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那颗红丸撞进白虞额间,在花钿中央镶嵌。
白虞恍然被控制般,仰头望向天花板,骤然睁眼,棕瞳转变为红瞳。
不至半秒,红瞳再次消散,恢复如初。
白虞眉梢微挑,唇角勾出意味深长地寒笑,拿起短刃端放眼前,打量许久后她推开门,迎着霜风走出殿外。
……
丘欲雪,雪崖。
寒风刺骨,白雪覆盖墨发,细眉染上莹白。
白虞身上披了件绵袍,胸前的蝴蝶结已然松懈,霜风吹乱她的青丝,如瀑布般一泻而下。
绵袍半掉不掉,悬挂在冰洁玉骨的臂膀。
绵袍边缘的茸毛沾染碎雪,贴近脖颈时冰凉刺骨,杏白色发带在霜雪中飘荡。
白虞“嘶”了声,脖颈冻得发疼,抬手解开绵袍结带。
霜风袭来,吹散厚重的绵袍。
白虞平静地望着绵袍的身影消失在她眼底,双手合十支在身前,挺直身板展露出端庄的姿态。
云寒嵩的声音浮荡在雪崖:“白姑娘,还差一点你就可以获得生骨融雪丹,快跳下阵眼寻找。”
他的声音极具诱惑。
白虞冰凉白嫩的双手微微抬起,触摸到腰间的囊袋。
她脚步稳健地迈向前,伫立在雪崖边缘,神色平静地俯视崖下的吸魂阵,呈赤红色,犹似一只吞噬人心的怪物。
吸魂阵倒映在白虞的暗瞳,寒风吹乱她绣花粉罗裳,在半空翩翩起舞。
她拧紧的细眉缓缓松懈,双指合十施展灵力,毫不犹豫地跳下阵眼。
赤焰之力为她维持身体平衡,身体穿过半透明结界,顺利降落阵眼。
朱红在阵眼蔓延开来,抬头仰望,只有结界呈白色,显得格格不入。
结界外是暗红色,外墙流淌着黑血,奇怪的是,这些黑血逆流而上,宛如蛇般扭身攀爬。
转过身定睛看,黑雾肆意流动,遮挡前方的道路,仿佛陷入一个无底黑洞,耳边传来微弱的吼叫。
白虞回过神,眼睫轻轻颤动,眸色却异常平静。
忽然耳边传来系统的声音:【恭喜宿主成功闯入阵眼,系统将为宿主清除离心器的控制,还请宿主务必修补生骨融雪丹】
白虞仰起头远望阵眼之上,天缝在缓缓闭合,最后只留下一丝缝隙。
耳边传来云寒嵩的窃笑:“白鸾曦别怪我,要怪就怪你体内的血正好够我修补生骨融雪丹,真是天助我也!”
云寒嵩骗了她,仙友根本不在阵眼里,他利用仙友为借口骗她下阵眼,实际上是将她困于阵眼!
而离心器根本不是收妖神器,云寒嵩的目的是为了控制她下阵眼,让她铲除后患,以此收集炽燃兽鲜血。
白虞恍然惊醒,如大梦初醒般,体内的离心器之力由系统清除。
她骤然睁眼,大口深呼吸,黑雾灌入干涩的喉腔,她轻咳两声,吐出一滴鲜血,额间花钿中央的红丸坠落在地。
白虞仰头带有恨意地看向那一丝天光,斥责道:“云寒嵩,你是真的可怜啊!”
“仙友失踪是你编出的谎言,你想用他们的血修补神丹?”
白虞抬手轻飘飘地拭去唇角的鲜血,见他没回应,便知是猜对了,“云玥岚为何会困死在阵眼,是你害的吧!”
“你胡说!”
云寒嵩伫立在雪崖边缘,恶狠狠地瞪着她,“白鸾曦,收起你的小聪明,你本本分分地帮我修补神丹,我还能考虑饶你一命。”
“做梦!”
白虞攥紧掌心,白了雪崖上的云寒嵩一眼,语气坚定有力:“云寒嵩,我宁愿死也不愿帮你。”
“不过我不会傻到去死,我会拼尽全力与你抢生骨融雪丹。”
云寒嵩听后捏紧拳头,骨节捏得“咔咔”响,似是要将骨骼捏碎,低喝道:“白鸾曦,你真是该死!”
话毕,云寒嵩彻底封闭结界,不留一丝天缝,双指晃动,施展灵力逼炽燃兽苏醒。
黑雾笼罩着白虞,她伸出手触摸黑雾,双手方探入黑雾,转眼间就不见手影。
白虞忙不迭缩回手,抬手伸出掌心,眼前浮现出凤舞剑,凤凰标志在剑柄闪烁,她抬手按住剑柄,做好随时迎战的准备。
白虞甩动凤舞剑,剑光掠过,劈开遮眼的黑雾。
沿着青砖往前走,见到那只人人口中皆畏惧的炽燃兽。它正趴着睡觉,身披朱红绒毛,背上带刺,乍看与普通灵兽无区别。
炽燃兽似乎感应到白虞的到来,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感受到她体内拥有生骨融雪丹,眼神忽然转变为凶狠。
它低吼一声,起身迈步朝着白虞徐徐走来,威慑感十足。
白虞眼底闪过恐惧,捏紧剑柄,忙不迭后退几步,身后再次浮现黑雾,她无路可退了。
脑海忽然闪过那日在客栈与池羡练剑、在他殿内修习赤焰之力。
转眼间,炽燃兽朝着白虞猛奔而来,伸出锋利的爪子攻击白虞。
白虞回过神,额间攀上青筋,只见她敏锐下滑,侧身躲避攻击,手持凤舞剑甩向半空。
炽燃兽靠近她,感受到强烈的神丹之力,眼底发红,朝她怒吼。
如猎豹般奔向她,划破白虞的发丝。
白虞“嘶”了一声,回想起那日在殿内池羡亲手教她的修习手诀。
耳边传来少年温润的嗓音:“双手摆平,闭眼,深呼吸,平心静气感受灵台。”
白虞紧咬下唇,拧紧眉头让自己恢复平静,双手摆平至胸前,感受灵台。
口中呢喃道:“摘星理月,霜凝万露。”
掌心浮现出赤焰的力量,凤舞剑悬挂在半空,白虞猛然睁眼,眼瞳倒映着炽燃兽,滚身躲避。
将掌心不多的赤焰运输到凤舞剑,剑身闪烁着火光,白虞将凤舞剑捏在手中,眼神格外坚定。
炽燃兽一身戾气无法宣泄,发狂般冲向白虞,怒吼伸爪攻击。
“金光破邪,妖魅无藏,锁!”
白虞甩动凤舞剑,语气坚定,金光掠过,穿透炽燃兽身体,将它打回阵眼下。阵眼的金链如蛇影般,攀上炽燃兽四肢,将它原地捆绑。
白虞收回凤舞剑,抽出体内的生骨融雪丹,用剑身流淌的鲜血滴在生骨融雪丹,血丝在神丹内流动。
却不见神丹有丝毫反应,断裂处依旧未能修补。
白虞掀起不安的眼眸。
看来不止需要炽燃兽的鲜血,还有她、仙友、云寒嵩的鲜血。
云寒嵩在雪崖感受到阵眼的异动,驻足在雪崖边缘俯视阵眼,露出得逞的笑容。
他拍手狂笑,笑声回荡在白虞耳边:“白鸾曦,你的死期到了!”
第36章 丘欲雪(七)
白虞抬起慌乱的眸子仰望雪崖,隐约瞧见云寒嵩站在雪崖边缘施展灵力,暗黑色光芒穿透暗空,折射在白虞眼底。
暗空的阵眼逐渐闭合,此地再次陷入黑暗,白虞深吸浊气,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灌入喉腔。
她抬手捂住鼻子,将掌心的生骨融雪丹嵌入心口,脚下浮现与炽燃兽一模一样的阵眼。
云寒嵩这是要将她与炽燃兽同时受吸魂阵之痛消亡!
白虞忙不迭跑出阵眼,却不料吸魂阵跟随着她的身影移动,似是在她身上安了定位器。
吸魂阵发出耀眼的光芒,直冲天际,强行撞开雪崖阵眼,露出一丝缝隙。
白虞手持凤舞剑,单膝跪地重击吸魂阵,怒喝:“云寒嵩,你真是个疯子!”
吸魂阵由云寒嵩用灵力自创的,吸魂阵受到伤害,他亦会心痛。
云寒嵩半俯身吐出鲜血,暗红的鲜血沾染白净的皓雪,他咧嘴讥笑道:“白鸾曦,我看你是活腻了。”
“不过你也没时间活命了。”
他抬手拭去唇角的鲜血,剑眉星目染上阴戾,“别忘了,这里是雪崖,与雪月堂相隔千里,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还真是可怜呢!”
白虞从心口掏出生骨融雪丹,狠狠地捏在掌心,咬唇坚定道:“今日我若葬身此地,那么死之前我会拉一个垫背的,竹篮打水一场空,你比我更可悲。”
云寒嵩负在身后的手捏紧成拳,额间攀上青筋,恶狠狠地瞪着白虞。
她全身上下就那张嘴最硬,若此时没有吸魂阵的存在,他是真的想跳下雪崖入阵眼亲手杀了她。
“你没有时间了。”
言罢,云寒嵩双指合十,做出施展灵力的手诀,暗黑色灵力源源不断地涌上吸魂阵。
吸魂阵吸收灵力,地中央浮现黑圈,包裹着白虞。
白虞持剑仰望吸魂阵,阵上方漂浮着一只布满血丝的黑瞳,血眼眨巴着眼与她对视,眨眼时发出“咔咔”一声,很是瘆人。
身后的炽燃兽则困于新的阵眼,金光掠过,金链捆绑着它的四肢,缓慢地拉扯着它的血肉。
血光四溅,炽燃兽疼痛地阖上双眼,低声发出吼叫。
白虞瞳孔微沉,站在阵眼内静静地看着炽燃兽血肉分离,掌心捏紧了凤舞剑。
“白鸾曦,害怕么?”
云寒嵩扬起宽大的袖袍,单挑眉梢,发邪地笑:“你会比它更惨。”
炽燃兽终究无法抵挡阵眼之痛,只好跪地匍匐缓解伤痛,阖眼接受命运。
它消亡的身影倒映在白虞眼底,染上寒霜。
炽燃兽的阵眼消散,白虞转过身面对眼前的血眼,血丝密布。
白虞没再回答云寒嵩的话,拔出凤舞剑刺向血眼,剑光闪过,锋利的剑尖穿透血眼,剑身插在血眼中。
血眼纹丝不动,睁大双瞳静静地盯着她,黑瞳的鲜血流淌在剑身,染红凤舞剑,鲜血顺着剑尖坠落在地。
耳边传来云寒嵩的不屑讥笑:“白鸾曦,你真是太愚蠢,太天真了。”
白虞薄唇轻颤,忙不迭后退几步,远离那片血泊。
她藏在袖角里的冰手捏紧成拳,口中喃喃着剑诀:“金光破邪,妖魅无藏,收!”
许久,凤舞剑仍插在血眼中,黑瞳流淌的鲜血泛滥成灾,黏糊糊的,染上白虞淡粉色罗裳。
白虞后退至阵眼边缘,提着裙裾咧嘴嫌弃,继续念道:“摘星理月,霜凝万露!”
