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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遥仙隐(四)

纪凌眼底的欣喜再次升起,唇角漾出欣悦的笑容,他的手紧张地冒汗,揪住袖角。

说话时兴奋地颤抖:“哦对了阿曦师妹,听说今夜遥仙缘有流星雨观赏,你可愿同我一起前往?”

白虞回望屋内,无意瞧见铜镜,暖光折射在她眸底,染上些许暗淡。

她想起那日清晨池羡帮她绾发,她还答应晚上教池羡该如何绾发,只是她因昏厥赴约。

白虞轻咬下唇,眼底升起犹豫,回眸撞上纪凌期待的眼神,他好似很期待她能陪着他观赏遥仙缘的流星雨。

白虞望向雕窗外,云雾飘荡,带着馨香,恍然回想起池羡,他当下身在何处呢?

她轻轻摇头,半带轻笑道:“纪凌师兄,你可知道池……”

白虞忽然顿住,想起纪凌或许并不认识池羡,绕个弯道:“你可知道闻泓师兄和扶逸师兄在何处?”

纪凌理动额间的碎发,眼瞳波光流转,似是在回应。

半晌,他眉目间尽显笑意道:“他们好像今夜也会去遥仙缘,哦对了,还有你的大师兄,他也会去。”

白虞眼底的暗淡消散,重新升起欣喜。

“那便好。”白虞弯起细眉,又问,“所有顺利闯过第一轮仙阵的弟子都会去?”

“不是啦,这是个人的自由时间,可随意安排,不过我猜,多数弟子会去观赏此轮流星雨。”

纪凌歪头注视她,眼底含笑,额间的碎发遮住明亮的双目。

白虞唇角勾起浅笑,眨巴着明眸,似是在策谋什么。

当下池羡定不知她已醒,若今夜,她贸然出现在池羡身后,届时,他会作何感想?

纪凌又围着她,摆手挥出一道长弧,宽大的袖衫在半空漂浮。

他露出牙尖,瞪大双瞳,夸大其词道:“听闻啊,这遥仙缘的流星雨,百年抑或千年才得以出现,流星雨出现也就代表遥仙隐即将出现一对金玉良缘。”

白虞抬起疑惑的眸子看他,嫣然一笑,含着几分不信道:“遥仙缘岂还有这等说辞?”

纪凌缓缓凑近她,在她耳边低沉道:“有或无,今夜陪我一同前往,便知。”

白虞眼底闪烁着星光,轻咬下唇,略微点头。

……

暮仙阁,仙居。

屋内一束耀眼的霞光射进,细长的墨发在暖光下镀上一层漂亮的金粉。

池羡双腿交叠,半倚在榻前,矮桌上摆放着木盒,盒面镶嵌着赤鸾,神采奕奕。

暖光折射在他纤长的眼睫,映出眼底的愉悦,他从木盒里掏出那缕珍藏许久的发丝,捧在掌心细细摩挲。

发丝用灵力捆绑一簇,透明的细绳勒住滑顺的乌发,发丝绕过指尖,产生隐隐约约的酥痒。

池羡直盯着指尖的发丝,黑眸的笑意愈发浓烈,她的发丝可真软,她那纤细的腰肢亦是如此。

转瞬,池羡盯着发丝出神,脑海里全是白鸾曦眉开眼笑的容貌,她一直盯着他,望进他深邃不明的黑瞳。

在那双黑瞳里射进一束耀眼的暖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空间里,飘来一阵茉莉香,味道很熟悉,每每靠近她时总会闻到。

池羡眼底的笑意散去,攥紧掌心,捏紧缠绕在指尖的发丝。

他的耳垂泛起淡淡的燥红,在潜意识里,他想独占那股茉莉香,让这股味道只属于他,只能由他闻息。

此时,仙居外传来一阵微弱的敲门声,将池羡从思绪中拉回,他抬起黑眸望去。

隔着门扉,他微眯眼,能清晰地看到门外站着一名女子,女子身形不高,身姿窈窕,手中似乎环抱着瓷盘。

池羡无动于衷,仍坐在榻前,纹身不动。

自他前日将喻茜误认为白鸾曦,甚至还救下她,他觉得自己真是眼睛瞎了,怎能将白鸾曦认错!

定是许久未能仔细端量她,待她醒后,定要好好观赏她的每一处。

他又想起在丘欲雪横抱她时,她下意识往他怀里靠,脸颊还泛起绯红,看着真乖。

门外,伫立在仙居外的仙侍实在等得不耐烦,轻声跺脚,又抬手敲击门扉,贴近门扉急声唤道:“公子在否?”

池羡收回注意力,目光紧锁朱红的门扉,将发丝捧放回木盒,不紧不慢地盖紧木盒盖。

“有事?”

池羡并未开门,矮桌前摆放着一本经册,他翻阅书页,从未抬眼看过门外。

“咳咳。”

仙侍在门外清理嗓子,含笑温声道:“小的受喻茜仙子所托,特意带礼来此道公子救命之恩。”

又是喻茜……

池羡翻阅经册的手僵在半空,暖光折射在少年那双黑眸,可尽管暖意浓浓,却未能散去少年眼底的雾霾,甚至流露出阴鸷。

他懒懒开口,压抑着怒意道:“那日我同仙子说过,救她并非本意,我不需要谢礼,还请收回。”

仙侍脸色瞬间铁青,指尖掐着瓷盘,划过光滑的瓷面,盯着瓷盘内喻茜仙子亲手做的花糕,有些许惋惜。

喻茜仙子在遥仙隐多年,从未有人让她亲手下过厨,他是第一位,可他却不领仙子的情,真是过分!

仙侍为喻茜仙子打抱不平,没好气道:“也罢,公子大义凛然,自是瞧不起这些平淡无奇的谢礼。”

言罢,仙侍转身离去,刚迈出一步又折回,撇嘴提醒:“忘了告诉公子,今夜遥仙缘将会出现一轮罕见的流星雨,在流星雨下许情愿,有几率获得实现。”

池羡的寒光紧锁木盒,似是要将它看穿。

流星雨……若能和她一起观赏,那可真好。

云雾飘荡,碎星藏匿在云雾深处。

池羡撇头遥望窗外的美景,想起幼时在人间听闻的传说,据说将两人的发丝交织一处,等同于命运的捆绑。

这个传说在人间街坊传得沸沸扬扬。

若真如此,他想和她世世捆绑,直到永远离不开对方。

可他不知白鸾曦是否愿意。

或许不愿吧……

谁会和一无是处且无恶不赦的灭世魔头捆绑一生?

若让他选择,那他亦是不愿。

……

仙侍端着瓷盘回到茜翼殿,偌大的殿门,从底传来一阵刺骨的寒凉。

圈在怀底的瓷盘晃荡不定,花糕摇摇欲坠,如同仙侍躁怒难息的心情。

仙侍轻轻推开门,瞧见端坐在案几前的喻茜仙子,她端坐在椅前,执笔认真描摹着画像,唇角含笑,浅眉薄唇,仪静体闲。

喻茜耳垂微微摇动,抬眸看向伫立在门的仙侍,手中拿着画像朝仙侍跑来,淡粉的宽袖衫由风而动,宛如一只翩翩起舞的花蝴蝶。

喻茜边跑边问:“如何?他是如何回复的?”

仙侍不忍主子伤心,将瓷盘藏于身后,到底不愿欺骗,终叹息告知事实:“他拒绝了谢礼。”

仙侍捧着瓷盘,呈现在喻茜眼前。

喻茜眼底明显闪过失落,半晌,又重新拾起温馨的笑容。

仙侍疑惑地问:“仙子,你难道不生气?”

“生气?”喻茜浅眉微微上斜,勾起淡淡的笑意,自信道,“拒绝才于情于理,我为何要生气?”

仙侍仍不懂,怯声道:“可是他拒绝了仙子亲手做的花糕,这是仙子有史以来第一次下厨,他却拒绝了……”

喻茜弯起明眸,轻笑道:“无妨,依他目中无人的性情,拒绝是再正常不过的,可越是这样的性格,我便越喜欢!”

云雾缓缓坠下,天边浮现一层浅淡的阴云,笼罩着驻足在茜翼殿外窃听的青年。

伏泽剑眉微蹙,蜷缩着僵硬的指节,唇色泛白,那颗坚硬的心如同锋利的冰锥,坠落谷底,逐渐破碎。

他寻了她七年,可为何他还是来晚一步,为何她偏偏喜欢别人?

这是梦,一定是场幻境,梦醒后一切都会恢复如常。

伏泽垂着头离开茜翼殿,心里五谷杂味,刺痛与无力涌上心间。

仙侍微怔,盯着喻茜许久,未曾说过一句话。

喻茜转过身,手中捧着方描摹的画像,暖光折射在少年英俊的面容,那双暗淡的黑眸染上星光。

她轻轻抚摸画像上少年的肌肤,含笑问道:“那今夜遥仙缘的流星雨,他可愿来?”

