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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凭世子权势,若想找她,并非难事。璃霜害怕他找到她,自此,便再未出现在盛京街坊。

璃霜带着佩囊中仅存的碎银在盛京偏地暂住,囊中的碎银日复一日减少,璃霜远眺窗外竹林,竹叶飘散,她的心宛如竹叶铺卷在地。

璃霜捏紧掌中的流云银袋,蹙眉无声哭泣,泪珠打湿银袋。

少女清澈透亮的眼眸由泪水遮住视线,世界尽是朦胧不清。

*

天瑞十七年秋分,璃霜身负古琴来到菱歌馆。

在盛京偏地隐世竹林居住时,璃霜闲来无趣便会念起阿爹曾教她的古琴,璃霜端坐在案几前,拂动琴弦,悦耳的琴声环绕耳畔,竹叶纷纷扬扬飘向晴空。

璃霜弹的是阿爹最喜欢的一曲《落梅琉璃》,此曲谱听似清新舒适,轻松快活,可璃霜怎么也学不来阿爹提弦的手法,她弹出来的总有一股淡淡的幽静落寞,听后心底总觉得空虚。

璃霜抱着古琴来到菱歌馆,她想起半年前铺主曾说菱歌馆缺少擅长琴棋书画的女子,恰巧她会点琴谱,囊中银子渐少,她不能再隐世于竹林,便来到菱歌馆生存。

她凭借经典古琴曲谱成功踏入菱歌馆,馆内宏伟壮观,女子极多,貌美如花,甚至有比她年龄还小的。

菱歌馆内女子多为舞姬,以舞取悦贵家公子。

而她是鲜少的歌姬,仅踏入菱歌馆一月有余,便被贵家公子捧上菱歌馆“招幌”。许是因他们常看舞曲,对此已腻,便想尝尝新鲜乐谱。

璃霜在空闲时间新学了几首琴谱,她在菱歌馆内人气极高,美人奏琴,何而不乐?

以她那张小巧玲珑而又精致的脸庞,再加动人心弦琴奏曲谱,人气高也是于情于理之事。

而璃霜每日临近夜幕时分,皆要在菱歌馆弹奏一曲才能下台歇息,每次轮到她上台演奏时,台下的空位皆坐满。

能进菱歌馆的,身世不只是平凡人那般无奇,璃霜在菱歌馆一个月的俸禄便够她生活半辈子,正如铺主曾说,她若去往菱歌馆,一年内便可在盛京安家落户。

不过人气高自是会遇到更多棘手的事情。

璃霜在菱歌馆已生存两月有余,她几乎每日都与众人见面,有不少的贵家公子去查探她的身世,然最终并未查出太多消息,仅了解她的年龄以及婚嫁之事。

她未配婚于任何男子,二十出头也该是个谈婚论嫁的年纪,以她贤惠之姿,是多少男子梦寐以求的余生佳人,部分贵家公子便幻想将她娶回府圈养,污言碎语便在此流传出。

琴声相伴,台下贵家公子把酒言欢。

“瞧她那细腰,若将她娶回府,真叫她日日下不来榻。”

“哈哈哈,只可惜,再倾世的美人,沦为菱歌馆歌姬供众人欣赏,娶回府,也只能当个妾。”

“也是,供咱们玩乐罢了,玩腻了,便丢弃。”

污言碎语愈发多,原本平淡无奇的生活节奏再次被打乱,璃霜不过是歌姬,卖艺不卖身,这些污言严重影响到她。因此,璃霜暂避菱歌馆寝内,足足一月未在大庭广众下露面。

渐渐的,有新的歌姬与舞姬替补她的位置,她的污言转移到其他女娘身上。

天瑞十七年初冬,璃霜调整好状态,带着古琴再次上台弹奏。贵家公子每日见过无数美人,听过无数支悦耳的琴谱,仅是一月未见,他们已然忘却璃霜的模样,就如过客般,转身离开时已忘记那人。

璃霜的生活再次恢复昔日的宁静,每日仅是上台弹奏几曲琴谱,于她而言,并不为难。

直到半月后,传闻圣上要在盛京挑选京城美人,而菱歌馆美人聚集,自是最佳挑选之地。

菱歌馆馆长需在众多歌姬与舞姬中挑选出能貌双全的美人,即为花魁,让贵家公子在这群美人中,进行高价拍卖,出价最高者即可领回府。

转念一想,圣上应是要将菱歌馆能歌善舞的美人纳入宫中,而剩下能进入拍卖会,却未受圣上青睐的美人将拍卖给贵府公子。

璃霜认为这是不公平的拍卖,如今世道怎能杂乱无章?

菱歌馆内皆为女子,她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凭什么像物品一样随意拍卖?