依旧无反应,白虞转身拍打结界,却不料身后的血眼在缓缓挪动,往她身上贴近。
白虞额角流淌冷汗,恐惧席卷单薄的脊背,身子贴着阵眼边缘,双腿在微微颤缩。
眨眼间,血眼将她悬挂半空,与她比肩而立,插在瞳孔的剑柄触碰白虞的鼻尖。
白虞能感受到血眼散发出古怪的腥味,灌入鼻腔,她闷声轻咳。
血眼直直地盯着她,仿佛在盯着猎物,眼瞳闪烁着兴奋的血光。
下一秒,血眼猛吸白虞体内流动的鲜血,鲜血形成条线,缓慢地流向血眼内。
“啊!”
白虞动弹不得,捏紧双拳,额角浮现忽隐忽现的青筋,身躯仿佛是一具空壳。
云寒嵩站在雪崖边缘轻哼一声,似是很满意这个结局。
血眼布满血丝,流露出享受的眸色。
白虞唇色发白,腰间悬挂的囊袋忽然坠落在血泊中,镌刻着绣花的囊袋染上血色,冰魄珠亦淹没在血海。
……
斜坐在案几前,仔细阅览神书的池羡拧紧眉头,感受到心口在发疼,抬手揪住心脏,轻咳一声,一滴鲜血滴落在神书,晕染开来。
鲜血染红发白的唇色,顺着下颌缓缓坠落,在烛光下,池羡那双寒眸染上阴霾。
“玄鸦!”池羡甩掉手中的神书,低沉的嗓音压抑着怒气。
玄鸦一听到主人的呼唤兴高采烈地飞来雕窗前。
“主人,主人。”玄鸦摇头晃脑笑着,瞧见池羡唇角染上血红,慌张道,“主人,你怎么流血了?”
池羡迈步来到雕窗前,捏着它瘦小的黑脖,愠怒道:“白鸾曦呢?”
玄鸦张开鸦嘴说不上一句话,似是被掐疼了,只好摇头回应。
池羡恍惚反应过来手劲过重,缓缓将它松开。
玄鸦怯声道:“主人,鸦鸦也不知她去哪了,我赶来殿前时发现她已经不在殿内了,可门是关着的……”
玄鸦不敢直视池羡的寒眸。
“那你为什么不通报我?”
池羡抬手拭去唇角的鲜血,周身散发寒气,没等玄鸦的回应,径直走出殿外,与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他透过冰魄珠感受到心口在逐渐发疼,白鸾曦定是遇到危机了。
“主人,你要去哪?”
玄鸦颤缩着身子,垂头丧脑地在雕窗徘徊,喃喃自语道:“完了,我又犯错了。”
池羡踏着冰凉的雪堆,迎着霜风来到雪月堂,却发现门扉紧闭,无人踪影。
心口愈发疼痛,他再次吐出鲜血,染红皓雪,抬手半撑门环。
池羡想起那日在安阳镇,他在她体内种植了他的气息,随着气息或许能找到她。
雪屑染白那双秀气的剑眉,池羡伸出冻红的双指划过黑眸,灵光掠过,半透明气息指向雪崖。
池羡眼底明显闪过诧异,气息指向的是那日云寒嵩带领他们去的那处雪崖,亦是生骨融雪丹存放之地。
雪崖之下还有封印着炽燃兽的阵眼!
她灵力微弱,即使有离心器之力亦无法去往雪崖。尽管云寒嵩骗她,她也不至于蠢到独自一人前往雪崖。那么只有云寒嵩控制着她来到雪崖。
回到殿后,她只接触到离心器……
池羡越想思路越凌乱,后觉离心器是假的,而离心器的力量即是控制白鸾曦。
在冰天雪地中,池羡黑瞳的戾气闪烁着寒光,他捏紧双拳,低喝道:“该死。”
……
吸魂阵,血光四溅,血泊爬上阵眼边缘,染红暗黑色阵眼。
白虞眼前发黑,艰难地睁开双眼,仰头遥望雪崖那处飘渺的天光。
与她仿佛天各一方,遥不可及。
此刻,她想见雪,宁愿冻死也不愿在这不见天光的深渊待着。
血眼在缓慢地吸收着她体内的鲜血,偶尔坠落几滴在地,渐渐地汇聚成血泊。
耳边传来欣悦的欢呼声:“哈哈哈——”
云寒嵩笑得癫狂:“阿玥,你马上就可以回到我身边了。”
回音荡漾整座深渊,抨击着白虞的心。
白虞长睫有气无力地抖动,薄唇翕张,欲言又止,喃喃道:“师父……”
“救命”两字还未说出口,雪崖忽然大开天光,碎雪纷纷洒洒地飘散至崖底。
剑光掠过,凤舞剑穿透血眼,池羡快得如闪电般,单手揽住白虞纤细的腰肢,挡在她身前。
负在身后的手释放邪力重击血眼,血光四溅,染红池羡如皓雪般白净的衣袍。
而被他护在怀中的白虞未沾染一滴鲜血。
白虞那双暗沉的明眸闪过惊喜,继而转变为惶恐。
她在心底暗想:池羡这人最是爱惜他这一身白衣,染上鲜血岂还了得?!
凤舞剑穿透血眼,金光闪过,回到池羡手中。
血眼瞳孔分裂,发出“咔擦”一声,四分五裂坠落在地,部分还未染上脏污的鲜血回到白虞体内。
池羡收下凤舞剑,将她打横轻抱,抬手轻抚她那头凌乱的发梢,揽着她的腰紧紧拥入怀中。
少年脚步稳健地行走在冰天雪地,雪花坠落在他的发梢、眼睫,那头墨发染上鲜血的暗红,那双幽深的黑眸不见半点波澜,仿佛云端的神祗。
他的怀中散发着暖意,白虞虚弱地往他怀里靠,苍白的指节划过他的后背。
池羡温声道:“后面脏,抱紧我颈部。”
池羡轻而易举地抱紧她,隔着单薄的罗裳轻抚着她的薄背。
白虞仰视着他,见他神色自若,仿佛根本不在乎她的欺骗,耳垂泛起绯红,环手抱紧他。
薄唇贴近他的白袍,微微颤抖道:“池羡……”
那句“对不起”再次悬挂在嘴边,可却迟迟未能说出口。
少女那声颤抖在他心口泛起涟漪,他温润安抚:“我在。”
池羡将她拥得更紧了些,担心她会冻伤,脚步也在加快。
殿前枯枝的厚雪坠落在地,发出脆响,敲击着白虞的心。
她紧紧地回抱池羡,在他怀中阖上双眼。
……
丘欲雪,雪崖。
是夜,寒风扑簌,刺心切骨。
云寒嵩仰面跪坐在雪堆,背部缓缓靠近存放生骨融雪丹的阵法,颤抖着双腿,指尖陷入寒雪。
“云寒嵩。”
池羡转了转手环,单挑眉梢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灼热的目光带有杀气,踏雪朝他靠近。
“别……别过来。”
云寒嵩见他走过来,从身后抓起雪球砸向池羡的白袍,染上一点污渍。
池羡在来到雪崖前特意换了身干净的白袍,他这人最是爱惜干净的衣袍。
池羡的脸色近乎大变,不慌不忙地提着袖角拍干净,抬脚踩着云寒嵩的手,半带轻笑道:“你应该庆幸,我没有拿你的尸骨喂狗。”
云寒嵩“哎呀”一声,半趴在池羡黑靴边,瞠目结舌道:“你要是杀了我,丘欲雪就将不复存在。”
“哦?”
池羡轻嗤一声,倒觉得有趣,半俯身捏着他的下颌道:“不如我替你继位?”
云寒嵩连忙摇头,睁大双瞳道:“不行,阿玥还在等着我。”
池羡扯着他松乱沾满雪屑的墨发,将他推至雪崖边,险些滑落下去。
寒风吹打着少年滑顺的青丝,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云寒嵩道:“她死在阵眼,你跳下去陪她。”
池羡的语气格外平静,就像在和云寒嵩正常聊天。
可越是这样的轻松平静,更容易让人心生畏惧。
“不,她没有死,为什么你们都要阻止我!待我抽取白鸾曦的鲜血,修补生骨融雪丹,阿玥就可以回来了。”
云寒嵩抬起错愕的黑眸,扯住池羡的袖角,呐喊道:“她没有死!”
池羡抬脚将他踢开,听到“白鸾曦”的名字,眼底含着愠怒,掐着他的脖子沉声道:“白鸾曦的命是我的,你今日动她,我不将你五马分尸已是你的荣幸。”
池羡用锋利的指尖划破云寒嵩的脖颈,鲜血淌出,他从体内抽取生骨融雪丹,将云寒嵩的血聚集在神丹内。
神丹聚集三者鲜血,只差仙友的血便可修补。
“你将仙友藏在哪里?”
池羡敛着黑眸俯视他,见他闷声不响,重掐着他的脖颈,“别让我说第二遍。”
云寒嵩撇头痴笑:“他们已经死了,你永远无法获得生骨融雪丹。”
“找死。”
池羡那双冰凉的大掌掐着云寒嵩脆弱的后颈,将他半悬在雪崖,吸取他体内的灵力。
“现在,我送你去地狱陪云玥岚。”
吸魂阵破碎,云寒嵩身上的灵力所剩无几,灵力消散后,池羡拽着他的后颈,毫不犹豫地推下雪崖。
逆风漂浮,许久,身后传来“砰”地一声,血肉四溅,云寒嵩半睁眼仰望雪光,脑海闪过与云玥岚堆雪人的美好画面,如今虚无缥缈,遥不可及。
那一丝天光逐渐愈合,陷入漆黑。
云寒嵩阖上双眼,眼角的泪水滑至唇边,如火般滚烫。
……
白虞再次睁开眼时已是三天后巳时,软榻前的轻纱遮住她的视线,她能认清这是池羡的寝殿。
“池羡……”
白虞屈肘缓慢起身,骨架仍在隐隐发疼,抬手拨开轻纱,对上池羡的目光。
案几前的药炉散发炊烟,池羡秀气的墨发滑落腰前,他的手中端着一碗药,朝她走来。
“张嘴。”
池羡这次并没有将碗递给她,而是放在自己掌心,手持瓷勺盛满药汤,慢慢贴近她嘴边。
白虞头往后缩,唇色发白,讷讷道:“我自己来。”
她伸手去拿他手中的瓷勺,池羡眸色瞬间冷下来,将碗避开白虞的手,寒光直视着她,她就那么不想他亲手喂?
池羡将碗放在软榻旁边的桌上,有些许不满道:“醒来就不知道叫师父了?”
“……”
白虞轻抿下唇,捏紧了被褥,“师父……”
白虞垂下的手摸到腰间囊袋的位置,却发现囊袋消失不见了,恍惚想起在吸魂阵时囊袋掉入血泊。
坏了,池羡赠予的水珠还在里面!
白虞忙不迭爬起身,身子还是较为虚弱,软绵绵的。
“你去哪?”
