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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遥仙隐(十四)

白虞盯着他,心底浮起躁动,如今池羡张口就是撩拨人心的甜蜜话,说情话时还不带脸红,真是不知羞!

白虞加快速度向前走,那张小脸泛起淡淡的红,一时不知该说他什么,轻声嘟囔道:“厚颜无耻!”

池羡听后并不恼怒,反而轻笑,他很喜欢她鲜活的情绪,尽管是对他骂咧,他亦心甘情愿。

“阿曦。”他追上去,与她比肩而行。

白虞转过身,纤长的细指指向他,警告道:“池羡,今后光天化日之下,不许再说胡话!”

她可不想受到行人异样的目光。

“哦。”池羡耷拉着眼睑,闷闷不乐,夹杂着些许委屈,低声道:“那夜里说。”

这人脑回路真没救了。

白虞半敛眸,在心底叹下口气,一手叉腰一手扶额,未给予他答案,朝着前方小径走去。

白虞掐算着时间,距离焰琅秘境第四关开阵时辰已不多,不能再与池羡在此消耗时间。

池羡遥望她远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愈浓,她未同意也并未拒绝,池羡就当她是默认了。

他追上她的身影,白袍与莹蓝霓裳交织,在暖光下投射出两道般配的光影。

走向前,穿过蜿蜒曲折的小径,眼前是宽敞碧绿的草坪,松澜天仙与沂云仙老伫立于千古神兽跟前,拧着眉头,神情格外严肃。

白虞微微探头瞧见两只千古神兽匍匐在地,长爪刨着草坪,嫩草夹在指缝。

松澜天仙转过身,抬手轻抚两只千古神兽的羽翼,神兽半睁眼,环顾四周,最终视线落在白虞和池羡身上。

松澜天仙神色凛然道:“神兽已苏醒,劳请两位弟子利用绝世灵根与神兽共修灵力。”

弹指间,眼前浮现两道透明结界,结界围困着千古神兽,松澜天仙扬手示意两人走进结界。

白虞终是担忧体内的灵根会出问题,抬眸瞥向池羡。

池羡撞上她疑虑的目光,眉梢微挑,眼底含着坚定,这份坚定让白虞莫名心安,这才走进结界。

冰羽凤凰半起身,垂头蹭着白虞的手腕。

白虞露出欣悦的笑容,抚摸冰羽凤凰凌乱的羽发,双腿交叠对立而坐,双手放在膝前,阖眸进入识海。

识海深处,雪雾飘散,白虞穿过迷雾,再次回到那座冰笼前。

赤鸾趴在冰笼里歇息,半阖眸,双耳微微摇动,似是感应到耳畔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缓缓撇头朝着白虞的方向望去。

它耷拉着眼皮,静静地盯着她,眼里尽显疲倦。

白虞恍然怔住,依稀记得上次她来到识海冰笼前,目睹冰川河裂,按理说此地应当不复存在,而当下为何毫无变化,一切景象皆恢复初见时的静谧。

回过神来,她才发现囚禁于冰笼的赤鸾正回眸看着她,白虞抬手拍打眼前的结界,而坚实的结界依旧无法破除。

囚于冰笼的赤鸾垂头丧气,再次趴在笼中歇息。

白虞的身子忽然僵住,感受到其中的不对劲,那只赤鸾好像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的声音,莫非是因为眼前的这面结界?

白虞怔怔然地看着眼前的结界,忙缩回手,敛眸沉思。

转眼间,眼前的画面如雾般消散,白虞再次睁开眼时,周围暗红的赤焰包裹着她,热意攀上她的薄背,额上蔓延热汗。

她阖上眸,似是被掏空般,眉头不自禁地紧蹙。

焰琅秘境内,白虞双指合并,指尖浮现殷红的赤焰印记,冰羽凤凰自觉凑近,额间的凤纹闪烁红光,指尖悬浮的赤焰源源不断地流向凤纹。

片刻后,额间残缺的凤纹标记渐渐补全,烙印地神采奕奕。

而池羡那边,掌心的灵力包裹金焰神鹰,金焰神鹰吸收灵力,黑瞳掠过红光,从口中吐出一颗金色的无极仙丹。

无极仙丹顺着灵力,流入池羡体内,他微蹙眉头,感受到体内流淌着强盛的灵力。

半晌,冰羽凤凰额间的凤纹逐渐消散,粉色的九花玉露丹浮现,进入白虞的体内。

白虞轻咳两声,神丹入体的那刻竟有点难以接受。

松澜天仙与沂云仙老见此景,眼底明显掠过诧异,更多的是愠怒。

那两道血阵果真是桑烨亲手设下,竟还敢在她面前装疯卖傻,博取同情!

焰琅秘境外,桑烨独自伫立于仙树下,猛然吐出一口暗黑的鲜血,鲜血顺着下颌滴落在地,他的手撑着粗壮的树根,一拳落在树根,傲然高挺的仙树毫发无损,倒是他,手背青一块、紫一块的。

桑烨咬牙骂道:“真是该死!”

若非纪凌自废灵力出手相助,当下该是他坐在焰琅秘境里与神兽共修灵力。

不过无碍,只是错一步罢了,还有弥补的机会。

桑烨咧牙冷笑,露出锋利的齿尖,齿尖沾满暗黑鲜血,他吐出口腔难闻的鲜血,用锋利的齿尖咬破指腹,双指合并,划过额间的血纹,指腹的鲜血流入血纹。

桑烨坏笑道:“这次看你们如何解决!”

*

焰琅秘境。

白虞感受到热意席卷全身,心底升起不安,眼皮直跳,她骤然睁眼,眸底闪过惊异。

冰羽凤凰那双炯炯有神的蓝瞳转为瘆人的血瞳,它用侵略性的眼神瞪着白虞,眨眼间,朝她嘶声裂肺地吼叫,嘶吼声回荡整座焰琅秘境。

白虞垂落于腰间的乌发由风吹动,额前凌乱的碎发遮住明眸,眼瞳倒映冰羽凤凰凶恶的面容。

眼见冰羽凤凰伸出长爪朝她袭来,白虞双瞳微震,疾速下滑躲避,伸掌召唤凤舞剑,紧握剑柄挡住冰羽凤凰的攻击。

白虞眼皮仍在跳动,她焦急道:“快开结界!”

若结界不开,她便出不去。且无法伤害千古神兽,用凤舞剑一直抵挡伤害亦不是办法。

冰羽凤凰的这声吼叫传入池羡耳畔,他猛然睁眼,看向白虞,身后金焰神鹰充满戾气,长爪欲袭击他的心脏。

池羡伸掌,掌心浮现出一层抵挡物,抵挡金焰神鹰的攻击,另一只手伸向冰羽凤凰,弹指间,粗壮的金绳捆绑住冰羽凤凰的双翼,不得动弹。

松澜天仙与沂云仙老面面相觑,眼底尽显不可思议。

掌心拂过,结界消散。

白虞环望四周,手腕翻转,甩剑避开冰羽凤凰,滚身逃出结界。

池羡转身掠过结界,拽住她颤抖的臂膀,焦急的眼神似是在说:“可有伤到?”

“无碍。”

白虞微微摇头,锁眉看向困于结界内发狂的两只千古神兽。

松澜天仙走向前,眼底凝聚着心疼,怒道:“怎会如此!”

这是百年来都未曾见到的怪象,松澜天仙和沂云仙老质疑的目光落在白虞和池羡身上。

松澜天仙彻底失去理智,眼瞳冒出旺盛的火苗,压抑着怒气道:“是你们!你们体内的绝世灵根导致千古神兽发狂!”

白虞还未认真思考,坚定道:“绝不可能!”

松澜天仙指着她骂骂咧咧:“事已至此,你居然还狡辩,好啊,既如此,那你们将体内的上古神丹剖出!”

池羡将她护于身后,承受松澜天仙的指责。

白虞半眯眼远望结界内刨爪的两头千古神兽,隐约瞧见它们那双血瞳倒映出血纹,此血纹她似乎在哪见过。

白虞紧蹙眉头,在零碎的记忆碎片里寻找血纹印记,恍然想起那日在地洞,她清晰地瞧见桑烨额上闪烁着红光的血纹,刺眼夺目。

白虞恍然大悟,如梦初醒,指向千古神兽眼瞳的血纹道:“是桑烨!他用血纹操控神兽发狂!”

“桑烨……”

松澜天仙瞳孔微震,压抑着心底的怒气望向千古神兽,见它们那双眼瞳呈血红色,瞳孔映出不易察觉的血纹。

此血纹她有点印象,初次进入焰琅秘境的那天,她见到桑烨额间有一道血纹,今日在仙树下,阵法底部亦描摹着一道分裂的血纹。

松澜天仙拂袖怒道:“桑烨呢!桑烨在何处!”