仙侍仰头望着天花板,思考许久,半晌才道:“我询问他时,他并未同意,但也未拒绝,许是会去。”

喻茜抚摸腰间佩戴的凤鸣玉佩,弯起浅眉欣笑。

……

遥仙缘。

夜幕低垂,星月相伴,暗空闪烁着微弱的星光,天际划过浅淡的流星痕迹。

众多仙派弟子换上华丽的锦袍来此观赏多年从未现世的流星雨,成群结队,交谈甚欢。

白虞发髻簪着的梨花簪随着步伐晃动,几簇发丝垂落在脖颈,产生隐约的酥痒。

走近瞧,前方有一座由彩纱包围的湖亭,矗立于半湖中央,彩纱由风舞动,轻飘飘地划过湖面,引起点点涟漪。

彩纱有节奏性地飘动,美轮美奂,湖亭内一名女子端坐在茶桌前,扶起一杯茶,以袖遮面,徐徐饮之。

青绿的湖面倒映出红衣老人的身影,格外耀眼。

跟在白虞身旁的纪凌指向湖面,轻轻笑道:“今夜此景居然引来了月老!传闻啊,两位情投意合的人由月老亲自捆绑,那便是天道认可的恋人,生生世世相伴左右。”

白虞环顾四周,仍未见池羡的身影,眼底终是染上些许落寞。

纪凌的说笑声将她的思绪唤回,白虞眉梢微挑,碎星倒映在那双有神的明眸,半带轻笑道:“这些都只是人间街坊的俗闻罢了,若一人当真要离开,那便是天道也拦不住,求的不过是信仰。”

纪凌睁着欣赏的目光看她,挠头笑道:“人活于世,怎能不寻些非意义之事呢?但凡是能够让你快乐的事,那便去做。能够给你带来快乐的人,那便去接触。”

能够带来快乐的人……

白虞轻轻掐指,敛眸沉思,居然无意识地想起了池羡。可是平日和他相处,明明很畏惧的……

白虞抬眸看向纪凌,薄唇翕张,正想开口说什么,话到嘴边却难以言说。

纪凌眼尾微斜,远望暗空点点繁星,扭头环望四周,瞧见一处绝佳的赏星位置,趁白虞留神,牵着她的手腕离开此地。

白虞回过神,耳坠在风中摇动,产生叮当声,她蹙眉道:“纪凌师兄,跑慢点……”

在敞亮的月光下,浅蓝色纱衣随风飘荡,摇摇欲仙,与莹白色锦袍相交织。

很快,纪凌将她带到一处不起眼的高石,柳树矗立在此,随风摇动,纤细的柳叶轻点湖面,月光倒映在湖底,似是柳叶触碰弯月。

仰望暗空,繁星闪烁,此地的确更甚观赏。

纪凌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的手,凑前抬手欲帮她梳理凌乱的鬓发。

白虞薄唇轻颤,下意识撇头躲过。

纪凌纤长洁白的手悬在半空僵硬,眼底掠过失落,唇角勾起自嘲般笑弄,笑得格外僵硬:“阿曦师妹,此地更甚观赏,你认为如何?”

白虞抬手自行整理一番凌乱的鬓发,仰望暗空,弯月映在她的眸底,含笑道:“甚好!”

碎星明亮,流星初现,暗空由明亮的弯月点燃,美不胜收。

月影照射池羡那身如皓雪般纯净的白袍,墨发及腰间,剑眉染上些许凉薄,挑眉时带着对此地的新奇。

他用余光环望四周,却不见白鸾曦的身影。

可今夜离开暮仙阁前,遇见闻泓和扶逸,他们都说白鸾曦醒后,朝着遥仙缘的方向走去。

池羡捏紧成拳,“啧”了声,倒有几分不满。

她醒后,第一件事居然不是来找他,而是独自跑来遥仙缘游玩,看来是伤的不够重,寻到她后得给点惩罚。

他一身白,与在场的众仙派弟子全然不同,大家皆打扮的花枝招展,唯独他,一身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白袍,映入眼帘时,却能够出类拔萃。

彩纱拂动,喻茜淡粉色的纱裙在月光下照耀,她抬手撩开彩纱,踏着月光走向池羡。

在场的众人目瞪口呆,视线纷纷落在白袍少年的身上。

千百年来从未现世的流星雨,今夜在遥仙缘浮现,映着繁星、月光,带着彩色的流星雨划过暗空,留下五彩斑斓。

仙派弟子们的目光投向暗空,纷纷感慨:“简直风光旖旎!”

喻茜眨巴着杏眸,直直地盯着池羡,笑着唤道:“阿羡师兄,可愿与我一同赏星?”

喻茜此前特意查询他的身份与姓名,的确如他所说,无名无姓。寒潭派的弟子唯有他与小师妹无名无姓,喻茜便只能如此称呼。

池羡仍是环望四周,未曾正眼瞧过她。

半晌,端坐在湖亭内的月老走出,手中拿着两根红线,朝着喻茜与池羡走来。

在场的众人似是明白什么,“呼”地一声,众人拍掌起哄。

喻茜扯下腰间的凤鸣玉佩,眼底含笑道:“在我们遥仙隐,不论是无意相助或是特意相助,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日是你救了我,不论如何,我都应该向你道谢。”

坐在高石的纪凌双耳微微摇动,乜眼望去,眼底闪过诧异,轻拍白虞的薄肩,急声道:“阿曦师妹,你快看看,那白袍少年好像是你的大师兄!”

白虞遥望着星空出神,收回视线,顺着纪凌手指的方向望去。

她眼底闪过喜悦,那人的确是池羡!

可很快,她眼底的喜悦淡去,池羡身旁的人是……喻茜。

他为何会与喻茜仙子相识?

纪凌仔细聆听仙派弟子的声音,半晌,笑着总结:“阿曦师妹,你的大师兄那日在第一轮仙阵救下喻茜仙子,今夜喻茜仙子便邀他来此共赏流星。”

白虞瞳孔微骤,长睫扑簌抖动。

那日在仙阵,池羡受冥犀眼控制,因此伤害她,转眼又去救喻茜?

且今夜喻茜邀他共赏流星,他便迅速来此地赴约?

白虞的呼吸逐渐紊乱,藏在袖衫的那只手捏紧成拳。

纪凌“嘶”了声,又道:“喻茜仙子是要作甚?道谢也不必将凤鸣玉佩交于对方,莫非她是喜欢……”

纪凌见白虞脸色不佳,没敢再继续说。

女子将凤鸣玉佩交于男子,那便是情定终生,喻茜喜欢池羡,那池羡呢,也喜欢她吗?

或许喜欢吧,在仙阵救下她,今夜陪她共赏流星,这些行为都足以证明,他喜欢她。

白虞薄唇轻颤,指节发白,心底仿佛有千万块石子堵塞,道不清、理不明。

纪凌怯声问道:“阿曦师妹,可要过去瞧瞧?”

白虞藏匿着碎星的明眸瞥了池羡一眼,又折回高石仰望星空,心神不宁道:“不必,就在这仰望星空便好。”

纪凌折回高石,坐在白虞身旁,陪她一起共赏流星。

肉眼可见,当下她的眼神明显有过失落,纪凌指节绞紧锦袍,薄唇翕张,却欲言又止。

月光瞬间黯淡,池羡额前的发梢遮住眼底浮动的不耐烦,在众人面前,终是沉声道:“喻茜仙子,我不需要谢礼,我也不喜玉佩,还望仙子见谅,今日我来此,是来寻人,并非观星赏月。”

众人面面相觑,狐疑道:“寻人?”

喻茜收回凤鸣玉佩,粉嫩的脸色明显掠过苍白,咬唇轻问:“是阿曦师妹?”

池羡眉梢微挑,并未作声回答,径直走向月老,将月老拉至湖亭。

喻茜眼底闪过惊喜,他要寻的人,并非是他的师妹,而是月老?

彩纱晃动,湖亭由彩纱包围,无人知晓池羡与月老在里面谈何话。

半晌,池羡抬手拨开彩纱,半低头避开彩纱,走出湖亭。

第二轮流星闪过天际,划破夜空,明亮的星星跟随流星雨波动。

星辰倒映在白虞暗淡无光的黑眸,而身旁纪凌的视线直直地盯着她,从鼻尖到薄唇,看得格外入迷。

转眼间,白虞重新拾起一个微笑,她想,有人喜欢池羡是件好事,这样,那个人便可代替她阻止池羡重修魔道。

这该是件天大的好事,距离回到原本的世界更近一步,可是她为何会感到落寞?

弯月与亮星倒映在清澈的湖面,柳叶点滴湖水,泛起涟漪。

白虞深吸一口冷气,清新的空气灌入鼻腔,碎星映在她那双明亮的鹿眸,炯炯有神,她轻声道:“纪凌师兄,谢谢你,谢你那日在仙阵救下我,今夜还愿意陪我观星赏月。”

“不必道谢,阿曦师妹,只要你能开心,我做什么都愿意。”

纪凌眼底的笑意愈浓,放在石块上的手指慢慢向她贴近。

恍惚间,云层遮住弯月,少年眼底浮动着阴鸷,笔直地伫立在石块后,目光紧锁白虞,似是要将她看穿。

池羡轻嗤一声,用着狠戾的语气道:“阿曦,和他观星赏月,你很开心?”

第42章 遥仙隐(五)

少年阴戾的声音从身后传出,拂在白虞耳边。

乌云遮住弯月,周身散发寒冷,白虞心头颤动,屈指划过冰凉的石块,擦过纪凌温热的长指。

月光照射在两人的指尖,池羡半眯眼,散发危险的气息,静静地注视着她的动作。

白虞转过身,从石块轻轻跳下,因紧张身体摇晃不定,险些崴脚。

好在纪凌及时伸手搀扶住她,这下白虞的心更加慌乱失措,待站稳身,忙不迭甩开纪凌的手。

池羡眉梢间尽显压抑的怒气,她倒是清闲自在,醒后第一时间居然是找别的仙门弟子共赏流星?