“师父,水珠还在吸魂阵里。”
池羡唇角漾起不易觉察的浅笑,伸手将她拦住,按着她的肩头躺回软榻中。
“吃药。”他端着瓷碗,手持瓷勺贴近她干燥的唇边。
白虞半坐在软榻,微微张开薄唇喝下苦药。
她眉头紧蹙,却一句话也不说,喝药时还紧揪着池羡的袖角不放。
池羡见她乖巧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浓,方升起的不满渐渐消散。
他伸出掌心变换出那颗水珠,放在她掌心,叮嘱道:“不许再将它弄丢,还有,这不是水珠,是冰魄珠。”
苦涩的药味在腔内蔓延消散。
白虞攥紧冰魄珠,抿唇苦笑,乖巧地点点头,点头时发顶松散的发髻摇摇晃晃,很是可爱。
池羡眼尾微挑,直直地盯着她那头摇晃不定的发髻,倒有点想捏……
他回过神道:“这碗药材是棠溪冉送来的。”
“白鸾曦,我亲手杀了云寒嵩。”
“啊?”
白虞微怔,刚想问棠溪冉当下在何处,忽然转移话题,让她有点措不及防。
他平静问:“怕吗?”
又是这个熟悉的问题,白虞注意到池羡眼底明显有过几分闪躲。
“怕。”
她毫不犹豫地说出口,池羡眼底闪过错愕。
她那双温热的掌心包裹着他冰凉的大掌,轻捏着他的指腹,含笑道:“我是怕云寒嵩伤害你。”
她半俯身贴近他,直直地盯着他的黑眸,轻声问:“师父,你杀云寒嵩时,他有没有伤到你哪里?”
“有。”
池羡眼底的错愕转变为惊喜,有点委屈道:“他弄脏了我的白袍。”
“……”
白虞忽然想起那日在吸魂阵,他挡在她身前,为她抵挡鲜血,白袍沾染一身暗黑脏血。
若他不来,若系统无情,那日她便死在吸魂阵。
白虞忽然环手抱住池羡,圆头贴近他的胸脯,轻声道:“谢谢你,池羡。”
那股暖意直涌心头,池羡下意识回抱她,将她揽入怀中,下颌刮磨着她的发髻,他抬起手轻抚着她的头,顺势捏了捏那头蓬松的发髻。
池羡嗤笑一声,笑时胸膛忽而产生微微震荡。
白虞仰头看他,脸颊泛起浅淡的绯红,捏了捏他的指腹。
两人抱了许久,白虞在他温热的怀中再次阖眼。
从池羡下阵眼救她时,她早已不计较于谁获得了上古神丹,她现在似乎很是在意他。
池羡见怀中人没有了动静,方觉她已经睡着,轻抚着她的圆头,在她额间留下轻柔的吻,贪恋地吻着额间的花钿。
殿门未关紧,棠溪冉和伶舟诩慌忙跑来池羡的寝殿,映入眼帘的便是池羡亲吻白鸾曦的画面。
伶舟诩睁大双瞳,指着池羡惊讶道:“池师兄,你……”——
作者有话说:魔犬池羡:啊啊啊她居然主动抱我了!那我应该回她一个吻吧[可怜](还有她蓬松的头发摇摇晃晃,尊嘟超级可爱哇[加油])
白虞:好家伙……
第37章 丘欲雪(八)
伶舟诩吃惊道:“池师兄,你……”
棠溪冉迅速背过身,拉扯着伶舟诩的袖袍,带他走出寝殿,靠近他小声嘟囔着:“池师兄的春天要来了。”
“啊?”
伶舟诩迟缓地转过身,指向寝殿内软榻的位置,“嘶”了一声:“春天,白师姐?”
“怎么?”
棠溪冉见他这副难以置信的神色,轻轻扳下他的手指,问道:“你是觉得白师姐配不上你家池师兄?”
伶舟诩毫不犹豫地摇头,垂眸担忧道:“不是,也不知道白师姐能否接受师兄阴晴古怪的性情。”
池羡托着白虞的圆头安放在软榻,为她捂好厚重的被褥,顺便提前准备一只暖手炉。
他起身,拂袖打开殿门,冷着脸道:“有事?”
棠溪冉和伶舟诩迅速转身,撞上池羡冷戾的目光,两人像是被抓包般,几乎同时点头。
池羡看了眼寝殿,拂袖关紧殿门,踏着霜雪走向雪月堂。
他的语气不存有丝毫温度:“雪月堂议事。”
雪月堂。
池羡抬手推开门扉,堂内的暖意迎面而来,屋内的摆设一尘不染。
那日云寒嵩坐在高椅前,手持利剑划破掌心,如今利剑摆放在刀架上,剑身仍夹杂着丝丝鲜血。
棠溪冉和伶舟诩抬足越过门,整理一番裙裾落座椅前。
棠溪冉看着刀架上摆放有序的利剑,从腰间囊袋掏出一颗雪玲丹。
那日她初来丘欲雪,腰间囊袋的雪玲丹便不断膨胀,直到今日清晨时,雪玲丹生长完毕,她见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画面。
棠溪冉掌心捏着镶嵌着雪花且膨胀的雪玲丹,乍看像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球。
她轻轻拍打两下,雪玲丹悬挂在半空,众人眼前浮现出五年前丘欲雪的画面。
雪玲丹焕发出天蓝色雪花,纷纷洒落众人发梢,雪月堂散发出寒意。
半空浮现出云寒嵩与云玥岚,云玥岚着一身碧绿色袄子,半跪在地上细心雕刻着玉雕,这玉雕的图案便是云寒嵩。
许久,天色昏暗,云寒嵩在岚山殿外轻轻敲门,见屋内人没有动静,便只好轻声推门而入。
一切都如云寒嵩当日所说的那般,云玥岚雕刻到深夜,困倒在雕刻桌前,他便习惯性将她抱到软榻歇息。
日复一日,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担起了掌门之任,每日需料理丘欲雪众多事情。
常常深夜才安睡,明明困的不行,可他还是会每夜抽空去照看她,无任何怨言,甚至觉得美好。
两人就这样在丘欲雪生活了四年,每日练剑、赏雪、雕刻,明明很是无聊,可他们却乐此不彼。
直到一年前炽燃兽复苏,它的复苏威胁着整座丘欲雪,若不及时封印它,怕是会迎来山崩地裂。
届时,世间便再无丘欲雪仙派。
而封印炽燃兽则需要众多灵力,云玥岚查阅很多经册记载,依旧未能寻到对策。
那段时间她与云寒嵩正处于冷战中,可她还是不忍心,只好将伤害减少到最低。
继而,趁着深夜,她独自一人来到雪崖,散尽灵力,用尽一生修为封印炽燃兽,换丘欲雪安宁。
她在阵眼下用剑镌刻了一行字:对不起,今后不能再陪你一起赏雪了。愿我化作雪,相伴君左右。
清晨,云寒嵩端着一盘雪花糕兴高采烈地来到岚山殿寻她,却空无一人。
而近日丘欲雪不再频发山崩地裂,他后觉,云玥岚那夜来到阵眼牺牲性命封印炽燃兽。
那日清晨,他来到雪崖跳下阵眼,击伤炽燃兽,寻遍整圈阵眼,最终只带回她的一根尸骨。
云寒嵩因此剥夺炽燃兽体内的生骨融雪丹,决斗中,神丹破裂,炽燃兽化成了怨兽。
雪玲丹的画面渐渐模糊,只能看到在茫茫雪崖,云寒嵩浑身鲜血,冻紫的掌心捧着云玥岚的尸骨,摔倒在雪崖。
棠溪冉骤然睁眼,收回雪玲丹,稚嫩的少女音带着点惋惜:“身负使命,不负仙派,唯负一人。”
池羡并不为所看到的这段回忆而惋惜,他只知道,若那日未赶来吸魂阵,白鸾曦与云玥岚的下场便是相同的。
当下距离修补好生骨融雪丹还差仙友的血。
池羡敛眸回神,从体内掏出生骨融雪丹,微微蹙眉道:“修补此丹仅差仙友的血,可那日我杀云寒嵩时,他却说仙友已经死了。”
伶舟诩有点难以置信道:“丘欲雪弟子不少于千人,他真的会全杀光吗?”
棠溪冉纤长的细指玩弄着腰前的小辫子道:“不对,按照他的计划,若此次是他获得生骨融雪丹,那他亦要抽取仙友的血,所以他应该是把仙友藏起来了。”
池羡捏紧了生骨融雪丹,幽深的黑眸打量一眼棠溪冉,继而转移到丘欲雪。
敛眸思考:云寒嵩会将仙友藏在何处呢?
……
云垂暮色,晚风寒意。
池羡扣紧雕窗与殿门,屋内存有暖意,他双腿交叠斜坐在案几前,手中拿着一个刺绣针。
眼波流转片刻,猛然回忆起五岁那年,在苍霜苑,阿娘给阿爹织冬日软袄,一家人和和睦睦。
脑海画面忽然转变,再次浮现阿娘在他身后悄悄留下泪珠的画面,他印象中的阿娘是个坚毅的人,他从未见过阿娘流泪,那日他便知晓,阿娘定是遇到棘手的事情了。
脑海中的画面越来越血腥,亲近的人在血海中离他远去。
池羡眼神迷离片刻,刺绣针滑落,擦伤苍白的指腹,他微微蹙眉,心底仿佛爬着千万只蝼蚁。
他轻声放下还未刺绣好的浅色佩囊,抬手咬住那块正在流血的手皮,鲜血润红淡紫色的薄唇。
转眼间,一双白皙的手按住他的手背,含着笑意注视着他。
池羡猛然抬起错愕的黑眸,眼尾泛起涟漪,夹杂着微润的红,望进她那双明眸。
薄唇微张,却欲言又止。
白虞捻起案几的那只佩囊,指腹拂过佩囊上粗糙的刺绣花,乜眼温声道:“刺绣时最忌讳的就是走神。”
池羡垂下手,捏紧了掌心,鲜血在掌心纹路蔓延,他问:“你不问绣这个佩囊是送给谁的?”
白虞手中的动作停了,她半带轻笑道:“绣花太常见了,我教你绣一个灵犬,如何?”
她并没有回答池羡的问题,而是亲手教他刺绣。
“好。”
池羡也并未深究上一个问题,他挺身端坐在椅前,抬手示意白虞坐到他身旁,“过来。”
白虞环顾四周,片刻后才掂了掂裙裾,落座池羡身旁。
池羡那宽壮的身躯将她包裹在怀中,两人靠得较近,少年高挺的鼻尖时而刮磨着白虞的乌发。
雕窗外大雪纷飞,殿内暖意直升,包裹着两人。
白虞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幽兰香,他呼吸间凉润的鼻息席卷颈脖,在心底泛起涟漪。
白虞手中拿着细长的刺绣针,缓慢转过头撞上他的视线,目光滑落至池羡的薄唇。
长睫扑簌抖动,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池羡的唇形如此好看……
池羡唇角漾出浅笑,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刺绣时最忌讳走神。”
白虞身子轻轻颤动,捏着佩囊起身道:“今夜太晚了,不如我明日刺绣好再给你?”
池羡眸子瞬间冷下来,她当真不知道这个佩囊就是特意给她做的?
既然是送人的,让她做怎能体现心意?
池羡拽住她的手,大掌圈住她的手环,低沉的嗓音中夹杂着不满:“既然是教我刺绣,若不亲手教,怎么学的会?”