话未落音,两只千古神兽用头撞击结界,锋利的长爪划过结界,“咔擦”一声,结界破裂,神兽甩头咆哮,吼叫声激荡人心,瞬时天摇地晃。

三千青丝如瀑布泻下,在风中飘荡。

白虞拂过发梢,掌心捏紧凤舞剑,剑柄镶嵌着凤凰的标记,闪烁着微弱的金光。

金焰神鹰与冰羽凤凰狂奔而来,松澜天仙从未见过神兽凶狠的模样,今日一见,眼眶不自禁泛红。

松澜扬手在半空挥出弧度,透明结界将她包裹,抵挡神兽攻击。

“小心。”池羡拽住白虞的手腕,避开神兽。

白虞甩出凤舞剑,如闪电般刺向神兽。

松澜呼吸一滞,她最是宠爱这两只千古神兽,绝不会让它们受到半点伤害,焦急呐喊道:“住手!收回你的剑!”

“神兽由血纹控制,不能伤害它们!”

“凤舞剑,收!”

凤舞剑悬在半空,白虞伸掌召回凤舞剑。

千古神兽嘶声裂肺地咆哮,焰琅秘境的地面产生震动,电光石火间,一道道血焰从口喷出,朝着众人袭来。

“阿母,阿爹小心!”

喻茜提着淡粉裙裾赶来焰琅秘境,双指合并,灵力从宽袖流出,形成一层坚硬的结界。

千古神兽还未反应过来,一头撞在结界,撞得头晕目眩。

喻茜闯入结界,牵住松澜和沂云的手腕,扫视全身,见无受伤之处,这才舒下口气。

松澜轻抚喻茜的头,沉声道:“无碍。”

松澜探头瞧去,见喻茜身后站着一名比她高出半个头的青年,清正凛然,此人她有印象,在第一轮仙阵中见过。

松澜冲他礼貌浅笑,伏泽微微垂头回笑。

喻茜转过身,急迫的目光投向神兽,隐约瞧见血纹标记,不安道:“千古神兽受血纹控制,怕是只有亲手杀了它们,才能解除危机。”

“不可!”松澜神色凛然道。

伏泽轻咬下舌,脑海里回想起曾经在经册见到的血纹记载,此乃血凤纹命脉仅有,那么桑烨便是世间罕见的血凤纹族。

而他为世间罕见的血麒麟,麒麟血可抑制血纹,如此便可救回发狂的神兽!

伏泽眼前发亮,眨着星目道:“或许还有救回神兽的办法。”

在场的众人皆问:“何种办法?”

伏泽抬手抽取额间的血魂,捻在指尖。

血魂焕发光彩,喻茜心一紧,狐疑问:“你想用自己的血魂控制神兽?”

“正是如此。”

伏泽回答的干脆利落,似是早已在心底做好此准备。

喻茜拧紧眉头,焦躁道:“那你可想过后果?若是缺失血魂,你的神魂自会消散,且若你舍去血魂仍无法控制神兽,你又该如何是好?”

“这件事太危险了,我不同意!”

伏泽那双星目逐渐放大,眼底凝聚着欣喜与诧异,她第一次与他说了这么长的话,还是关心他的话语。

伏泽一时不知所措,眼眶含泪,他现在最后悔的,便是未能告知她,他就是七年前受重伤的那只血麒麟,在梨花谷侥幸得她相救。

不过转念一想,未能相认似乎也不错,他都快要死了,与她叙旧还有何意义?

连累她吗?让她活在内疚里无法自拔?

他做不到。

伏泽很庆幸能在七年后寻到她,以另一种身份陪在她身边,在背后默默守护着她,或许有这些短暂而美好的回忆便足够了。

喻茜敛眸沉思,还未回过神,待她回神,这才发现伏泽已走出结界。

伏泽奋不顾身地冲在最前,将掌中血魂投向金焰神鹰,如红宝石般艳丽的血魂镶嵌在神鹰额间,顷刻,神鹰阖上双眸,匍匐在地。

空气陷入死寂,只有急促的呼吸声,打破时间的静止。

伏泽单膝跪地,骨节分明的长指揪住心口,口中淌出几滴鲜血,染红干净无尘的长袍。

他的肉-身在缓缓消散,化成灰烬消散。

喻茜神色恍然,心情格外沉重,冲出结界抓住他最后一缕魂灵,松手的那刻,魂灵飘向晴空,由风吹散。

不知不觉中,一滴泪珠从眼角滑落,坠落于掌心。

喻茜也不知为何会落泪,只觉心口刺痛,痛到难以呼吸。

半晌,喻茜还未从落寞中缓过来,遥望晴空,却再也见不着他的身影。

恍然想起两人清晨在观霞台,伏泽冲她笑,哪怕他心情郁闷,也还是会扬笑安慰她。

霎时,冰羽凤凰睁开镶嵌着血纹的瞳眸,慢悠悠地起身,带着一身戾气朝众人怒吼。

白虞脸色骤变,惶恐道:“仙子小心!血魂仅控制金焰神鹰,而冰羽凤凰仍处于发狂状态!”

第52章 遥仙隐(十五)

眼见冰羽凤凰铺展羽翼朝着喻茜袭来,喻茜双瞳微震,身子恍然抖动,侧身在草坪滚动,避开冰羽凤凰的袭击。

冰羽凤凰那只长爪划过喻茜的发丝,指缝叼着几根乌发。

白虞甩出凤舞剑,抵在喻茜身前,剑身涣散金光,映入冰羽凤凰眼底,金光四射,冰羽凤凰仰天嘶声嚎叫。

喻茜借此机会跑回结界,看向白虞时,眼底盛满感激。

松澜天仙手忙脚乱地牵着喻茜的手,将她护于身后,急声问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见众人没回答,松澜又道:“无论如何,也绝不能伤害冰羽凤凰!”

她的语气异常坚定,不可抗为。

白虞倒吸寒气,目前她能想到的办法只有亲手杀了冰羽凤凰,它的戾气深重,若与它死扛到底,损伤极为严重。

思及此,剑光逐渐微弱,凤舞剑悬空消失,冰羽凤凰如狂兽般袭来,锋利的长爪划过结界,它咧开嘴咆哮,嚎叫声震耳欲聋。

“咔擦”一声,结界产生无数条裂痕。

冰羽凤凰那双瘆人的血瞳闪烁着兴奋,加快速度划破结界。

眼见结界即将破裂,在场的众人皆失去冷静,手足无措,却也只能在原地踏步,干着急。

白虞观望四周地界,蹙眉道:“结界留不得!大家分开走!”

闻言,白虞率先冲出结界,冰羽凤凰瞥眸注意到她,铺展羽翼朝她袭来。

寒风掠过,白虞手捏凤舞剑,甩剑挡住那阵狂风,莹蓝霓裳在风中飘扬,她艰难地抬起眼眸,注视神兽。

众人见此状,忙冲出结界,各站在不同的方向吸引冰羽凤凰的注意力。

然而冰羽凤凰并未转移视线,朝着白虞冲来。

白虞紧握剑柄,用剑身挡在身前,剑光乍现,直冲天际。

冰羽凤凰伸出长爪,抬手刨爪,一道道血焰迎来,似火般燃烧。

血焰攀上剑身,剑光微弱,使用不出强大的灵力,白虞侧身躲避,一道血焰朝着她快速袭来,倒映在那双明亮的鹿眸。

白虞深吸狂风,还未从惊慌中缓过来。

只见身前有一堵肉墙,挡住血焰的攻击,血焰撞击在他的后背,血焰印记在后背蔓延,热意席卷全身。

池羡微微蹙眉,薄唇淌出几滴鲜血,暗黑血珠悬挂在苍白瘦削的下颌。

他拽住她纤细的臂膀,将她护在身后。

白虞回牵他的手,眼里凝聚着担忧。

冰羽凤凰再次朝着两人袭来,池羡伸掌,金绳从宽袖中飞出。

冰羽凤凰眼底闪过惊恐,忙转移方向,朝着喻茜袭来,金绳套空,掉落在地。

悬在半空密密麻麻的血焰朝她涌来,喻茜侧身躲避,脚踮草坪,在半空转个圈,成功避开大量血焰。

其中一道血焰擦过她的发梢,脚踮地时,脖颈淌出几滴艳红的鲜血,她抬手触碰脖颈,指腹挂有血珠。

转眼间,指腹凝聚的血珠飞天而去,血珠印入冰羽凤凰额间,冰羽凤凰悬在半空纹丝不动,只是一味地摇头,似是在挣脱束缚。

抬眸那瞬,冰羽凤凰的血瞳转化为蓝瞳,恢复初见时的模样,而下一秒,血瞳再次浮现。

白虞微微蹙眉,不可置信的目光朝着喻茜投去,她的血可以控制冰羽凤凰?

松澜天仙与沂云仙老锁眉望去,眼底只剩惊恐。

喻茜的血能够控制冰羽凤凰,也就意味着她必须抽血献祭。

松澜天仙犹豫不决,喻茜是她唯一的女儿,而冰羽凤凰是她抚养百年的神兽,这该叫她如何行事?

喻茜捻着指尖的血珠,轻声唤道:“阿母,阿爹。”

松澜及时阻断她的话语,难以接受地摇头否认,仓促道:“这不是唯一的办法,一定还有别的两全其美的法子!”

松澜不肯接受这个事实,一味地蒙骗自己。

然真正意义上,只有这个法子才能保住冰羽凤凰,保住遥仙隐的荣誉。

喻茜远望白虞的方向,清晰地瞧见池羡后背淌出的鲜血染红白袍,喻茜躬身道:“多谢阿曦师妹方才出手相助!”

