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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丘欲雪(二)

两名商人抬起木凳旁的宝箱,狠重地甩到木推车上,车轮陷入泥泞。

其中一名商人抬手轻拍同行伙伴的头,嬉皮笑脸地抬起木推车离去。

白虞掌心摩挲着那根木筷,心神不宁地盯着桌上剩下的佳肴,瞬间没了胃口。

池羡眉梢微挑,乜眼瞥着她,见她漫不经心也没再打扰。

空气陷入一片死寂,耳畔传来店小二弹指算账的杂碎声。

棠溪冉抬手支着下颌,若有所思道:“丘欲雪作为仙派,却爆发仙友失踪,定有蹊跷。”

言罢,伶舟诩整理好行囊,从栈房沿着阶梯而下,落座桌旁的空位。

只见他端起茶杯,贴近唇边,慢悠悠地喝下,面色平静道:“我方才用灵力窥视地图,发现了一条近道,明日申时即可到达丘欲雪。”

“是否有蹊跷,明日一去便知。”

白虞重新拾起笑容,拿起木筷夹了一块凤足递到棠溪冉的碗中,“先用膳吧。”

池羡那双幽深的黑眸倒映着寒光,眼尾微挑,余光瞥向棠溪冉,更多的是警告。

棠溪冉眼底闪过诧异,夹杂着惊慌失措,抬起颤抖的手道:“多谢白姐姐。”

白虞并未察觉她的异样,伸手抚摸着棠溪冉的头,嫣然轻笑。

棠溪冉不敢抬头,缩了缩身子,害怕抬眸那瞬撞上池羡阴冷的寒光。

池羡紧盯着白虞那双纤细且长的臂膀,绣花粉云绫裳在阳光下闪烁着星光,轻眨着楚楚动人的鹿眸,令人沉浸其中。

竹林里的柳叶纷飞,池羡纤长的眼睫遮住眼底浮动的涟漪。

被她那双温热的双手摸头是什么感受呢?

思及此,池羡眼底的波澜消散,旋即恢复冷漠,凉薄的黑眸紧盯着棠溪冉,似是在看猎物般。

他都没体验过,棠溪冉凭什么先一步体验。

棠溪冉自是注意到那道寒光,寒意攀上单薄的玉背,她恍然回想起池羡威胁她时,周围散发着戾气,其中似乎夹杂着邪力。

那一刻,若她不答应帮他办好此事,想必他是会真的杀了她。

棠溪冉轻眨杏眸,指尖冒上一层冷汗,她缓缓放下木筷,勉强扯出浅笑道:“白姐姐,我吃饱了……”

她的声音宛如蚊子般小,白虞还未回过神,抬眸时瞧见她提着裙裾快步走向栈房。

为何这般匆忙?

白虞眼底只剩疑惑,她放下木筷,撞上池羡冷厉的目光。

“白姑娘可用好膳了?”

池羡的视线往上移,落在她发髻中簪着的那支金钗上,扬起意味深长的冷笑。

“嗯。”

白虞略微点头,总觉得大家近日都很奇怪,特别是池羡,莫名其妙吩咐店小二准备大桌佳肴。

真不知他究竟安的什么心。

伶舟诩的薄唇漾出浅笑,起身道:“师兄、白师姐,我先行告退。”

言罢,他拂动云锦拖尾长袍,宛如一只起舞的浅色蝴蝶,迈步走向栈房。

白虞远望着伶舟诩离去的背影,眼底染上雾霭。

池羡轻笑道:“怎么?他走了你很伤心?”

不是伤心,是疑惑。

平日里棠溪冉定不会同今日一般淡漠,她许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白虞轻轻摇头,放下手中的木筷,心不在焉道:“池公子既无别事,我便先行告退。”

言罢,她起身欲去寻找棠溪冉。

池羡抬手轻拽住她白皙的手腕,白虞的力气不算小,她稍微甩动即可挣脱。

不料池羡抬手轻敲她额间镶嵌的花钿,灵力封锁全身,腰间浮出透明色金链。

这只赤鸾果真不听话,得上锁才能乖乖的。

“池羡!”白虞愠怒道。

店小二正仔细擦着柜台,嘴里吹着口哨,心情无比愉悦,忽然听见这么一声惊叫,吓得手里的抹布滑落。

“嗯?”池羡眼梢挑动,神情格外淡定。

啧,看来上锁也不乖呢。

白虞咬牙轻声命令:“你快放了我。”

店小二弯腰曲背捡起地上的抹布,平日里常常见着来此客栈歇息的夫妻吵架,早已见怪不怪,他转过身擦着柜台。

池羡并没有放了她,反而走向前扶了扶她发髻中的金钗,带着些许玩味道:“金钗歪了,就不好看了。”

金钗过于招摇,不适合她今日的装扮。

白虞带着诧异的眼神看着他,欲言又止。

为何近日他的注意力总在她头上的簪子上?

白虞敛眸,在往昔记忆的碎片里寻找答案,恍然回想起前日在关南浔的厢房,池羡动用“透视眼”,若此招能传授给她,日后定能寻找到对付池羡的办法。

“是吗,那便劳烦池公子帮我戴稳点。”

池羡眉梢微挑,撞上白虞讨好的笑容,眼底的阴戾逐渐消散,他轻轻地拧动金钗,这次并未拧断。

白虞敛眸轻笑,并未在意捆在腰间的金链,轻声问道:“池羡,你那日在关南浔的厢房扫视端倪,用的是什么招式啊?”

原来是因为此事才讨好他的啊!

池羡轻嗤一声,垂眸注视着她温和的眼眸,多看一眼便让人身陷其中。

“冥犀眼。”

池羡扬眉看她的反应,却见她面无表情,没有丝毫恐惧,笑道:“没听说过?”

冥犀眼乃幽冥魔王用众多魔卫的鲜血与修为炼制而成,此乃魔界圣物。

在池羡年仅六岁时,体内便种植幽冥魔心血,他接收幽冥魔王馈赠圣物,日后便只有重振魔道,复活逝去的初代魔王。

白虞垂眸思考《堕魔》的剧情,她怎么不记得池羡还有个“冥犀眼”的招式?

原书中,白鸾曦是遭受了众多苦难才得以洗刷宗门冤屈,而白虞的穿书改变了许多剧情。

难道说,她的出现让剧情进行了魔改?

“不曾听闻。”

白虞漫不经心地摇头否认,虽说从未听闻冥犀眼,不过能学一招,日后便能多多对付池羡,也能保住性命。

春风拂过,白虞眨巴着璀璨的明眸,眼底盛满对冥犀眼的崇拜。

池羡静静地注视着她,春风吹乱她额间的碎发,遮过明眸,亦遮住了他的心。

他抬手轻轻拨动她的碎发,温声问:“想学?”

“嗯嗯!”

池羡留意到她腰间的金链越来越紧,绫裳勒出锁印,池羡双手负在身后,望着眼前幽静的竹林,轻悠悠道:“可惜了,我不带徒。”

“……”

白虞腰间的金链消失,忙不迭跑到池羡身旁,带着被耍后的恼怒道:“不行!你方才分明是想传授的。”

的确,被她说中了。

她那双如春水般柔和的明眸静静地注视着他,很难不分神。

“想传授和必须传授不是一回事。”

他那双寒眸远望竹林,深邃不明,似是藏着众多心事,宛如一座千年不化的冰塑。

“我知道了……”

白虞明眸里涌动的星光逐渐消散,缓慢地转身离去。

池羡负在身后的手微微蜷缩,“啧”了一声道:“拜师总得有个诚意,白鸾曦,你的诚意呢?”

诚意?

也就是说拿出诚意便可学习“冥犀眼”!白虞眼底的星光再次浮动。

茶杯里的茶水漾起波澜。

白虞忽然想起昨夜雕刻的“魔犬”玉冠,为了尽早雕刻完,她可是三更半夜才歇息的呢。

“你等着。”

白虞唇角扬起笑意,提着裙裾来到栈房。

很快,白虞手持凤舞剑走出栈房,掌心捏着玉冠,琉璃玉冠上刻着很小的黑毛犬,其毛色刷有水晶白,遮住了黑毛犬的毛色,与琉璃相融合。

“白姐姐!”

棠溪冉正巧从栈房走出,手中捻着紫色丹丸,见着白虞便知她欲去寻找池羡,贴近白虞耳边嘱咐道,“白姐姐,池师兄看似深藏不露,你得小心点了。”

白虞眼底闪过诧异,迟疑半会撇头看向她,莫非棠溪冉也看出池羡的真实面目了?

思及此,白虞笑着转移话题:“冉冉,你手中的紫色丹丸是什么?”

“这是借灵丹,伶师兄闲来无趣邀我下棋,输了的人,便要服下此丹,其灵丹吞噬的灵力将转移到胜者身上。”

“玩这么大?”

白虞轻拍她的肩头,鼓励道:“那你一定要赢哦。”

言罢,白虞转身离去,提着裙裾下楼。

棠溪冉伫立在原地,望着她奔跑的窈窕背影,眼底染上担忧。

白虞轻悠悠地走到池羡身旁,伸出掌心将琉璃玉冠展示在他眼前,轻声问道:“这个诚意够不够,上面的图案是我亲手雕刻的。”

亲手?

池羡唇角露出微不可察的笑意,撇头看她,接过玉冠捧在掌心端量,问道:“这个图案是什么?”

白虞瞳孔微震,轻咳两声解释道:“灵兽,神书中的上古灵兽。”

“是吗?”

池羡将信将疑道:“我阅览神书多年,为何从未见过?”

“这个……”

白虞掠夺他手中的琉璃玉冠,抿唇轻笑:“兴许我们看的不是同一版本的神书,你若不喜欢也没关系。”

怎么会不喜欢,这可是她亲手雕刻的呢。

池羡伸出手,故作冷淡道:“你给别人亲手雕刻过吗?”

白虞敛眸思考,似乎还从未有人让她亲手雕刻玉冠图案,也只有池羡这般刁钻的人值得她亲手雕刻。

她轻轻摇头道:“不曾,你是第一个。”

“嗯,给我吧。”

白虞温热的指腹划过琉璃玉冠,交递到池羡手中。

池羡眉梢微挑,眼底的欣喜晕开,蜷缩双指,攥紧琉璃玉冠,似是要将它嵌入骨肉。

凤舞剑剑柄处生长的凤凰标记忽隐忽现,白虞抱剑远望竹林,春风拂面,竹叶纷飞。

话说,自那日在魄灵宫,噬魂碎空剑重新认主,剑灵转移到凤舞剑身上,可她从未感受过噬魂碎空剑的灵力。

白虞眼前发亮,撇头仰望池羡,眼底流露出窃喜。

倒不如拿池羡做实验。

池羡感受到她炽热的眼神,随意问道:“你可还适应噬魂碎空剑的力量?”