白虞起身时没站稳,被身后这股不容反抗的力量拉扯,倒落池羡怀中。
她抬起惊慌失措的鹿眸,撞上池羡眸底的坏笑,白虞轻咬下唇,脸颊泛起绯红。
他就是故意的……
池羡接过她手中快要垂落的佩囊,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那双温热的大掌抚摸着她的圆头。
他捏着刺绣针,手法熟稔地在佩囊表面绕了个圈,挑眉问道:“白……老师,是这样的么?”
白虞被他圈入怀中,坐在他腿间,温润带着点试探的少年音传入耳边,心跳起伏不定,这下耳垂也泛起淡红。
白虞呢喃道:“你的手法很熟练,为何还要装做不会?”
池羡深邃的黑眸掠过波澜,他这哪是装啊,扎到手是真的,不会绣灵犬亦是真的。
见池羡没有了动作,她仰头,发梢拂过他的下颌。
池羡回过神,薄唇翕张:“我只会绣花,从前见过……一个人经常绣,闲着没事学了点。”
他顿了顿,本想说阿娘,可又觉得不合时宜。
白虞微怔,盯着他隐晦的黑眸,心头颤动,他的过往里究竟藏着什么样的事情?
为何一直牵绊着他……
“那我今夜教你刺绣魔犬。”
话毕,白虞温热的指腹划过池羡的掌心,忽有忽无的酥麻,少女甜润的嗓音拂过耳畔,泛起波澜。
他贴在她耳边温声问:“不是灵犬么?”
白虞回过神,意识到嘴快说错词了,抬手触碰双唇,盯着他发顶戴着的“魔犬”玉冠,蜷缩着指节。
她嘟囔着:“灵犬和魔犬不是一样的么?”
“好,那你教我。”
池羡的声音格外温润,如同春日里的微风拂过,洗刷全身的疲倦。
白虞圈在池羡怀中,细指捏着刺绣针,围绕着粗糙的佩囊穿透,在表面绣上一个半成品“灵犬”。
她忽然停住动作,扳开池羡的大掌,把刺绣针放在他掌心,道:“现在到你了。”
池羡那双炯炯有神的丹凤眼掠过闪躲,在白虞刺绣时,他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哪注意到刺绣。
为了不扫兴,只好大胆尝试。
他手中捏着刺绣针,穿透佩囊表面,不知该如何绣“灵犬”,便只能直直地盯着白虞,清澈的眼神带着点委屈。
这委屈的眼神乍看倒真与小犬有几分相似,白虞无奈地叹息,抓住他的手亲手教他。
空气弥漫着幽兰香,夹杂着淡淡的茉莉香。
池羡在她身后静静地盯着她的薄唇,燥热感涌上心头。
很快,白虞就绣完了,见他又在走神,捏了捏他的掌心。
她起身含笑道:“绣完啦,给你。”
池羡垂下的手僵住,这只佩囊本就是绣给她的,这下还劳烦她亲自上阵。
他抬手接过,盯着浅色的佩囊,乜眼看了眼她淡粉色的服饰,这只佩囊似乎不适合她今日的装扮。
池羡问她:“你喜欢什么样的图案?”
白虞想了许久才道:“星星,暗空悬挂的星辰。”
池羡敛眸看着掌心捏皱的佩囊,星星似乎与灵犬不是很符合,他应该佩戴弯月。
他轻微点头道:“你喜欢,我便给你绣。”
白虞的眸底闪过诧异,惊奇地盯着眼前平日里看似阴狠的少年郎,望进他温情脉脉的黑眸,心底泛起涟漪。
……
丘欲雪,雪峰。
三日后的清晨,白虞身体恢复的差不多,苍白的唇色经过三天时间变得水润,脸颊透着点粉嫩。
刺绣那夜池羡将那日在雪月堂,通过雪玲丹窥见云寒嵩与云玥岚的回忆告知白虞,今日来此地寻找失踪的仙友。
棠溪冉搀扶着白虞跨过雪堆,担忧道:“白姐姐小心。”
碎雪飘霜,寒风刺骨。
池羡驻足在雪崖边缘,黑瞳转换为蓝瞳,透过冥犀眼扫视整座雪峰。
他那双如寒冰般冷淡的蓝瞳闪过些许惊异,在他的视线中,隐约瞧见雪山脚有一条血瀑布,水流逆向而行,极其诡异。
池羡拂袖,灵力包裹着众人,带领大家来到雪洞前。
他的蓝瞳依旧在寒雪中闪烁,如同猎豹扫视猎物,雪山脚飘荡着碎雪,坠落他纤长的眼睫。
蓝瞳告诉他血瀑布就在这附近,可眼前却无路可走,皆被雪块遮挡。
池羡伸出掌心,灵力拍击着雪块。
雪块受到灵力感应,散发出强大的寒意,雪雾笼罩众人。
白虞手持利剑,划破雪雾,眼前豁然开朗。
霜雪吹乱他的发梢,拂过眼睫,池羡警惕的眼神环顾四周道:“云寒嵩在此地设有灵力。”
伶舟诩伸出掌心攻击雪块,雪块产生破裂。
棠溪冉见状,从腰间佩囊掏出一颗赤红色丹丸,砸向雪块。
咔擦——
雪块产生多条缝隙。
白虞手持凤舞剑甩向雪块,灵光闪过。
砰——
雪块彻底破裂、消散。
眼前宽大厚重的雪块居然是以灵力汇聚而成!
白虞抬足走向雪洞,鼻间灌入血腥味,她抬手煽动腥味,撇嘴有点嫌弃。
电光火石间,剑光闪过,擦过白虞的发梢,直刺入雪壁。
耳畔传来众人坚定的声音:“云寒嵩,休想取我们的血,今日不论如何,你注定无法修补神丹!”
池羡悠然转过身,盯着那三根悬挂在剑尖的发丝,捏紧了拳头。
白虞注意到他的举动,那双白皙的嫩手牵住他拧成拳头的手,半摇头含笑。
她温声道:“我没事,先解决神丹之事。”
池羡看着她犹豫许久,回牵她的手,还未牵上,白虞便缩回了手。
白虞语气昂扬道:“云寒嵩已经死了,如何才能救出你们?”
在血瀑布里的仙友微微怔神,面面相觑后选择相信:“血瀑布流淌着众仙友的血,每一滴泉水代表一名仙友的血,需要将它们回归到本体,众仙友才得以出去。”
“而回归本体,则需要以灵力开启瀑布前的破血阵。”
白虞远望瀑布前的破血阵,焕发着点点星光,她问:“开阵者会遭到反噬吗?”
仙友道:“不会,只会消耗灵力。”
血瀑布仍在流淌着鲜血,滴滴倒映在白虞的眼底,耳畔传来仙友的嘶喊声,她捏紧了莹白厚袄。
棠溪冉牵住白虞的手道:“白姐姐,这次换我和伶师兄开阵。”
白虞迟疑半会,略微点头:“万事小心。”
第38章 遥仙隐(一)
棠溪冉越过血瀑布,伫立在破血阵中心,身后的血瀑布感受到新鲜的灵力,鲜血流淌的速度逐渐加快,宛如吸血魔鬼。
藏在血瀑布里面的仙友纷纷吐出鲜血,发来嘶声裂肺地呐喊。
棠溪冉耳垂的海棠耳饰在雪中摇曳,她单薄的身子在颤抖,眼底透着畏惧。
伶舟诩来到她身边,轻扯她的袖角拉扯到身旁,面不改色道:“还有我呢。”
少年的声音在她心底泛起涟漪,棠溪冉起伏不定的心跳逐渐平稳。
与他并肩而战,垂下的手拉着他宽大的袖摆。
咻——
灵光掠过,血瀑布停滞,破血阵中心点燃星光。
棠溪冉与伶舟诩肩并肩而站,寒霜肆意拍打着发丝。
双指合十,施展灵力,破血阵吸收旺盛的灵力。
伶舟诩瞥了眼棠溪冉,见她唇色发白,浅眉染上雪屑,他的眉头不自禁地蹙起。
手腕翻转,将自身更多灵力灌输破血阵,沉声道:“坚持不了就说一声,别强撑。”
棠溪冉紧锁眉头,额间冒上淅淅沥沥的冷汗,他居然用自身灵力灌输,只为帮她缓解破血阵吸收的灵力。
再这样下去他的灵力会大损,棠溪冉闷声道:“我的灵力足够破除破血阵,别担心。”
破血阵猛吸灵力,金光汇聚血瀑布,暗黑鲜血渐渐化解为透明泉水。
白虞见棠溪冉的灵力愈发浅,双指紧张地捏着袄裙,看向池羡惊慌道:“彻底清理血瀑布会消耗冉冉和伶师弟的众多灵力。”
言罢,白虞伸出掌心召唤凤舞剑,转眼,凤舞剑凭空浮现在她的掌心。
剑柄的凤凰标志栩栩如生,白虞捏紧剑柄,剑身镶嵌着灵力,朝着破血阵刺去。
砰——
剑光与金光冲撞破血阵,阵中央金光凝聚,而凤舞剑径直插在阵中央。
金光拂过,剑锋散寒。
棠溪冉掌心的灵力反弹,将她冲退至破血阵边缘,下意识抬手,宽袖遮住双眸。
伶舟诩那双大掌揽住她瘦小的肩头,将她包裹在怀中。
抬手轻抚她那头凌乱的发丝,似是在安抚。
他温声道:“血瀑布的暗血消散了。”
棠溪冉在他怀中迟疑许久,方仰头遥望,血瀑布恢复昔日的清澈,她的唇角漾起欣喜。
暗血回归本体,仙友们唇色瞬间红润,摆手原地转沓樰團隊个圈,活力满满。
面面相觑后哈哈大笑,笑得肆意张扬。
白虞伸出掌心收回凤舞剑,凤舞剑在掌心停留几秒,她攥紧掌心,凤舞剑凭空消失。
眨眼间,白虞抬手揪住心口,措不及防地吐出鲜血,唇色染上血红,心口仿佛堵着雪块。
池羡那双寒眸暗沉,揽住她的肩接入怀中,伸手抚摸她冰凉的额头。
他“嘶”了一声,额间的温度宛如冰天雪地里霜冻千年的冰锥,这绝非正常人能接受的寒冷。
棠溪冉见状忙冲出阵眼,抬手触摸白虞的额头,脸色瞬间惨白。
池羡解下披在身上的黑袄,铺盖在她单薄的身子,将她打横轻抱,紧紧拥入怀。
刹那间,破血阵再现金光,金光掠过,包裹着池羡和白虞,强大的力量带领两人来到阵眼。
破血阵“滋”地一声,凭空浮现结界,进不去亦出不来。
白虞眼睫轻颤,在光影中微微睁开双眸,抬手揽住池羡的脖颈,往他怀里蹭了蹭,似是在取暖。
“别怕。”
池羡将她拥得更紧,伸掌释放灵力击打结界,却毫无作用。
“不是说破血阵没有反噬么?”
棠溪冉提着裙裾,踏着雪堆来到血瀑布前,仰头质问道:“可为何会将人困于此阵!”
“这……”
仙友们来回踱步,支着下颌思考许久才惊慌道:“不好!我曾经在经册见过破血阵,阵法由施阵者开启,若施阵者逝世,那么阵法将进行混乱。”
伶舟诩瞳孔微骤,捏紧拳头表达内心的气愤,咬牙道:“为何不早说!”
