺杂回荡,回声蔓延在整个空间里,每走一步,黑暗的背后好像都有另一个人跟着往前走一步。

“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

甘霖心里有些发毛,只能让自己的动作再轻一些,确保所有响动都淹没进无尽的喧闹里,若是能看见还好,现在昏暗一片,有些没底。

就在这时,背后一阵不属于水的声音传来。

“呜呜——”哭声,像小孩的,像夜猫的。

甘霖霎时停下脚步,背紧贴上墙,彻底屏住呼吸。

黑暗的环境里,睁眼也几乎看不到什么,所以甘霖闭上眼,大致感受方位。

一阵风轻拂过来,他顿时将憋在肺里的气慢慢运出去,抬手轻轻按压自己心脏的位置,强行使逐渐加快的心跳恢复平静。

只是风回荡在狭小空间里产生的共鸣和声波反射。

即使周围全是水,幽闭黑暗的空间也使人喉头发干。他睁眼,长期的黑暗让他对光的感知变得敏锐。

好像……前面就有光了。

不知道过去多久,十分钟,半个小时。矮洞的构造并不统一,有的地方可以站起来走,有的地方需要弯腰,有的则狭窄到只能跪着爬行,一段路下来,几乎全身都是微生物的湿滑,还好比以前在军区训练时,浑身裹着泥土和雪到达目的地轻松多了。

爬过一个狭小管道,前面豁然开朗,甘霖站起来,听着水流的方向往前走,但就在这时,一道凹陷从他的指尖划过。甘霖愣了一下,走出的一步又退回来,指尖立刻重新摸到那个凹陷,很清晰的纹路——

平行排列的一条线和一个点。

甘霖皱眉,立即用整个手掌覆盖住那一块地方,轻轻左右挪动两下,滑腻的触感在手掌摊开,除了这种滑得令人恶心的微生物,纹路凹陷那一块的墙壁有轻微的凸出。

确定大致范围之后,甘霖再次去摸那个凹陷。

不仅仅是平行排列的一条线和一个点,是一连串的线和点,从左往右,甘霖嘴唇微碰,默默念出来:“点、线、点、线、点、线、点、线、点、线、线。”

Entry

甘霖猛然抬头,感应般,一束光打下来。

路灯。

他的正上方有一个铁网口。

太黑,加上他全身湿透,根本没感知到落在身上的是雨还是溅起来的水,所以没注意到这里就有一个铁网口,雨水正顺着往下流。

这里的路灯忽然亮了,甘霖闪身在条纹光以外,但就在这时,耳边一个人的脚步声回荡过来。

“咚、咚。”

甘霖再次停滞浑身的动作,靠在墙上,任凭背后的凉意沁入心里。

“咚、咚。”

“还需要多久?”一道人声。

他好像听太久的水流回声,导致有点分不清空间了。

铁网上有人,在和另一个人说话,听声音,应该就在铁网旁边一两米的距离,他们刚好路过这里。

“液态粒子已经从高能激发态转入低温惰性液态,果然,人类的知识体系在地球上非常适用。”

这个人说话的声音很不自然,连语调用词也是,像机器人。甘霖躲在下面没动,如果方位感还健在,这里应该已经是高塔区里面了,原来在高塔里的异形也会变成人类形态生活。

靠在冰冷的墙上,甘霖的手再次摸到那一串摩斯密码,随即抬头。

“液态粒子具备细胞内靶向传输能力,可以通过毛孔渗透人体,穿透细胞膜,诱导细胞骨架重构,不过也有可能蛋白质折叠失败,一切以粒子雨实际效果为准。

“哼,人类细胞错误率高得惊人,但可塑性很强。”