好啊,好得很。

纪凌睁着圆眼直盯眼前阴鸷的少年郎,寒意席卷后背,蜷缩指节轻声道:“阿曦师妹,需要我回避吗?”

池羡捏紧成拳,冷厉的寒光扫过纪凌,继而落在白虞身上。

气氛阴沉,柳叶垂着头坠落湖底,寒风袭来。

莹白霓裳由风飘扬,月光聚焦于池羡惨白的俊容,他的寒光紧锁纪凌,失去平日的温润。白虞联想起原书中池羡阴狠的手段,不禁打个颤。

白虞抬手推动纪凌,轻声道:“纪凌师兄,你先回暮仙阁歇息吧,我们明日再见!”

纪凌回头看她,半晌,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明日?

池羡眸色蓦地一沉,寒光紧盯白虞,似是要将她看穿。她居然还想和纪凌日日相见!

白虞后退几步,背靠高石,故意与池羡保持遥远的距离,努嘴道:“大师兄,你为何会来此?”

池羡轻嗤一声,迈着缓慢的步子朝白虞走来,似笑非笑道:“你是在怪我?”

池羡再次误解白虞的意思,他认为白虞是在怪他打搅了她和纪凌独处观星的美好时光。

“不是!”

白虞微微蹙眉,有点不耐烦,压重声音解释道:“你不是在陪喻茜仙子观星么?干嘛还要来此地……”

言罢,白虞的声音越来越小,宛若蚊子在耳边嗡嗡囔囔,直至彻底消散。

寒意掠过,池羡庞大的身躯堵住白虞的去路,抬手撑着高石,不给白虞离开的机会。

月光照映两人的面庞,阴影笼罩白虞,她缓缓抬头,撞上池羡阴戾的目光,脸颊泛起微微的红。

“池羡……”

白虞忙不迭避开池羡的视线,抬起颤巍的手轻推池羡。

池羡眉梢微挑,纹丝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没有使多大的力气,在池羡看来,就像小猫在身上蹭两下,夹着些许暖意。

池羡抬手拨动白虞凌乱的发髻,平静问:“观星?我跟她很熟?”

白虞薄唇轻轻颤抖,扑簌着长睫道:“在仙阵救她,她邀你共赏流星,你便来了,若这还不熟,那什么才叫熟?”

池羡眼底不见半点波澜,半晌,他唇角漾出浅淡的笑意。

他从未想到白虞生闷气时竟如此鲜活,这样鲜活的情绪是因他而生……

池羡敛眸想起方与月老的交谈,眼底的笑意愈发浓。

他拽住她白嫩的手腕,大掌紧紧地禁锢着她,哑声道:“跟我走,带你去见样东西。”

他还没解释他和喻茜的事情呢!

白虞按住他的大掌,蹙眉挣扎,厉声道:“放手,我不想跟你走!”

这句话彻底激怒池羡,她对纪凌的态度温和乖巧,对他竟如此不耐烦!

他抓住她的手腕,再抬高,死死地禁锢着她,压抑着心头的怒气,俯身在她耳边警告:“遥仙缘聚集众多弟子,阿曦应该不想让他们看见我抱你回去。”

白虞怔怔地盯着他,轻咬下唇,说不出一句话。

池羡的这句警告击荡着她的心窝,白虞瞪了他一眼,用力甩开他的手,冷声道:“回哪去?我自己会走路,不需要你牵着!”

池羡哼出寒气,目光紧锁气鼓鼓的白虞,有些时候真恨自己不是冰笼,不能随时随地将她关锁。

临走时,他到底还是拽住白虞的腕处,似是只有牵着她,心里才能得到平息。

白虞挣不开这股强劲的力量,似是要将她掐入掌心的纹路,融入血肉。

她到底放弃挣扎,省点力气与他决斗,只好忍气吞声咽下这口气。

临近暮仙阁,他们在通往仙殿的路上碰见闻泓和扶逸。

闻泓手中执着仙扇,铺展扇面煽风,转眼见着阿曦师妹,眉开眼笑地跑去。

两名师兄甚是关切她的状况,围着她转个圈,见着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舒气道:“呼,阿曦师妹,你可吓死我们俩了!”

扶逸忙点头,指腹抚摸闪烁着寒光的剑身,语气流露出些许责怪:“阿羡师兄,你是如何保护阿曦师妹的?”

见阿羡师兄并未回话,叹了口气道:“好在纪凌及时出现,救下阿曦师妹,也好在阿曦师妹福大命大,才得以保住性命,真是让阿曦师妹受苦了。”

池羡敛眸沉思,半声不吭,任由闻泓和扶逸责怪。

此事的确怪他,若不是他,白鸾曦就不会受伤。因为她的出现,让他无比厌恶自己,更厌恶心脏里种植的那滴幽冥魔心血。若可以,他倒是真想把心脏掏出来,再用刀割掉那滴脏血,这样日后便不会再失控伤害她了。

白虞挣脱池羡的禁锢,忙不迭摆手安抚道:“两位师兄不必担心,我的身体已然痊愈,这次的确多谢纪凌师兄。”

池羡暗沉的黑瞳一震,乜眼看向她,她何时和纪凌的关系好到可以唤他“纪凌师兄”的份上?

初来遥仙隐的那夜他命白鸾曦唤他“阿羡师兄”,可她硬是不唤,池羡也没再刁难她。而如今,她竟然主动唤纪凌为“师兄”。

池羡冷嗤一声,纪凌真是该死。他都没有得到过这份偏爱,纪凌凭什么轻而易举地得到!

池羡越想越气,死死地拽住她的手腕,冷眼看向闻泓和扶逸,不带有任何温度地笑道:“阿曦今夜赏星累了,得回去好好歇息,两位师弟还望见谅。”

话尾,他特意加重“好好歇息”,眼底藏着意味深长的坏笑。

闻泓和扶逸并未多想,只是感到一丝疑惑,抬手挠挠头,“啧”了一声后纷纷离去。

池羡拂袖甩过,纯色灵力从袖口散发,撞击仙居朱红门扉,“砰”地一声,大门敞开。

他拽住白虞的手腕,将她拉至仙居内,松手那刻,白嫩的腕处印上红痕。

池羡转过身,抬手慢悠悠地关上大门。

他并没有将白虞带回她的房内,而是将她带到两人前几日住过的仙居内。

白虞因没站稳身,险些摔倒在地,好在身侧有一个矮桌,勉强屈肘撑着,这才站稳身。

她深吸一口寒气,缓缓转过身,抬起掐红的腕印,不以为然道:“池羡,看看你的杰作。”

白嫩的手腕浮现鲜红的掌印,那是独属于他的掌印。

池羡眼底的怒气逐渐消散,继而是心疼,他迈步走来,抓住她的手,轻轻按压两下,试探道:“很疼?我给你揉揉。”

“我不需要。”

白虞撇过头,流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嘶”了声,甩开他的手,眼也没抬一下。

池羡敛眸看着她腕处的红印,明明伤的人是她,可为何他的心也跟着颤抖?

他缓缓靠近她,温和地牵起她的手,抬手拨弄她额前挡眼的碎发,却不料白虞撇头躲过。她从进房后,就从未用正眼善待他。

池羡心里自然不好受,但他明白,白鸾曦更不好受。

他将她拉至雕花榻前,木窗外繁星闪烁,暗空仍留有流星雨的痕迹。

白虞眼底的愤怒逐渐消散,她再次想起那夜在池羡温热的怀里共赏星辰,她半梦半醒,糊涂般隔着白袍在他心口按上湿热的唇印。

想到这场画面,她的耳垂泛起微红。

池羡牵着她的手,轻轻拨开由纱衣挡住的掌印,掌心拂过红印,浅蓝色灵力冲刷红印。许久,红印消散,疼痛跟随散去。

他靠近白虞,伸手抱住她的薄背,将她拥入怀中。池羡薄唇轻轻颤抖,低头时耳廓刮过她的脸颊。

白虞瞳孔微震,抬手欲推开他。

池羡感受到她的抗拒,拥得更紧,似是要将她嵌入体内,合二为一。

他阖上眼,感受她的温度解释道:“阿曦,仙阵那日我不是有意伤害你,冥犀眼的力量反噬,导致我失控伤及你。待我清醒时,发现你不在身边,我就去找你,听到惨叫声,我太心急担心你会出事,这才误救喻茜,我没有想过救她。”

白虞微微蹙眉,救了也罢,救下她并非坏事,白虞也不是小心眼的人。

她的神色轻松很多,问道:“然后呢?”

池羡骤然睁眼,敛眸盯着她柔嫩的薄背,大掌按着她的薄背,霓裳被他捏得起皱。

他薄唇微张:“今夜我并非陪她观星,而是来寻你以及某一件信物……”

“打住!”

话音未落,白虞及时阻止他继续开口,讷讷道:“你说你是来寻我,可你却在遥仙缘待了许久。”

池羡眉头轻轻蹙起,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恍然想起与月老在湖亭的谈话,他牵起白虞的手,掌心拂过,一根红线缠绕在两人腕处,红线中央系上一个同心结,仿佛永远都无法解开。

白虞那双眼眸明显闪过诧异,莫非这便是池羡口中寻的那件信物?