仙友神色惨白,紧咬下舌无从言论,深叹口气道:“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讹诈你们,若阵法未解除,众仙友依旧困于此地,亦无路可逃。”
众人陷入死寂,只听见雪壁悬挂的冰霜坠落在地,发出“啪嗒”一声脆响。
白虞阖眼紧锁眉头,忽而想到《堕魔》中,的确发生阵眼混乱,但并未伤害到她,断断续续的记忆因寒冷掐灭。
怀中人轻咳两声,眼睫染上冰霜,白虞往他胸脯贴,呢喃道:“好冷……”
池羡那双黑眸盛满无措,像极了当年阿娘离他远去时,他无力可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人离去。
他揽着白虞的腰,下颌划过她的发梢,紧紧地拥住她,似是要将她嵌入骨肉。
破血阵闪过灵光,结界呈现暗红,遮住众人视线。
只见一抹暗红冲破天际,与雪洞外的皓雪相融合,白皑皑的天空染上赤红。
棠溪冉睁大双瞳,远望天际,耳边传来“咔擦”声,结界破碎。
脆响拉回众人的视线,寒意席卷脊背,回头看破血阵,白虞和池羡的身影消失在阵法。
棠溪冉焦急地提着袄裙跑到破血阵前,伸手触摸破血阵,指尖陷入,指缝染上暗红。
她环顾四周,嗓音焦急呐喊:“白姐姐!池师兄!”
伶舟诩见师兄身影消散,迈步瀑布前,愠怒道:“他们人去哪了!”
仙友脸色铁青,半晌,怯声道:“阵法混乱,恐怕已去到另一个时空。”
什么!另一个时空!
伶舟诩和棠溪冉同时怔住,若真去往另一个时空,他们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两人吗?
*
遗仙族,遥仙隐。
云雾缭绕,炊烟四起,灵鹤翱翔,碧水流淌,各式各样的灵兽聚集此地,交谈甚欢,清新的露水味扑鼻而来。
杂吵声吵醒池羡,他猛然睁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座云雾缭绕的仙境,路过的仙派弟子用着异样的眼神投向池羡。
他那双冷淡的黑眸闪烁着警惕,睨了眼门派弟子。
门派弟子薄唇斜挑,指节钻进耳蜗挠动,凉薄的眸色回瞪池羡。
狠重地拍了拍身旁弟子的肩头,不屑讥笑:“哎呀,别看了,两个怪人真是碍眼。”
池羡耳垂摇动,掀起怒动的寒眸盯着他们,眸底的怒火似是要将他们灼伤。
池羡蜷缩指节,捏紧掌心抱着纤细的腰肢。可以说他是怪人,但绝不能说白鸾曦。
耳畔传来“嘶”声,白虞感受到腰间刺痛,伸手揽住池羡的后背,无意识在他后颈划出一道红痕。
池羡闷哼一声,俨然忘却他怀中还抱着白虞,许是方才捏掌弄疼她了。
池羡调整位置,半俯身将她放下,按住她圆润的肩头,探头轻问:“还冷么?”
白虞额间冒上热汗,全身的寒意瞬间消散,她颤抖着眼睫,昏厥的圆头贴近他心口,声音轻小:“你掐疼我了……”
她半睁眼,带着点倦意,抬手轻抚池羡后颈的红痕,温声道:“你这红了,以疼抵疼,这次不与你计较。”
白虞推开池羡,踉踉跄跄,险些摔倒,好在池羡及时搀扶住她。
她微眯眼环顾四周,隐约瞧见云雾包裹着她,身后是一座仙境,她双瞳放大,带着不可思议。
白虞张开薄唇,对眼前的景象感到惊奇,回拽池羡的手问道:“这是哪儿?”
池羡轻微摇头,解释道:“在丘欲雪阵法混乱,我们回到了一百年前的遥仙隐。”
白虞明眸微沉,恍然回忆《堕魔》中遥仙隐是遗仙族的居住地,此地设有焰琅秘境,这秘境里关押着……
“在想什么?”
池羡双手环扣,眸底盛满探疑,清润的嗓音打断白虞的记忆。
她微怔,一百年前?这里是过去式,池羡不过活了二十三年,怎会了解到百年前的遥仙族?
白虞讷讷问:“你是如何知道这里是遥仙隐?”
池羡神色格外平淡,指着远方的门派牌号,轻歪头含笑打量她。
白虞转过身遥望,云雾拨开,“遥仙隐”闪烁着灵光,照映白虞眸底。
他神色自若,眉梢微挑:“在神书中听说过。”
“……”
神书当真记载如此详细?白虞樱唇翕动,却欲言又止。
“阿羡师兄,阿曦师妹!”
青年温润夹着些急迫的声音浮在耳边,白虞蓦然回首,撞上青年带笑的俊容。
青年迎着云雾迈步而来,青色锦袍在云雾中飘扬,宛若天仙。
一名青年手中捏着把折扇,手腕反转,青年轻飘飘地玩弄着折扇,额前碎发拂动。
另一名青年绾发高束马尾,剑眉星目,手持利剑,踏雾而来,清廉正直。
手执折扇的那名青年眼底含笑,抬手轻拍池羡的肩膀,肆意张扬地笑道:“你这小子,这么迫不及待地来到遥仙隐,还把我们阿曦师妹带走,太不讲道义了!”
池羡“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拍掉他的手,冷眼睨他。
白虞唇角的笑容僵住,当下身处百年前的遥仙族,所有的身份都是百年前的人物,只是据她看,眼前两名青年该是修仙门派,且是她的师兄。
白虞藏在身后的手捏了捏池羡的袖角,示意他切勿胡言乱语。
她眼中闪过为难,半带试探唤道:“师兄?”
眼前的两名师兄来自寒潭派,手执折扇的那位青年名为闻泓,是二师兄;手持利剑的那位青年名为扶逸,是三师兄。
而这大师兄,则是池羡。
闻泓笑着轻抚白虞的头,又帮忙梳理吹乱的发丝,温声道:“阿曦师妹,你放心吧,师兄誓死都会驯服两头千古神兽,是为你我,亦是为了寒潭派的荣誉。”
池羡面无表情地乜眼看他,见他拍抚她的头,眼底的愤怒浮现。
薄唇微张,却被白虞捏掌阻止。
他双手环扣,冷眼俯视青年。
真是手多,才打发掉秦丰,如今又蹦出两位师兄。
白虞微微蹙眉,问:“我们来到遥仙隐是为了驯服两头千古神兽?”
“是啊,阿曦师妹你莫非全忘了?”扶逸狐疑,“这两头千古神兽啊,体内可有……”
青年的话忽然被打断。
耳边响起一阵苍老的咳嗽声,拂动整座遥仙隐:“咳咳,欢迎各位仙派弟子来到遥仙隐,来者还请入座仙殿。”
扶逸摆手招呼:“走啦走啦。”
白虞乖巧点头。
两名青年甩动的发尾,脚步稳健地走在仙殿路上。
白虞和池羡则走在最后,她敛眸低喃道:“千古神兽体内究竟有什么?为何会召集众多仙派来此?”
池羡抬手重新理动她的发梢,拍拍发顶沾染的野灰尘,有些许不满:“进去瞧瞧才知。”
……
遥仙隐,仙殿。
仙气缭绕,佳肴美酒盛满仙桌,高阶之上摆放着仙椅,椅旁站着一名身着淡粉霓裳的仙子,慈眉善目,面露微笑。
沂云仙老拖着衣摆走进仙殿,缓步迈上高阶,转身落座仙椅。
他拂动唇边苍白的胡须,慢条斯理道:“今日唤十大仙派弟子来我遥仙隐,便是为了驯服两头千古神兽,胜者……”
高阶下传来弟子们叽叽喳喳地杂碎声:“这里不少于千人,千人共同驯服两头千古神兽,几率也太小了。”
“是啊,早知道就不来。”
“够了。”
站在椅旁的仙子温声开口阻止,伸出掌心浮现出一面镜像,镜像显现出两头千古神兽趴在草丛歇息。
她道:“此为金焰神鹰,另一只为冰羽凤凰,他们体内拥有无极仙丹与九花玉露丹,为上古神丹,若这千人里有能够驯服两头神兽的弟子,这两颗仙丹便归此人,可好?”
无极仙丹蕴含着极为精纯的能量,对修仙者的修为提升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而九花玉露丹具有补神健体、延年益寿的功效。
这两颗上古神丹放在整个修真界极其罕见,机会更是难得一见。
各仙派弟子眼中焕光,激扬道:“如何前往驯服?”
喻茜仙子轻笑道:“明日众弟子进入焰琅秘境,需经历四轮仙阵,每一轮有不同的需求,你们需按照要求寻找,且每一轮会筛掉未过关的弟子。”
这两颗上古神丹居然在两头千古神兽体内……
白虞捻着糕点的手忽然颤抖,糕点碎渣散落在地,沾上她白皙的指腹,黏糊糊的。
池羡见状,圈住她的手环,提着白净的袖角给她认真擦拭,糕点碎渣沾上他的白袍,染上污渍。
平日里他不是最讨厌白袍弄脏么,为何还要亲自弄脏?莫非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白虞指节蜷缩,颤巍缩手,讷讷道:“多谢。”
松手倒挺快,池羡轻哼一声,眸底的不满再次升起。
身披金羽衣,头戴凤簪的女仙人提着厚重的裙裾迈上高阶,凤簪摇晃,产生悦耳的铃铛声。
喻茜仙子躬身福礼:“恭迎松澜天仙。”
松澜天仙面色肃然,摆手俯瞰众生,乜了她一眼:“免礼。”
松澜天仙为遗仙族的女主人,斜坐在仙椅上的便是遗仙族的创始人沂云仙老,而喻茜仙子则是他们唯一的女儿。
松澜天仙扯下腰间挂坠的凤鸣玉佩,递到喻茜仙子眼前,平静道:“明日你与众弟子共同前往焰琅秘境。”
喻茜手僵在半空,轻扯笑道:“谢天仙赏赐。”
“喻茜仙子居然和我们一同前往,那几率可不是更小了?”
“啧,到底安得什么心啊!”
“肃静。”
松澜天仙噤声,纤长的细指抵在唇前,睨眼看向沂云仙老道:“众弟子赶来遥仙隐定舟车劳顿,今日于暮仙阁暂作歇息可好?”
众人面面相觑后纷纷点头。
散场后,十大门派的弟子不约而同地赶往暮仙阁歇息。
在回暮仙阁的路上,耳边传来杂碎声,聊得热火朝天,凉薄的目光纷纷投向白虞四人。
弟子们拉帮结派,口中嘀咕着:“真不知道他们寒潭派来遥仙隐干嘛!”
“来出丑的,哈哈哈哈。”
仙派弟子们似乎都瞧不起寒潭派,并且据白虞一番观察后,发现来场的仙派弟子众多,唯有寒潭派只有她们四人。
白虞抬手扯住闻泓的袖角,眉头微微蹙起,纳闷道:“闻泓师兄,为何我们只有四人?”
两名青年纷纷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看向她,饶头弯眸笑道:“阿曦师妹今日是怎么了?”