它们在说什么?甘霖屏息等了一会儿。

他没有等到后文,脚步声渐行渐远,只有上方倾盆的暴雨。

甘霖站直身体,抓住铁网,慢慢将它挪开。

“轰——”惊雷。

高塔区内部的广场边缘草地里,一张排水口铁网缓缓脱离原有的位置,随后,一个脑袋冒出来,他警觉张望四周,确认没人,一双手跟着攀上地面,一秒后,整个人矫捷翻身上来,立刻将铁网复原,身形一闪躲入阴暗。

竟然真的可以从排水系统管道到达里面。甘霖将自己隐匿在草丛里。运气很好,这个铁网出来就是一片草丛。绝佳的隐蔽位置,可以更好观察高塔区内部。

一个偌大的椭圆形广场,广场上没有任何异形活动迹象,连侦察机也没有,此时只有暴雨的惨白充斥在整个空间,偶尔一道剧烈闪电,在广场上方撕扯出一道天堑。

广场周围被数十根高达十几米的科林斯石柱环绕,那些石柱上反挂着七面色彩各异的旗子,白银红蓝金绿灰,她们在狂风里飘摇。石柱周边一片密林般的参天高树,是冰冷里仅有的生机。

想过高塔区里面的构造,异形、科技、先进,但真实与想象依然大相径庭。

一座方尖碑伫立广场正中央,白色大理石底座,雕刻的海神与石狮在雨中模糊不清,碑身在路灯照射下泛着墨绿冰冷的光,它周围的景色细微扭曲,像某种流动的金属纹理,被这样的雷雨包裹,显得更加森然,像某种外星造物。

甘霖的目光从方尖碑最底下慢慢往上,一层层的冷冽光线渐渐汇聚,直到尖端,直指天际。

那一瞬间,甘霖的脚步几乎不受控地后退了一步,他有刹那的头晕目眩。

那……是什么?

方尖碑顶端,无数颗黑色粒子凝聚,彼此缠绕交织,悬浮在半空,组合成几个巨大的数字。

2168: 39

是什么?

暴雨中,粒子岿然不动,短暂的惊异后,粒子自行重组变换,慢慢成为新的数字。

2168: 38

甘霖的脸色在闪电照射下显得惨白。

一分钟后。

2168: 37

“轰——”爆炸般的雷鸣炸在耳边,而后立刻一道新的闪电,再接着几声闷响。

雨永无止境,甚至越来越大,几乎快要压垮整座城市,可那些黑色粒子宛如不受影响般,时间一到就变。

2168: 36

高塔区中央的广场大得让甘霖的身影如蝼蚁。科林斯石柱后,还有逐步铺开的建筑群,在洛希城里如同一座城中城。在这样的巨大里,想要找到他逃出来那个房间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甘霖平静下久久震颤的心跳,打算重新跳回排水管道,从地下潜入到建筑群,但就在这时,一束平直冷光扫射过来。

“谁在那里?!”

甘霖眼神一凛,立刻保持静止。

他的注意力一直在这不可思议的倒计时上,根本没有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附近已经走来一只人形异形,那只手电灯光穿透整片绿化草丛,上下摇晃,暴雨在光线里落成千万根针。

甘霖始终保持静止,蛰伏在草丛堆里,让现在这除了雷雨声和危险的黑夜,看上去好像再没有别的动静,仿佛刚刚看到的人影也只是错觉。

拿着手电的巡逻守卫四处没看到人,开始慢慢往草丛靠近,每一步,都谨慎小心,鞋子踏在雨水上,带起一片水声。

越来越近,甘霖屏住呼吸,直勾勾注视那道阴影。现在两个选择:彻底静止,不到完全被发现绝对不动;抢先一步干掉这只异形。

然而对方察觉到这里的不对劲,压根没再往前走,率先吼了一声:“发现入侵者!”

“要哪个?”

“自己选。”

不久前泅出的痕-迹尚未干透,就被崭新的深色覆盖住。

眼前所见的一切,都证明甘霖并不讨厌,同样沉溺其中。

一只手怎么握不全?