白虞以剑救她一命,喻茜深知他们是为上古神丹而来,若斩杀冰羽凤凰,那她体内的九花玉露丹便会随之消散。

还有松澜天仙,她定不愿意目睹冰羽凤凰亲手死在她眼前。

可又有何办法呢?喻茜在来焰琅秘境前,特意去寻找过桑烨,几乎找遍整个遥仙隐,仍未见着桑烨的身影。

喻茜猜疑,他定是躲起来了。尽管当下处于危急时刻,桑烨也绝不会留情出面。

冰羽凤凰掀起愠怒的血瞳,血珠镶嵌在额间,缓慢地踏出大步,神情痛苦,仰天长啸,以此缓解疼痛。

喻茜走向前,松澜天仙伸手欲牵住她,却未能抓住。

喻茜毫不犹豫地从额间抽取血珠,血珠内流淌着滴滴血丝,弹指间,指尖捻着的血珠凝聚在冰羽凤凰的额间。

冰羽凤凰挤眉咆哮,仿佛受到利箭穿心般疼痛,单膝跪地,抬眸那瞬,血瞳逐渐淡去,清澈明亮的蓝瞳浮现。

喻茜双腿瘫软,跌坐在草坪上,唇色惨白,眨眼间,乌发攀上银丝,顺滑的发尾变得枯燥,眼角浮现皱纹,失去昔日少女的生动活泼。

“阿茜!”

松澜和沂云瞪大双瞳,心跳在此刻漏拍,冲向前拥住喻茜。

一滴滴滚烫的泪珠拍打在喻茜的脸上,喻茜半睁眼,仰视松澜,唇角勾起淡淡的笑容,艰难地眨了眨眼。

眼角划落一滴刺眼的血珠,与无色泪珠融为一体。

喻茜无声道:“冰羽凤凰恢复清醒了……”

松澜点头,泪水跟着划落:“恢复了,可你呢?”

“那便好。”

喻茜用余光瞥向白虞和池羡,那只放在腰间的手缓缓垂落,脸颊挂着的血珠坠落在地,染红草坪。

冰羽凤凰缓缓抬眸,目睹喻茜化作青凤蝉飞向天空,自由翱翔,无拘无束。

松澜神色恍然,盯着青凤蝉,思绪在此刻断裂。

此刻,她终于明白喻茜为何可以用血珠唤醒冰羽凤凰,她与喻茜多年未交流,这些年松澜一心放在破除千古神兽禁地诅咒,俨然忘却喻茜是由青凤蝉化形。

而这青凤蝉即可克制血纹。

松澜仰望天空,望着青凤蝉飞天翱翔,心里五谷杂味,惆怅与惭愧涌上心间。

冰羽凤凰半敛眸,耷拉着眼皮,落寞地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委屈的眼神似是在哀悼喻茜的离去。

白虞叹下口苦气,走向前半蹲身,轻抚冰羽凤凰的圆头。

掌心温热的温度覆在冰羽凤凰的头顶,它的全身溢出寒意,刺入掌纹。

青凤蝉在晴空消散,谁也不知道她飞去了哪里,或许是一个充满爱意的世界。

松澜眨眼时,眼角滴落泪珠,悬挂在唇边,咸咸的。

松澜不紧不慢道:“神兽体内已清除血纹控制,既如此,众人即刻离开焰琅秘境,是时候,该找桑烨算清楚这笔账了!”

她说话的语调拖得极慢,声线气愤地颤抖。

白虞和池羡相视一眼,微微点头认可。

*

遥仙隐,仙殿。

桑烨跪趴在仙殿,掌心的鲜血滴落在干净无尘的青砖上,他的身上捆绑着一根粗大的金绳,难以挣脱,甚至连动身都是个艰难的问题。

就在松澜出焰琅秘境后,感知到桑烨并未彻底离开遥仙隐,他躲在一处不显眼的角落,静待坐收渔利。

而他却未料到,喻茜和伏泽的鲜血能够抑制血纹。

于是,松澜布下一道透明结界,进入遥仙隐的弟子皆无法出去,这样一来,桑烨即使想逃,哪怕用尽千万种手段也逃不出此结界。

而池羡则动用冥犀眼,寻找到桑烨的身影。

松澜背后袭击,猛然出现在桑烨眼前,桑烨见着她的那刻,双眼瞪大,写满不可思议。

如此,松澜将桑烨拖着带到仙殿处置。

松澜拖着长袍来到桑烨眼前,扬手在他瘦削的脸上扇了一巴掌,巴掌声响彻整座仙殿,一掌下来,松澜的掌心染红。

更遑论桑烨,他那张白净的脸上浮现一道鲜红的巴掌,仿佛下一秒,鲜血便要从肉里溢出。

松澜眼底的火苗越烧越旺,给他的右脸扇了一掌,瞪着他,眼底的血丝涌动。

桑烨那张脸浮现两道巴掌痕迹,红得要渗出血来,他咧着干裂的唇纹冷笑。

松澜的红唇微微颤动,压抑着怒气道:“是你!是你用血纹加深禁地诅咒!是你暗地害死我的女儿!”

桑烨勾唇寒笑,笑起来无一丝温度可言,他掀起黑眸,讥讽道:“你现在才想起她是你的女儿?呵,在旁人看来,她不过是你用来解除神兽禁地诅咒的工具罢了!”

“放肆!”

松澜那双黑瞳在不停地颤动,藏在宽袖里的手蜷缩成拳,传达着她的愠怒。

“难道不是吗?”桑烨不禁冷笑道,“真可笑。”

更可笑的是他自己罢了。

松澜怔怔地瞪着他,许久未给回复,仙殿陷入短暂的死寂。

恍然间,一道“嘶哼”声拂过耳畔,打破死寂。

松澜手中握着一把长剑,将剑插入桑烨心口,剑尖陷入心脏深处,再拔出,血光四溅。

鲜血顺着剑身流淌坠地,暗黑的鲜血沾染上松澜金贵的凤袍,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松澜红唇微启,带着无尽的仇恨道:“骗我、激怒我的下场便是如此。”

桑烨瞪大黑瞳,沉重的身子倒在地上,鲜血从暗黑锦袍淌出,染脏青砖。

他扑簌着短睫,不甘道:“苓音师妹……纪凌……”

“我恨你们……”

更恨他自己。

桑烨躺在那滩暗黑的血泊中,薄唇颤动,抬指轻触青砖的鲜血,缓缓闭上双眼,停滞呼吸。

白虞和池羡伫立于仙殿高柱旁,静静目睹这幅惨象,长剑刺穿桑烨心脏的那刻,白虞双瞳微颤,盛满诧异。

松澜看着他倒在自己身下,终于松下一口气,手中的剑坠落在地,发出“噼啪”一声,震荡整座仙殿。

沂云仙老将松澜拥入怀中,抬眸看向殿外游逛的仙侍,语重心长道:“来人!将仙殿清扫干净,不许留一滴血迹!”

仙侍皆是面面相觑,不敢走向前。自来到遥仙隐多年,仙侍们还从未见过松澜天仙提刀杀人的场面,眼底凝聚着恐惧。

“没听见?”

沂云仙老又催了一遍,仙侍们这才颤巍巍地拿着灵帚笔走进仙殿,抬指间,灵光拂过,鲜血沾染在灵帚笔上,青砖恢复昔日的干净。

确认青砖无一滴血迹,仙侍们这才敢离开仙殿。

白虞微微蹙眉,感受到体内涌动着旺盛的灵力,后知后觉,是体内的九花玉露丹释放出的灵力。

可如今已收集两颗上古神丹,她该如何离开遥仙隐呢?

松澜天仙伤心欲绝,在沂云仙老温热的怀中安然入睡。

沂云朝着白虞和池羡望去,漆黑的瞳眸在光下转变为墨绿眼瞳,仔细观量着两人。

片刻后,透过那双墨绿瞳孔,追溯到百年后的世界。

沂云瞳孔微骤,眸底闪烁着诧异,眼前的两人并非此世界之人,而是百年后的异世者。

他们是如何穿回百年前的遥仙隐?

池羡见着沂云那双墨绿眼瞳,将白虞护于身后,眼瞳里的光芒聚焦于他一人。

他曾在神书中见过此异瞳,乃望世瞳,可窥见未来。沂云在用望世瞳窥见他们的身世。

池羡躬身,不紧不慢道:“沂云仙老,此事既已安定,我与阿曦师妹该回到寒潭派了。”

沂云眉梢微挑,眼底藏笑,果真是百年后未经世事的少年,居然还想蒙骗他?

沂云的眼睛眯了眯,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否问道:“你可知寒潭派在何处?”

池羡蜷缩的指节微微颤动,抬起漆眸,错愕地看着他,看来沂云透过望世瞳已知晓他的身份。

池羡没回答。

白虞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半探出头来,猜疑道:“沂云仙老是何意思?”