白虞轻咳两声,摇手甩动红线,赧然道:“池羡,谁要和你系这根破线,你快给我解掉。”

他盯着她,眉梢尽显笑意,薄唇翕张:“晚了。”

从她降临在他的世界那刻,从这根红线诞生的那刻,从他在乎她的那瞬间起,一切都晚了。

“同心结系上,那便永远都消散不了,除非……我死。”

池羡眼底闪过些许波澜,很快又恢复平静。

白虞瞥眸看向他,同心结挂坠在两人中间,听到他说出“死”的那刻,心跟着同心结坠落。

陷入短暂的死寂,黯淡的月光照进屋内,烛火徐徐摇曳,照映窗影。

池羡远望暗空的星星,永远明媚地闪烁着,从不黯淡,同她一样。

半晌,少年清润的声音打破月色的死寂:“阿曦,你还欠我一场流星,可愿和我共同观赏?”

白虞深吸清新的空气,眉目含着浅淡的笑意,轻声开口道:“我应该没有机会拒绝。”

池羡整理一番白袍,落座雕花榻前,仰头观望满天繁星,星月相伴,静谧的夜里染上不同寻常的欣悦。

他乖巧地坐在榻前,像个对未来充满希望、单纯无知的孩童,可凑近时,眼底却藏着若有若无的阴郁。

红线牵动白虞,她落座在池羡身旁,与他并肩仰望星空。

腰间佩戴的星星佩囊闪烁着黯淡的微光,透过窗影,映照出两道身影相靠的温馨的画面。

白虞撇头静静地注视着他,安静道:“我们来晚了,没有流星可观。”

池羡的思绪拉回,他盯着她,透过那双明眸,映照出小小的他,挑眉道:“你若真想看,随时都可以有。”

“啊?”白虞没反应过来。

只见池羡嗤笑一声,伸手平面划过暗空,掌心浅蓝色灵力投向星空。

一轮五彩斑斓的流星闪过,接着,越来越多的流星划破天际,照映在白虞眼底。

白虞的明眸瞬间点亮,她眼底透露出不可思议,欣悦感迎面而来。

她回过头问:“池羡,这些都是你用灵力汇聚的?”

他点头。

白虞更加兴奋,轻扯他的白袍宽袖,眨眼道:“这招可否教我?”

池羡微微怔住,她为何如此迫不及待地想学?莫不是想将此招展露给纪凌看?

他泛白的指节绞紧宽袖,冷漠婉拒道:“不行!”

“为什么?”白虞紧锁眉头,眼底的欣悦淡去,“你莫不是觉得我傻?永远都学不会。”

见池羡没回答,白虞闷闷不乐地嘟囔道:“我不过是想在心情郁闷时,能寻些乐趣。”

池羡那双黑瞳蓦地一震,试探性问道:“仅是如此?”

白虞双手叉腰,不以为然地努嘴道:“嗯,不然呢?”

“可以教你,但不是今夜。”

池羡抬手轻轻弹了下她额间的花钿,眼角的笑意晕开。

白虞自然也不急,总之他迟早得教她种种神诀,又何急于一时呢?

红线牵动两人,线丝缠绕在两人腕间,忽隐忽现,同心结闪烁着红光,挂坠在中间摇晃。

池羡盯着同心结漾出满意的笑容,这根红线是他寻月老,用两人的发丝交织而成。在遥仙缘湖亭时,他对着流星雨许情愿,愿天道成全他与白鸾曦,永生永世,相伴成双。

想到这时,他忽然笑了。真是幼稚,人间街坊骗小孩的传言,他居然信了。

不仅轻信,还照做。甚至祈愿天道成全。

池羡撇头注视她,她的眼底泛着星光,明媚自信。

她好像真的很喜欢星星,若他拥有足够大的能力,倒真想给她摘一颗星星下来,至少能取悦她欢喜片刻。

半晌,池羡温润的声音浮在她耳畔,打破这份静谧——

“阿曦,和纪凌观星赏月开心,还是和我?”

第43章 遥仙隐(六)

池羡温润的声音激荡白虞的心脏,扑通一声,又停滞半秒,在她心底泛起涟漪。

两人靠得较近,足以感受到对方温热的鼻息吐出。

明亮的星星倒映在她那双璀璨的鹿眸,她眨眨眼,长睫扑簌抖动。

白虞半声不吭,缓缓转过头,对上池羡试探性的浅笑,心跳仿佛漏了一拍,下意识绞紧裙裾,红线也因此牵动。

在白虞的脑海里,再次想起纪凌曾与她说过的话:让你感到开心的人,那便去接触。

她盯着池羡,望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瞳眸唯一的光亮聚焦于她。

白虞感到纳闷,按道理,她是更喜欢纪凌活泼开朗的性情,可为何内心更偏向于池羡?

仿佛心脏替她选择池羡,似乎只有和池羡在一起的时光里,她才会毫无顾忌地欣笑。

白虞牵动红线,同心结在半空转个圈,许久,她咬唇道:“池羡,你们俩不同,给我的感触自然不同。”

池羡眼底的光亮逐渐暗淡,她的言外之意仍是更偏向于纪凌?

“白鸾曦。”池羡压低声音,眼底藏着落寞,夹着丝愠怒,“纪凌是如何给你带来开心的?”

“我……”

白虞也不知该如何解释,话到嘴边又吞回肚中。

池羡眉梢微挑,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她,手肘撑在膝前,微微开口:“哄你?”

用甜言蜜语哄她?

白虞眉目间尽显疑惑,沉默寡言,又似是在组织语言。

方和纪凌观星时,她并没有多么开心,更多的是惆怅与烦恼。可是和池羡观星时,身心舒畅,空气都带着丝丝甜意。

寒风拂过,耳垂挂着的耳坠发出悦耳的铃铛声。

白虞眼睫抖动,捧着他俊俏的瘦脸端量,注视他那双深邃的黑眸,认真道:“纪凌师兄生性活泼,无论是谁与他交往,都会很开心。可是池羡,于我而言,这份开心不是源于心底。”

言罢,她的眼底含着落寞,再次遥望满天星辰。

池羡敛眸暗想:她与纪凌在一起时,那份开心是源于表面,那和他呢?

池羡绞紧宽袖,终是不死心地问:“那……谁才能给你带来源于心底的开心?”

白虞瞳孔微震,薄唇微微颤动,细碎星光映在她那双明眸。

她的唇角终于勾出浅笑,漫不经心道:“冉冉,伶师弟,还有……天师教弟子池羡。”

言毕,白虞没敢看池羡的神情,只是静静地观赏星空。

她希望他能懂,以天师教弟子的身份陪在她身边,而不是重修魔道的灭世魔头。

池羡那双毫无波澜的黑眸闪过诧异,许久没缓过来,甚至怀疑这是一场美好的梦境,梦醒她便会消散。

直到暗空闪过一颗璀璨夺目的流星,映着星月,那股熟悉的茉莉香灌入鼻腔。

池羡伸出手,揽住她细嫩的腰肢,抚摸她的圆头,按入怀中,不得动弹。

他阖上眼,享受来自她体内散发的馨香。在这瞬间,一个自私的想法钻出嫩芽,他想要关着她,让这股馨香只属于他,让她只能和自己说话,让别的人再也见不到她。

片刻后,白虞伸出手轻戳他坚实的胸脯,身子往后缩了缩,又被池羡按进怀里禁锢。

她的脸压着池羡的心口,不自在道:“池羡,你压着我头发了,很疼!”

池羡骤然睁眼,视线往下看,见她那张小脸气得发红,不禁轻笑。

他微微松手,捧着那簇乌发,放在鼻尖闻息,那股茉莉香迎面而来,冲刷全身的疲倦。

池羡还有这种怪癖?

白虞见此景,脸颊再次泛起绯红,忙伸手从他掌心抢过那簇乌发,指尖绕过发丝梳理,轻哼一声道:“你弄脏了,我又得洗!”

池羡眼底的笑意晕开,咧唇轻笑道:“好好好,那我帮你洗?”

白虞气鼓鼓道:“沐发这种小事,还用不着你。”

池羡也没再深究,现在用不着,不代表以后不行。

他懒懒道:“你还没教我绾发呢。”

白虞微怔,若不是池羡提出,她都快忘记此事了。瞧池羡那笨拙的手法,若是亲手教他,岂不得丧失好几根乌发。

这一头乌发都是她费尽心思养出来的,掉一根她都会心疼好久,可不能在池羡这流失!

“咳咳。”

她轻咳两声,按着太阳穴拧眉,趴在身旁的矮桌,“嘶,今夜的确过于静谧,我的意思是,太晚了,我好困。”

池羡微微蹙眉,有点不甘心道:“可你不是说今夜教我?”