噬魂碎空剑炼造百年,重新认主池羡亦是出乎意料,他曾在神书中瞧见噬魂碎空剑具有极强的剑灵,只是不知重新修复好后剑灵如何。

“池羡,我没试过,不如我们俩比拼一番?”

池羡抬手推开她的凤舞剑,扬眉淡淡道:“忘了告诉你,既然你在我手下修习冥犀眼,这尊称呢,也该换成师父。”

欺人太甚!待她修习好冥犀眼、剑灵提升,第一时间便是送池羡下地狱。

白虞拧拳轻笑,咬着下唇道:“是,师父。”

池羡负在身后的手微微蜷缩,心底只剩甜意,不到半秒,那双冷眸恢复暗沉。

既然选择在他手下修习,那便再也别想跑了。

……

风过,竹叶飘落,杏白色发带在风中摇曳,淡粉绫裳与白袍交织,竹林飘荡着刀剑碰撞声。

剑影掠过,白虞手执凤舞剑飞速刺向池羡,竹叶从空中坠落,掉落在剑尖,因锋利而刺破竹叶。

池羡伫立在原地纹丝不动,静静地望着凤舞剑袭来,黑眸倒映着凤舞剑与她的身影。

轻轻一笑,抬起两根纤长的手指抵在剑尖,轻轻甩手,凤舞剑脱离白虞的掌心,刺向竹身。

风吹动池羡的发梢,如皓雪般纯净的白袍与竹叶混杂,他拾起地上那根刺破的竹叶,将它捻在指尖。

眼底升起不易察觉的冷笑,看来她并未掌握噬魂碎空剑的力量。

“还来吗?”他问。

白虞伸手拔出凤舞剑,自是不愿轻易服输,眼神坚定道:“为何不来!”

转眼间,白虞执剑刺向他,凤凰标记在剑柄闪烁着星光,剑光闪烁,剑身散发出炽焰灵力,刺向池羡。

池羡偏头侧身,伸出掌心用灵力控制着凤舞剑,竹叶随着打斗飘散。

棠溪冉正襟危坐,指尖捻起一颗黑棋,耳垂微微摇动,神色大慌。

起身推门而出,急迫道:“不好!白姐姐有危险。”

整片竹林散布着剑声,伶舟诩捻在指尖的白棋坠落在地,起身离去。

两人忙不迭赶来栈口,气喘吁吁。

白虞执剑擦过池羡发梢,下手干脆利落,丝毫不存在手下留情,眼神坚定不移。

白袍围绕着竹子转了一圈,三千青丝随风飘散,宛如流动的瀑布般。

池羡抬手抵在剑尖,而凤舞剑则落在他肩头,他抬起深邃不明的黑眸,含笑道:“你赢了。”

棠溪冉伫立在一旁,轻推伶舟诩的臂膀,“啧”一声窃喜道:“池师兄也不过如此。”

伶舟诩依旧面无表情,眼底仿佛流动着暗河,池师兄方与白师姐比剑,可他却从未出招。

“木头师兄,你觉得如何?”

“嗯,确实不过如此。”

白虞收下凤舞剑,会心一笑,垂眸不可置信地看着凤舞剑。

灭世魔头居然会败在她的剑下!那么送池羡下地狱亦是指日可待。

——

店小二伫立在柜台前,双瞳放大目瞪口呆,手中暗青色抹布垂落在地,拍手叫好:“这剑艺堪称一绝啊!”

白虞放眼望去,看着店小二轻轻一笑,持剑拱手道:“多谢夸奖。”

池羡剑眉微挑,唇角带笑,眼底流露出些许无奈。

抬手拍了拍袖角沾染的竹叶,竹叶飘散在地,他乜眼看着白虞。

“池羡……”

白虞拿出凤舞剑,在他眼前晃了晃,似是在炫耀,“师父,徒儿这招如何?”

“还得再练。”

池羡负手迈步走到木桌前,理了理袖边端坐在凳前,抬手端起温热的茶水饮下。

白虞捏紧凤舞剑,凤凰标记映入掌心纹路,此次池羡与她交手时的确松懈。

不过没关系,有朝一日她定能让池羡成为她的手下败将。

白虞轻哼一声,执剑走回客栈,满地的竹叶染上她干净的裙据。

棠溪冉咧牙轻笑,拍手鼓掌夸赞道:“白姐姐你真厉害!”

白虞抬手轻轻拍抚着棠溪冉的圆头,宛然一笑。

棠溪冉挽住白虞的手腕,下意识偏头贴向她,像一只小猫蹭着白虞的臂膀。

惹得白虞无奈轻笑一声。

池羡端着茶杯在掌心摩挲,挑着眉梢用寒光瞥向棠溪冉,睨了她一眼。

眨眼间,棠溪冉眨巴着杏眸,贴近白虞耳边,不可置信地轻声问:“白姐姐,你方叫池师兄‘师父’?”

白虞微怔,抬眸注视着池羡的背影,他端坐在凳前,纹丝不动,宛如一座雕塑。

她捏紧凤舞剑,颔首道:“他教我掌握噬魂碎空剑的力量。”

“哦,原是如此。”

棠溪冉托手支着下颌,打量她全身担忧问道:“白姐姐,那噬魂碎空剑有没有出现反噬?”

“没有,不用担心啦。”

白虞眼尾轻挑,阳光折射在她纤长的眼睫前,染上一层春霜。

棠溪冉感受到寒意涌上全身,抬眸望着池羡,忙不迭松开白虞的手,负手乖巧地伫立在地。

白虞迈步向前,见着她愣在原地纹丝不动,问道:“怎么了,冉冉。”

“白姐姐,我在吸收春日暖阳呢。”

言罢,棠溪冉仰首远望晴空,体内的寒意逐渐消散。

伶舟诩从她身旁经过,睨了她一眼,冷冷道:“莫名其妙。”

棠溪冉垂手叉腰,瞪了他一眼。

白虞迈步走到池羡身旁,抬手将凤舞剑摆放在木桌,扶起茶壶缓慢倒茶。

温热的茶水弥漫一股热气,染上白虞的眼睫,池羡抬眸端视着她,无意瞧见她掌心纹路有一道疤痕,并未痊愈。

白虞放下茶壶,抬手端起茶杯。

不料池羡伸手抓住她温热的掌心,疤痕暴露,他冷然问:“何时伤的?被谁所伤?”

白虞紧盯着掌心的疤痕,缩了缩手,有些抗拒。

池羡没得到答案自然不会轻易放手,掌心越抓越紧,语气有些不满:“你若不说,那我便不放。”

白虞眼睫轻颤,淡定道:“那日在魄灵宫与苏清姿掠夺金钗。”

她的语气平淡无奇,缩手挣脱池羡的控制。

池羡眸色逐渐冷淡,更多是愠怒。

她为了秦丰赠予的一支金钗,奋不顾身地夺回,甚至因此受伤,这支金钗于她而言当真重要啊!

原来那日在魄灵宫,她奋不顾身冲出结界是为了夺回金钗。

池羡嗤笑一声,捏紧茶杯,似是要将它嵌入血肉,咬牙沉声道:“白鸾曦,这支金钗就这么重要?重要到你危在旦夕也要寻回!”

庄重的气氛围绕着整座客栈,棠溪冉感受到周围弥漫怒火,指节蜷缩,远望木桌端坐的两人。

白虞长睫扑簌抖动,坚定道:“自然重要。”

客栈外的竹叶飘落,池羡那双寒眸闪过波澜,此时,他的心宛如竹叶坠落在地。

重要……

为何所有东西于她而言都很重要,唯有他最不起眼,亦最不值得她珍视。

也罢,他本就不值得人珍视,在十八年前便如此。

为何如今又要渴望得到珍视呢。

池羡放下手中的茶杯,再次恢复初见时的冷淡,周身散发着冷戾,那股寒意再次攀上白虞单薄的脊背。

茶水轻轻荡漾,池羡迈步回到栈房,关紧木门,单膝半跪在地,眼睫染上寒霜,他拧眉紧揪心口。

幽冥魔心血在体内晕开,池羡额间也攀上寒霜,刺痛涌上心间。

他无法脱离幽冥魔心血带来的疼痛,只能任由疼痛席卷全身,直到适应疼痛。

白虞盯着茶水怔住,脸色铁青,指节微微蜷缩颤抖。

回想起方才说的一切,始终不明白池羡为何生气。

棠溪冉和伶舟诩相视一眼,眼底盛满担忧。

只见棠溪冉提着裙据坐到白虞身旁,温热的掌心包裹着白虞冰凉的手,她轻声开口:“白姐姐,池师兄生气许是因为,你为了夺回金钗而受伤,作为师父自然看重徒弟的命。”

“可我现在不是好端端的……”白虞垂眸,心神不宁道。

棠溪冉轻轻拍抚着白虞的手,端起温热的茶杯递给她。

伶舟诩见状走向前道:“师兄向来如此,从前在天师教他便不喜与人交流,弟子们都说他性情古怪,白师姐还望见谅。”

白虞轻声问道:“他从前在天师教经常受弟子排挤吗?”

“嗯,和他交流的人屈指可数。”

白虞眼底只剩同情,讷讷道:“原是如此。”

言罢,白虞眼前一亮,似是想到了什么,抬手拿起凤舞剑,轻拍棠溪冉的肩头,转身离去。

栈房外,传来白虞温和的探问声:“师父?”

池羡拧眉,紧揪着被褥的指节发白,连同薄唇苍白,银丝快速蔓延,直至彻底遮挡墨发。

他掀起如寒冰般的蓝瞳,透过门扉看到她的身影。

幽冥魔心血果真不凡,短时间内便可让他痛不欲生。

“不许进来。”

池羡薄唇轻轻颤动,仿佛用尽全力说出这句凉薄的话。

白虞愣在原地,心头轻颤,回味着他方说的那句话,似乎夹杂着些许虚弱。

该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池羡就气到脱虚了吧!