虽为花楼女娘,身份低微,可她们也有心,有权利选择心仪公子,而不是进行拍卖。

可璃霜也只是参与者,在这个权力横生的世道,女子稀薄的力量是无法抵抗那些手拥权力的贵族资本。

三日后,菱歌馆举办花魁挑选会,场面隆重宏伟,金碧辉煌,敲锣打鼓,盛京街坊人群冗杂,席内坐满金财万贯的贵府公子,远远望去,金色锦袍在暖灯下熠熠生辉,仿佛无数块闪闪发光的金元宝聚集一处。

璃霜曾经捧为菱歌馆“招幌”,这次花魁挑选会自然有她。

璃霜抱着古琴伫立于馆内屏风后,透过屏风,她心事重重地眺望雄伟的观舞台。

如若受圣上亲睐,便可入宫成妃,至少有权有势。而沦为贵府妾身,未来的路怕是命运叵测。

走神间,一位接着一位舞姬陆续上场,舞完,端坐于侧边的席椅。

璃霜掐准时间,将古琴抱于怀中,缓缓走向观舞台。

抬指浮动琴弦,悦耳的琴声溢入双耳,悬挂在天花板的轻纱垂落,飘过琴弦,透明轻纱遮住少女清丽脱俗的美貌,身后的轻纱晃动,宛如仙裙飘动,仙气氤氲。

琴声渐渐消散,轻纱不再晃动,璃霜抱着古琴抬眸看向席椅台,恍然瞧见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她没再多想,低眸转身离开观舞台。

拍卖会一如既往地吵闹,璃霜无心参与这场随意的拍卖会,她攥紧流云裙裾,在心底叹下口气。

不知又过了多久,身侧的舞姬逐渐减少,部分由圣上挑选入宫,部分已被拍卖去往贵府。

菱歌馆馆长坐在正中央的高椅前,轻轻捶下拍卖槌,指向璃霜笑嘻嘻道:“此歌姬曾是菱歌馆的门面,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圣上您认为如何?”

未等圣上回答,其中一位贵府公子拍桌起身:“圣上,今夜您挑选多个美人,总不缺这一个吧。我伯府定价五百万!”

圣上没说话,神色为难,似犹豫。

璃霜抬眸看向伯府公子,她对此人有点印象,曾经他还在菱歌馆大肆喧哗她的污言碎语。璃霜不想去往伯府,她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她的拍卖价仍在上涨,在两千万时戛然而止。

璃霜红着眼看向定价两千万的那位公子,一袭深色紫袍,手中盘弄着佛珠,屈肘撑着太阳穴,意味深长地盯着她。

璃霜见他放荡不羁的姿态,知他身份不凡,但好歹不似伯府公子顽劣,璃霜逐渐泄下口气。

空气陷入沉寂,拍卖槌即将落桌,耳畔响起如潺潺流水般温和的青年音:“苍霜苑,五千万。”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定价的青年,璃霜抬眸看他,那张成熟的面容与脑海里稚嫩的面容重合,她久久未能回神。

“池府花五千万赎个歌姬,明日不活了?”

“你懂什么,县令家嫡子,你瞧池府缺这五千万吗?”

在场的所有人皆是目瞪口呆。

一价定于五千万,乃全场舞姬与歌姬中定价最高。

菱歌馆馆长笑得合不拢嘴,放低姿态询问池沧:“敢问池郡守还需再多挑选几位歌姬回府吗?郡守放心,这里皆是上等女娘。”

池沧捂唇告知伴在身侧的下属,而后,面向馆长轻轻笑道:“我已告知下属,即刻准备五千万来此,晚辈还有差事,暂先告退。”

池沧以茶代酒,敬向众人,缓缓喝下,拱手作揖后转身离去。

璃霜瞥眸看向他远去的背影,一时不知所措。

馆长抬手示意璃霜跟上他的步伐,焦急道:“这个招财宝真是没点眼力!”

璃霜忙起身,追上他,此期间她还赶回菱歌馆备上几件常用霓裳,止步于银色雕花马车前,她背着行囊,乖乖地站在马车侧面。

“池郡守,我……”

话音未落,池沧两指撩开马车的帷裳,伸出掌心,温和地看向紧张慌乱的少女:“上来。”

青年充满诱惑力的声音吸引璃霜,她捏紧肩上的行囊,将手放于他温热的掌心,与他坐在宽敞的马车内。

一年前的璃霜从未想过此时此刻,她能与他并肩而坐。

璃霜睁着清澈的鹿眸看他,充满欣赏的眼神。

他如今的面容更加成熟,眉目清秀,颇有几分当家作主的郡守,透露出温润君子的风度,与那些纨绔子弟全然不同,眼前的他,给人一种不可高攀的气质。

璃霜正失神,他将装有花果的瓷盘推至她眼前,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悬挂在马车上方的车铃在风中摇晃不定,发出清脆的铃铛声,马车驶过宁静无声的小巷,红灯笼徐徐发亮,照耀前路。