白虞眼前发亮,瞬间惊醒,半起身道:“我说看我心情!我今夜困乏,若你执迷不悟,我自是心情不愉悦。”

池羡听到她谈及心情,态度瞬间软下来。今夜不教,改日不论如何,也得教他。

若她不愿,那他只能用另一种手段了。池羡脑海里浮现狠戾的手段,联想到她因惊异而泛起绯红的乖张模样,不禁轻笑。

白虞起身下雕花榻,整理一番裙裾,迈步朝着朱红门扉走去。

还未迈出两步,红线牵动她前行的步伐,白虞猛然回眸,撞上池羡无辜的眸色。

池羡抬手晃动红线,眨着漂亮的黑眸,含着无辜,透过黑眸,瞳眸深处藏着得逞的坏意。

白虞露出疑惑的眸色,轻扯红线,试图挣开红线的束缚,许久,都未能成功。

她叹下长气,无奈道:“给我解开。”

池羡伸出两指,拂过红线,浅蓝色灵力缠绕线条,依旧没能解除。

他扬眉看向她,半带轻笑道:“嘶,解不开呢,据说红线得捆绑一夜,次日才能消散,今夜你恐怕只能待在这里。”

白虞眼底明显闪过气怒,咬唇含笑,又折回雕花榻,凑身靠近他,浅笑道:“你曾说同心结从系上的那刻便永无消散,可若是你死,那便消散了。”

言罢,白虞抬手抚上他紧实有力的腰身,指尖掠过腰带,再往上蔓延,纤细的长指缓慢地划过他的肌肉线条,最终停留在他心脏的位置。

池羡盯她盯得出神,仿佛还在回味指尖的缠绕。

少女睁着明亮的鹿眸,池羡的耳垂泛起滚烫的红,喉结滚动两下,屋内温度上升,勾起他的欲望。

池羡眼眸潋滟,全身似火般燃烧,总觉得体内感到空虚。

他的指尖绞紧宽袖,捏得皱巴巴,声音近乎暗哑道:“阿曦,别惹火上身。”

白虞脸颊泛起恼怒的红,伸手推开他,闷闷不乐地坐在雕花榻。

池羡还未回过神,被她这么一推,身子向后退缩,屈肘撑着雕花榻。

白虞抬手,愁眉苦脸地盯着红线道:“这根红线的距离如此短,我们俩总不能就一直坐在雕花榻撑一夜吧!”

池羡敛眸沉思,深邃的黑眸闪过些许波澜,他问:“白鸾曦,你愿意和我绑这根红线?”

白虞绑着红线的那只手悬在半空,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想的。她只知道,自绑上红线的那刻,她没有过多的气愤,反倒是一种安心。

她触碰红线,暖意从掌心蔓延,喃喃道:“纵使我有再多的不愿,可如今都绑好了,我还能有拒绝的机会吗?”

池羡眼底明显掠过一丝欣喜。

白虞伸出纤长的细指,指向他,夹杂着责怪道:“你快想办法,我真的困了。”

办法?

池羡眼底凝聚着坏意,他起身,来到白虞眼前,半俯身揽住她的细腰,将她打横轻抱,拥入怀中。

迈出大步朝着软榻走去,烛火微微摇曳,映照着彩纱,投影出两道身影,白袍与霓裳交织,红线缠绕两人。

池羡抬手撩开彩纱,将她放到软榻里边。

烛火微弱的光映在少年那双黑眸,白虞往里缩,霓裳披风随着动作缓缓垂落,露出细腻光滑的香肩,她忙不迭提着单薄的被褥捂身。

恐慌道:“池羡,这个办法不好吧……”

池羡剑眉微挑,带着些诧异,半晌,他轻轻嗤笑,蹲下身跪地,屈肘趴在软榻边缘。

仰头看向她时,眼眸似水般温和,微微开口道:“这样呢?阿曦能接受么?”

白虞眼底的恐惧渐渐散去,他居然跪地趴在软榻边缘睡觉!

窗影映出少年乖张的姿态,白虞捂着被褥朝他慢慢靠近,那股淡淡的幽兰香灌入鼻腔,她讷讷问:“你不会冷?不会腿麻?”

池羡含笑盯着她,微微摇头,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摇动,很是乖巧。

他眼底的雾霾散去,笑问:“阿曦是在关心我?”

白虞不禁打颤,连忙捂着被褥躺平,隔着被褥感受到池羡直直盯着她,脸颊泛起绯红,忙侧过身,提被褥捂脸。

耳畔传来她羞臊的声音:“池羡,熄灯,不许说话。”

池羡盯着她的薄背,哼笑一声,他平日夜里歇息从不熄灯,可到底是她的指令,不得不做。

池羡起身,半俯身吹灭榻前的灯烛,拂袖间屋内陷入黑暗,只剩红线微弱的红光指引,还有她那薄弱的呼吸声。

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过木窗射进屋内,夜色如画。

池羡趴在软榻边缘,半睁眼悄悄地看着她的背影,唇角勾起浅笑。

*

旦日,晨光熹微,云雾笼罩整座悬浮在半空的暮仙阁。

昨夜下了阵子细雨,阁外嫩芽滴落露珠,走出暮仙阁,空气夹杂着清新。

来到仙殿,知雀站在藤树枝叶前鸣啼,碧水环绕,灵鹤聚集,伫立在河边伸脖观望,有节奏性地产生长鸣。

闻泓和扶逸围着白虞,上下打量,担忧问道:“阿曦师妹,昨夜歇息可还舒适?”

白虞下意识瞥向池羡,撞上他探究的目光,脸颊再次泛起浅淡的粉,方笑道:“师兄们不必担心,我已无碍,经昨夜歇息状态好了不少。”

闻泓和扶逸面面相觑,点头重复道:“那便好,那便好,有惊无险啊!”

闻泓甩出折扇,捏着扇柄煽动,微风拂过白虞额前的碎发。

扶逸则跟在三人身后,垂下的那只手攥紧仙剑,行走时,高束的马尾在半空晃动。

四道靓丽的身影踏雾而来。

忽闻身后青年清润温和的声音——

“阿曦师妹!”

白虞蓦然回首,撞上青年炽热的目光,脸上浮现出惊慌的神色。

第44章 遥仙隐(七)

纪凌站在云雾深处,雾气散开,暖光笼罩着青年,他咧唇轻笑,唇角漾出不深不浅的酒窝。

微风拂过,青年高束的发丝飘扬,整个人看似如二月暖阳般温暖。

池羡睨了他一眼,叉在胸前环扣的双手缓缓垂落,眸色逐渐暗沉,牵起白虞的手,催促道:“快走吧,不然赶不上焰琅秘境。”

白虞恍然怔住,余光瞥向纪凌,到底还是跟着池羡离开此地。

闻泓和扶逸愣在原地,回眸端量纪凌,空气沉寂许久,两人面面相觑,露出一个温馨的笑容。

闻泓扶扇躬身,扶逸则是执剑福礼,几乎同步,颇有默契。

见阿羡师兄和阿曦师妹离去,闻泓和扶逸转过身,小跑几步紧跟其后。

纪凌伸出手欲阻拦,脸上洋溢兴奋的笑容逐渐僵住,总觉得阿曦师妹今日不对劲,昨夜说好的“明日见”,可今早见着,她的态度却冷冰冰的。

莫非昨夜他惹她生气了?又或者是他招惹到那位“阿羡师兄”?

纪凌着实想不通,抬手挠头,心底甚是矛盾。

眼见阿曦师妹的身影在他眼底消散,云雾深处映出少女窈窕的身姿,身旁还有三位身躯庞大的男子。

纪凌“嘶”了声,决定亲自问清楚阿曦师妹为何不愿与他交谈。

思及此,纪凌轻咬下唇,鼓足勇气冲过云雾,追上阿曦师妹的步伐。

他离阿曦师妹越来越近,青年腰间垮着一把锋利的仙剑,呈青蓝,他迈步走近白鸾曦,轻声唤道:“阿曦师妹,我昨夜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纪凌垂头,不敢抬眸看白鸾曦的眼睛,说话时夹杂着委屈。

池羡手一顿,“啧”了一声,更是不耐烦。

他从未想过纪凌会这么快追上,还一直纠缠着白鸾曦。

白虞回眸,再次撞上青年炽热的目光,只看了一眼,他便迅速低头,像是犯错的孩子。

白虞松开池羡的禁锢,含笑温声道:“哪有,昨夜多谢你,眼见进入焰琅秘境的时辰将至,我们别在这浪费时间。”

闻泓和扶逸相视轻笑,异口同声道:“那日多谢纪凌师兄舍命相救,阿曦师妹这才保下性命。”

纪凌眉梢中尽显笑意,待众人转身离去,只剩他伫立在原地。

焰琅秘境仙阵第一关,禁止用灵,众仙派弟子从踏进焰琅秘境的那刻,皆丧失灵力。可那日他却亲眼目睹阿曦师妹使用剑灵。

*

焰琅秘境,阴雾缭绕,寒风袭卷。

松澜天仙拖着长袍,头戴金簪,璀璨夺目。

沂云仙老则伫立在镜像前,伸掌浮现焰琅秘境,蓝光闪过,镜像投射出第二关仙阵。

焰琅秘境第二关仙阵晴空万里,草木丛生,碧绿璀璨,如同一幅春意盎然图。

松澜天仙抬手整理长袍,缓缓起身,仰头扫视阶下的仙派弟子,肃然道:“前几日的第一关仙阵,可有弟子使用灵力?”