白虞轻咬下唇,低声道:“师父,我是来跟你解释的,哦不对,是道歉。”

道歉似乎也不对,她也没做错什么事情啊。

白虞后退几步,双手搭在栏杆前,有一搭没一搭的轻叩,眼神飘忽不定。

明早便要去往丘欲雪,不论如何还是先缓和关系吧。

池羡撑着床榻艰难起身,寒光投向壁上挂着的铜镜,满头银丝,与白袍融合,连同眉梢皆为莹白色。

若她瞧见,定会吓到她。

池羡抬手撑着茶几,伸出掌心浮现嫣红邪血,邪血为刀刃形状,只见他将锋利的那端朝着心口扎去。

一刀,两刀,三刀……

直到邪血慢慢压制体内幽冥魔心血的蔓延,银丝褪去,眉梢恢复墨色。

池羡轻轻蹙眉,抬手拭去唇边的鲜血,面色格外平淡,伸出掌心用灵力遮挡被鲜血染红的白袍。

屋内不再寒冷,香炉冒出熏香,幽兰香弥漫在空气中。

池羡环顾四周,确定无异样后迈步走到门前,轻轻推开门,发出“吱呀”一声。

白虞忽然回眸,撞上他目中无人的寒眸,心底发怵。

池羡折回茶几,双腿交叠半倚在椅前。

白虞迟疑半会,许久才缓缓走进屋内。

窗外玄鸦眨巴着眼环顾四周,竹林内传来鸦雀啼叫。

屋内陷入死寂,白虞端坐在椅前,抬手提着茶壶,往池羡眼前的茶杯里倒茶水。

池羡眉梢微挑,眼底带着微不可察的诧异。

白虞举起茶杯,递到他手中,轻声道:“师父,徒儿下次定不会再冒险了。”

池羡垂下的手指微微蜷缩,看着茶杯内滚烫的茶水道:“嗯,茶水太烫了。”

白虞迅速反应过来,起身伸手端起茶杯,抬手煽风。

过了会,白虞将茶水再次递到池羡手中,认真道:“师父,我认为金钗重要,不仅是它本身重要,而是心意更重要,然这份心意赋予它重要的意义。”

池羡端着茶杯的手瞬间僵住,她是说秦丰对她的心意?

白虞接着道:“金钗视为贵重物,秦城主愿意将金钗与宝箱赠予我,那便是对我的信任,在这世间愿意于困境中相助的挚友寥寥无几,我不得不珍视。”

白虞忙不迭从腰间囊袋掏出那日在卿绫街池羡赠予她的冰魄珠,道:“若是那日,抑或未来,这颗水珠离我而去,我上刀山下火海亦会将它寻回。”

拿命寻回,一点也不值得。

丢了就丢了,再花费个百年修为炼造就好了。

池羡端起茶杯贴近薄唇,轻抿一口后冷冷道:“不必,若是丢了为师再给你炼造,但你这条命,给我好好留着。”

白虞眼睫轻颤,薄唇翕张,欲言又止。

池羡放下茶杯,伸出掌心变幻出一张符纸,上面写有两行字。

白虞用着疑惑的眼神看向他,双手接过,喃喃道:“金光破邪,妖魅无藏。”

“师父,这个是修习冥犀眼的口诀?”

“不是,修习冥犀眼是进阶修士得以修习,而你现在必须掌握噬魂碎空剑的力量。”

“啊?”

白虞纤长的指节绞紧符纸,垂眸道:“掌握噬魂碎空剑最快需要多久?”

池羡捏了捏茶杯道:“快则半月,得看剑艺天赋,慢则五年不等。”

“这么久啊……”

她本是肉-体凡胎,所幸得系统供应灵力,哪来的剑艺天赋,能保命就已是万幸。

若修习个五年,如何完成系统所指的第二项任务。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池羡抬眸看着她,眼底闪过窃笑。

穿越到《堕魔》世界已有多月,经历过无数场生死战,还怕无法掌握噬魂碎空剑的剑灵么?

“师父,你就等我好消息吧。”

言罢,白虞攥紧手中的符纸,纸上记载着口诀手势,只见她双指合十,口中念叨着修习口诀,回到栈房。

……

夜幕时分,星月低垂。

玄鸦站在茶几前,来回踱步,产生杂碎的脚步声。

许久,玄鸦终是想不明白,开口时带着点愠怒:“主人,还请三思,冥犀眼乃魔界圣物,绝不可二传,若是被尊神知道了,怕是会危及主人。”

“用得着你废话。”

冥犀眼这趟浑水她绝不能入,若入了便同他一样万劫不复,所有的伤痛由他一人承受便好。

“那主人为何还要答应她?”

池羡雕刻着木簪的手忽然停滞,梨花簪在烛光下闪烁着微光。

他转动梨花簪,道:“她体内有赤鸾神力,修习魔界邪术自会遭到反噬,那我便教她仙法。”

教她仙法有助于赤鸾生长,待青鸾石长成赤鸾,她体内便拥有无穷神力。

玄鸦难免有点担心:“可是主人你的体内由邪力贯穿,教她仙法会折损邪力,你会受到幽冥魔心血的反噬。”

“无妨。”

他的语气极其冷淡,似是对此事早已做好准备。

池羡在白纸描摹,片刻后,他拿起白纸对准烛光照耀,又拿起木簪与白纸描摹的金钗做比较。

他问玄鸦:“这支木簪与金钗哪个更讨喜?”

玄鸦眨巴着眼,瞅了眼描摹的金钗,懒懒道:“木簪,主人亲手雕刻的乃世间绝物。”

“是吗?”

池羡眉梢微挑,眸底扬起微不可察的欣喜,又问:“那你说,白鸾曦会喜欢木簪还是金钗?”

玄鸦微怔,摆动呆小的圆头,沉思许久才道:“主人这支木簪虽好,不过女子定是喜欢华丽绚烂的金钗。”

言罢,它缩了缩身子。

池羡冷笑一声,睨眼瞥向玄鸦,眸底散发寒光。

玄鸦赶忙改口:“若我,那定是喜欢主人亲手雕刻的木簪,瞧这绝世手艺,简直精美绝伦。”

池羡转眸盯着掌心的这支梨花簪,抬手拿起桌上的琉璃玉冠,将梨花簪与琉璃玉冠摆放一处。

他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不愧是她雕刻的玉冠,越看越讨喜。

——

子时将至,寂然无声,竹影婆娑。

烛火微微摇曳,玄鸦垂首,睁开惺忪睡眼,只见主人正襟危坐在榻前,手上雕刻着那支木簪,手法笨拙。

“主人,已至子时,早点歇息吧。”

玄鸦铺展着翅膀飞到烛火前,为了不遮挡池羡的光线,特意往边上挪动几步。

“你不必留在我身边。”

池羡没抬眼看它,拧眉认真雕刻着梨花簪。

玄鸦深知此时此刻它应该守在白鸾曦身边,时时刻刻保护着她。

可它放心不下主人,摇头道:“主人,鸦鸦今夜就陪在你身边,青鸾石会平安无事的。”

池羡没再回话,烛火倒映在他幽深的黑眸,漾出光彩。

玄鸦探头凑近瞧,忽然大惊:“主人,你的手都磨破皮了,为何不用灵力雕刻呢?”

“闭嘴,别扰乱我思路。”

池羡笨拙地捻着梨花簪,手中拿着雕刻刀细细刮磨,发出“沙沙”细声,指腹磨破皮,他仍在认真雕磨。

玄鸦眼底弥漫担忧,怯声道:“主人……”

烛火即将燃尽,梨花雕刻在木簪上,锦上添花。

池羡终于松懈下来,他抬眼看向玄鸦,道:“你听过心意吗?”

玄鸦迟疑许久,微微摇头道:“在魔界时尊神从未与我讲述。”

他道:“我也是第一次听闻,她说,物品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存在那份独特的心意。”

梨花簪在烛火下闪烁着耀眼的星光。

池羡眸底染上阴霾,从前不论是在天师教抑或苍霜苑,似乎只有掠夺才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然心意从何而谈?

玄鸦似懂非懂,迷迷糊糊道:“主人雕刻梨花簪花费许久精力,若她依旧不喜爱呢?”

池羡那双寒眸在烛火下明显闪过波澜,他捏紧了簪身,勾出寒笑。

薄唇翕张:“那我便只能用另一种方式了。”

……

晨光熹微,春风拂晓。

昨夜下了一阵子细雨,地面湿滑,竹叶滴落露珠。

店小二清早在柜台整理账本,传来细碎的掐指声。

棠溪冉垂手捏着腰间囊袋,瞧见白虞从栈房迈步而下,扬手笑了笑。

迅速跑来白虞身边,仔细端量她,牵住她的手担忧道:“白姐姐,是栈房的床榻不舒适么?”

白虞顿住,瞬间哑口无言,回想起昨夜她在栈房内修习修仙口诀,临近深更半夜困倒在茶几。

她指着眼圈问道:“很明显?”

棠溪冉后退几步,抬手支着下颌讷讷道:“远看倒不易察觉。”

那就好,否则被池羡发现,倒显得她的修习成果不堪入目。

白虞松下一口寒气,捏紧了手中的凤舞剑。

转眼间,池羡和伶舟诩陆续来到栈口,伶舟诩站在柜台,从腰间掏出元宝,递给店小二。

店小二搓搓手,双眼放光,忙不迭接过。

池羡眼底染上似笑非笑,脚步稳健朝着白虞走来,负在身后的那双手攥着一支梨花簪。

白虞屏气凝神地注视着他,垂下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攥紧凤舞剑,似是只有这样才能安心。

春光折下,那支簪在发髻中的金钗夺目耀眼。

池羡捏紧掌心的梨花簪,眼底盛满阴霾。

不知为何,紧张感扑面而来,白虞长睫扑簌抖动,抬眸看他。

池羡伫立在她身前,抬手拨弄她那头被春风吹乱的发梢,将梨花簪摆放在她眼前。

白虞微怔,瞳孔明显闪过诧异,不可置信地问:“你做的?”

棠溪冉站在一旁眼底只剩惊异。

“很奇怪?”

当然奇怪。

白虞将信将疑,瞧这梨花簪雕刻的技艺笨拙,的确像是他亲手雕刻的。

“给…给我的?”

池羡眉梢微挑,深邃的黑眸静静地盯着她惊奇的反应,更加确定手中的梨花簪是赠予她的。

他慢悠悠地开口:“不喜欢?”

白虞还未反应过来,缓缓抬起手触碰木簪上的梨花,温热的指腹划过他的掌心。

她扬起笑意看着梨花簪道:“师父,不如你给我戴上吧。”

池羡纤长的指节颤动,忽地回想起昨夜玄鸦说的那番话,如今看她的模样倒也不像是不喜欢此簪。

他垂眸,撞上白虞期待的眼神,迟顿半会,抬手拨弄着她的发髻,小心翼翼地为她簪发。

只是他从不曾帮女子簪发,手法自是笨拙,不论多么小心翼翼,发丝到底还是垂落在肩。

梨花簪在她那头蓬松的发髻中闪烁着微光,绣花粉云绫裳在春风下翩翩起舞,肤如凝脂,乍看还是这支梨花簪与她更符合。

金钗虽好,可到底还是招摇过市些,她并不喜。

她抬手触摸发髻道:“谢谢师父。”

池羡手中攥着换下的金钗,眼底闪过些许贪恋,有那么一瞬想要将它拧碎。

可又想起白鸾曦昨日在茶几前,说的那句“心意”,到底还是心软,将它归还原主。

白虞并未多想,双手接过金钗。

在池羡将手缩回的那刻,她瞧见池羡指腹破皮,昨日还未见着,难道昨夜池羡遭到袭击了?

白虞打消了这个想法,池羡体内有着强大的灵力,几乎没人敢伤到他,且昨夜并未听见异动。

白虞迅速抓住他的手,破皮处彻底暴露,她仰头问:“师父,你的伤从何而来?”