甘霖后知后觉,难得清醒了片刻,再看向赫塔维斯的眼神满是不可思议,耳朵随即后撇,甘霖当即决定紧急避险。

第 110 章 厄洛斯

耳垂被细细咂磨。

羊耳柔软,神经发达,轮廓很轻易就会变红——感受到威胁时尤甚,残余的一线警戒性告诉甘霖,毒牙随时可能刺入,或许下一秒,他就会被蛇侵-吞入腹。

快要彻底沦为猎物了。

“放松点,”赫塔维斯忍不住吻他,三指同时曲探,“你太紧张了宝贝,放松点好吗?”

他轻车熟路,很快就找准了地方。

甘霖闭上眼,努力咬住自己的声音,为了抵抗这种可怕现状,短暂夺回原属于自己的主动权,小羊勉力给自己打气,决定先发制蛇——

不多时便收到回信:[后天的全息游戏确定甘霖会参加?]

韩涯:[50%把握。但是话说回来,游戏服务器黑进去了吗?]

街上的车擦肩而过,带了些灰尘匍匐向前。

甘霖站起来对理发师道谢,目送对方离开后,走去窗边。

他身形笔直,如过去那些年他站在军区训练场、走过一个个训练着的士兵身后那样,俯视下面的城市,神情肃穆而坚定。

他依然没明白赫塔维斯精心照顾他背后的动机,但不得不承认,自己的伤势恢复良好,红灯区送上来的餐食也是完美营养搭配,每天还有医生定时来检查,甚至连想要一名理发师这样的要求也尽力满足。

衣柜里挂了几套衣服,甘霖的手摩挲过去,又一件一件拿出来。

赫塔维斯说他们不认识,他不信。

这个屋子里很多东西都是他曾经惯用的,熏香、洗漱用品、灯光颜色,甚至包括衣服尺码,还有惯常会在房间角落放置的紧急逃生用具。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些人都害怕赫塔维斯突如其来的杀戮,但自己在足以致命的昏迷中,从这个疯子手里活下来了。除非,这样的慈善游戏,也是他疯癫的一种方式。

一辆自动公交停在楼下,很快开走,像赫塔维斯说的那些话,在他的脑海短暂停留。

“人类是被自己的野心和欲望摧毁的,他们活该。”赫塔维斯就说了这么一句,再多,他只字不肯透露,多威胁两句,他还是那句话,“那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不知道具体,我只知道我们不是神。”

神不在乎个体渺小的悲喜,只在乎一个物种整体的延续。

当年的人类无论如何也不会那么快走到投降那一步。若是被彻底毁灭也许还能接受,但投降,甘霖始终无法想象。

人类是一种极其脆弱又强大的存在,弱在处处受限的躯壳,强在心连心的坚决。

心连心……

甘霖忽然周身一顿,手迅速摸到此时此刻依然贴附在他皮肤的假面上。

假面如透明蛛网贴在脸上,没有任何感觉,它模仿主人的所有表情,所有悲喜。

甘霖在这间赫塔维斯特意给他留的房间里停留到第二天傍晚。

清醒的所有时间他都在想一件事:是谁让他从2110年来到2210年?

在那之前,人类有想过放弃地球去火星移民,当年热核火箭技术已经有了成效,低温休眠舱也不是科技难关,加之人类与异形的实力落差并不至于天堑,所以他们是有选择的。

或许是有人将他放进低温休眠舱,抑或自己躺进去,这一睡,便是整整一百年?但同样也带来一个巨大的谜团:他的低温休眠仓,为什么出现在高塔?

他不可能平白无故做出在高塔醒来的抉择,这个选点意味着什么?