“异世者,你们比我想象中要聪明。”

沂云也不问他们是如何穿到百年前的遥仙隐,也未索要他们体内的两颗上古神丹,他只知道,是他们解除神兽的禁地诅咒。

“时辰已至,你们该回到最初的世界了。”

沂云伸掌,拂过半空,掌心的灵力包裹着两人,金光闪过,两人的身影化作金色飞蝶消散,仙殿再次恢复昔日的静谧。

飞蝶消散后,仿佛一切都从未发生。

沂云抬眸,远眺仙树下嬉闹的两头千古神兽,洋溢着欣悦的笑容。

*

丘欲雪,破血阵。

血光重现,飞蝶从天而降,擅闯破血阵眼,白茫茫的血空飘下碎雪,寒意从腿根蔓延。

飞蝶止步于阵眼,眨眼间,飞蝶散去,穿过那层雾霭,隐约瞧见两道人影紧紧相拥。

棠溪冉恰巧正从雪月堂赶来此地,雾霭淡去,棠溪冉漫不经心地玩弄着腰间的长辫,抬眼那瞬,久违而又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底。

“白姐姐!”

棠溪冉双眼放光,提着厚重的袄裙朝破血阵跑来,双手拍打着透明结界,急声道:“白姐姐,你可有受伤?”

寒意逼迫白虞睁眼,耳畔响起少女焦急的声音,白虞环望四周,这才发现已回到丘欲雪。

白虞下意识抬手抚摸心口,感应到体内的九花玉露丹还在体内且安然无恙,白虞方才松下一口气。

白虞抬眸瞥向池羡,见他脸色苍白,干裂的唇纹在轻轻颤动,连着指节同在泛白。

“池羡,你怎么了?”

池羡并未及时回答,腹中强忍着的鲜血终是从口中吐出,染红苍白的唇色。

白虞神色恍然片刻,见池羡紧锁眉头,艰难地抬眼,他方迈出一步,未料,下一秒便半跪在阵眼。

“池羡!”

白虞拽住他的臂膀,蹲下身将他拥入怀,细指划过他布满伤痕的后背,恍然怔住。

她回到丘欲雪之所以平安无事,正是因为池羡在焰琅秘境替她挡下冰羽凤凰的焰火攻击。

白虞恍然大悟。

池羡的头偏向白虞,靠在她瘦小的肩头,轻轻颤动着长睫。

白虞伸掌召唤出凤舞剑,甩手将剑尖插入阵眼,掀起坚定的鹿眸道:“血阵,破!”

血光四溅,剑光冲破天际,棠溪冉吓得赶忙往后退,险些崴脚,好在伶舟诩及时赶来她身后,扶住她。

两人同时抬眸望向破血阵,血光消散,映入眼帘的是白虞一手执剑,一手拥住池羡,穿过血光。

“师兄!”

“白姐姐!”

伶舟诩跑向前拽住池羡的臂膀,抬眸问白虞:“白师姐,师兄为何会受如此重的伤?是为何人所伤?”

棠溪冉则是围着白虞转一圈,打量她全身,担忧问道:“白姐姐,你可有受伤?”

白虞摇摇头,心不在焉道:“他是因我而受伤,此事一时半会难以解释,先给他疗伤吧。”

“好。”

池羡躺在空旷的寝殿内,门外飘着鹅毛大雪,肆意拍打着雕窗、门扉。

白虞坐在榻边,心神不宁地盯着他,将手中温度适宜的暖手炉交与他掌中,又替他捂紧被褥。

接过棠溪冉手中的一颗红色丹丸,递入他口中。

白虞将遥仙隐的所有事情皆告知棠溪冉与伶舟诩。

棠溪冉目瞪口呆道:“也就是说,白姐姐你和池师兄穿越回百年前的遥仙族,在此地驯服两头千古神兽,荣获上古神丹!”

白虞点点头。

伶舟诩半敛眸沉思,若有所思道:“遥仙隐在百年前早已不复存在,而破血阵怎会留有遥仙隐的痕迹?”

正是因为破血阵白虞才拥有穿越回百年前的遥仙隐的机会,白虞恍然想起那日在破血阵仙友口中所述,破血阵由施阵者开启,若施阵者逝世,那么阵法将会混乱,许是因为此原由,白虞才能穿回遥仙隐。

想起仙友,白虞牵住棠溪冉的手问:“冉冉,破血阵已散,为何仍不见仙友踪迹?”

棠溪冉微微蹙眉道:“破血阵虽散,可池师兄当下昏厥不醒,神丹之力隐去,血阵无法感应如此微薄的神力,而仙友自然困在血瀑布内。”

白虞的视线再次转向池羡,低喃道:“我知道了。”

池羡再次睁眼已是夜深人静之时,窗外伴有碎雪飘洒的声音,他微微蜷缩长指,触碰到滑顺的乌发。

白虞半蹲身趴在榻边歇息,耳畔传来微弱的呼吸声。

“真傻。”

池羡翕动薄唇,吐出温热的气息,半俯身盯着她看了许久,提着榻边宽大厚重的白袄轻声盖在她身上。

没过多久,白虞缓缓睁开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撞上池羡的目光。

“池羡,你何时醒的?”

白虞屈肘撑着软榻起身,身上厚重的白袄坠地。

池羡没回答,反问道:“你守在这多久?”

白虞眨眨眼,转身望向案几前喷洒出的缕缕青烟,她撩开眼前的轻纱,端来一碗苦药,交与池羡手中。

“趁热,赶紧喝。”

池羡纹丝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来今夜未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他是不会喝这碗药的,白虞终是拗不过他,轻声道:“我闲煎药无聊,便跑来看你,却没想到药还未煎好,我先一步困倒。”

白虞守他并未花费太长的时间,从煎药那刻,她才趴在榻边守着他。

池羡垂眸看着碗里的药材,拿着瓷勺简单搅动两下,语气掺着些许责怪:“今后不许你再犯如此愚昧之事,丘欲雪入夜后天寒地冻,万一冷着了怎么办?”

白虞摇摇头否决,坚定道:“不会的!我在寝殿内置放供暖炉,并不觉着冷。”

池羡盯着碗里的药材,散发着淡淡的苦味,他抬眸看她,眼底多了几分玩味。

“太苦了,你喂我。”——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弥罗界(一)

白虞盯着池羡看了会,似是在思考什么,片刻后,她接过他手中的那碗苦药汤,从中盛满一勺汤药,薄唇贴近瓷勺轻飘飘地吹嘘,待温度适宜,她将瓷勺贴近池羡苍白的唇。

池羡的身子向后仰,背靠高枕,慵懒道:“不是这样喂的。”

白虞端药的手僵在半空,抬起茫然的眸子看向他。

池羡眼底含着坏意,长指轻慢地按压着薄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这是在示意白虞以唇喂药。

白虞见他眼底升起的坏意,一时不知所措,耳垂泛起淡淡的绯红,将药碗放在榻前的矮桌,起身怏怏不乐道:“池羡,你别得寸进尺!”

池羡见她转身要走,忙转变态度,凑身抓住她的袖角,蹙眉“嘶”了声,艰难开口,带着点祈求:“阿曦,我端不了药碗。”

搁置在矮桌的药碗散发出淡淡的苦药材味,白虞转眸看向池羡,见他的后背淌出几滴鲜血,一抹暗红印在白袍上,格外刺眼。

白虞恍然想起在焰琅秘境他为她挡下冰羽凤凰的攻击,此伤是因她而受,她无法坐视不管。

“你躺下,别乱动。”

白虞折回榻边,端起矮桌的药碗,盛满一勺汤药贴近他的唇,待他喝下,白虞喃喃道:“池羡,这里不是遥仙隐,今后你别再唤我‘阿曦’了。”

池羡抬起黑眸看她,神色微差,他与她相识这么久,连声亲近的称呼都未曾有过,这算什么仙侣?

不对,她的意思是既离开遥仙隐,那么在遥仙隐发生的一切都将消失殆尽,他们的仙侣身份仅存在于遥仙隐罢了。

“白鸾曦,仙侣身份还作数吗?”池羡的声线微哑,藏着无尽的压迫。

白虞简单搅动着药碗里的药材,升起一个淡淡的笑容,转移话题道:“先喝药……”

“哪怕是假仙侣。”池羡及时阻断她的话语,认真道,“我问你,还作数吗?”

白虞垂眸沉默,并未及时回答,空气陷入死寂,时间仿佛在此刻定格,静到只能听见窗外碎雪飘洒的窸窣声。

池羡的双掌捏紧成拳,唇线紧绷,脸上无一丝血色,静静地盯着她。

此时他已忘却疼痛,殊不知背后的伤痕逐渐开裂,鲜血染红白袍,顺着脊背滑落,滴落在干净无尘的软榻。

等候许久,仍未等来她的回答,池羡回过神来不禁讥笑道:“罢了。”

白虞骤然抬眸,又心虚地低下头,不与他对视。她不知该如何和他表明关系,她是异世者,怎能与书中人相恋?理智告诉她,此时还不能与池羡表明关系。

池羡抢走她手中的药碗,慢悠悠地盛药喝下,神色恢复昔日里的淡漠:“既无别事,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白虞缓缓起身,止步于轻纱前,瞥眸俯视他,恍然瞧见软榻染上暗红的鲜血,白袍沾染的鲜血格外刺眼。

白虞眼底掠过诧异,折回软榻,隔着白袍抬指抚过他身后的伤痕,鲜血沾染指腹,她几乎颤声道:“你的后背流血了,流了好多血。”

“嗯。”池羡眼也没抬一下,毫不在意地继续喝药。

闻言,白虞看着白袍上艳丽的鲜血,联想起那日在焰琅秘境他为她挡伤,他的伤还未痊愈,如今又崩裂,种种原因皆是因她而起。

白虞抬手抚上他的宽肩,将肩头的白袍缓缓褪下。

池羡用余光瞥向她,一手按在她的手背上,大掌紧紧包裹着小掌,他开口时声音冷如冰:“白鸾曦,做什么?”