若告知她,此伤因昨夜雕刻木簪而导致,那岂不闹笑话?

池羡瞥【踏雪独家】了眼她,眼底闪过几分心虚,缩回手故作淡定道:“小伤,无妨。”

言罢,他伸出掌心变换出一瓶药罐,牵住她的手,拧开药盖往她掌心的疤痕处撒了撒。

药粒撒在疤痕,他轻轻开口,语气夹杂着些许责怪:“倒是你,疤痕许久未消,也不知上药,留下疤痕多丑。”

棠溪冉和伶舟诩伫立在木桌旁,脸上溢出笑意。

她轻轻推搡着伶舟诩的臂膀,“池师兄竟如此体贴,平时他对你也这样么?”

伶舟诩摇摇头,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不曾,白师姐自然不同。”

白虞盯着疤痕出神,脑海里闪过池羡屠仙门建魔域的场景,眼前恍惚,撞上池羡柔和的黑眸,倒有几分翩翩君子。

这些柔和,到底是装的,还是真实的他……

池羡有些许不满,问:“在想什么?”

白虞迅速回神,捏紧金钗,笑道:“谢谢师父!”

……

申时,丘欲雪。

雪雾缭绕,如冰纱般笼罩着丘欲雪,碎雪飘散于空,坠落在发梢、眼睫。

白虞身上披了一件月莹轻罗绵袍,霜雪拂面,绵袍吹拂,耳坠挂有铃铛,发出“叮当”脆响。

她站在高阶下,脸颊冻得绯红,半眯眼远望雪山之上,丘欲雪坐落山脚,镇守那座雪山。

雪山仿佛一座高塔,压着丘欲雪。

寒风凛冽,吹乱发髻,一缕缕发丝垂落,墨发垂散腰间,任霜雪吹打。

棠溪冉抬手抵挡寒风,轻咳两声,艰难开口:“此地霜风凛冽,不宜久留,我们得尽快上去。”

白虞撇过头,蹙眉颔首。

抬眼望高阶,直霄云立,风刀霜剑,刺入骨血。

白虞沿着高阶而上,攥紧凤舞剑,似是要将它嵌入血肉,以此稳定身体平衡。

碎雪覆盖眼睫,茫茫之际,只见池羡伸出手,俯视她道:“牵着我。”

白虞长睫扑簌抖动,碎雪坠落,透过那双黑眸清晰望见池羡眼底仅存的温情。

平日里池羡那双眸底毫无温情可言,可却在这冰天雪地里有了波澜。

白虞迈上高阶,伸出手牵住他寒冷的掌心,雪花融化在掌心缝隙。

此时,她的心也跟着安定——

作者有话说:这章评论掉落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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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丘欲雪(三)

“来者何人!”

身着莹白锦袍的仙友驻足在殿外,垂手攥紧利剑,指向来者疾声厉色道。

雪雾飘散,辟开道路。

池羡搀扶着白虞迈上高阶,两人伸出冻紫的长指牵动对方,碎雪散落满头。

伶舟诩抬手弹了弹棠溪冉肩头的厚雪,雪堆坠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

即将抵达殿外,池羡抬手拨弄白虞发梢的碎雪,两人紧紧牵着对方的手,传递仅存的温情。

白虞微怔,微微蜷缩指节,划过他冰寒的掌心,下意识缩回手,松开他的手。

池羡如寒冰般冷淡的黑瞳闪过不满,松手倒还挺快。

抬足踏上高阶,剑光掠过,锋利的剑尖指向白虞白皙脆弱的脖颈,仅差一步便可封喉。

雪花飘散剑尖,缓缓融化,化成冰水坠落在地。

白虞扑簌长睫,深吸一口寒气。

池羡眼底闪过愤怒,伸出掌心释放灵力,光华四射,重击蹲守殿外的仙友,利剑破碎,仙友倒在地上长跪不起。

白虞还未反应过来,腿发软,往后退了一步。

池羡见状忙不迭将她揽入怀,抬眸望向雪月堂,压抑着怒气道:“这便是丘欲雪的待客之道?”

仙友捂着心口,口吐鲜血,染红锦袍,屈肘撑着冰凉的青砖起身。

许久未等来回应,只见雪月堂的门扉敞开,从里走出一位青衣男子,手中执剑,脚步稳健地踏出门。

来者拔出利剑,剑光折射,周身散发寒气,剑眉星目,面容肃然,透露出正气凛然。

他捏剑于掌心,躬身道歉:“丘欲雪云寒嵩恭迎四位侠客,此前弟子们的种种行为,我在此向四位赔罪。”

池羡眸底的愠怒还未消散,若弟子失手,误伤白鸾曦,尽管有十条命,也不够他们赔。

白虞抬手捏了捏他的掌心,眸底的担忧示意他不可得罪云寒嵩。

伶舟诩缓慢松开棠溪冉的手,躬身福礼道:“晚辈天师教弟子伶舟诩见过云掌门,他们都是我的同伴,只是天寒地冻,不妨进屋谈话?”

云寒嵩瞥眸,寒眸扫过躺在地上受伤的弟子们,仅是一个眼神,弟子们忙不迭溜走,恐惧逃离。

他漾出微笑,双手呈上道:“请。”

池羡乜了一眼白虞,她抬手推开池羡冰寒的怀抱,脚步稳健地踏进雪月堂。

堂外只余池羡一人,他似乎还未反应过来,回想起白虞亲手推开他,他轻哼一声,似是不满。

云寒嵩端着茶壶,慢悠悠地倒在茶杯里。

雪月堂外霜雪纷飞,堂内温暖如春。

中间一座高椅,壁上挂有祖训,两侧整齐摆放着刀刃。

滚烫的茶水散发沸气,染上白虞的长睫。

白虞回神,忙不迭双手接过,看向云寒嵩回礼一笑。

云寒嵩起身来到兰锜前,抬手拍拍锋利的刀刃,拿起架台的擦刀布刮抹剑身。

寒光折射,茶杯里的茶水波澜摇动。

池羡扶杯遮面,茶杯贴近唇边,他眉梢微挑道:“云掌门,听闻近日丘欲雪频发仙友失踪,我等奉师命前来调查。”

白虞乜眼看向池羡,端茶杯的手忽然停顿,他居然以师命告知。

云寒嵩抚摸着剑身的手忽然僵住,眸底闪过些许惊异,转过身慢悠悠地落座高椅。

拂袖哀愁道:“近日丘欲雪的确频发仙友失踪,这让我心中郁结,夜不能寐。”

棠溪冉轻轻拧眉,托腮沉思道:“那云掌门可知晓仙友为何失踪?”

云寒嵩眼神明显迟顿,眼眶泛红,端着茶杯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恐惧道:“是炽燃兽害死了他们。”

他的声线逐渐颤抖。

四人几乎同时发出疑惑:“炽燃兽?”

池羡指尖微微蜷缩,他曾在神书中见过炽燃兽,此乃上古神兽,脾性虽暴躁点,但不至于害人。

想必炽燃兽与生骨融雪丹有关。

云寒嵩继续解释:“五年前,炽燃兽复苏,雪山震荡,整个丘欲雪陷入危险之中,是我的师妹云玥岚孤身一人踏雪除邪,谁知,炽燃兽灵力强盛,将我的师妹吞肚,然阿玥用尽一生修为将它封印于雪峰吸魂阵。”

言罢,他的脸颊淌下一滴泪水,滴落茶水漾起涟漪。

白虞复盘分析道:“所以仙友失踪亦是因炽燃兽?”

“没错,炽燃兽的戾气冲破吸魂阵眼,每日弟子们都要在雪峰闭关修炼,自那日大量仙友失踪后,我将雪山冰封,可为时已晚。”

云寒嵩拔出利剑,毫不犹豫地往掌心刺去,鲜血滴落,坠落茶水中,染起血泊。

他语气昂扬道:“我为师兄,却无法护住师妹与弟子,是我无能!”

剑光闪过,刺入眼底,只见云寒嵩提剑往手腕割去。

池羡眸色依旧平静,不见半点波澜,他懒懒施展灵力,击飞利剑,冷道:“你的确无能,弟子遇害,你不去寻找办法,却在这割腕。”

白虞眼底闪过诧异,忙不迭起身轻扯他的袖角,眼神示意他切勿口出狂言。

云寒嵩垂手任由鲜血滴落,只听见他嗤笑一声,似是自嘲:“让各位见笑了,若非无计可施,我亦不会如此。”

云寒嵩的意思很明确,那便是留住他们,共同解决仙友失踪之事。

只是如今不知生骨融雪丹所在之处,不论如何,他们只能留在此地。

伶舟诩起身躬身道:“此次我们来丘欲雪,既已得知仙友失踪,同作为门派弟子,自然相助。”

云寒嵩起身狠力掐住伤口,行了一礼道:“多谢……”

言犹未尽,耳畔传来雪峰震荡的声音,云寒嵩那双黑眸一瞬犀利。

该死,他们又在惹事生非!

白虞正陷入沉思,没站稳身,身体摇晃,险些跌倒。

池羡见状忙不迭伸出手扶着她。

四人疑惑的眼神投向云寒嵩。

云寒嵩双手合十,灵力汇聚于掌心,光华四射,冲破雪月堂,直射雪峰。

鲜血顺着掌心纹路而下,他唇色发白,许久后才收回灵力。

云寒嵩唇线紧绷道:“是生骨融雪丹再一次崩裂。”

生骨融雪丹在雪峰!

白虞眼底充满担忧,夹杂着欣喜。

池羡那双平静如潭水的黑眸终于闪过波澜,他问:“生骨融雪丹怎会崩裂?”

云寒嵩掀起诧异的黑眸,这才发觉四人原是为了生骨融雪丹而来!

他平复心底的愤怒,咧牙轻笑道:“自师妹被炽燃兽吞入肚,我下阵寻找她的尸骨,这才得知她已尸骨无存,以血肉供养生骨融雪丹,一怒之下,我便与炽燃兽斗争,夺回了它体内的生骨融雪丹。”

他顿了顿,摇头无奈叹息道:“却未料到,生骨融雪丹离体自会遭受崩裂。”

白虞轻轻蹙眉,询问道:“如何解决?”

“只有聚集炽燃兽鲜血,汇聚在生骨融雪丹内,才能修补好。”

云寒嵩眼瞳流转,似是在权谋什么。

他们四人虽说奉师命来到丘欲雪调查仙友失踪,可本心却是夺取生骨融雪丹,也是,没有人可以帮他,只有他自己。

云寒嵩负手攥紧拳头,利齿狠咬后牙,眼底只剩愠怒。

无人帮他,但他们也绝不能夺取他要的东西。复活云玥岚这件事,他要完成,也必须完成,任何人都无法阻止他的脚步。

棠溪冉感受到雪月堂散发出一股寒意,这股寒意恰巧能助雪玲丹的成长。

她下意识抚摸腰间囊袋,用力按耐住雪玲丹的生长,笑问:“既如此,那云掌门可有对策?”