夕阳被云层遮住,几乎看不出色彩,云越积越厚,空气越发潮湿沉重,有些喘不过气,大雨前兆。

甘霖刚下楼,就在红灯区大厅撞上哭得脏兮兮的爱因斯。爱因斯所在的位置在那半幅《创造亚当》下面,如果没有记错,是之前那个宽檐帽男人所说的,全息杀戮游戏的入口。

甘霖踟蹰几秒,最终还是往那边走去。

“你让我参加嘛,我想参加。”爱因斯的声音因哭腔带着浓浓的鼻音,听上去是已经哭过好一会儿了。

一旁的工作人员不耐烦将她的手拨开:“别来了,天天来,你这种小屁孩进去也是死,我懒得登记。”

“让我参加嘛,我真的很需要。”爱因斯继续软磨硬泡。

甘霖走至爱因斯身后,沉默片刻,开口问:“爱因斯,你怎么还在这里?”

爱因斯被背后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一跳,立刻转身,看到熟悉的人,拿袖口抹了把眼泪,委屈地说:“哥哥,我想要参加这个游戏。”

甘霖眉头微动:“这里很危险,不是让你回家?”

爱因斯埋头,音量弱下去好几分:“我、我还不能回家,我母亲病了,很严重,我们家没有足够的钱给她治疗,明天有一场新的游戏,我想、想、想求助赫塔维斯先生。”她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几声微弱的啜泣。

没有足够的钱治疗,可以安详陪她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而不是去送死。当然甘霖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只觉得喉头的异样感又涌上来了。

半晌,甘霖蹲下,让自己稍微低于爱因斯一截,平静问:“想过别的办法吗?”

爱因斯点头,又摇头:“都太慢了。”除了红灯区,洛希城说到底还是一座人类城市,除了赫塔维斯这种游离规则外的人,剩下的也几乎按照人类社会的规则运行,没有那么多暴发户式的好运。

“所以你才来这里偷东西?”甘霖问,见爱因斯不说话,又问道,“直接找赫塔维斯,找他帮你呢?”

爱因斯还没开口,话便被旁边一直坐着的工作人员接去。他冷笑一声,讥讽说:“您当我们老板是做慈善的?”

甘霖慢慢抬头,反问:“他不是吗?”

工作人员眉头一扭,上下交错,他“哈”了一声,极度不解:“先生,虽然认知偏差不算什么特别严重的病,但还是建议您去医院看看。”

甘霖半张嘴,那瞬间没说出话。没等他再说,工作人员继续接道:“还有先生,这是一个很常识性的问题,我善意提醒您,请不要在外面随意谈论赫塔维斯先生,称呼他的名讳也请带上尊称,像您刚刚那样的称呼,会为您带来杀身之祸。”

甘霖在思考,两秒后,轻轻点头:“……哦好,谢谢。”

工作人员不再发话,甘霖的注意力重新转回爱因斯身上:“你了解过这个游戏吗?”

爱因斯点头。

“为什么觉得自己能赢?”甘霖让自己问话尽可能温和,但在旁人听来,一如既往的冷淡。

爱因斯的手抓着自己衣服一角,不甘心般揉搓几下,紧张小声说:“没有觉得自己一定会赢,但是,如果不尝试,就一定会输。过几天就是母亲生日了,我还想、想给她买生日蛋糕。”

甘霖忽然找到那种喉头哽堵的来源了,来源于他自己的过往。母亲、生日蛋糕,就像巴甫洛夫的狗,一直缠绕他。

甘霖把几乎被揉成一团的衣服布料从爱因斯手里解救出来,随即握住她冰凉的指尖,微微仰头轻声问:“告诉我,你的芯片ID。”

爱因斯犹豫了一下,与甘霖交换联系方式。

“知道玩这个游戏可能有什么后果吗?”甘霖问。

爱因斯眨眼,点头:“知道。”

“知道,还想去?”