“看伤,你的后背流血了,得治。”

池羡的薄唇微张,正想说“不需要你”,话到嘴边又再次咽回腹中。

恍然想起他曾说过,若有一日她不爱他,那便用千百种手段逼着她爱上自己。

是啊,既如此,她自己送上门来,为何他又要亲手将她推开呢?

池羡眉梢微动,仍按着她的手背,缓慢褪下半挂在肩头的白袍,柔软的掌心划过冰凉的肌肤,留下滚烫的温度。

白袍褪至腰间,池羡的上半身寸丝不挂,大掌包裹着小掌,放至腹部。

白虞眨眨眼,盯着他身后的伤痕,伤口边缘淌出鲜血,一条伤疤从后颈蔓延至腰间,鲜血顺着伤口往下滑。

白虞盯得出神,抬手轻抚伤口,鲜血沾染她的指腹,伤口传来阵阵寒凉。

池羡微微蹙眉,轻“嘶”了声。

白虞这才回过神,忙缩回手,小掌脱离他冰凉的大掌,看着他身后一道道伤痕,不禁生出怜悯心。

她不止一次见过他身后的伤口,上次在沅陵城,他为她扛紫月雷而受伤,那时他身后的伤疤还未淡去,她帮他诊治后便再也没有瞧过他身后的伤痕。今日一见,身后的旧疤痕仍在,像是烙印在后背的印记,无法散去。

白虞贴近他,轻声问:“弄疼你了?”

“嗯。”池羡不动声色地点头,恍然想起什么,眼底的笑意晕开,“你吻我的伤口,就不疼了。”

等候许久身后人仍未回答,时间仿佛在此刻定格。

顷刻间,一个细腻的吻落在他身后的那道伤口,温热的气息吐出,刺激着他全身的细胞。

白虞半阖眸,轻吮他的伤痕,鲜血染上她的唇,腥甜味在口腔蔓延。

池羡那双不见半点波澜的黑眸骤然微震,如同案几前摆放的烛火般,晃动不定。

他那句话只是说说玩的,他以为她不会轻而易举地吻上他的伤口,可她却……

池羡忽然转过身,抬起她的下颌,双手捧着她白净的嫩脸,拇指轻轻按压在她的双唇间,再轻轻刮抹,将唇间的鲜血抹开。

他静静地盯着她,血珠挂在她嫣红的薄唇间,注视着她那双明亮璀璨的星眸,池羡的耳垂不禁泛红,大掌按住她的后脑勺,双唇相贴,他轻咬着她的下唇,吸吮她唇间的鲜血,鲜血染红他苍白的唇。

白虞紧锁眉头,因这突如其来而又强势的吻,险些呼吸不过来。

池羡缓缓松开她的唇,鲜血染红两人的薄唇,他暗哑道:“腥甜味,不好闻。”

白虞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恼羞成怒,可到底还未恢复平静,细声道:“胡闹!”

白虞转身撩开眼前遮挡视线的轻纱,走到案几前拿着裹伤布折回软榻,没好气道:“转过去。”

池羡见她眼尾泛起微红,他抬指抚摸唇瓣,似是还在回味方才的深吻,唇角勾起满意的浅笑,乖乖地转过身背对她。

裹伤布在白虞手中缠绕着,她撕下一层薄薄的纱布,拂过胸肌,包裹身后的伤口。

窗外霜雪簌簌,轻纱微微晃动,烛火倒映在两人眼中,升起炽热的目光。

少女倾身半贴着少年,认真为他包扎伤口,淡淡的茉莉香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冲刷他浮躁的心绪。

夜深人静时,烛火半明不灭,白虞侧躺在池羡怀中,阖眸进入梦乡。

池羡半睁着眼,薄唇划过她的耳廓,微张开口,声音极小:“谢谢你,阿曦。”

*

次日清晨,经昨夜白虞帮池羡包扎好伤口,伤势逐渐痊愈,体内的无极仙丹之力强盛不少。

四人伫立于血瀑布前,血瀑布涌动着清澈的泉水,逆流而上。

仙友们脸色苍白,凝聚着沧桑之色,半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托腮沉思,心绪不宁。

白虞与池羡走向血瀑布,做出施法的手势,伸臂朝向血瀑布,体内的上古神丹之力源源不断地流向血瀑布。

咻——

灵光初现,血瀑布流动的清泉顺流而下,眨眼间,清泉渐少,瀑布中央显露出一处小洞口。

仙友们正郁郁寡欢地沉思该如何出去,恍然瞧见一丝天光从洞口直射而来,眼底闪过喜色。

忙起身相互搀扶冲出洞口。

白虞和池羡见众仙友纷纷踏出洞口,收回神丹之力。

仙友们徐徐走向白虞,躬身作揖道谢:“多谢四位道友出手相助!”

“无碍。”

白虞回眸看向伶舟诩,两人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白虞救仙友自然不是毫无目的,昨日回到丘欲雪,伶舟诩与她商讨经查看寻古丹力地图,上古神丹之一回元丹将会出现在弥罗界,而这弥罗界位置偏僻,查阅经册皆是无踪可寻。

白虞的目光转向仙友,面含微笑道:“敢问各位仙友,可否知晓弥罗界?”

仙友沉思片刻,在记忆深处寻找弥罗界踪迹。

半晌,缩在角落的一位年轻仙友大惊失色,诧异道:“弥罗界乃万妖聚集地,此地危险重重,多年已无声响,若今日不提,我都快将它忘记了。”

白虞微微蹙眉道:“危险?仙友可是知晓弥罗界过往之事?”

仙友摆摆手,缓缓道来:“弥罗界消失踪迹已有十余年,我年纪轻轻,哪有机会接触到弥罗界?不过是听阿翁与我饭后闲聊,谈及弥罗界。”

“只是阿翁并未告知我过多事件,阿翁多次提醒我切勿踏入弥罗界,此地危机四伏,我奉劝你们莫要擅闯弥罗界!”

白虞垂眸沉思片刻,抬眸微微点头道:“多谢仙友提醒!”

仙友们左顾右盼,远眺雪洞外一片白雪皑皑,脸上洋溢着欣悦的笑容,活泼乱跳地跑出雪洞,在雪地里转圈,雪花飘散,覆盖全身,仙友仰头闭眼,感受丘欲雪清寒的气息。

棠溪冉见状走到白虞身边轻声问道:“白姐姐,我们何时去往弥罗界?”

棠溪冉知晓她定不会因仙友的几句警告而退缩,尽管此地万分凶险,她亦不会就此放弃。

白虞沉默许久,半晌,方开口道:“明日一早便启程,如今已集齐上古五丹,我们须加快速度集齐剩下的上古神丹。”

棠溪冉点点头:“好,白姐姐,我去准备几颗实用的丹丸。”

白虞面含微笑,轻微点头以表认可。

*

旦日,晓雾蒙蒙,推开殿门那瞬,寒冷的霜风袭来,吹乱碎发,雪花悬挂在厚袄,逐渐融化,冰水浸透肩头,刺骨般寒冷。

白虞掂了掂肩上轻薄的行囊,手中撑起一把纸伞,踏雪而去。

当下是卯时初至,丘欲雪最寒冷的时辰,此时雪月堂不见仙友们的踪迹。巳时,仙友会陆续出现在欲雪山进行修习养性,白虞便写下一封离别信放于雪月堂,待仙友醒后便能瞧见这封信纸。

白虞为防止信纸飘落,特意端起一杯未盛茶水的瓷杯压放于信纸上,静悄悄地关上雪月堂大门,轻声道:“走吧。”

碎雪飘洒,四人的身影消散于雾霭中。

*

亥时,夜深人静,白虞四人跟随寻古丹力地图来到弥罗界。

环望四周,此地荒草丛生,寂寥无人,圆月洒下黯淡的月光,门楣上方高挂着“弥罗界”三字,字体为暗红色,宛如鲜血般挂坠于上方,大门两侧伴随红色石狮,血瞳目不转睛地盯着来者。

弥罗界内,弥主宫。

一名身着暗黑霓裳的女子单膝下跪,拱手作揖道:“界主,他们来了。”

坐在高椅上的男人忽然起身,拂动宽大的袖摆,意味深长地笑道:“呵,来日方长,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男人走到高椅后的高柜前,拉动环首,从抽屉里掏出一团小小的水镜,呈圆形,透明镜面横生裂痕。

“裴希,快起来。”

男人爱抚似地抚摸圆形水镜,将水镜交与裴希手中,唇角勾起不可一世的冷笑:“既然来了,那我身为界主,自是要送他们一份大礼。”

裴希盯着掌心的水镜,眸色微沉,哑声道:“界主,此为时空碎魇,界主是要将他们困于其中?”