云寒嵩眉尾上斜,勾出寒笑,似是在自讽。

他有,他当然有,可眼前四人的目的与他一致,他为何要告知呢?

他唇线紧绷,眼眶逐渐泛红,颤抖地说:“正是因为束手无策,这才慌乱不已,见笑了。”

白虞乜眼看向池羡,忽然醒悟方才的表情似乎过于惊喜,怕是已透露来此地的最终目的。

她起身持剑,眼前精光一闪,迅速回旋话题:“生骨融雪丹崩裂,怕是与炽燃兽脱不了干系,当下仙友许是性命难保,云掌门可愿带我们前往雪峰阵眼一探?”

云寒嵩带有薄茧的指腹粗糙地划过掌心,眼皮轻轻一跳,总觉得白虞这是在下套。

他笑着转移话题:“雪峰当下风雪交加,不如我们明日清早前往,清早时丘欲雪天气较为缓和。”

白虞瞥眸撞上池羡深邃的黑眸,也不知云寒嵩是何居心,静观其变,她轻轻点头答应。

……

雪飘如絮,雪花沾染绣花粉裙裾。

白虞四人跟随云寒嵩来到岚山殿,云寒嵩说此殿是他那位已故师妹云玥岚生时的居住地。

岚山殿内摆放着手工雕刻的玉雕,晶莹剔透,用的雕刻材料乃上品玉。

凑近瞧,每一处都雕刻地栩栩如生,堪称绝世手艺。

云寒嵩见着四人端量着这些玉雕,抬手抚摸案几摆放的玉雕。

眼神似是在追忆曾经种种过往,沉声道:“你们若喜欢,拿去便是,就当是我的赔罪礼。”

白虞迅速缩身,唇线紧绷着环顾四周。

话虽如此,可瞧见这里的玉雕不染灰尘,平日里定是常常有人来此擦理,云寒嵩那般重视,怎可随意拿取。

白虞摆手婉拒道:“多谢云掌门厚礼,只是这玉雕乃云师姐佳作,怎可随手拿去,碧玉该待在柜台展示,这份厚礼自是高不可攀。”

云寒嵩轻哼一声,似是对这份回答很满意。

他抬眸望向雕花榻,平日里云玥岚会斜坐在榻里,炊烟袅袅,她雕刻玉镯阖眸,待到夜深人静,他便会为她披上袄子,抱着她回到软榻休息。

只可惜这些往事已过去五年。

没关系,待他聚集所有人的鲜血,修复生骨融雪丹,届时,他日思夜想的师妹就可以再次回到他身边,这一次,他绝不会松手。

他迈出步子,抬手轻轻擦拭着各式各样的玉雕,轻描淡写道:“阿玥在世时,整日把自己关在岚山殿,最喜雕刻千姿百态的玉雕。”

白虞抬眉看向池羡,眼底闪过诧异,总觉得其中有什么端倪。

继而,云寒嵩同他们讲述了很多曾经有关云玥岚的故事。

……

夜幕低垂,积雪堆砌在殿外,一步一脚印,迎着脆响的踩雪声。

玄鸦伫立在殿外枝头,稍稍抬脚,枝头的冰雪直敲白虞圆头。

“嘶。”

冰雪坠落后颈,白虞掌心的灯笼坠落在地,霜雪带来刺骨的寒意冲击心口,她仰头气鼓鼓地瞪着玄鸦,发觉此鸦熟悉,似是在哪见过。

玄鸦发出“咯咯”一声,似是嘲笑又似是恐惧,铺展着翅膀匆忙逃离。

在碎雪中翱翔,此时它的心扑通乱跳,它担心白鸾曦会因此事告知主人,届时若主人知晓,它怕是遭罪了。

意料之中,白虞的确将此事告知池羡。

她轻轻推开池羡的殿门,探头望去,瞧见池羡斜坐在雕花榻前,他阖上黑眸,墨发垂落腰间,屈肘撑着太阳穴休息。

白虞推门而入的那刻,殿内迎来了仅存的温暖。

池羡缓缓睁开幽深的暗瞳,面色冷白,唇色染上嫣红,眼眸潋滟,在昏黄的烛光下带着摄人心魄的美。

他静静地打量着她,像是打量猎物般,薄唇翕张:“你身为女子,这么晚来找我,不怕外人的流言蜚语?”

“身正不怕影子斜。”

她关紧殿门,将手中捏紧的灯笼置放在地上,坐在案几的小椅前,“况且徒弟来找师父不是很正常?”

池羡“嗯”了一声,起身理了理白袍,给她腾出位置,拍榻示意她坐过来:“到这来。”

尽管他的语气温和,却总能感觉其中掺杂着不可抗拒的命令。

白虞瞳底闪过波澜,心跳起伏波动,到底还是迈步来到榻前。

池羡起身抬手去抚摸她的发梢,不料白虞下意识躲开了。

他那双寒眸更加冷,似是要将她看穿,大掌强悍的力量捏住她白嫩纤细的长臂,轻手拍了拍她绵袍上的碎雪。

在池羡的脑海闪过她躲开的画面,有几分不满,问道:“怕我么?”

这是他第二次问她这种问题,上次在安阳镇亦是如此。

白虞牵起他垂落的那只手,抚摸着他因雕刻梨花簪而磨破皮的手,扬笑道:“我怎么会怕师父呢?”

从她醒悟池羡是因在客栈那夜雕刻梨花簪,急于求成,因此磨破手那刻,她便不再害怕他。

毁天灭地,世人畏惧的魔神只不过是未来的一个虚名,她不愿为未来的未知而恐惧,她只相信,池羡定能改邪归正。

白虞牵着他落座榻前,从腰间掏出药瓶刮抹着他磨破皮的那只手,她也不愿拆穿他撒的谎言,只是静静地刮抹伤口。

烛光折射在她星目,闪烁着星光吸引池羡。

他乖巧地坐在榻前盯着她,纹身不动,眼也不眨一下,似是害怕眨眼的那瞬间她就消失不见。

她那双手依旧温暖,周身散发着淡淡的茉莉香,池羡不出声地笑了,有那么一瞬间想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着,让她无法脱身离开,感受着她体内的温暖。

白虞猛然抬头,对上池羡的黑眸,见他唇角含笑,心情许是不错。

她探头问:“师父,你笑什么?”

第33章 丘欲雪(四)

白虞凑近他,耳朵贴近他的心口,仰头睁大眼看着他问:“师父,你笑什么?”

殿外寒霜飘雪,鹅毛大雪飘落窗缝,传递一股寒意。

池羡眼底明显闪过慌张,抬起僵硬的手想将她顺势揽入怀,到底还是未能下手,心中的紧张感迎面而来,他缩回手将她轻轻推远。

他敛眸看着指腹的伤口,低声道:“药效不错。”

“那是自然。”

白虞轻轻一笑,掏出藏在腰间的符纸,是池羡在客栈赠予她的修习神纸。

她凑近池羡,指着符纸上深文奥义的口诀和手诀,疑惑道:“师父,这些是什么?”

池羡眉梢微挑,将她手中的符纸顺势拿过来,捧在掌心细细摩挲。

烛火微微摇曳,他盯着符纸的字符,眼底明显露出意味深长的冷笑,“这是进阶修习灵力的神诀,你可掌握噬魂碎空剑的力量了?”

白虞眼底闪过退缩,她只是肉-体凡胎,灵力微弱,哪有那么快掌握噬魂碎空剑的力量?

她拍拍裙裾起身,驻足在他眼前,伸出掌心释放微弱的灵力,剑光闪过,成功靠灵力召唤出凤舞剑。

她握紧凤舞剑,轻笑告知:“师父,如今我虽未能掌握噬魂碎空剑的力量,不过我可以靠本源灵力召唤神剑,日后不必随身携带凤舞剑了。”

仅是一晚便能释放本源灵力,她体内的灵力提升比他想象的更快,赤鸾神力果然不虚此言。

看来如今必须教她神力了。

池羡将手中的符纸放在榻前,纤长分明的长指落在符纸上端,薄唇翕张:“摘星理月,霜凝万露。”

白虞收回灵力,凤舞剑随之消失,她落座池羡身旁,仰头问:“神诀?”

池羡伸出两根纤长的手指,抵在她额前的花钿,浅蓝色灵力从指尖灌入。

白虞感受到体内灵力在翻江倒海,她拧眉阖眼,强盛的灵力贯穿全身,可她还是难以接受,只好揪住池羡的袖角,捏得皱巴巴。

池羡见她表情似乎很痛苦,迅速收手。

白虞无意识地向后倒,倒入池羡怀中,额前淡粉色的花钿忽然转变为浅蓝色,与他的灵力相似。

白虞骤然睁眼,揪住心口轻咳两声,指尖陷入雕花榻。

她惊奇道:“师父,我感受到我体内的灵力在增强!”

当下她的灵力低微,而他体内却拥有强大的灵力,她自然一时难以接受灵力灌输。

池羡轻拍她的薄背,“拥有部分灵力你才能修习神诀。”

池羡手中端着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道:“先缓缓。”

白虞深吸一口寒气,屈肘撑着雕花榻直起身,抬手接过温水,缓缓入口。

许久,白虞唇色逐渐恢复嫣红,她捻起符纸,轻声问道:“师父,那这些手诀呢?”

池羡那双大掌捏住她圆润的肩头,单薄脆弱,仿佛能单手捏碎。

他让白虞转过身背对他,池羡坚实的身子向前贴近她,白虞那头顺滑的青丝扫过他的脖颈,倾身闻到独属于她身上的茉莉香。

池羡双手圈住她瘦小的手环,冰凉的指腹划过她温热的手背,亲手教她双手摆平放于胸-前,吐出的气息落在她耳垂,惹得心痒。

“双手摆平,闭眼,深呼吸,平心静气感受灵台。”

白虞脸颊泛起淡淡的绯红,心跳在逐渐加快,指尖冒出冷汗,只好紧闭双眼摒弃杂念。

她喃喃道:“摘星理月,霜凝万露。”

通过池羡的那股灵力,她来到了识海,独属于她的识海。

周围雾气渺茫,天气异常冰寒,往前走,她见到了一座冰笼,里面囚禁着一只赤鸾,赤鸾的双翼生长着冰锥,四肢用冰链捆绑,不得动弹。

白虞迈步冲过去,却被身前的结界阻挡,还未来得及问出一句话,她便被一股神力打出识海。

池羡双腿交叠坐在榻前,在她身后为她稳固灵台。

白虞掌心浮现烈焰,赤红如焰,她骤然惊醒,掌心的烈焰消散。

白虞眼神迷离片刻,似是还未反应过来,转过身牵住池羡的手,焦急道:“师父,我进入识海看见了一只赤鸾。”

池羡那双黑瞳在烛火的照耀下明显闪过诧异。

白虞向他解释:“它被关在冰笼里,水火不容,这是要冻死它!”