白虞“嘶”了声,按住太阳穴装疼,低声道:“近日怕是染了风寒,有点头疼,不过并无大碍。”
两名青年眼底升起担忧,挥手指着天边飘翔的云雾道:“寒潭派,身居隐仙之外的小村庄,因位置偏僻,仙派不过百来人,能达到上级仙阶的弟子……只有我们四人。”
“……”
白虞双瞳放大深吸暖气,半笑不笑道:“额…只有四人?”
扶逸甩动额前的碎发,拔出利剑守卫,语气坚定道:“阿曦师妹别怕,虽只有四人,不过我们三个师兄定会保护好你。”
闻泓嗤笑一声,抬足踢动扶逸的臀部,甩动折扇遮脸笑道:“阿曦师妹,虽说寒潭派毕业率较低,不过咱们师父还是很厉害的!”
白虞面对突如其来的热情突然感到不知所措,瞥眸看向池羡。
池羡眼尾微斜,淡漠的眸色似是对此从不感趣,他迈步走向暮仙阁,白虞示意两位师兄紧跟其后。
……
暮仙阁。
日暮时分,黄昏初现,云雾笼罩着暮仙阁,抬手便可触摸迷云。
白虞提着浅粉色裙裾迈上高阶,仙侍轻轻推开门扉,淡淡的木棉香灌入鼻腔。
眼前有一扇开窗,透着绯红的晚霞折射在她那双明眸,拂过星光。
仙侍掌心捧着书册,册上记有十大仙派的仙居数量。
仙侍指着旁边的客房叮嘱道:“松澜天仙为寒潭派准备两间仙居,还请自行分配。”
白虞抬眸看向池羡,又瞥了眼两位师兄,连忙唤住离开的仙侍道:“我看各大仙派都是一人一间,为何寒潭派是两人一间?”
仙侍面不改色地关上手中的书册,不以为然道:“寒潭派在众仙派中排名最后,都说寒潭派位居村落,想必村落也只能挤着睡,你们曾经难道不是挤在一间睡的?”
闻泓攥紧成拳,关节捏得咯咯响,咬牙怫然道:“我们寒潭派虽位居村落,但居住环境也不比暮仙阁差,你少在这羞辱人!”
仙侍瞪了他一眼,撇嘴不耐烦道:“这是松澜天仙安排的,且放你们寒潭派弟子参加此次仙会已是仁慈,别再挑三拣四。”
“你!”
闻泓和扶逸咬紧牙关,恼羞成怒锤手在壁,骨节红晕。
初来遥仙隐,且还未参加明日的焰琅大会,关键时刻可千万不能招惹是非。
白虞意识到情况的危机,她的脸色铁青,抬手轻摇两位师兄的袖角,抿唇安抚道:“师兄我没事,当下最重要的是赢得上古神丹。”
“可你……”
“我和大师兄一间吧。”
白虞阻断闻泓的话语,眨巴着清澈的明眸。
当下她与池羡为穿越而来的异世者,且仙侍讥讽的话语中透露着不可反驳,怕是只能暂且如此定下。
池羡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不可置信,目光紧锁白虞。
闻泓轻轻叹息,捏着折扇指向池羡,叮嘱道:“大师兄,你可要好好照顾师妹。”
池羡敛眸喃喃道:“废话。”
闻泓虽为二师兄,可行事做派,言语谈论之间皆彰显出一副大师兄教导师弟的姿态。
待闻泓和扶逸离去后,池羡半倚在门扉前,忽然动身。
他眼底的笑意浮动,意味深长地试探她:“嘶,阿曦师妹?”
他半带轻笑道:“你可想好了,要和我住一间仙居?”——
作者有话说:魔犬池羡:好意外好惊喜,她说要和我“睡”一间房,不对,是住一间房[菜狗]
第39章 遥仙隐(二)
池羡眼底的笑意晕开,半带着点挑逗:“你可想好了,要和我住一间仙居?”
白虞转过身,直直地盯着他,一言不发。总觉得池羡这句话意味深长。
她抬手用指尖戳了戳池羡的心口,认真道:“你现在可是大师兄,得带好大师兄的榜样!”
言罢,白虞推门走进,房内炊烟袅散,耳畔响起知雀悦耳的鸣啼,抬手拂过原木桌,馨香飘扬。
池羡纤长的细指轻抚心口,似是在回味她指尖的触碰。
云垂暮色,星光闪烁,明月当窗。
白虞斜坐在雕花榻前观望窗外的夜景,暮仙阁是悬浮在半空的仙居,清晨云雾笼罩,黄昏晚霞当照,静夜月色如画。
星辰在暗空闪烁,映入白虞眼底。
身后一件披风搭在她的肩头,白虞身子轻颤,迟缓地回头望去,撞上池羡平静的暗眸。
池羡手中提着云锦织霞披风,披盖在她身上,语气轻柔:“入夜有了几分寒凉。”
白虞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似是要在他身上发现什么,半晌,她提了提肩上的披风道:“明日的焰琅大会……”
她的语气尚存几分担忧,池羡依旧不见半点波澜:“你害怕么?”
她深吸一口寒气,声音明显低沉:“比起害怕更多的是担忧,千人共争两颗神丹,且松澜天仙似乎并不善待寒潭派,难免会有奸佞小人。”
“尝尝。”
池羡伸出掌心,端着瓷盘,盘内装有糕点,他眉梢尽显笑意道:“奸佞小人又如何,我在,便无人能伤及你。”
白虞那双明眸微微颤动,眼底的担忧淡去,提袖捻起一块花糕,小抿一口。
含笑道:“多谢……大师兄。”
池羡的目光紧锁她,黑眸忽然闪烁,似是想到什么。
眼底的坏意升起,唇角漾出浅淡的笑意,“啧”了声,调侃道:“大家都叫你阿曦师妹,那你应该唤我……阿羡师兄?”
“……”
白虞咬嚼着花糕,忽然僵住,腮帮鼓起,脸颊泛起懊恼的红,“池羡!”
他应道:“嗯?”
白虞放下手中的花糕,欲起身伸手去捂他的唇。
池羡抬手牵住她瘦小的手腕,大掌按在她的腕处,拿起矮桌上的手巾给她擦拭。
细碎的花糕屑散落,沾染白净的手巾。
他从身后掏出一个镌刻着星星的佩囊,交于她手。
星星微暗的光芒映入白虞眸底,她盯着掌心的佩囊,眼底的懊恼全无。
白虞不可思议地抬眸看他,讷讷道:“你绣的?”
他那双黑眸染上细碎星光,含笑问:“喜欢吗?”
白虞眼眶泛着微红,眼前的他如春风般温和,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她攥紧掌心,捏着佩囊,半晌,白虞毫不犹豫地将星星佩囊套在腰间,系上一个结实的蝴蝶结,应道:“喜欢,这次我定会好好保留。”
白虞伸手去牵池羡的手,温热的气息抚上他冰凉的手掌,她扳开他的细指,观摩他指腹的伤口。
池羡问:“在找什么?”
她轻声嘟囔:“前几日刺绣针扎到的伤口。”
池羡轻嗤一声,弯起漂亮的黑眸道:“白鸾曦,前几日扎伤的,你今日才来问我近况?”
白虞微怔,轻轻捏了捏他的细指,欲言又止:“我……”
池羡见她眼底藏着仓促,从她的掌心缩回手,侧身望向暗空,平静道:“罢了,小伤口,早已痊愈。”
他用余光瞥向她,拍榻示意她:“过来,陪我观星。”
白虞指尖捏着腰间的佩囊,半晌,她端坐在榻前,与池羡并肩共观星辰。
星星悬挂在暗空,星光闪烁,洒进两人存有期盼的明眸。
许久,池羡开口问道:“为什么喜欢星星?”
他是在问,那夜在丘欲雪,白虞亲口告诉他,她喜欢星星的图案。
白虞撇头贴近他,细软的发梢拂过他的耳廓,发丝存有的茉莉香灌入鼻腔。
池羡染上星光的黑眸盯着她,忽然耳垂泛起微红,他居然想捧着她的发丝,按下一个个细腻的吻……
她抬手指向暗空闪烁着微光的星辰,轻笑道:“你看,眼前的是暗空,可是有了星星的点缀,暗空也变得明亮,就仿佛在黑暗中见到了微弱的希望。”
白虞弯起璀璨的明眸看他,眼底升起疑惑,抬手小心翼翼地捏了捏他的耳垂,问道:“你耳朵怎么红了?”
池羡闷哼一声,黑眸凝聚着占有,眼底原有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强占的情-欲。
他抬手圈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而易举地拉入怀,披风垂落在地,那双大掌隔着单薄的布料摩挲她的薄背。
白虞身子微微颤动,瘦小紧致的脸贴着他的心口,听到他心跳的起伏,瞳孔微骤,伸手欲推。
池羡的掌心抚摸着她的发丝,鼻尖贴近她微乱的发髻,用着不容反抗的力量将她禁锢在怀,嗓音微哑道:“别动,让我抱会。”
星光璀璨,两人紧紧相贴,鼻息缠绕,屋内温度在逐渐升温。
白虞的耳廓贴着他灼烫的心口,仰头看他泛着微红的眼尾,他眼底似乎藏着众多难以言说的秘密。
半晌,白虞敛起潋滟的明眸,隔着白袍,在他心口烙下一个湿热的吻印。
……
晨光熹微,早霞缭绕。
白虞趴在软榻,发髻睡得凌乱,她半睁开眼,在一片朦胧中隐约望见池羡的身影。
昨夜,她在池羡的心口烙下嫣红的吻印,没多久,她耷拉着眼皮,困意席卷,在池羡温热的怀中睡着。
恍惚想起池羡抱着她抱了许久,几乎要将她嵌入体内,压得白虞不舒服,轻轻推开他,睡意一点点褪去。
池羡惩罚似地轻掐她细嫩的腰肢,白虞半梦半醒,轻哼一声再次跌倒他怀。
临近深夜,池羡将她打横抱到软榻歇息,帮她掩好被褥便离去。
白虞回过神,捏紧铺盖在身上单薄的被褥,起身时太阳穴依旧有点晕沉。
她撩开软榻前的彩纱,早霞映在她浅淡的棕瞳,下意识抬手遮住双眼。
池羡依旧是屈肘撑着额角,与那日在丘欲雪寝殿同样的情景,他睁开惺忪温和的双眸,盯着她看了许久。
缓缓开口道:“过来。”
“嗯?”
白虞到底还是缓缓朝他走去,伫立在他身前,暖光笼罩全身,“怎么了?”
池羡伸手将她拉到身边,指尖划过她滑顺的青丝,按住她白嫩的肩头,让她落座桌前。
随后,从矮桌拿出一支木梳,轻柔地梳理着她那头凌乱的发丝,动作极为小心,生怕梳疼她。
白虞乖乖地坐着,双手放在膝前。
唇角的笑意漾出,想不到池羡还会帮人梳发。
接着,池羡将手中的木梳放下,手中捻着那日在客栈时他送给她的梨花簪,原木微脏,掉了点色。
他敛着黑眸,眼中凝聚寒光,似是在谋划什么。
半晌,不见她有动作,白虞转头问:“池羡?”
池羡迅速回过神,扳回她的头,捻起梨花簪比划,似是在思考簪在何处更合适。
白虞再次回眸,撞上他愁闷的眸色,她半带轻笑,掠过池羡手中的梨花簪,随意簪在发髻中。
微微歪头看向他笑问:“你会梳发但不会绾发?”