“嘘。”

男人眼底升起前所未有的笑意,转身仰望暗空的圆月,耳畔拂过清脆的响指声,清澈的圆月在此刻染上猩红,男人认真纠正道:“错了,本尊是在成全他们。”

裴希捏紧手中的时空碎魇,勉强扯出一个极浅的【踏雪独家】笑容,温声道:“是,界主,属下这就去开启碎魇。”

弥罗界外。

棠溪冉手中捏着几颗奇形怪状的丹丸,七彩斑斓,闪烁着微弱的金光,她将手中的四颗丹丸陆续交与大家手中,叮嘱道:“此为丹月派奇珍丹丸封法丹,如遇到灵力强盛之人便可使用此丹,对方将在短时间内无法使用灵力。”

棠溪冉将剩下的两颗封法丹递于白虞,含笑道:“白姐姐为女子,有两颗。”

白虞接过棠溪冉手中的两颗封法丹,轻抚她的头,笑意浓浓道:“多谢冉冉。”

话音刚落,门楣下方出现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凭空浮现在大门,走近时有一股强大的吸引力。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两头红色石狮微微转动血瞳,唇角扬起僵硬的笑容。

白虞攥紧掌心的封法丹,沉声道:“走吧。”

“白师姐且慢,小心有诈!”伶舟诩拧紧剑眉。

白虞在原地停留许久,乌云游荡,遮住暗空半边猩红圆月,转眼间,黑洞逐渐缩小。

白虞终于沉不住气,转过身面向大家,振奋道:“若真有诈,我们仍需进入弥罗界,只有这样才能探清对方究竟有何目的,而这弥罗界,又藏了多少诡异之事。”

池羡走到她身侧,牵住她那双散发着寒意的手腕,扬起淡淡的笑意:“我陪你。”

第54章 弥罗界(二)

“我陪你。”

白虞抬眸看向池羡,注视着他那双温和的黑眸,许是因他方才说出的那句话,白虞藏匿于心底的勇气再次鼓足,用力点点头。

两人走向即将消散于眼前的黑洞。

伶舟诩愣在原地,余光瞥向暗空的圆月,乌云包裹圆月,黯淡的一抹猩红映入他的眼底。

棠溪冉走向前,轻轻拍打伶舟诩的肩头,催促道:“快走啦,木头师兄!”

伶舟诩回过神,身子不易察觉地微颤,缓缓点头,跟上棠溪冉踏入黑洞。

待四人进入黑洞后,黑洞凭空消散,两只红色石狮嘴角扬起僵硬的笑容渐渐松下,恢复最初的模样,夜晚格外静谧,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皆是幻觉。

白虞沿着窄小的幽色隧道走进黑洞深处,临近终点时,她眼前的视线恍然模糊,隐隐约约看到原世界生父熟悉的面庞,白虞双眼瞬间放光。

她加快步伐奔向生父,瞬间的欣喜冲刷仅剩的理智,不顾一切向前奔去。

殊不知幽色隧道愈发狭窄,窄到她只能贴着墙走。

白虞微微蹙眉,唇线紧绷,艰难开口:“再等等我。”

刹时,耳畔响起系统焦急的声音:“警告宿主!宿主不可再继续前进,否则将会损坏此世界规则。”

奈何白虞仍在继续前进,仿佛隧道深处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吸引着她,令她丧失理智,无法自拔。

系统的警告声贯彻双耳,直至在白虞脑海里吵闹地嗡鸣,她痛苦地捂住双耳,抬眸看向隧道深处,浮现在眼前的再也不是生父的面容,而是那夜葬身于火海的白宗主。

白虞的薄唇轻轻颤动,眼神恍惚不定,似是难以置信。

隧道深处的白宗主粲然一笑,轻轻开口:“小曦儿。”

这一声陌生的称呼像是咒术般,时时刻刻叮嘱着白虞,此时此刻她是白鸾曦,她并未完成系统任务,而原世界的生父又怎会贸然出现在此呢?

白虞恍然回过神,眼神空洞无光,宛如被夺舍般。

系统的警告声逐渐减小,直至彻底消散于耳畔。

白虞保持仅剩的理智,环望四周,并未见着池羡的身影,她依稀记得池羡是和她一起踏入黑洞的,可为何不见他的身影?

白虞沉声问道:“系统,这是哪里?”

系统见她恢复正常,终于松下口气,叹息道:“恭喜宿主已踏入时空碎魇,此隧道由无数个过往时光拼凑而来的碎片,而这些碎片是入梦者一生无法忘却的梦魇。”

白虞半敛眸沉思,难怪她方才能够见到生父与白宗主的面容,若系统并未唤醒她,她将永远困于梦魇中,无法自拔。

那么此时此刻,池羡定是在另一条隧道中,那条独属于他的梦魇之道。

白虞盯着隧道深处的白宗主看了一会,片刻后,她面朝白宗主拱手作揖,转身奔向身后的通道。

系统在她耳畔疑惑地问道:“宿主,你要去哪?时空碎魇需入梦者共同打破梦魇,方能出隧道,否则你将永远都出不去!”

白虞环望四周,神色焦急,艰难地行走在狭窄的幽色隧道,她坚定道:“我要去找他。”

“……”

系统迟疑许久,没再说话。

白虞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出隧道,身后的白宗主目睹她离开的背影,依依不舍地唤着“小曦儿”。

回音震荡整条幽色隧道,刺入白虞脑海,她的大脑晕沉,仿佛下一秒便要跌倒在地。

白虞心底唯一的理念支撑她走出梦魇,她想亲眼目睹池羡的梦魇,她想了解他的过往。

走出那条属于她的梦魇隧道,白虞伫立于岔路口,眺望身后那道遥远的身影,她奋不顾身地奔向他的梦魇隧道。

狭窄的隧道阻止白虞前行,她只好侧过身,脸贴着墙壁艰难行走。

眼前飞来一块透明碎片,擦过白虞的发梢,脸颊带来火辣辣的刺痛感,鲜血淌出。

系统明显惊慌:“宿主小心,这条隧道怨气深重,若再擅自前行定会受到伤害!”

白虞愣在原地,回望那块飘浮在半空的透明碎片,她隐约瞧见碎片上刻有清晰的画面,再遥望隧道深处,深不见底,怨气横生。

此时此刻,白虞并非害怕,而是担忧,比起眼前的伤害,她更担心池羡会被梦魇怨气所吞噬。

白虞侧身缓慢挪动,强行挤进他的梦魇隧道,半晌,她开口道:“我想见他。”

怨气铺满整条隧道,白虞产生强烈的好奇心,她想知道池羡心底为何会生出颇多无法消散的怨气。

不知过了多久,白虞唇色发白,遍体鳞伤地迈进隧道深处。

怨气包裹着池羡,他紧闭双眼,拧着眉头,仿佛陷入一场痛苦的记忆。

白虞的发梢凌乱,干净的霓裳染上血污,碎片刮破她的袖衫,她抬手触碰他的怨气,怨气宛如长满利齿的魔鬼,咬破她的掌心,直至鲜血滴落在隧道,黑漆漆的怨气染成血色。

白虞强行闯入他的梦魇怨气,她环手抱住他,冰凉的身体迎来一阵潮湿的温热,怨气包裹着两人。

时空碎片在此刻拼合,如泉水般朝着两人袭来。

*

天瑞十五年寒冬,雪兰苑。

璃霜蹲坐在矮凳上,伸手触碰脚侧生有炭火的暖炉,热意铺卷而来,冻紫发红的指节在炭火下艰难蜷缩,她吸吸鼻,双手抚上柔软的狐裘白袄。

门外飘荡着鹅毛大雪,霜风肆意拍打着破旧不堪的木门、木窗,寒风从门缝袭来,炭火忽灭又明。

璃霜轻抿下唇,从矮桌抽屉里掏出一根细小的银针,不为所动地缝制狐裘白袄。

狐裘白袄的内侧破开一道口子,她缝针的手法熟稔,在内侧缠上一圈,很快,那道口子逐渐消失。

璃霜的眼皮直跳,心底发怵,总感到慌乱不安。

空气沉寂许久,门外传来一阵薄弱的咳嗽声,璃霜双眼放光,抬眸透过门缝见着阿母迎走在雪中的身影。

她将怀中的狐裘白袄放在旁边的木榻,拉开木门,迎着霜风奔向阿母。

年迈体弱的阿母拄着木杖跪在门楣下,白霜映在长睫,唇色比漫天飘洒的雪花还白。

璃霜拉起阿母,焦急道:“阿母,我们回家。”

“阿霜,阿霜。”

阿母捂住小腹,口中淌出几滴鲜血,她艰难地从中衣里拿出一枚琉璃挂坠,虚弱开口:“阿霜,阿母对不住你,阿母未能寻回你阿爹。”

几日前,璃霜阿爹在湖塘采集稀世璃珠,夜里出行,直到清晨仍未归。近几日霜雪漂泊,阿母年迈体弱,而璃霜不知为何,自幼起,每年进入寒冬季节便会身子虚弱,软绵绵的。

村苑传闻,近日湖塘附近有稀世水妖出世,村里人猜测璃霜阿爹便是被水妖吞噬。

阿母不信,璃霜也不信。奈何阿母坚决不让她出去寻找阿爹,屋外霜风如狂,阿母体弱多病,哪耐得住这般严寒?