池羡敛眸心不在焉,双手蜷缩成拳,他未曾想过,在她的识海竟会出现赤鸾。若赤鸾逃出冰笼,那她体内的赤鸾神力便可彻底释放。

届时起,他便要夺取她心口的赤鸾神力,以此重振魔道。

赤鸾神力离体,她会死,这该是兴奋的事,此时想起为何会感到心痛与不舍……

白虞见他许久不给回应,在他眼前晃手,探头关问:“师父,你怎么啦?”

池羡敛眸回过神,黑瞳再次恢复昔日的宁静,漫不经心道:“无事,你方才修习出赤焰,许是掌握到初步的神诀之力,多加练习。”

白虞眼底闪过欣喜,她冲他轻笑,烛火在那双明眸里闪烁着星光。

池羡盯着她,陷入那片暖和的汪洋,到底还是道心动摇,他不想她死,若护她性命得以命相抵,那他亦在所不辞。

白虞忽然想起什么,眼底转变为担忧,心不在焉道:“师父,生骨融雪丹在雪峰,必须聚集炽燃兽的鲜血才能使生骨融雪丹恢复神丹之力,而这炽燃兽受吸魂阵压制,仙友也在阵眼下,我们若想剿灭炽燃兽必须下阵眼。”

她接着补充:“只是炽燃兽的力量我们不知,众多仙友聚集一力皆未能剿灭炽燃兽,也不知阵眼是否会将人反困于此。”

池羡沉眸道:“阵眼能困住炽燃兽,亦能困住下阵眼的人,若想剿灭炽燃兽不难,而是废除阵眼难。”

“当下若不铲除炽燃兽,便不能废除阵眼。”白虞道。

池羡眼底依旧平静,冷冷道:“静观其变。”

临近子时,雪月堂外高挂着编钟,整座丘欲雪传来震耳欲聋的钟声。

窗外雪花纷飞,寒意瘆人。

窗缝并未紧扣,从底传来刺骨寒气,桌上那杯温水结上一层寒霜。

临近殿门置放的那盏灯笼忽隐忽灭,白虞踏雪而来,绵袍在雪中冻湿,那股寒意渗透肩头。

她抬手捂鼻轻轻打了声喷嚏,鼻尖那处泛起微红。

池羡眼尾微斜,“啧”了声,天这么冷也不知道多穿点。

白虞还未反应过来,只见池羡起身下榻,朝着她的方向走来,眨眼间他将她打横轻抱,温热的大掌贴近她大腿,将她揽入怀。

白虞双瞳骤缩,脸颊泛起绯红,盯着他出神,反应过来身子悬在半空,往他胸脯靠近,抬手揽住他的脖颈。

池羡用余光俯视她,见她头靠着他,唇角漾出不易觉察地浅笑。

池羡朝着软榻走,单手拨弄榻前的轻纱,将她放在软榻,伸出掌心变幻出一个手炉,抓住她冰凉的小手摊开,将手炉放在她掌心。

这份温热将白虞的思绪拉回,见池羡要坐在她旁边,白虞忙不迭抬手推搡:“师父,你要干嘛!”

池羡整理一番厚重的被褥,直视她道:“殿外寒冷,今夜你在我殿内歇息,我回你殿。”

“啊?”

白虞垂眸,殿外天寒地冻,夜幕笼罩,万一池羡没找到她的寝殿,还得染上风寒。

池羡眉梢微挑,误解她的意思,解释道:“回到你的寝殿我不会睡你的软榻,你大可放心。”

“不是。”

白虞轻咬下唇,半起身探头望着殿门那盏灯笼,瞧见已然灭下,她伸出掌心靠灵力变出一盏灯笼,递给池羡。

她轻拍灯笼,闪烁着亮光,抿唇轻笑:“忘了告诉你,我除了变剑,还会变灯笼。”

池羡嗤笑一声,接过她手中的灯笼,提在掌心转了一圈,灯光照射进两人眼眸,少年眼底的阴霾消散,只剩欣喜。

他拨下轻纱道:“功力有待提升,好好休息。”

“嗯嗯。”

白虞晦涩不明地望着池羡的身影,捏紧了掌心的手炉取暖,心底终是泛起涟漪。

……

池羡提着那盏灯笼推门而入,抬手拍了拍肩上的碎雪,双腿交叠坐在案几前。

那双丹凤眼意味深长地盯着眼前的灯笼,脑海里全是她那张莹润的肌肤,真是让人移不开眼。

玄鸦铺展着翅膀来到雕窗前,池羡特意给它留了条缝隙。

只见池羡眼底含笑,想来心情不错,它便飞到案几,眨眼盯着主人。

“过来。”

池羡并未抬眼看它,语气倒是柔和不少。

玄鸦乖巧地走过去,来到主人的掌心,呆头蹭着池羡的袖角。

不料,池羡攥紧掌心,捏着它的脖颈,并未用太大力度,那双黑眸打量着它的鸦羽,似是在审判猎物。

“主人饶命!”

玄鸦本以为此事无人再提便可就此揭过,没想到主人还是来找它了,“主人息怒,鸦鸦也不知青鸾石会路过此地,不小心抖了她一层冰锥,鸦鸦罪该万死,请主人责罚!”

池羡面无表情,抬手拔掉它一根带银色的鸦羽,拿着那根鸦羽扫过玄鸦的羽睫,轻描淡写道:“你胆子很大。”

玄鸦心头发疼,撇嘴怯声道:“鸦鸦知错了……”

这夜,池羡的确没有睡在白虞寝殿的软榻,而是斜坐在椅前,手撑案几半睡。

……

丑时,丘欲雪,雪峰。

寒风凛冽,霜雪如刀刺般划过脸颊。

云寒嵩拂袖闪身到雪峰山下,暗黑色灵力消散,映入眼帘的是硕大坚实的雪块遮挡住去路,靠近时散发着寒气。

他轻蔑嗤笑,伸出掌心靠灵力融化眼前的雪块,暗黑色灵力吞噬雪块,往里走,是一个雪洞。

雪洞横生瀑布,散发仙气,瀑布流淌着暗黑色鲜血,且逆上漂流。

这里的每一滴血代表一位仙友,仙友的真身则藏在瀑布里面。

剑光掠过,利剑直刺向云寒嵩,剑光倒映在他那双冷眸。

云寒嵩抬手抵住那柄利剑,暗黑色灵力吞噬利剑,他咬牙狂笑:“我最讨厌自不量力的蠢货,将你们的鲜血抽取,以此供养生骨融雪丹是你们此生荣幸,还不知福!”

瀑布里传来仙友咬牙切齿地恨吼声:“云师姐绝对不会原谅你!”

云寒嵩并未恼怒,反而闷笑,走到瀑布前伸手操控鲜血的流动。

从中剥取一滴鲜血,“原谅?简直可笑,我只要她待在我身边,陪我共守丘欲雪,剩下的都是过眼云烟罢了。”

他打量着指尖的这滴鲜血,面无表情地将它捻碎,指腹摩挲着指尖清除脏血。

瀑布中的一位仙友感知到鲜血爆裂,口吐鲜血跪在地上,额间蔓延黑虫。

仙友咬牙切齿道:“你绝对不会得逞!”

云寒嵩眼尾微挑,轻哼一声,摆手笑道:“错了,我很快就可以得逞,待我聚集丘欲雪所有人的鲜血,便可修补生骨融雪丹,阿玥就会一辈子待在我身边。”

他恶狠狠叮嘱:“你们最好给我老实点,别再发出动静!”

言罢,他走出雪洞,再次用雪块遮挡,顺势设置一层隔音结界。

云寒嵩黑瞳暗沉,今日池羡四人同为修仙门派,他们体内的血乃最好的滋补品,届时,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

辰时,碎雪飘飞,阴空染上一层金粉。

云寒嵩昨日答应次日清晨带领白虞四人来到雪峰阵眼窥探一番,阵眼在雪峰之巅,峰顶有一处结界,结界封印着破裂的生骨融雪丹。

身后是深不见底的阵眼,生骨融雪丹呈朱红,暗黑色鲜血围绕神丹漂浮。

白虞眼底发亮,迈步向前,忽然被一股强大的手力拉回。

暗黑色鲜血消散,继而是碎雪降落在神丹之上。

白虞蓦然回首,撞上池羡的寒光,只见他轻轻摇头,眼神示意她不可向前。

云寒嵩伫立在生骨融雪丹前,碎雪飘荡至眼睫。

他缓缓向后退,退至阵眼附近,苦苦告知:“这崖下,便是阵眼,阵眼里囚禁着炽燃兽,弟子们亦在其中。”

“若救不回他们,世间便再无丘欲雪,我身为掌门却无力阻止,届时我也不必苟活于世。”

言罢,云寒嵩叹了口哀气,眼底泛起红润,捏紧了拳头,似是在自暴他的无能为力。

伶舟诩心底终是产生同情,当年师尊在他面前倒下时,他亦无可奈何。

心有余而力不足,眼睁睁地看着师尊病情加重,他最能体会这股痛苦的滋味。

伶舟诩轻声安抚道:“云掌门,我知你的难过,我们定会帮你铲除炽燃兽,救回仙友。”

云寒嵩等这句话很久了。

他背过身,抬袖遮面,垂头擦去眼角的泪水,抽噎道:“多谢。”

棠溪冉见他这副悔恨莫及的模样,轻笑安慰道:“云掌门,一切都未尘埃落定,便皆有可能。”

白虞起初怀疑过云寒嵩,可如今瞧他可怜的模样,到底还是动摇。

她坚定道:“云掌门不必自责,仙友定会平安无事。”

池羡本就不喜安慰人,他眼底盛满冷淡,迈步来到阵眼边缘,站在崖上俯视阵眼。

阵眼呈现暗红色,池羡半眯眼尝试用冥犀眼窥视阵眼,黑瞳刚转变为蓝瞳那刻,云寒嵩突然凑过来,阻断了他的施法。

云寒嵩叮嘱道:“池公子,雪面湿滑,千万要小心。”

池羡欲言又止,睨了他一眼,双手环扣来到生骨融雪丹。

他半倚在结界处,随心问道:“仙友那日是被炽燃兽活生生地拖下阵眼?”

云寒嵩忙不迭摆头:“不是,是……”

他没再敢说,眼神充满畏惧,双手捏紧袖角,尽管身处天寒地冻间,可他还是额上冒汗。

池羡摩挲着指尖,半眯眼危险地审视他,沉声问道:“是什么?”

第34章 丘欲雪(五)

“是什么?”