池羡眼神明显闪躲,眸底藏着轻微的懊恼。
“小问题啦。”白虞牵起他垂落的手,“今日匆忙,改日得空我再教你?”
暖光将两人包围,折射双方眼眸,透过如水般温和的明眸,映出对方的身影。
片刻,池羡才回应:“今夜?”
白虞静静地注视着他,半眯眼仔细端量,似是要将他看透。
他就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学习绾发?
白虞松开他的手,迈步越过门,离去时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看我心情喽!”
*
遥仙隐,焰琅秘境。
暗雾笼罩,阴气涣散,十大仙派的弟子们条条有序地排成一队,掌心紧捏利剑,唇线紧绷,眼神却格外坚定。
眼前是悬浮在半空的镜像秘境,杂草丛生,枯枝缠绕,周围寂寥无人,耳边传来野兽的呼噜声。
轰地一声,惊天动地,吓得仙派弟子们面部抽搐,颤巍巍地举起仙剑。
松澜天仙与沂云仙老伫立在镜像前,面色平静,不见半点波澜,似是早已见惯此象。
松澜天仙忽然转身,摆动长袍尾端,睨了眼高阶下与弟子们融为一体的喻茜仙子,高昂道:“怕?给你们一个选择,怕的弟子们可以现在退出,折回原仙派。”
弟子们面面相觑,眼底明显露出恐惧,可到底是为了遵守师命,为了仙派的荣誉,不得不参与。
部分弟子蔑视的目光投向寒潭派的四人,“啧”了一声。
扶逸眼底染上愠怒,拔剑指着对方,趾高气昂地看着那些弟子。
闻泓合扇轻拍扶逸的臂膀,眼神示意他切勿在此地招惹是非。
伫立在众仙派弟子身前的女子开口坚定道:“竟无人退出,那便速战速决!”
众人的视线朝着那名女子望去,喻茜仙子身披淡粉霓裳,粉袍尾端闪烁着亮片,在暖光的折射下璀璨夺目。
灵光掠过,浮光掠影。
松澜天仙与沂云仙老同施仙力,阴雾闪过金光,“咻”地一声,冲破天际。
星光洒落,坠落在发梢、眉梢、眼睫,以至掌心。
在场众仙派弟子半身皆涣散金光,骤然阖眼,意识进入焰琅秘境,半个时辰后,身躯亦消散在此。
众人来到焰琅秘境,白虞身子摇晃不定,感受到体内微弱的灵力在散去,她下意识拽住池羡的袖角。
池羡抬手搀扶着她,施展灵力帮她稳固灵台。
耳畔传来松澜天仙慈善的声音:“欢迎众仙派弟子来到焰琅秘境,此关为‘寻找仙草’,寻找到两兽喜爱的仙草便可通过仙阵,进阶二阵。仙草为数不多,仅有四百株,还请尽快寻到。”
仙派弟子在背后腹诽:“千人居然只准备四百株!”
“嘶,我为何感受到体内的剑灵在消散?”
松澜天仙解释道:“第一关仙阵不得使用灵力,还请众仙派弟子互相监督,若有违背者将逐出遥仙隐。”
仙派弟子“啧”了声道:“没意思。”
互相拍拍身边弟子的脑袋,唤道:“走了,快去寻到那四百株仙草,切勿让人钻了空子!”
话毕,那人睨了眼寒潭派四位弟子,唇角勾起不屑讥笑,摇头晃脑地离去。
扶逸实在憋不住,狠狠地将剑插入剑鞘,产生刀剑摩擦声,“切”了一声。
此地仅剩寒潭派四人,白虞乜眼看向池羡,眼底盛满担忧。
喻茜仙子在原地回望一圈,身旁空无一人,无人与她组队,半晌,她迎着光远去。
身后不远处,一名身披月白锦袍,衣襟绣有银丝流云纹的青年伫立在树影后,树丛遮住他俊俏的面容。
他静静地望着那抹淡粉的身影,女子身着淡粉色霓裳,那抹身影渐渐地,在青年眼底消散。
青年恍然回想起七年前,在梨花谷,那名女子也是留给他一身背影,仅是这身背影,让他找了整整七年。
七年前,伏泽为世间罕见的血麒麟,某一日,他觅食回来,带着新鲜的果蔬回到麒麟族,映入眼帘的却是茫茫血海。
他的族人生存之地泄露,引来歹徒的非分之想,杀的杀,死的死,唯有他一人苟活于世。
于是他寻着那歹徒的气息,找来山崖,红着眼亲自将那群歹徒逼下高悬万丈的山崖,崖下是千石万壑,从这坠下尸骨全无。
可尽管如此,依旧解不了他的心头恨。在血麒麟的认知中,世间本美好,可恶的是多了他们这些行凶作恶之人。
几日后,他一人安葬众多族人,在坟前吐下一口黑血,血色染上坟前的泥尘。
他紧揪心口,瞥向眼前几十座坟口,眼底盛满恨意,拂袖化成血麒麟逃到约至百米处的梨花谷,暂作歇息。
那日山崖,歹徒们临死前与他打斗,甩出一柄刀刃划过额角,流出些许鲜血。
伏泽瞬间醒悟,甩动的那柄刀刃上有剧毒。
继而,他化成血麒麟藏身于梨花谷,趴在石洞里阖眼歇息。
伏泽全身软绵绵的,动不了身,连抬头也难,可心口却是剧烈地痛,仿佛有万箭穿透心脏。
他口中喷出暗黑色鲜血,昏睡过去。
当他以为自己要死在梨花谷的那刻,天光显现,淡粉色霓裳闪烁着星光,映入他带有恨意的红眸。
他本以为眼前的女子亦是与歹徒为同谋,伏泽艰难地伸出爪子,刨地欲起身,用尽全力朝她吼去。
石洞产生震荡,那女子丝毫不恼怒,轻轻开口:“别怕,小麒麟,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
伏泽冷眼看着她,觉得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不屑轻笑道:“我看未必,你倒不如直接杀了我,抽取我的麒麟血为你增强修为,这不是你想要的?”
“以外界之力增强修为,这又算什么真正的修仙者呢?”
女子巴掌大的脸庞戴有白纱,镶嵌着月莹宝石,面料不菲。
灵光掠过,女子伫立在伏泽眼前,伸掌施展仙法,纤细的长臂流淌着源源不断的仙灵,纷纷流入他心口。
半晌,女子紧蹙眉头,轻咳两声,鲜血浸染白纱,她苍白的唇瓣染上嫣红。
收回仙灵,伏泽感受到体内的剧毒在逐渐化解,她说的没错,是来救他的。
许久,伏泽薄唇翕张,想向她道谢,唇线紧绷,眼前一片昏暗。
很快,他趴倒在地,阖眼睡着,朦胧睡眼中遥望那女子离去的背影,窈窕身姿,整个人被光雾笼罩,仙裙飘扬。
女子临走前忽然停住脚步,用余光瞄向他,虚弱道:“吾乃喻茜仙子,小麒麟,我们有缘再见。”
小麒麟……
自族人死后,这声称呼许久未有人唤过他,再听倒有些生疏。
伏泽正是因为她的那句“有缘再见”,寻着她的气息,描摹她的画像,寻了她整整七年。
好在,今日在焰琅秘境再次相见。
树枝遮住青年眼底浮动的情绪,只见他唇角漾出欣喜的浅笑。
伏泽捏了捏掌心的枝叶,温和地拂过滑顺的叶面,含笑道:“喻茜仙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第40章 遥仙隐(三)
树影摇曳,黑雾笼罩,小径传来刀剑摩擦的金属声。
耳畔响起仙派弟子的恐惧呐喊,混杂焰琅秘境内小兽的嘶吼声,惊天阵地。
白虞环顾四周,眉头微微蹙起,看着眼前四条幽深怪异的小径,云雾笼罩,枝叶繁茂。
小径深处响彻兽吼,仙派弟子们拔剑斩兽,嘶声裂肺,血雨腥风。
扶逸听后身子紧绷,“呲”地一声,抬手快速拔出利剑,寒光折射。
闻泓回望四周,低喃道:“话说,我们不知金焰神鹰与冰羽凤凰究竟喜爱什么样的仙草,而这焰琅秘境有各式各样的仙草,该如何寻?”
寒意席卷心头,凉风习习,吹乱发梢,月莹绫裳在风中飘扬,袖衫镶嵌着铃铛,悦耳动听。
白虞抬手扶了扶随风摇曳的耳坠,朝前走去道:“闻泓师兄,你与扶逸师兄共走一道,我与池……大师兄共走一道。”
白虞瞥了眼池羡,鹿眸明显闪过慌乱,意识到险些说漏嘴,忙不迭捂了捂唇。
池羡眼底的新奇淡去,漆眸流露出不悦,还以为能听到她唤他一声“阿羡师兄”。
扶逸摇晃着利剑,指向前方的小径,从腰间抽出四张通天音符,传到白虞和池羡的手中。
他指了指通天音符,认真道:“此符为苓音师妹所制,当初在寒潭派离去时,她特意嘱咐我交于大家手上,如遇到异样,便可使用此符传递信息。”
说到传递信息,池羡敛起黑眸,想起了陪伴他多年的玄鸦。
因阵法混乱,玄鸦未能跟随他来到百年前的遥仙隐,当下池羡背后再无人帮他窥探隐秘,倒有些不适。
白虞双手接过两张通天音符,躬身道谢:“多谢师兄,如有异样,还请及时通报。”
闻泓笑着扬扇,抬手轻抚白虞的发梢,温和叮嘱:“可要万分小心!”
他们寒潭派就这么一个能达到上级仙阶的小师妹,可不能受到半点伤害。
否则,闻泓和扶逸会陷入自我责备与愧疚之中。
白虞掌心摩挲着两张粗糙的通天音符,将另一张交于池羡手中,笑着点头答应。
池羡接过,与白虞并肩走进左侧幽暗的小径,两道身影相交错,肮脏的泥泞爬上两人干净的衣裳,染上污渍。
闻泓和扶逸伫立在原地,亲眼目睹阿曦师妹与阿羡师兄走进小径,他们这才迈步踏进另一条小径。
身后无人注意的角落,树影徐徐摇曳,青年苍白俊俏的面容浮现,伏泽唇角勾出淡淡的欢笑,寻着喻茜仙子身上留下的气息迈步前行。
寒风呼过,枯枝在风中肆意拍打。
路上,扶逸时而回头遥望,捏紧剑柄,总觉得身后一阵寒凉,他问:“哎,闻泓师兄,你有没有发现阿曦师妹和阿羡师兄有点不对劲?”
闻泓忽地停下脚步,敛目沉思片刻,手中的折扇缓缓垂落。
近日,他也能感受到阿曦师妹性情爽朗很多,同时多了几分警惕,平日里阿曦师妹性情大大咧咧,但绝不会遇事处处提防。
而阿羡师兄,作为寒潭派首徒,也绝不会对众师弟、师妹冷淡至极。
闻泓乜眼看向扶逸,虽说心中有了答案,可到底还是沉声问道:“你可发觉哪不对?”