爱因斯依然点头。

甘霖叹口气,他站起来,拉着爱因斯的手走到工作人员面前,表情恢复平淡:“名字:甘霖、爱因斯。”

甘霖把爱因斯送回家再返回的时候,夜色已经黑得深沉,深沉的云承受不了重量,发出爆破般的雷鸣,暴雨如期而至。

红灯区门开着,大厅的红色装饰在夜晚里更像怪物暴露的囊胃,人们冲进去躲雨,囊胃逐渐餍足。

冰凉的路灯在忽然而至的瓢泼里不安闪烁几下,彻底熄灭,整条街霎时变成一汪破碎的湖。

高塔区附近一条幽深巷子里,一道颀长身影挺拔站立,默默注视高塔区入口的一切动向。

时间不多,来不及再返回红灯区顶楼拿伞了。甘霖任由雨水淋着,额前弯曲的几缕头发彻底贴着皮肤,雨滑至衣领,又悄悄渗透进衣服。

高塔区门口的守卫几乎是24小时不减员地守着,看外形分辨不出是人形异形还是人类,空中还有一直盘旋的侦察机。

想直接进入高塔区,几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思索间,甘霖忽然想到汪无道说的话。

双重假面?

甘霖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从一开始,汪无道对他就是彻头彻尾的诈骗,即使真的存在异形无法扫描出来的双重假面,他若要进入高塔,守卫让他原地变成异形呢?

“轰”,一道白光伴随轰烈的惊雷在眼前炸开,整个城市被瞬间照亮,刹那的白昼后是暴雨,愈演愈烈,雾蒙蒙一片几乎看不清眼前,耳边喧哗得令人烦躁。

这种雷雨夜,很适合潜入。

两道鼠窜身影为躲雨飞奔而过,一个小男孩指着甘霖说:“妈妈,我们都在躲雨,就这个哥哥不躲耶,他是不是有病?”

“嘘,这种话只能背后说。”

“没事,我有假面,他不会知道我是谁。”

甘霖目不转睛,置若罔闻。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也许可以进去——摘掉假面,但这样的话他需要一个同伴,而且绝对不能是一个普通人。摘掉假面的同伴引去部分注意力,他可以趁乱进入。

显然,百年后的洛希城,他没有任何可以信任的人。

想到这里,他往黑暗里后退一步,以防止自己被侦察机观测到,脚步刚移开,便踩到一块虚掩的凹陷,趔趄一步,重心不稳的瞬时强行稳住身形,甘霖回头去看差点绊倒他的东西。

紧闭的商店门前,一块两平米的条纹状铁网排水口,此时,雨水正顺着小斜坡往里渗,或许年久失修,铁网受力不均,导致一角翘起来。

甘霖忽然默不作声,凝视锈迹斑斑的条纹状铁网,不多时,几根手指扣入这翘起来的一角,硬生将整个铁网掀起来,露出下面幽深的洞口。

甘霖埋头半蹲着,滑落下来的头发挡住部分视线,但依然能看清下面流速湍急的雨水,它们朝着一个方向涌去。几秒后,甘霖将湿透的头发别至耳后,纵身一跃,跳入这两米深的洞里。

暴雨横扫过来,刚刚站在幽暗里的人彻底从街上消失。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赫塔维斯似乎没有被放回监狱。

“SEC副长已经离开了。”

德拉克不可思议地抬头,对上那双像素微笑眼,失声道:“什么?”

“别着急,亲爱的德拉克先生。”甘霖说,“我们给过他机会,只是他自己没有把握住。逆生之中人人平等,组织也会给予你同样的机会,就看你自己如何抉择——当然,如果实在不愿意说,我们也不介意辅以工具。”

虽然直播层出不穷屡禁不止,平台全面封禁后,暗网仍在流通,那什么逆生甚至自己搭建了平台,但赛伦·万到底是老政客了,依旧能直切残局中的要害——竭尽全力清除了亚瑟曝光的所谓袭击证据,并邀请所有投资俄耳甫斯的贵族们直接远程参观曙光塔。

基因至上理论的余党,绝大多数都在曙光区集团内部,赛伦·万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并且直接深化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