云寒嵩有些许退缩,冒着冷汗道:“是炽燃兽那日靠戾气冲破阵眼封印,弟子们齐心一力跳下阵眼将它封印,却被炽燃兽控制,失去仙灵,困于阵眼深处。”

白虞驻足在雪崖前,足下堆积着厚雪,云丝软靴踏入雪堆,她探头若有所思地俯视阵眼。

阵眼深处浮现出暗红色焰火,些许担忧涌上,“阵眼怕是难以控制如今的炽燃兽,必须尽早将它铲除后患。”

棠溪冉搀扶着白虞,瞧这雪面湿滑,许是害怕白虞无意坠落。

纳闷问道:“若我们铲除炽燃兽,只能从这跳下阵眼?”

云寒嵩拧紧眉头,无可奈何地摇头,轻声告知:“阵眼当下处于封印现象,进不去亦出不来。”

伶舟诩这下眉头紧锁,愁苦问道:“那可如何是好?”

云寒嵩见他们紧迫的心情,眼底展露出不易察觉的讥笑,唇角却是闷闷不乐:“阿玥设下的阵眼,我可用灵力强行打开阵眼封印,届时,你们下阵眼铲除炽燃兽,我在雪崖为你们维持阵眼封印。”

白虞眼底闪过担忧,抬眸撞上池羡冷戾的寒光,到底还是犹豫。

她捏了捏指腹道:“当下炽燃兽戾气强盛,若只靠灵力斗争怕是会损耗元气,云掌门,雪月堂可有收妖神器?”

云寒嵩沉思片刻,忽然想起雪月堂的确有一鼎收妖神器,他欣喜道:“似乎有一鼎。”

……

丘欲雪,雪月堂。

众人原地施展灵力,拂袖间再次回到雪月堂。

雪峰下恢复昔日的寒冷,堂外白雪皑皑,仙友们伫立在门外手持利刃,纹身不动,似是早已习惯寒冷。

白虞灵力微弱,只好抓紧池羡的袖角,以此获得些许灵力,传送回山脚。

踏进雪月堂,门扉紧闭,堂内热意蔓延。

月莹白绣花绵袍的扣带松懈,摇摇欲坠,白虞临走前过于着急,来不及整理绵袍。

池羡用余光瞥向她,寒光中似乎透露些许不满,松开她的手帮她紧扣绵袍,带有一丝温度的长指扫过白虞冰凉敏感的脖颈。

白虞抬起明眸,直直地注视着他。

“啪”地一声,雪月堂左侧摆放经册与青花瓷的柜架上,径直坠落一本厚重的经册,连着青花瓷亦在恍惚不定。

这阵声响将白虞四人的思绪拉回。

白虞心跳停滞半秒,长睫扑簌抖动,垂眸看着胸前系好的蝴蝶结,唇瓣轻颤,欲言又止。

云寒嵩眼见青花瓷即将坠落,那可是云玥岚在世时亲手雕刻的,绝世好物定要万分珍惜。

他撒腿跑过去,额间攀上青筋,伸手接住青花瓷,将它捧在怀中,“还好没碎,不然阿玥会生气的。”

白虞眼底盛满猜忌,继而是同情。

至亲之人离世,留他一人孤守整座丘欲雪,如今又遭受仙派弟子大量失踪,自然心中怀有愧疚,有苦难言。

白虞抿唇叹息,捏紧了胸前的蝴蝶结,轻声安抚道:“云掌门切勿将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冥冥之中皆有可能。”

“多谢你们愿意帮忙,若事成我云寒嵩定好好报答!”

云寒嵩摩挲着青花瓷,半带轻笑,心情愉悦了不少,将怀中的青花瓷小心翼翼地放置原位。

言罢,他转过身走向高椅,半蹲身从椅下掏出一鼎青色容器,“这便是阿玥当年留下的收妖神器,此乃离心器。”

池羡敛眸陷入沉思,负在身后的手微微蜷缩着。

若离心器当真为收妖神器,那么他为何从未在神书中见过?

离心器呈半椭圆型,宛如一鼎小型炼丹炉,外壳为青色,包裹着莹白。

云寒嵩手捧离心器来到白虞跟前,抚摸着掌心的离心器,可以叮嘱:“当年阿玥以血开启离心器,除此之外,还得收集炽燃兽的一滴鲜血存于离心器,方可将炽燃兽击溃。”

云寒嵩手捧离心器递给白虞,抬眉示意她接下。

白虞犹豫片刻,轻咬下唇抬手欲接过,却不料被池羡拦下。

池羡将信将疑,半眯眼危险地审视他,似是要将他看穿,若有所思道:“既然有这神器,你为何不下阵眼收集炽燃兽鲜血?”

似乎问到点子上了,棠溪冉和伶舟诩在一旁静静思考。

云寒嵩眼神明显闪躲,不知不觉中睨了池羡一眼,这家伙果然难以对付。

“池公子,我倒是想啊,可奈何我孤身前往阵眼,尽管将它铲除后患,届时我定消耗众多灵力,再无灵力开启阵眼出口,能保住性命便已是万幸。”

空气陷入死寂,时间仿佛在此刻定格,耳边只有碎雪拍打门扉的细声。

云寒嵩接着补充:“按照我的计划,是将离心器交付于你们四人,而我则在雪崖以灵力开启阵眼,为大家稳固灵台。”

还是未能得到众人的回应,白虞总觉得心底局促不安,犹豫许久还是未能给出答案。

云寒嵩捏紧了离心器,眼神明显流露哀伤,咬舌艰难开口:“若你们不愿帮忙,也无大碍。”

恢复生骨融雪丹必须聚集炽燃兽的鲜血,不论往后多么危险,这趟浑水也必须走一遭。

白虞抬手接过离心器,握紧离心器外壳,咬牙坚定道:“云掌门,届时你便在雪崖以灵力开启阵眼,我们便下阵眼收集炽燃兽鲜血,若有异样还请及时通报。”

云寒嵩感受到离希望愈发近,待事成,日思夜想的云玥岚便可再次回到他身边,这次他定要抓紧她的手,不让她有脱身的机会。

“多谢,届时我定会以命相护。”

他那幽深的眼眸倏然变得阴狠怪戾,半躬身寒笑道。

……

待到众人皆已离去,白虞掌心捧着那鼎离心器,足尖越过门,碎雪飘落眼睫,洒进眼睑。

她心神不宁,捏紧离心器,明明很轻,可为何总感觉心口有一块石子堵塞?

“白姑娘还请留步。”

思及此,云寒嵩一声呼唤将她飘飞的思绪召回。

白虞远望着池羡、冉冉、伶师弟离去的身影,他们并未回头,她的脚步停顿半秒,顾不上招呼,回头注视云寒嵩。

“白姑娘?”

云寒嵩半带轻笑,语气充满疑惑,可咬字时总能感受到些许窃喜。

白虞回过神,轻咬下唇脚步稳健地迈进雪月堂,折回云寒嵩身旁。

她问:“云掌门,可还有别事?”

“白姑娘吗,这离心器啊,既然交付于你,那便是只有你能用鲜血开启,也只有你才能收集炽燃兽鲜血。”

云寒嵩指着白虞怀中的离心器特意叮嘱,拂袖伸出掌心,浮现一颗朱红的生骨融雪丹。

白虞那双鹿眸明显掠过诧异。

“白姑娘还记得那日我同你说过,要想修补好生骨融雪丹,那便只有收集炽燃兽的血修补神丹。”

云寒嵩将生骨融雪丹递到她眼前,“现在我将它一并交付于你,还望白姑娘能够尽力而为。”

“这……”

一鼎离心器便让白虞感到压力十足,若她下阵后无法战胜炽燃兽,岂不辜负众人希望?

白虞后退几步,摆手道:“云掌门,若我……”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

云寒嵩眉眼皆含着笑意,将生骨融雪丹移动至离心器上方,“白姑娘,你说过的,冥冥之中皆有可能,我信你一定可以。”

白虞的确对他说过这句话,只是现在她后悔了。

她只是一介肉-体凡胎,灵力微弱,如今还未完全掌握噬魂碎空剑的力量,她没资格和炽燃兽做抗争。

白虞轻咬下舌,欲言又止。

云寒嵩见她无话可说,眸底愈发暗沉,施展灵力将生骨融雪丹注入她的体内。

生骨融雪丹撞击心口深处的赤鸾神力,白虞额间那瓣淡粉花钿逐渐转变为赤红。

心口传来一阵刺痛,白虞紧蹙眉头,再次来到识海深处。

依旧是雾气氤氲,雪地的雪堆在逐渐消散,白虞也感受到周围的温度在上升。

此地她感到熟悉,冲过雾气再次回到冰笼前。

那只赤鸾趴在冰笼里休息,紧闭双眼,双翼的冰纹逐渐淡去,只是它似乎感受不到白虞的到来。

白虞抬手拍打结界,却不见反应,只见她双指合十,施展出赤焰灵力攻击结界。

依旧不见反应,唯一的变化便是白虞在此地居然可以施展赤焰之力。

转眼间,冰笼横生雪块,将整座冰笼包围,像条灵活的小蛇朝着赤鸾爬去,攀上它的双翼,将它牢牢捆绑。

白虞额间冒出冷汗,再次施展赤焰之力,掌心却再也无法施展灵力。

她有些焦急道:“小赤鸾,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你快醒醒,再这样下去你会被冻死的!”

“这结界究竟是何人设下的?你为何会被捆绑在冰笼里?”

寒意袭来,大雪纷飞,狂风肆无忌惮地吹打白虞,如刺骨般疼痛。

白虞眼睫冻上一层寒霜,指节发白颤抖着,发梢染上银白。

识海深处传来云寒嵩低沉的嗓音:“白姑娘切记,以血开启离心器,聚集炽燃兽鲜血修补生骨融雪丹,若修复好这生骨融雪丹便归属你。”

“我知道你很需要它,其实你并不想要池羡获得它,你想要它完完全全归属你,人活于世,怎会不贪心?”

白虞得知身骨融雪丹就在丘欲雪时,她确实有过欣喜,的确想要获得它。

并且是只属于她。

如今池羡身上有两颗上古神丹,可她一颗都没有。

再者,池羡是个性情怪异的人,若是哪天惹他生气,他指不定会亲手杀了自己,系统所指的任务二又将如何完成?

是啊,人活于世,谁没有私心呢?

白虞垂眸盯着染上寒霜的银丝,将它捻在指尖玩弄,“你想要我做什么?”

云寒嵩弹了一个响指,她的银丝变回墨发,笑着告知:“你只需要开启离心器便好,届时,你还能收获以命救仙友的美誉。”

白虞没再回复,她再一次被灵力重击,打出识海。

她双指捏紧被褥,额间冒上冷汗,忽然睁眼从梦中惊醒。

她环顾四周,案几前坐着一名少年郎,炊烟袅袅遮挡住少年的容貌。

白虞屈肘撑着软榻起身,半眯眼眺望四周,轻纱悬挂在榻顶,继而是熟悉的雕花榻和案几。

“醒了?”