……
另一条小径,阴雾笼罩,根草横生,枯枝摇摇欲坠。
白虞与池羡并肩而行,她垂下的手中捏紧凤舞剑,虽说焰琅秘境第一关仙阵禁止使用灵力,但好在池羡体内拥有两种力量,而这两种力量相融合,即可为她稳固灵台,破除禁灵。
白虞回望身后弯弯绕绕的小径,心底发怵,忽然撞上池羡坚实的身躯。
她“嘶”了声,揉额仰头看向他,瞪了他一眼道:“池羡,你为何不走了!”
池羡背过身注视她,抬手理了理她额间凌乱的碎发,闷声道:“前方有狂兽,我的灵力还在增长,再等会。”
白虞的视线落在他心口,白袍上的红唇印忽隐忽现,凑近时仍可以看见。
昏暗的云雾包裹两人,想起那夜在他心口印下的唇印,白虞的脸颊泛起晕红,忙转移话题:“也罢,哦对了池羡……”
池羡眉梢微挑,用着质疑的目光朝她望去。
白虞抬手轻捂薄唇,半晌,扯出浅笑道:“大师兄,你瞧这附近这么多仙草,那两头千古神兽究竟喜爱什么样的仙草啊?”
池羡敛眸没回应,暗黑的瞳眸在昏暗的光线中宛如幽深的泥潭,永无化解。
白虞环顾四周,寻到一处干净无尘的角落,牵着他的手走到树藤前坐下,托腮又问:“又或者,你用那个冥犀眼试试!”
上次在丘欲雪,他能用冥犀眼寻到失踪仙友的位置,那么今日在焰琅秘境,也定能寻到。
白虞眼底发亮,尽管黑雾笼罩,她的眼眸依旧清澈明亮。
池羡盯着她,盯了许久,深邃不明的黑瞳忽然转变为蓝瞳,寒光射进白虞眼底。
“池羡,你怎么了?”
白虞身子一僵,眼底的期待尽数消散,寒意席卷全身,额间冒上冷汗,她直起身,忙后退几步。
“池羡,你可别吓唬我哈!”
“喂,池羡,你……别再靠近我,不然……”
寒风袭过发梢,周围一片漆黑,昏暗的天光射来,白袍飘扬,少年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美。
白虞毫不犹豫地拔出凤舞剑,颤抖着指向他的心口,既认真又畏惧:“不然……我绝不手下留情!”
“啊——”
言犹未尽,白虞的脚腕缠上一根粗大的花茎,强大的力量将她往后拉,绕过树影,百忙之中她用灵力收回凤舞剑,跌落在地。
白虞匍匐在地,滑顺的乌发染上泥泞,干净的月莹绫裳染上脏污,鼻尖沾有泥土,浑身脏兮兮的。
白虞屈肘撑着小径泥泞起身,晕着脑袋环顾四周,气鼓鼓道:“池羡!我跟你没完!”
池羡的蓝瞳仍在忽隐忽现,他感到心口一阵刺痛,闭紧双眼躲避幽冥魔心血的控制,伸掌往心口重击,前鬓攀上银丝,苍白的唇瓣染上艳丽的红。
一滴鲜血沿着下颌滴落在枯枝,他抬手拭去唇角的鲜血,虚弱地回望四周。
周围雾气氤氲,湿气蔓延,耳边传来“嘶嘶”声,血腥味在小径荡漾开来。
白虞身子轻颤,耸肩驻足,伸出掌心召唤凤舞剑,垂下的那只手死死地捏紧凤舞剑,似是只有这样才能平缓心情。
而池羡所处的那条小径亦是布满雾气,白雾迎面而来,吹动他前鬓的银丝。
池羡伸出掌心,一道暗黑色邪力破手而出,直击白雾,暗光闪过,他微微蹙眉,白雾愈发浓烈。
池羡环绕四周,依旧没见着白虞的身影,压低声音唤道:“白鸾曦?”
黑雾笼罩,枯枝在不断延伸,宛如蛇蝎般攀附。
凤舞剑剑柄闪烁着微光,当下白虞受到禁灵的控制,到底还是产生恐惧,颤抖着声线唤道:“池羡,你在哪?”
转眼间,“嘶嘶”声从身后袭来,黑雾仿佛一只无底黑洞,朝着白虞涌来。
白虞心跳漏了一拍,侧身下滑,借着黑雾顺势躲避食人花的攻击,手腕翻转,甩出凤舞剑,纤长的臂膀在空中挥出一个弧度,劈开黑雾。
映入眼帘的是一颗庞大的食人花,咧着盛开的花瓣,定睛看,还能瞧见血滴沿花蕊坠地,周身长满密集的白色颗粒,令人头皮发麻。
它朝白虞缓缓靠近,花蕊仿佛一张血嘴,腐臭味扑鼻而来。
白虞不禁后缩几步,耸肩颤足,此时的紧张让她忘记空气的腐臭味。
花蕊掉落更多血滴,目光紧锁白虞,眼底的欣喜再也藏不住。
寒风呼啸,黑雾弥漫,乌发在空中飘扬,与莹白色绫裳共飞,白虞的身影陷入黑暗。
她捏紧凤舞剑,脑海自动浮现那日在丘欲雪,池羡教她的手诀。
白虞掀起坚定的棕瞳,敞开双手扭转凤舞剑,双指合并划过额间的花钿,浅蓝色灵力缠绕着她的双指,最终包裹着凤舞剑。
那股灵力是池羡那日在丘欲雪,特意施展在她体内的,若遇到危险,便可使用他的灵力。
白虞振作精神,阖眼忘却身旁闲杂声,认真念叨着神诀:“金光破邪,妖魅无藏!”
凤舞剑散发金光,“咻”地一声,朝着食人花飞去,划破黑雾,在空中绽放出一道绚烂的光亮。
锋利的剑尖如闪电般刺向花蕊,“砰”地一声,穿过花蕊巨嘴,刺破花瓣,就连花根也存存分裂,花蕊存放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凤舞剑,亦染红白虞的裙裾。
“凤舞剑,收!”
白虞唇色发白,浑身在颤抖,眼睫扑簌抖动,似是用尽全力施展灵力。
她那瘦弱的身体在风中晃动,黑雾缓缓散去,她亦跌倒在地。
“道友无恙否?”
身后,青年扶住她单薄的脊背,星目中尽显担忧,抬手轻抚她冰凉的额头,脱下身上的青绫绵袍,盖在她身上,将她打横抱起。
……
另一条小径,白雾散去,少年前鬓的银丝显露,掀起深邃不明的黑眸。
池羡掌心的邪力还未褪去,白袍染上几滴肮脏的鲜血,他咧唇扯出狠戾的笑,嗔怪道:“凭你?”
另一朵食人花发出痛苦的嘶鸣声,跌倒在地,花蕊吐出鲜血。
半空悬浮着一朵金色的仙草,焕发金光,镶嵌着火焰,池羡联想起“金焰神鹰”,想必这便是第一轮仙阵寻找的仙草。
可只有一朵,白鸾曦呢?
池羡收下那朵漂浮在空中的焰草,双耳微微摇动,恍惚听见女子的呐喊声。
他的那双黑瞳忽然转变为蓝瞳,寻着声音来到小径深处,绕过树影,见着一头乌发在风中飘扬,藏在枯树后的食人花伸出花舌,揽住她纤细的腰肢。
池羡见状,眼底升起愠怒,伸掌施展仙力,浅蓝色灵力在空中旋转,盘上食人花,再将它箍紧,不得动弹。
“白鸾曦,你可有受伤?”池羡拽住她细长的臂膀,眼底泛着微光。
那名女子转过身,撞上池羡目光炯炯的黑眸,盯着他看了许久,眼底流露出感激与欣喜。
池羡见她不是白鸾曦,忙不迭缩回手,对眼前的女子倒有些许印象,沉声道:“喻茜?”
喻茜仍盯着他出神,杏眸如情似水般温和,声音如春风般柔和:“多谢公子出手相助,敢问公子名讳?”
池羡没回应,只是环望四周,似是在寻人。
他眼也没抬一下,冷然道:“我无名无姓,今日是误救,不必谢我,该谢你命大。”
言罢,池羡转身匆忙离去,留下一身背影给喻茜。
喻茜在心底腹诽:真是一个性情怪异的公子,是她在遥仙隐待了十几年,都未曾见过的性情,颇有意思!
她望着那身如皓雪般澄澈的白袍,眼底泛起笑意,犯花痴般盯着他。
不久后,喻茜也离开了此地,她摆动着淡粉的宽袖衫,兴高采烈地离去,如一只花蝴蝶般翩翩起舞。
藏在枯树后独自解决食人花的伏泽捏紧掌心,咬牙不甘,为何他每次都来晚一步!
为何她解决完一切事情,只留下一个背影给他!
……
白虞再次醒来时已是一日后,她缓缓睁眼,环顾四周,见着眼前的彩纱,这才确定是在她和池羡的仙居内。
她撩开彩纱,踩着青砖下榻,却瞧见屋内的摆设与曾经的仙居全然不同。
门外传来一阵微弱的敲门声,庞大的身影笼罩着门框。
白虞眼底泛着星光,双目瞬间有神,慢跑着去开门,待见着那人后,眼底的星光消散,只剩惘然。
青年手中端着瓷盘,盘内装有糕点,弯眸笑道:“师妹,我是沧海派弟子纪凌。”
随后,他指向屋内雕花榻上横摆的青绫绵袍,挠头羞涩地笑。
白虞回头见着那件绵袍,恍然回想起前日在小径遇食人花,待她晕后,的确有人将她抱回。
只是她把那人当成了池羡……
“原来是你!多谢!”
白虞躬身道谢,跑过去拿起那件青绫绵袍,抬手抚摸面料道:“这件绵袍染上污渍了,不如待我将它清洗后再还给你?”
纪凌摆手笑道:“不必,这件绵袍就当送给师妹了,师妹不必与我见外!”
白虞双目含有茫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师妹,我有一件事同你商量,不如我们进屋说?”
白虞微怔,本想拒绝,可又不知该如何拒绝,便只好请他进屋。
纪凌伸掌浮现出一朵冰蓝色仙草,是那日白虞击杀食人花,获得的冰草。
他笑着归还于她,温声道:“师妹,这是冰羽凤凰喜爱的仙草,你快收下。”
白虞双手接过,抚摸着冰草的嫩叶,抬头问:“那你呢?”
纪凌歪头看她,含情脉脉,温情似水道:“师妹放心,我也采到一株仙草,我们俩共同度过了此次仙阵。”
白虞敛眸,心神不宁地看着手中的那株仙草,在心底暗想:那池羡呢?他有采到么?他会不会受到危险?
白虞环顾四周,怯声问:“纪凌师兄,请问我为何会换到另一间仙居?”
纪凌愣会,答道:“第一轮仙阵筛选众多未采到仙草的弟子,暮仙阁自然就腾出许多空房,我为你求来了一间。”
白虞抿唇乖巧地点头,又道了声谢。
纪凌见她乖巧的模样,眼底放光,欣喜流露,迫不及待道:“师妹,我能唤你‘阿曦师妹’吗?”
白虞手一僵,许久没回答。
纪凌见她神色不对,连忙摆手笑道:“不能也没关系,我不强求。”
白虞到底还是同意,这句称呼似乎并不重要,许多人都曾这样唤过她,多一个又何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