许久,未能得到回应,阶下的仙派弟子只是面面相觑。

松澜天仙的目光落在喻茜仙子身上,半晌,她转移视线,看向沂云仙老。

白虞躲在闻泓师兄和扶逸师兄身后,抬起无辜的眸子瞥向池羡。

沂云仙老轻咳两声,抬手捊动胡须道:“既无人回答,那便开启第二关仙阵。”

言罢,松澜天仙伸掌动用灵力,纤长的臂膀流淌源源不断的灵力,注入镜像,焰琅秘境涣散寒光。

沂云仙老并出两指,指向悬空,两指轻飘飘地晃动,金光冲破阴雾,撞击悬空断裂,坠落细碎金光,降临在众仙派弟子掌心。

金光带领众仙派弟子进入焰琅秘境,霞光四射,树木丛生,朝气蓬勃。

白虞因灵台不稳,抬手拽住一根嫩枝,“咔擦”一声,险些折断。

“欢迎众仙派弟子来到焰琅秘境,此关为‘寻找羽翼’,寻找到两兽掉落在此地的羽翼,便可通过仙阵。此关仅有一百根羽翼,可使用灵力,望众仙派弟子尽所能寻回。”

耳畔响起沂云仙老与松澜天仙组合的声音,苍老夹着些肃然。

耳边传来众人的杂碎声:“嘶,才一百根,还是比拼灵力,通关几率岂不更渺小?”

其中一名弟子睨向白虞四人,带着点幸灾乐祸道:“寒潭派那四人,准备被众仙派揍死吧,灵力微弱,还敢来参加焰琅仙会,真不知道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也是,要淘汰,也必须是他们先走。”

纪凌耷拉着眼皮,目睹众仙派侮辱寒潭派,心底自然不是滋味。

他手持利剑,朝着白虞走来,安慰道:“阿曦师妹,不必在意闲杂人的碎语,我就觉得你的剑艺很厉害,定能通过此次仙关。”

池羡眉梢微挑,用寒光睨向纪凌,带着点讥讽味。

哪怕白鸾曦没能抢到羽翼,他也能保她顺利通关,何需纪凌几句动动嘴舌的安慰话?

白虞躬身,滑顺的乌发垂落腰间,抬眸笑道:“多谢纪凌师兄。”

纪凌摆手回笑,身后传来同仙派弟子的招呼声,纪凌撞上桑烨的寒光。

桑烨着一身黑袍,前鬓和发尾染有红色,眼尾艳丽,额前镶嵌着歪扭的额纹,呈朱红。

纪凌向白虞招呼道:“阿曦师妹,我先回沧海派,待仙阵结束后我再来找你!”

白虞点头答应。

池羡轻哼一声,他倒是希望纪凌无法通过仙关,带着他手中那柄破仙剑滚远点,再也别来找白鸾曦。

桑烨“啧”了声,撇嘴翻个白眼,阴阳怪气地同弟子道:“纪凌师兄又在献殷勤,寒潭派全是废仙根的弟子,不知道有什么好交往的。”

此话虽隔遥远,可焰琅秘境是封闭空间,声音虽小,但回音可不小。

闻泓和扶逸听完此话,眼底浮起愤怒,恨不得下一秒将折扇和剑甩到桑烨头上,最好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白虞安抚闻泓师兄浮躁的心绪,冷静道:“仅有一百根羽翼,我们得尽快寻找,切勿浪费时间。”

还是同前日那般,闻泓和扶逸走一条小径,白虞和池羡为一条小径。

才迈出一步,身后传来女子稚嫩的声音——

“阿羡师兄!”

喻茜提着淡粉色裙裾,越过草木,眉开眼笑地朝着池羡跑来,发髻系有杏白发带,迎风而来,发带在风中飘扬。

她来到池羡身边,抿唇笑道:“阿羡师兄,那日多谢你在仙阵救我,你不愿接受我的谢礼,没关系,礼尚往来,这次仙阵换我护你。”

白虞绞紧袖角,乜眼看向池羡,心里五谷杂味,抛下池羡独自走进小径。

池羡见白虞离去,冷脸道:“喻茜仙子,我不想再说第二遍,你的谢礼我不需要,仙阵更无需你护我,还望仙子适可而止。”

他怔住,继续补充道:“仙子日后不必唤我‘阿羡师兄’,我听不惯。”

言罢,池羡追上白虞的身影,只留下冷冰冰一句话和那身如皓雪般纯白的背影,逆光踏入小径。

喻茜愣在原地,轻抿下唇,眼底的失落溢出。

她叹下一口长气,闷闷不乐地伫立在原地,身侧的嫩芽滴落露珠,她的心宛如露珠,坠落在地。

喻茜眼框逐渐泛红,直到身后传来青年温润的声音。

伏泽手中捏着狗尾草,梳理草尾,半带轻笑道:“喻茜仙子可愿和我一队?”

喻茜恍然回神,收起眼底的红晕,转过身撞上青年温情似水的笑眸,扑簌长睫,眨着杏眸。

总觉得眼前的青年倍感熟悉,可却认不出他究竟是谁……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仙派的?”

喻茜哽咽的声音传入青年耳畔。

伏泽盯着她,盯的出神,为她的伤心感到惋惜,更多的是心疼。

七年了,曾经救他的那名女子终于回眸看他一眼了,可她却含着泪。

青年薄唇轻启:“灵鹤派伏泽,见过喻茜仙子。”

喻茜端量他,长得眉清目秀,颇有几分温润公子的姿态,她道:“伏泽,福泽,是个吉利的名字,你为何想和我一队?”

伏泽道:“灵鹤派众弟子皆离去,我寻不到人,便瞧见喻茜仙子在此。”

喻茜朝着小径走去,回眸嫣然轻笑:“走吧。”

*

白虞双手环扣,怀中抱着凤舞剑,云锦绣鞋踩着茂盛的嫩草,发出“吱呀”脆响。

她撇嘴,心头浮上躁热,在心底暗自腹诽:池羡什么时候和喻茜的关系好到可以唤对方“阿羡师兄”的份上?

思及此,眼前凭空浮现白袍少年的身影,他伫立在白虞眼前,挡住她前方的道路。

白虞垂眸盯着晃动的嫩草,直到沉重的阴影将她笼罩,白虞驻足,抬眸撞上池羡冷厉的寒光。

白虞无视他,侧过身与他擦肩而过。

池羡则紧跟其后,轻声唤道:“白鸾曦,我……”

言犹未尽,白虞转过身,拔出凤舞剑,晴光映衬涣散着寒光的剑身,她手腕翻转,剑柄抵住池羡的心口。

扬眉阴阳怪气道:“喻茜仙子正想和你一队,阿羡师兄为何不答应呢?喻茜仙子可是会伤心的。”

池羡暗沉的眸光瞬间发亮,她居然唤他‘阿羡师兄’!

“阿曦。”池羡抬手握住剑柄,白皙分明的骨节染上红晕,“她,我不在乎,我只想和你一队。”

“池羡,你……”

白虞恍然片刻,薄唇微微颤动,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收回凤舞剑,跨在腰间,恼羞成怒地离去。

晴光笼罩白虞,为她柔顺的乌发渡上漂亮的金粉,梨花簪插在发髻璀璨夺目。

池羡追上她,迎光而行,白袍与莹蓝霓裳交织,在光的照耀下,映出两道般配的身影。

池羡见她恼羞成怒,眉梢含笑,不断地打扰她,像个蜜蜂在耳边吵嗡。

“阿曦,我说的都是真的。”

“我讨厌她,更讨厌她唤我‘阿羡师兄’。”

“我很讨厌她绵绵不断地送礼,遥仙缘那夜,我从未收下过她的凤鸣玉佩。”

“白鸾曦,你说句话,好不好?”

白虞深吸一口暖气,阳光折射在她纤长的羽睫,棕瞳映出他的身影。

白虞转身面向他,冷然道:“够了,池羡,你近日话太多,别忘了正事。”

池羡怔怔地看着她,敛眸沉思,心底升起不甘。

“此地有两条岔路,你我分头寻找。”

白虞手持凤舞剑,指向岔开的两条小径,蜿蜒曲折,倒刺横生。她回眸见池羡耷拉眼睑,委屈不乐,白虞方欣然笑道:“你的解释我听到了。”

白虞从腰间佩囊掏出一副通天音符,是那日初来焰琅秘境,闻泓师兄所赠。

她合并两指,通天音符在指缝晃动,白虞弯起明亮的鹿眸问:“池羡,你的通天音符可还在?”

“自然在。”

池羡伸出掌心,在掌心画了个圈,一幅崭新的通天音符平躺在大掌,他小声道:“听到了我的解释,就不能快点回一句话?”

“知道啦。”

白虞走到池羡身后,抬手按住他肩头,推动他往前走,走到弯折的小径里,她摆手招呼道:“有事传信号。”

言罢,白虞毫不犹豫地走进对立的小径,步履匆匆,拔剑斩除小径侧边横生的倒刺,沿着弯曲的径路行走。

池羡蓦然回首,远望她的身影,直至彻底消散在眼底。

*

径路深处,枯叶繁茂,枝叶长满利刺,暖阳四射。

白虞抬手拨动杂乱横生的枝叶,拔剑甩动,利刺垂落在地,她的额上冒出汗珠,背后的热汗浸湿单薄的纱衣。

往前迈出一步,瞧见一根闪烁着赤光的凤凰羽藏在嫩草里,半露出鲜丽的凤羽根。

白虞眼前发亮,冷静沉思片刻,心底发怵,总觉得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拿到凤凰羽,环顾四周,未瞧见任何端倪,方劈开径路,趴开嫩草,取出凤凰羽。

她将凤凰羽捧在掌心,阳光折射在赤红的凤羽,为了防止遇歹徒共争,便只好将凤羽藏于袖衫。

手执凤舞剑折回小径,弯眸轻笑,甚是喜悦。

正在沉思见着池羡后,该如何跟他夸大其词。

转眼间,天摇地晃,头晕目眩,“扑通”一声,坠落地底。

知雀鸣啼,杂草纷飞。

白虞跪趴在泥泞里,屈肘支撑,白皙粉嫩的脸颊沾染肮脏的灰尘,干净无尘的裙裾染上污渍。

白虞抬袖抹去脸颊的灰尘,掀起愤怒的明眸仰望晴空,刺眼的光芒折射在她那双暗沉的眸子。

灰尘迎面,白虞意识到不对劲,伸手触摸袖衫,发现凤凰羽消失不见,她攥紧凤舞剑,愤然道:“你是何人?”