阿母知道璃霜担忧她,可她实在等不了,她必须要寻回丈夫。

今日天刚蒙亮,璃霜未醒。待璃霜醒来时,阿母已消失在屋内。

“无碍,阿母,我们回家再说,好不好?”

璃霜眼角挂着粒米般大小的泪珠,她垂眸看着阿母腹部淌出的鲜血,惊慌失措,“阿母,此为水妖所伤?”

璃霜颤抖着手接过阿母手中的挂坠,拄着木杖,背着阿母踏雪进入雪兰苑。

她将阿母小心翼翼地放在尚存一丝温度的木榻,捧着燃烧着炭火的炭炉放在榻底,紧紧握住阿母冰凉的手。

阿母半睁眼,白唇微张:“阿霜,你带着琉璃挂坠去往盛京缘衫坊,以你织布缝衣的手艺,此地定会收留你。”

璃霜低眸看着手中的琉璃挂坠,一滴泪珠滴落在挂坠上,她哽咽道:“阿母,你会平安无事的,我去请盛京最有名的大夫为您治伤。”

言罢,璃霜转身要走。

阿母用尽全力揪住她的衣角,低声咳嗽道:“来不及了,阿霜,你才十九岁,阿母未能给你存留金财万贯,也没机会见你穿上嫁衣的模样,阿母无用,什么都未能给你置备,还连累你跟随阿母受尽委屈。”

璃霜紧锁眉头,一句话也说不出,红着眼框包裹阿母的手,试图暖热那双冰凉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包裹在掌心的手再也暖不热,甚至比屋外悬挂在屋檐下的冰锥还要寒冷。

璃霜从小到大,从未感到如此寒冷,宛如身处冰河中。

哪怕身侧伴有无数块炭火,仍暖不热那僵硬的身子。

璃霜睁眼看向阿母,阿母紧闭双眼,再也无法睁开。

她面如死灰,无声哭泣,泪珠滴落在熊熊燃烧的炭火中,抽噎道:“阿母是天下待我最好之人,怎会无用?”

七日后,霜雪渐停,天气回暖。

璃霜跪在木棺前,不知跪了多久,直至屋外人吹响哀笛,璃霜才恍然起身,伫立于木棺前,看着躺在棺内面色苍白的阿母,阿母身上披着那件缝制好的狐裘白袄,白袄包裹着阿母,看似略显娇小,又或是阿母过于瘦弱。

“阿霜,节哀顺变。”

邻居轻拍璃霜瘦削的肩头,沉声盖上木棺。

村苑里的邻居抬起木棺,来到附近的土坟,此地布满坟堆。

璃霜跟随其后,亲眼目睹阿母入土安葬,她眼神空洞,直直盯着那块高高堆起的土坟,旁边那块土坟立着阿爹的墓碑。

晌午,村苑里的邻居皆离去,唯有璃霜仍蹲守在两块墓碑前,她捏着纸钱,点燃一张又一张,哑声道:“阿爹,阿母,霜儿会好好生活,愿您们来世无忧,长命百岁。”

霜雪再降,厚重的白雪堆积在璃霜瘦削的肩头,她踩着雪,拖着沉重的身子回到空无一人的雪兰苑。

天瑞十五年寒冬,年仅十九岁的璃霜,面临双亲离世。自那之后,她仿佛变了个人。

虚影白虞伫立于雪兰苑门口,遥望雪兰苑内孤零一人蹲坐在餐桌夹菜的璃霜,生出怜悯心。

此刻,白虞想冲破时空碎魇,擅闯雪兰苑帮助璃霜,可奈何这是池羡的梦魇,若强行冲破,怨气将会吞噬池羡。

白虞恍然回神,盯着眼前那名孤单可怜的少女,半晌,她才醒悟此为池羡的梦魇,而璃霜许是他的阿娘。

*

天瑞十六年初春,缘衫坊。

璃霜带着阿母临死前托付于她的琉璃挂坠来到缘衫坊,此为制衣铺,可缝制加工旧衣裳。

缘衫坊是盛京内最有名的制衣铺,盛京贵族公子、小姐常会来此采买新衣裳。缘衫坊内多为而立之年的女子,唯有璃霜,年仅十九,却拥有绝世制衣手艺。

半月内,璃霜亲手缝制的一件碧霞云锦裙闻名盛京,引来无数碧玉小姐,获得数不胜数的赞叹。

仅凭这件碧霞云锦裙,璃霜成为缘衫坊最佳制衣女娘。

仲春,杏树开花,行走在盛京街坊,杏花飘洒,花香四溢。

缘衫坊内一名制衣女娘来到璃霜跟前,屈肘撑着柜台笑道:“璃霜小女娘,请问近日你有空吗?”

璃霜停下手中缝制的旧霓裳,抬眸看她,清秀的眉目间升起疑惑。

那名制衣女娘努嘴叹道:“一月后便是县令嫡子的及冠礼,近日我们列出好几版的锦袍样式,可对方看后总说不喜,最令人恼怒的是对方只说不喜,未提任何要求!”

璃霜拧眉,沉思道:“怎有这般刁钻古怪的贵客?”

制衣女娘牵着她的手腕,扭身晃动,撒娇道:“所以我就来找你啦,小霜,你快帮我出出主意吧!”

璃霜拿她没办法,伸出掌心,含笑道:“把制衣样式图拿给我看。”

“好勒!”那名制衣女娘撒腿跑进另一间屋内,手中拿着样式图来到璃霜眼前。

璃霜接过样式图,盯着图纸看了许久,方道:“明晚我给你画出新的样式图。”

制衣女娘猛地抱住骨架娇小的璃霜,语气盛满无尽感激:“谢谢你小霜!今后你一个月的茶点费我包啦!”

次日黄昏时分,璃霜根据前几版的锦袍样式,绘画出全然不同的锦服三视图,以月牙白为主色,玄色绦带束腰,袍尾镶嵌金线祥云,不失贵重,仅看三视图从中透露一股优雅华贵的气质。

那名接手此服装的制衣女娘看到新版锦服后,眼睛都看直了,不禁竖起拇指赞叹不已:“妙手回春!”

第三日隅中时分,璃霜端坐在柜台的椅前,柜台上压着那张新版锦服样式图,她的手中捏着一根细小银针,在纯色佩囊上刺绣,低眉注视,神情格外投入。

直到坊外传来一声马叫声,璃霜抬眸望去,两匹骏马拉着银色雕花马车,清脆的车铃声在风中摇晃,一辆繁贵富丽的马车停留在缘衫坊外,吸引行人目光。

坐在马车内的青年撩开眼前的帷裳,提动靛青锦服,踩着矮阶下马车。

青年抬眸看向缘衫坊的门楣,杏花飘洒,坠落于他的宽肩,阳光折射在青年温润的眼眸,玉簪绾起墨发,身形清瘦,眉目清朗,透出温文尔雅的姿态。

过路行人直瞪双眼,捂唇嘀咕:“咦,这不是县令的嫡子池沧吗?他怎会来此?”

其中一人指着缘衫坊的门楣,“啧”了声道:“缘衫坊乃盛京最为繁华的制衣铺,来此地定是采买衣裳啊!”

池沧拨动绦带下悬挂的玉佩,迈阶而上,来到缘衫坊柜台前。

行人渐渐散去,璃霜注视着青年那双如杏水般柔和的双眸微微失神,少女睁着清澈的鹿眸直直盯着他,眼角下的泪痣尽显妩媚。

池沧浓眉微挑,捂唇轻咳两声,唤回璃霜失神的目光。

璃霜忙拿起柜台上压着的锦服样式图交与池沧手中,静静观察池沧眉目间的微小神态。

池沧盯着锦服样式图看了一会,只是微微蹙眉,半晌,他温声道:“姑娘制衣手艺甚好,只是此图锦服并不合我意。”

璃霜盛满期待的目光逐渐黯淡,咬唇微声道:“公子爱好何等样式的锦服?”

池沧沉思半刻,命人从马车内领来一箱狭长的宝盒,揭开盒盖,宝盒内装有一件做工柔软细腻的锦服,他沉声道:“这件旧锦服于我而言意义深重,奈何袍尾破旧,不知姑娘可否加工缝制?”