池羡抬手煽动煎药的青烟,半披的墨发划过脖颈,垂落在胸脯前,抬眸看向她那瞬眼底闪过柔和。

白虞煽动长睫,觉得可能是自己疯了。

她居然会觉得池羡温柔和蔼。

池羡单手端着药碗走到软榻前,垂头避开轻纱,将药碗递到她手中:“喝药。”

白虞盯着苦涩的药汤撇撇嘴,问:“师父,我没病,为什么要喝药?”

“安神药,要我喂你喝?”

“不要……”

白虞到底还是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眉头不自禁紧锁。

她放下药碗,问道:“师父,我为何会睡着?”

池羡敛眸回忆,自云寒嵩将大家打发走后,他从未回头,心里始终在想离心器的事情。

因此并未留意白虞没跟上,待到即将走回客殿时,他才想起白虞,便折回雪月堂,踏进雪月堂却发现白虞斜坐在椅前,正昏昏欲睡。

云寒嵩解释为:她受到离心器的认可,体内灌输离心器灵力,继而陷入沉睡。然离心器灌输过多灵力,导致这段时间她的睡眠质量会逐渐下降。

池羡将信将疑,直到用灵力探查到她体内的灵力确有加强,方可信服。

他将此事同白虞缓缓叙说。

白虞伸出掌心施展灵力,赤焰浮现在掌心飘荡,只是不至十秒,赤焰渐渐消散。

她眼底的欣喜逐渐淡去,拽紧池羡的袖角问道:“那师父可知离心器当下在何处?”

第35章 丘欲雪(六)

“那师父可知离心器在何处?”白虞的语气有些着急。

药材味未散,烟雾徘徊殿内。

她捏紧被褥,安神药的苦涩在口腔蔓延开来,脑海里浮现出识海深处冰笼以及云寒嵩的那句话。

白虞抬起含着些许愧意的明眸注视池羡,轻咬下唇,似乎欲言又止。

她在心底腹诽:就容她任性一次,只这一次。

只要她手中捏着一颗上古神丹,尽管日后池羡居心叵测。但有上古神丹在,她不至于每日提心吊胆。

“在想什么?”

池羡敛眸打量她,冰凉的长指贴近软榻边缘,寒光投向走神的白虞。

池羡侵略性的黑眸展露些许不满,与他谈话还能走神。

白虞回过神,撞上池羡不悦的寒眸,她那双明眸掠过闪躲,半晌漾出一个欣笑:“师父,喝了安神药我的精神好多了!”

言罢,她屈肘起身,到底还是梦魇太深,起身时骨骼发出脆响,刺痛涌上心尖。

“别乱动。”

池羡抬手压住她圆润的肩头,阻止她起身的动作,用着不可抗为的语气命令。

奈何白虞也无力反抗,只好听从池羡的话语,半坐在软榻边缘,枕着高枕靠背。

尽管身体不动,她那双鹿眼依旧在殿内四处奔波。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离心器。

池羡“啧”了声,拨袖伸出掌心,悬空浮现出离心器的身影。

白虞忽然眼前发亮,抬手去拿,身后靠着的高枕摇摇欲坠。

原来她见到喜欢的东西,竟会如此欣喜,可惜这样的欣喜不是因为他产生。

池羡攥紧掌心,再次掠过不满神色,半带轻笑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刚才在想什么呢?”

“我……”

白虞双指攥紧盖在身上厚重的被褥,脑海回想起云寒嵩说过的话,眼睫轻颤,“师父,离心器既以交付于我,我定要好好保护,我只是在想该如何打败炽燃兽。”

殿外枝头的霜雪摇摇欲坠,寒风袭来。

白虞再次对他扯了谎言,她眼底含着不易察觉的愧意。

池羡眉梢微挑,似是轻信了她扯的谎言,寒光掠过,他那双黑眸忽然转变为蓝眸,浅蓝色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白虞额间的花钿。

他平静道:“当下你的灵台不稳,且还未吸收离心器之力与噬魂碎空剑的灵力,在危险来临之前可用我的灵力。”

白虞额间的花钿再次转变为蓝色,只是这次久久不变,似是定型般。

她骤然睁眼,感受到体内拥有一股强大而又温馨的灵力,半笑道:“谢谢师父!”

池羡伸出掌心拂过她的额间,蓝色花钿转变为最初的粉色。

他伸出纤长的食指轻柔地按着她额上的花钿,依旧是不可抗为的语气:“你的情况特殊,这段时间不许出事,如遇到事……”

池羡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唇角漾出些许玩味坏笑。

白虞眨着明亮的眸子盯着他。

他问:“如遇到事,你该怎么办?”

半晌,白虞薄唇颤动,轻声道:“打不过就跑!”

池羡唇角的笑意愈发深,抬手拨弄白虞睡塌的发梢,在她耳边温声道:“也可以喊,‘师父救命’。”

少年温润带有笑意的回音荡漾在白虞心间,泛起涟漪。

白虞长睫扑簌抖动,用着清澈的明眸注视着他,耳垂泛起绯红。

她居然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题问:“你会立马出现?”

“嗯。”

池羡眼底的笑意愈浓,透过他那双黑眸倒映出小小的她,薄唇翕张:“你唤我,我便会出现。”

白虞眼底闪过惊异,更多的是愧意。

不知为何,她居然会觉得自己真自私,为了一颗上古神丹,至于争抢掠夺么?

“师父……”

白虞紧抿下唇,嘴边悬挂着“对不起”,到底还是未能说出口,垂眸夸赞道:“你真厉害。”

池羡微眯眼审视着她,能感受到她的不悦,伸出掌心将离心器递到她眼前,轻声道:“你昏睡时我将它收起来了,现在是该归还于你。”

白虞再次见到离心器,眼底却没有笑意,只剩愧疚。

双手接过,捧在掌心却感到心底沉重,如同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耳边拂过的是池羡温润时说出的话语,她捏紧了离心器,愧意似是要将她淹没。

……

酉时,白虞忽然说要回到她的寝殿,见她心意已决,池羡便答应了。

临近黄昏之时,温度在逐渐下降,夜晚是丘欲雪最寒冷的时候。

殿外飘起鹅毛大雪,白虞体内方吸进离心器之力,身子较为虚弱。

她披上莹白绣花绵袍,在胸前学着池羡的手法系了一个蝴蝶结,刚迈出一步,蝴蝶结半塌下来,绵袍顺着肩头缓缓滑落。

池羡见她手撑纸伞伫立在殿门前,纹身不动,似是在斟酌什么。

他走向前,来到她跟前,一眼便瞧见那宽大缓落的绵袍,迈步向前,与皓雪融合的白袍遮住她的视线。

碎雪飘散至少年的墨发,发顶沾染如豆米般大小的雪屑。

池羡抬手帮她系好绵袍的结带,胸前系成一个立体的蝴蝶结,又掂了掂厚重的绵袍。

绵袍边缘的茸毛贴着白虞冰凉的脖颈,痒痒的。

她抬手将纸伞推至池羡眼前,遮挡碎雪飘落,纸伞将两人包围。

在这天寒地冻间,池羡居然会感受到暖意。

他那双不见半点波澜的黑眸微微颤动,眸底仅剩的暖光聚焦于她,仿佛这个世界只有他们二人。

池羡俯下身将她打横抱起,大掌熟稔地贴近白虞腿侧,将她揽入坚实的怀中。

“师父……”

白虞手撑着纸伞,出神时没拿稳,摇摇欲坠,身子感到不平稳,环手揽住池羡的脖颈。

纸伞坠落在地,碎雪飘散至纸伞,很快,纸伞染上寒霜。

池羡轻而易举地抱着她,沿着殿内内侧行走,含着轻笑道:“天冷,为师担心徒儿会冻感冒。”

池羡那堵坚实的肉墙遮挡碎雪的飘落,白虞发梢眼睫并未沾染一滴雪屑。

他的怀中的确更暖和一点,白虞往里靠了靠,贴近他的心口,隔着白袍听见他心跳的起伏声。

白虞眨着明眸,用着纯澈闪烁着星光的明眸仰视他。

见他用余光投向她,白虞赶忙垂眸,耳廓再次贴近他的心口。

碎雪飘散至他的长睫、发梢。

他的心跳在逐渐加快……

……

夜阑人静,霜风凛冽。

白虞斜坐在案几前,烛光半明不灭,徐徐摇曳,她那双明眸逐渐暗沉,瞳眸闪着微弱的烛光。

脑海里闪过池羡温润的模样,他这人阴晴不定,温润时待人极好,生气时待人如仇敌。

烛光照耀着案几前的离心器,在烛光的照耀下,离心器染上半红。

白虞抬手支着瘦削的下颌,欲言又止,深深叹口寒气,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的确想要得到一颗上古神丹,以上古神丹为筹码,今后不必再为池羡的阴晴古怪担忧。

可这样一来,池羡发现她的真实目的,往后定会将她视若仇敌。可她已经答应云寒嵩修补好生骨融雪丹。

她伸手抚摸着离心器,脑海不断浮现云寒嵩叮嘱她的话语。

离心器旁边摆放着一把短刃,寒光在剑尖闪烁,照映眸底的暗沉,又似是在吸引着白虞。

白虞不知不觉中拿起那把短刃,注意力被它所吸引。

她抬手擦拭着剑身,剑光掠过双眸,将短刃放置眼前仔细端详,鹿眸危险地半眯起,盯着锋利的剑尖。

短刃射出的寒光反衬在离心器外壳,白虞抬手捧着离心器,将它摆放在臂膀下。

霎时,寒光折射,她手中攥紧刃柄,往白皙的食指划上一刀。

她“嘶”了一声,拧紧双眉,嫣红的樱唇逐渐苍白。

白虞掐紧食指的伤口,一滴鲜血坠落离心器底部,继而,更多的鲜血喷涌而出。

寒风透过窗缝钻进,白虞额间冒上冷汗。

云寒嵩久违的声音在白虞耳边响起:“以鲜血开启离心器,借此下阵眼收集炽燃兽鲜血,再以炽燃兽鲜血修补生骨融雪丹,白姑娘,你做的很棒。”

“云掌门?”

白虞苍白的薄唇颤动,眼瞳慌忙流转环顾四周,见无一人身影,心底愈发感到不安。

白虞缓缓缩回手,却不料那只被刀划伤的手无法动弹。

而眼前的离心器褪去外壳的青色,转变为朱红色,食指的鲜血依旧在不断地流向器底。

白虞额间的青筋微微凸起,用力向后扯,却纹丝不动,似是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控制着手的抽动。

定睛细看,离心器内呈现朱红色,与那日在雪崖见到的生骨融雪丹,竟流淌着同样的颜色!

思及此,离心器浮现出一颗米粒般大小的红丸,在半空漂浮,围绕着白虞游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