青年冷嗤轻笑,朝着地洞走来,驻足在高于千丈的地洞边缘,抬足间扫下灰尘,飞散至洞底。

他眼尾微斜,颇有兴趣地看着手中赤红的凤凰羽,咧牙发邪地笑:“师姐,多谢你帮我找到这根凤凰羽,你人美心善,应该不会与师弟计较吧。”

他转过身,用余光瞥向地洞,伸掌释放灵力,悬空浮现草坪,将露天地洞彻底掩藏,洞底陷入漆黑。

青年轻哼一声,笑道:“师姐费尽心思帮我找凤凰羽,那我也应该补偿师姐,不如就将师姐永远困于此地?”

“师姐可还喜欢师弟赠予你的这份见面礼?”

青年方驻足在地洞边缘,未能见着他的面容,隐约瞧见他暗黑的锦袍。

风尘仆仆,白虞轻咳两声,抬手煽动灰尘,捂鼻哽咽道:“我与你无怨无仇,为何要将我困于地洞?”

“若只是为了一根凤凰羽,以你的剑灵,未必斗不过我。”

青年掀起暗眸,攥紧凤凰羽,咬牙愠怒道:“错了,你们寒潭派的弟子都该死,你们全是废灵根的弟子,凭什么有资格参加焰琅仙会!”

“我本以为你们没有多大的本事,毕竟第一轮仙阵仅有四百株仙草,却有千人共争,我认为你们会全军覆没,未料竟全侥幸存活。”

白虞仰头问:“你为何对寒潭派有如此大的敌意?”

青年想起在沧海派时,曾与茯音师妹交谈甚欢,只可惜一场仙阵大赛,茯音师妹重伤失去灵根,送至寒潭派,在寒潭派修炼多年,却依旧未能再炼灵根。

而寒潭派的师父当年接走茯音师妹时,曾信誓旦旦地承诺,定会保她再炼灵根。

直到今日,茯音师妹销声匿迹,青年心头的怨恨无法挥去,他必须要拿到无极仙丹,寻回茯音师妹失去的那块绝世灵根。

他敛眸,懒懒道:“师姐还没告诉我,可还满意我赠予你的这份见面礼?”

白虞叹下浊气,提着肮脏的裙裾落座身侧的树藤,手托着腮,看似格外平静。

青年见地洞无回应,肆意笑道:“那便是喜欢,既然喜欢,那师姐就乖乖待在这,哪都不许去,我会不定时来看你的,若是被我发现你跑了……”

青年轻哼一声,转身离去。

白虞仰头瞪向不见天日的地洞,抬足踢动枯枝,喃喃道:“不跑难道等你回来给我收尸?当我是傻子呢!”

白虞垂手摸到腰间佩囊鼓鼓的,再往深处摸,是一颗圆滚滚的水珠,隔着佩囊布料散发寒意。

白虞起身,眼底含笑,忙不迭拆开佩囊,从里掏出那颗冰魄珠。

她将冰魄珠举高,冰魄珠散发微弱的蓝光,照耀整个漆黑的地洞。

白虞想起上次在安阳镇,池羡能够通过冰魄珠感应到她,那么这次也定能感应。

白虞踮脚举高冰魄珠,抬手轻拍两下珠身,许久,仍无反应,她微微蹙眉,有几分难以置信。

半晌,她在这座不足十寸的地洞徘徊,托腮沉思,脸色瞬间苍白。

莫非池羡也遇到危险了?不对,以他强盛的灵力无人能重伤他。

莫非因她身在地洞,冰魄珠无法对外传递感应?

白虞“嘶”一声,抓耳挠腮,撇嘴仰望天空,又坐回树藤。

耳畔传来知雀声,白虞恍然想起闻泓师兄那日赠予她的通天音符,忙不迭掏出,将它捧在掌心,轻轻弹指,除去符纸粗糙面沾染的灰尘。

白虞双手合十,举高符纸,恳求道:“拜托拜托,我最后的希望将寄托于你了!”

言毕,白虞合并双指,在符纸粗糙面学着字符描摹,抬指间,通天音符消散,一切恢复静谧。

闻泓抬手接收通天音符,神色大惊道:“不好!阿曦师妹遇到危险!”

白虞心事重重地坐在树藤前,合并双腿,趴在膝前,怀里圈抱着冰魄珠。

她仰望洞天,眸底染上细碎星光,也不知道闻泓师兄可否收到通天音符。

等候许久,地洞内空气潮湿,白虞捂鼻打了个喷嚏,微微耸肩,寒意从腿根蔓延。

她阖上双眸,空气沉寂许久,直到天光射下,久违的阳光洒在她的发顶,灰尘扑扑。

少年温润的声音浮在耳畔,带着点窃笑:“在这都能睡着?”

大自然温馨的暖意攀上潮湿的薄背,那股浅淡的幽兰香扑鼻而来。

白虞缓缓抬起不可置信的明眸,撞上池羡柔情似水的黑眸,阳光笼罩着他,让白虞不自禁想要靠近,仿佛那是她生命中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池羡?”

白虞揉揉眼,害怕这是她的臆想。

第45章 遥仙隐(八)

池羡伫立在地洞边缘,伸出两指,如冰雪般纯净的灵力缠绕指尖,源源不断地流向白虞,将她包裹。

寒意席卷,白虞摆出双臂,灵力缠绕在她纤长的臂膀,沾有灰尘的裙裾在灵力的冲刷下,变得一尘不染。

灵力将白虞拉上高悬千丈的地洞,阳光折射,长睫沾有灰尘,她眨眨眼,抬眸注视池羡。

白虞从腰间佩囊掏出冰魄珠,仰头问:“池羡,我在地洞时,用冰魄珠联系你,为何没有感应?”

白虞轻捏珠身,敛眸沉思,莫非上次在丘欲雪吸魂阵时摔坏了?

他道:“我能感应到你的危险,但是没回应你。”

池羡眼底升起担忧,那双黑眸凝聚着愠怒。

他抬手擦去她鼻尖的灰尘,沉声问道:“谁伤的?”

白虞俯视地洞,脑海浮现出那名青年沉重的阴影,个子高大,体型偏瘦,披一身暗黑锦袍,在暖光的折射下,她隐约瞧见青年前鬓染有赤红。

额前似乎有一道血纹,白虞将青年的外貌描述的栩栩如生。

池羡不见波澜的黑眸明显掠过诧异,披暗黑锦袍并不罕见,但前鬓染有赤红,且额前还有一道血纹,他能想到的只有沧海派那位弟子。

“哎,阿曦师妹!”

闻泓和扶逸迈步跑来,额前冒出豆大滴汗珠,抬起宽袖抹去,气喘吁吁道:“阿曦师妹,是何人伤的你?若被师兄知道,必打断那人狗腿!”

白虞轻咬下唇,眼底多了几分忧郁,摇头解释道:“方和大师兄商讨,猜疑是沧海派弟子桑烨。”

“又是他!今早在仙派喧哗,诋毁我们寒潭派,如今又伤害阿曦师妹,若不给他点教训,明日岂不踩在寒潭派长老的坟祖上!”

扶逸脸气得铁青,直跺脚,手中的剑恶狠狠地插在松懈的泥泞,剑身划过草地,嫩草折腰。

他捞起袖子,大步流星地向前迈去。

闻泓“嘶”了声,伸手拽住扶逸,手中的折扇轻拍扶逸额头,扬眉问道:“扶逸师弟,你去作甚?”

“闻泓师兄,别拦我!”

扶逸甩手挣脱禁锢,咬牙切齿道:“我忍他很久了!若真瞧不起寒潭派,倒不如当面对决,欺负女子这又算什么!”

池羡听得实在不耐烦,抬手按住太阳穴揉捏,薄唇微张:“够了,小脾气闹够没?”

扶逸咬唇不甘,怯声道:“大师兄,你难道不深究此事?任由阿曦师妹受苦?”

白虞按住凤舞剑,深吸一口暖气,轻声道:“扶逸师兄,桑烨抢走了我的凤凰羽,眼见焰琅秘境第二轮仙阵时辰将至,凤凰羽所剩无几,他应该未出焰琅秘境。”

知雀在半空飞翔,耳畔传来灵鹤的鸣啼,婉转悦耳。

闻泓环望四周,终是从腰间掏出一根赤红的凤凰羽,在暖阳的照耀下,更加璀璨夺目。

闻泓将凤凰羽交于白虞手中,摇扇轻声笑道:“阿曦师妹,我答应过师父保你成功驯服两头千古神兽,定不让你受半点委屈,只可惜,师兄不能陪你度过四轮仙阵。”

白虞掌心摩挲着凤凰羽,眸色微怔,拧眉道:“师兄,你要退出仙阵考验?”

她捏紧凤凰羽,吸鼻劝道:“师兄,桑烨的凤凰羽是抢来的,他没资格获得仙阵考验的机会,我们将它抢回来便好,为何你们要自暴自弃?”