璃霜接过池沧手中的宝盒,捧着盒中的旧锦服,看了眼袍尾,微微点头,嫣然轻笑:“自然可以!公子三日后来缘衫坊领取即可。”

池沧微微颔首,唇角漾出浅淡的笑容,声线如二月暖阳般温和:“劳烦姑娘。”

言罢,池沧转身离开缘衫坊,折回马车。

华贵的马车渐渐远去,在风中响起的车铃声逐渐消散,璃霜捧着那件柔软的锦服,脑海里莫名回忆青年的俊容,唇角不自禁上扬。

微风卷起铺洒在地面的杏花,纷纷扬扬飘向晴空,少女朦胧而又纯粹的心随之飘向远方。

三日后,璃霜怀中抱着那件旧锦服,袍尾焕然一新,袍身镶嵌金线祥云,恬静端庄,又不失雍容华贵。

璃霜将怀中那件锦服小心翼翼地放在柜架展示,又折回柜台椅前,静静等待他的到来。

临近晌午,璃霜近日闲来无事,便在白纸上绘画,起初在描摹霓裳,不知怎的,心神不宁,不知不觉中描摹出青年的侧容。

等候许久,她有些乏累,半趴在柜台歇息,一手晃动着秀山折扇,额前碎发在风中飘动。

她半睁着眼,在模糊的视线里隐约看到一位男子的身影,恍然清醒,揉揉眼起身,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他的面庞。

那名男子是池沧府上的下属,他环顾四周,躬身作揖道:“姑娘,我家公子命我来此领回那件锦服。”

璃霜凝聚着期待的鹿眸渐渐失去神色,带领下属来到柜架前,下属全身打量,确定无误后,璃霜摘下那件锦服,将它捧回宝盒中,交于下属手中。

下属从衣襟里掏出两袋沉甸甸的银子,递到璃霜手中,道:“我家公子说,前几日劳烦姑娘绘画多版锦服样式,这是给姑娘的俸禄。”

璃霜捧着那两袋沉重的银子,远望下属离开的背影,低眸看着掌心的流云银袋,不自禁联想到他含笑的面容。

璃霜攥紧圈挂在脖颈的琉璃挂坠,低眉轻笑,暖阳折射在她含星的眉目,如春风般温和。

第55章 弥罗界(三)

暮春时节,池沧的及冠礼在今日举办,池府上下热闹非凡,门楣高挂红帷幕,府内高朋满座,把酒言欢。

池沧伫立于府堂之上,躬身敬酒,习惯性将手负于身后,身形挺拔,璀璨夺目。

璃霜头上戴着一顶白色帷帽,遮住容貌,身旁伴有与她亲近的制衣女娘,两人止步于府外,端坐在府对面的小茶铺。

璃霜拨开眼前的帷帽,端茶轻飘飘地吹嘘,缓缓品味茶香,在无人注意的瞬间,余光常常瞥向池府内万众瞩目的青年。

他身着那件再次加工缝制的天蓝锦袍,唇角含起淡淡的笑容,阳光沐浴着他,看似格外亲近。

那名制衣女娘抬眸盯着璃霜看了许久,见她出神般眺望池府,讷讷问:“小霜,好好的豪华茶肆不选,便要来这间小茶铺,我总算知道你为何要这样做了。”

璃霜恍然回神,撞上女娘探究的目光,她放下茶杯,温和坦白:“你难道不想亲眼看看我缝制的锦袍?”

女娘探头望去,低喃道:“嘶,小霜,我怎么觉得你那欣赏的眼神是在看人呐。”

璃霜似是呛着般,捂唇轻咳两声,微哑道:“华贵的锦袍配上清俊君子,宛如一道靓丽的风景,我自然是欣赏啦。”

女娘拗不过她,端起茶壶替她倒上一杯茶水,双手托着下颌,笑道:“好好好,你慢点喝,别呛着了。”

晌午过后,亲朋好友散去,池沧头上簪着一顶玉冠,白玉簪插于玉冠中,他的手中拿着一本经册,据说是治理池府差事手册,里面记载着池府上下的杂事。

璃霜在心底暗想,他平日里定是忙得不可开交,那日未能及时来到缘衫坊取锦袍,许是因差事耽误了。

眨眼间,一位中年男人来到池沧身前,捊动唇边挂着的墨青胡须,颔首笑道:“我的好儿,从今日起你便是池府的郡守,爹在南面给你置办了一家小苑,明日你便可搬过去居住。”

池父握拳轻捶池沧胸口,手指向那本厚重的经册,示意道:“儿呐,你为嫡子,又为郡守,今后池府上下差事皆由你安排。”

池沧后退半步,拱手作揖:“儿明白。”

池父哄堂大笑,转身离去。

随后,池沧身边出现一位年迈苍老的老太太,看似是他的祖母。

祖母抬起无力的手去抚摸他的头,因池沧身形挺拔,祖母尽管踮脚抬手也只能够着他的宽肩,池沧自行低下头,祖母在他头上揉了揉,慈祥地笑道:“真好,沧儿长大了。”

璃霜在府外目睹这幅充满爱意而又温馨的场面,不禁湿了眼眶,她怀念她的阿爹和阿娘,可他们却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此时的她,心底凝聚无尽的自卑,抛开制衣身份,她是盛京内平凡普通的女子,而他却是盛京内万众瞩目的郡守。

自卑感好似要将她吞没,璃霜无法想象她该如何才能与他站在同一条平行线,似乎他们俩不是同一世界的人。

璃霜拨下帷帽,转身离开池府。

自那之后,璃霜再也没有见到过池沧,他那张清俊的面容逐渐在她的脑海里消散,仿佛两人从未见过。

而璃霜,将所有的心思投注在缝制新的霓裳上。

宁静的生活持续了整整一年,璃霜靠缝制霓裳在盛京内小有名声,盛京众多贵族公子、小姐经常找她约制衣裳,如今的生活朝着她心中向往的方向走去,直到那件事情的发生,缘衫坊进行翻天地覆的改变。

*

天瑞十七年夏节,一年后的缘衫坊衣品材料减少,据说是运送商队近段时间无法从外地获得上好衣料,此事已维持三月有余。

缘衫坊铺主抓耳挠腮,可仍旧想不出完美的解决方案,若再维持下去,铺主不仅赚不到钱,还得赔钱进去。

看着柜台里的银子日复一日减少,缘衫坊怕是撑不了太久,铺主想的唯一办法便是闭铺,再全身而退。

三月前,盛京开了一家繁华的花楼,名为菱歌馆,仅是一日的收费便顶缘衫坊半月的收费额,菱歌馆需要大批倾世霓裳,衬美人绝世容颜。

菱歌馆便出高价将外地上好的衣品布料皆纳入囊中,缘衫坊哪有菱歌馆出手阔绰,自是不敢与菱歌馆拼赌。

缘衫坊铺主便去寻找远方的制衣挚友,可奈何稀薄的衣品布料并未缓助缘衫坊渡过难关,只恐怕菱歌馆存在一日,缘衫坊便无法获得外地上好的衣料。

而这不仅仅是缘衫坊如此,盛京不起眼的小制衣铺早已闭铺跑路。

如今的世家公子、小姐皆是特请专业制衣工缝制新衣。

璃霜看着缘衫坊柜架展示的霓裳华服的色彩逐渐黯淡,不由在心底叹息。

缘衫坊铺主自是看重她缝制华服的手艺,可惜,缘衫坊没法再继续运营,铺主握住璃霜白嫩的手,唉叹道:“阿霜,缘衫坊怕是撑不过此关了。”

铺主轻抚她额前的碎发,又道:“阿霜,你心灵手巧,冰肌玉骨,且会琴棋书画,堪称君子所求的佳人,如今盛京消费最大的便是菱歌馆,我听闻菱歌馆正缺擅长琴棋书画的美人,你若去往那里一年内便可在盛京安家落户。”

“若阿霜不喜那处环境,凭借你巧妙的缝工手艺,成为盛京专业制衣工为世家贵族制衣,一年俸禄也可在盛京落户。”

铺主在心底对璃霜产生内疚,她认为璃霜那般好的姑娘,若非缘衫坊闭铺,璃霜未来的路也能更好走。

璃霜怔神半会,回握铺主的手,理解铺主对缘衫坊遭遇此事的无奈,细声道:“多谢厚待,愿多多保重。”

璃霜折回柜台前,从柜台抽屉里掏出一袋纯色刺绣佩囊,沉重的佩囊里装有银子,这是她这一年来存下的碎银。

璃霜从中倒出碎银几两,倒入铺主的手中,抬眸道:“多谢您在这半年时间内对我的包容。”

铺主眼底盛满感激,攥紧溢满掌心的碎银,微哑道:“保重。”

又过了两月,缘衫坊已闭铺,铺主带着仅剩的碎银另寻出路,而璃霜则在盛京内摆起路边小铺,平日便帮妇女们缝制破旧布衣,每日俸禄不多,但至少能在盛京定脚。

璃霜得空便去世家贵族展示制衣手艺,多次尝试,然最终未能成为世家缝衣工。

年满二十的她,容貌如花似玉,身姿曼妙,肤如白玉,双瞳清澈透亮,眉目间尽显温柔贤惠,与菱歌馆那些舞姬比,自是她略胜一筹。

在这两月的时间里,恰逢璃霜去往世家贵族制衣,她遭遇到一件令她伤心欲绝之事,展示制衣时她多次遭受世子的骚扰,场上人乐嘻嘻地看着这幅场景,璃霜的求助皆无人理会,好在最后圣上邀世子湖亭一叙,璃霜这才得以逃脱世子府。

自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去往世家贵族展示制衣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