言罢,松澜天仙严肃的声音浮在耳畔,回音响彻整座焰琅秘境——

“神鹰羽、凤凰羽已收集完毕,第二轮仙阵考验即将结束,请各仙派弟子自回暮仙阁。”

“来不及了。”

闻泓乜眼看向池羡,执扇轻戳池羡的心口,叮嘱道:“定要好好照顾阿曦师妹,我和扶逸师弟还有师父,以及寒潭派众弟子等你们凯旋归来!”

时间将至,第二轮仙阵结束,焰琅秘境的镜像即将关闭。

闻泓抬手轻拍衣襟沾染的碎屑,提扇触碰扶逸肩头,神情严肃道:“走吧,去做我们该做的事。”

扶逸拔出插在泥泞里的利剑,略微点头,执剑躬身福礼,与闻泓异口同声道:“阿曦,阿羡,多多保重。”

白虞薄唇颤动,伸手触碰两位师兄的宽袖,却未能抓住,如同流沙般。

白虞“嘶”了声,手撑着膝盖,半蹲在地上。

抬眸望见两道矫健的身影离去,暖阳照射乌发,金光闪闪。两位意气风发的青年远去,背影化为一团黑,沿着蜿蜒曲折的小径行走,逐渐消散在眼底。

“白鸾曦,你受伤了?”

池羡凑过身,半俯身贴近她耳畔,浓长的墨发滑落身前,发丝掉落在白虞白皙的脖颈,惹得发痒。

白虞微微动身,膝盖一阵刺痛,她拧紧眉,双手捏住膝盖。

想来是掉下地洞,跪地磕到膝盖,因此破皮。

池羡见她没回应,凑到她身前,大掌按住她细小的脚裸,拨开裙裾,捞至腿根。

白嫩的膝盖染上红晕,几滴嫣红的鲜血顺着腿根流淌,滴落在池羡骨节分明的长指,他抬起殷红的眸子盯着她。

白虞身子轻颤,耳垂泛起淡淡的绯红,往后缩腿,挣脱池羡的禁锢,又被池羡按住。

她提着宽大的袖衫凑近池羡,低喃道:“你的手沾血了。”

池羡“啧”了声,将手藏在身后,攥紧掌心,鲜血顺着掌心纹路蔓延,他道:“无碍,你的血,不脏。”

池羡在身后施展灵力,清除掌心的鲜血。他才不会嫌弃她的血,若不是要背她回暮仙阁,他倒真想让这嫣红的血一直流淌在他的掌心。

暖光折射在他那双幽暗的黑眸,池羡转过身背对她,宠溺道:“上来,我背你回去。”

白虞愣住,望进他那双如黑曜石般明亮的瞳眸,鲜血滴落在草坪,翠绿染上嫣红。

她提袖轻擦伤口,抹去血渍,朝着池羡靠近,身子倾倒在他坚实的后背,双手环住他的脖颈,脸贴近他瘦削的下颌,呼出的气息隔着衣襟蔓延至心底。

那股暖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池羡双手揽住她的大腿,往上掂了掂,背着她离开焰琅秘境。

*

池羡背着白虞走在回暮仙阁的路上,迷雾散去,映出紧紧相贴的两人。

白虞趴在他的背上阖眼,半梦半醒。

膝盖的鲜血流淌的速度在逐渐加快,浸湿纱衣,染红莹蓝霓裳。就连池羡如皓雪般纯净的白袍皆染上丝丝鲜血。

云雾深处传来刀剑碰撞声,“霹雳啪啦”,场面异常激烈。

白虞唇色苍白,半睁眼远望那片朦胧的云雾,恍惚间望见闻泓和扶逸的身影,她抬手,艰难地指向前方道:“池羡,闻泓和扶逸师兄……”

膝盖再次迎来刺痛,她不敢动身,紧咬下唇,噤声不语。

池羡用余光瞥向她的伤口,大腿安放的位置,鲜血蔓延,染红他的白袍。

他抬眸,远望云雾深处,刀剑声越发激烈,她膝盖流血的速度也在加快。

池羡平静道:“先回暮仙阁疗伤。”

白虞微微摇头,发髻蹭着他的脖颈,酥痒感袭来,她无声嘟囔道:“不要……”

池羡微微摇头,真拿她没办法。抬眸望进云雾,黑眸多了几分担忧。

这件事她早晚都会知晓,倒不如让暴风雨提前到来。

池羡背着她往前走,云雾散开,剑光掠过,折扇围绕着云雾挥出半个弧度,青色灵力挥展。

微风拂过,吹乱额前发梢,白虞瞳孔微震,环手抱紧池羡。

池羡感受到她的紧张,掀起犀利的黑眸,伸掌控制折扇波动,朝着桑烨的方向飞去。

折扇宛如一把锋利的仙剑,穿过云雾,划过桑烨粗糙的发尾,赤红发丝掉落几根。

“该死!”

桑烨攥紧成拳,骨节捏得嘎嘎响,抬起愤怒的红瞳朝池羡望去,额前的血纹鲜红,仿佛要渗出血来。

扶逸见桑烨出神,踮脚微碰青砖,摆开双臂,身子悬在半空,三千发丝在雾里飘扬。

剑光掠过,扶逸手中的剑劈开迷雾,金光破天,他阖上双眼,合并双指,悬在半空念叨口诀。

霎时,寒光袭来,一柄锋利的仙剑刺向桑烨,宛如闪电般迅速。

桑烨摆臂勾足,脚端轻踮地面,俯身悬在半空,屈肘支撑地面,华丽转身,伸掌释放灵力,眼前形成一层透明结界。

桑烨咬唇怒道:“你们寒潭派弟子当真野蛮!”

闻泓和扶逸相视一眼,肃然道:“桑烨,你多次侮辱寒潭派,且不与你计较,谁料你今日竟敢陷害我的师妹,这份仇我必须报!”

言罢,闻泓和扶逸互拽对方肩头,以肩头为支撑力,身子在半空旋转。

两人双手合十,语气激昂道:“仙剑,破!”

“砰”地一声,结界破裂,仙剑刺破桑烨的臂膀,涣散着寒光的剑身沾染暗红鲜血,暗黑锦袍包裹着仙剑。

“究竟是哪家仙派弟子?敢在我遥仙隐地盘闹事,胆子真是肥了!”

松澜天仙拖着长袍,头戴凤簪,走来时凤簪一摇一晃,发出悦耳铃声,她用着不可抗为的语气道。

白虞慌忙回眸,众人的目光皆投向身后朦胧的云雾。

云雾拨开,凤簪露角,松澜天仙双手支在身前,弹指间,悬在半空的仙剑径直坠落在地,剑尖陷入青砖,产生一道裂痕。

松澜天仙掀起愤怒的眸子扫视众人,挺挺鼻,咬牙道:“沧海派弟子桑烨,寒潭派弟子闻泓、扶逸,你们三个好大的胆子!”

闻泓和扶逸敛眸垂头,不敢吭声。

松澜天仙走向前,围绕两人转一圈,嗅了嗅鼻,又道:“你们两个未寻到千古神兽羽翼,竟还敢在我遥仙隐闹事!看在你们师父昔日的情面上,我今日不与你们二人斤斤计较,但请二位带好行囊,即刻滚出遥仙族!”

白虞蹙着眉头,捏紧拳,轻声唤道:“闻泓师兄,扶逸师兄……”

闻泓和扶逸早已做好此准备,临走前必须给桑烨一个教训,否则无法清除心头怨恨。

“是,松澜天仙。”闻泓和扶逸睨向桑烨,轻哼一声,收剑离去。

经过白虞和池羡时,闻泓和扶逸眼底浮起忧虑,对视一秒,两人迅速垂眸,加快步伐远去。

桑烨呼出一口寒气,抬手捂住臂膀受伤处,鲜血滚落指缝,他厌烦地瞪着闻泓和扶逸的身影。

眼波流转,目光继而落在白虞身上,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寒笑。

松澜天仙抬手捂嘴,轻咳两声,头上的凤簪跟随摇动,她冷冷道:“既无事,那便早归暮仙阁,勿再惹事生非,否则将逐出遥仙隐。”

话毕,松澜天仙提着厚重的裙裾离去。

池羡时刻关注着白虞的腿伤,大掌轻柔地按住她的腿根,撇头温声道:“我们先回去治伤,再解决其他事。”

白虞应道:“好。”

话落,桑烨含着笑走近,与白虞擦肩而过,眼尾微斜,似笑非笑,邪魅的眼神似是在说:“师姐,我们来日方长。”

白虞盯着他,一言不发,攥紧掌心。

*

酉时,黄昏将至,日暮低垂。

池羡背着白虞回到暮仙阁,迈上高阶,迎着众弟子目光回到仙居。

“嘶,寒潭派的闻泓和扶逸都走了,他们俩怎么还没走?”

“许是踩到狗屎运,侥幸捡到两根千古神兽羽翼。”

“别背后蛐蛐了,小心闻泓和扶逸出来打你啊!”

经过仙居,转角处正巧撞上闻泓和扶逸师兄,霞光折射眸底,可依旧化不开师兄眸底的雾霭。

闻泓摇着折扇,脸上的笑容僵住。

扶逸背着轻薄的行囊,往肩上提,轻咬下唇,无人言语,陷入死寂。

白虞率先开口,语气夹杂着责怪道:“抛下羽翼,放弃仙阵考验,只为解心头恨,揍桑烨一顿心里可还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