青年温润的声音拂在耳畔,璃霜骤然抬眸,忙道:“璃霜,琉璃的璃,霜雪的霜。”

空气忽然沉寂,仿佛时间在此定格,马车不再前行,耳畔伴有骏马啼叫声。

池沧眉梢微挑,见她乖张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下马车伫立于马侧,扶着她涉阶而下。

璃霜仰头看向宅府门楣,门派高挂“苍霜苑”,字体雄伟大气,苍劲有力。

蹲守在苑内的下属从里忙拉开殿门,躬身道:“恭迎郡守回府。”

池沧:“免礼。”

璃霜跟在池沧身后,踏入苍霜苑,随后,苑门紧闭,灯火乍现,雕栏玉砌,富丽堂皇。

池沧带领璃霜来到一间已布置好的寝殿内,推门而入,温馨感迎面扑来,尽显端庄大气。

“璃霜姑娘,今后你便在此居住,可好?”

池沧转身看向她,语气似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璃霜瞳孔微震,哑口无声。这间寝殿该是郡守夫人居住之地,她暂住此地,还有何意见呢?

她乖乖点头,朝池沧行礼:“多谢郡守赏赐。”

第56章 弥罗界(四)

璃霜望着池沧远去的身影,灯火与他倒映在清澈的瞳眸中,她坐在精致的贵妃榻前,攥紧圈在脖颈上的琉璃挂坠,无声嘀咕道:“阿母,霜儿暂时平安了。”

临近深夜时分,璃霜居住的寝殿内仅留有一盏微弱的灯烛,她躺在软榻上,仰望金碧辉煌的天花雕刻,辗转反侧。

雕窗外一束微光从窗缝透进,映入璃霜眼底,她坐起身,远望雕窗外的世界,书房闪烁着微光,窗影投映出青年俊俏的侧容。

璃霜捏紧覆盖在身上的厚褥,总有几分内疚涌上心间,看着他忙碌不停,联想到他平日都是很晚才歇息的吗?

此时,她也想帮他分担池府杂事。

不知过了多久,璃霜全身困乏,在柔软舒适的软榻中进入梦乡,窗外书房的灯光逐渐暗下,暖阳东升,天地复苏。

清晨,苍霜苑内的下属在苑中反复行走,产生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有细碎的闲聊声,多半是有关璃霜的。

只是还未聊多久,声音便消散了。

璃霜身着一件雪狐裘裳,如今已至初冬时节,清晨天气凉爽,且璃霜每年进入寒冬时节便会全身酸软,她得多加防护。

思及此,几位下属手捧衣箧朝着璃霜走来。

璃霜正从屋内拉开殿门,瞧见下属们伫立于门外矮阶下,正嘀嘀咕咕说些什么,下属见璃霜出来,恍然失声,恭敬道:“姑娘,这是郡守大人嘱咐奴婢为您准备的霓裳。”

璃霜愣神,睁大眼呆呆地看着她们,大眼瞪小眼。

奴婢怯声问:“姑娘是不喜吗?”

“没有!”

璃霜摆手否决,忙接过婢女怀中的衣箧,衣箧内装有偏厚的袄裙,还有金饰环坠,闪闪发光。

婢女们探头望去,轻咬下唇,生恐下一秒璃霜会说不喜欢这些袄裙。

璃霜伫立于铜镜前,手提袄裙在身上比试,款式与色彩她都很喜欢,但似乎腰围小了点,挤挤还是能穿,璃霜不想再劳烦她们,更不想让他为难。

璃霜扬起灿烂的笑容,看向门外心惊胆颤的婢女们,她微微躬身:“我很喜欢,谢谢你们!”

婢女们听后总算松口气,在心底发觉她并非其它贵府女娘那般刁钻,甚至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她们面面相觑,朝璃霜欣笑,行礼后便纷纷离去。

璃霜捧着怀中柔软的袄裙,精致的雕花刻纹映在衣料上,她不出声地笑了,抬眸看向书房,透过雕窗看到青年认真阅览经册的模样,初冬的暖阳洒在他身上,连同发丝亦在闪闪发光。

时间快速流逝,窗外夕阳斜下,璃霜屈肘半趴在寝殿内的案几前,指尖转动灵墨笔,脑海里回忆起白日在苍霜苑的快乐。

婢女们带领她观顾苍霜苑,又为她置备膳食,从不让她忙碌,璃霜还有点难以适应悠闲的滋味。

闲来无聊时,璃霜仍是会拾起古琴弹奏一曲,悦耳的琴声充满整座苍霜苑,无比轻快。

久违的轻松涌上心间,璃霜已许久未尝到这般轻松,自阿母、阿爹亡故后,璃霜每时每刻都处于警惕中。可身处苍霜苑时,璃霜打心底感到欣喜,前所未有的欣喜。

璃霜手执灵墨笔,笔端沾墨,在干净无尘的白纸上一笔一画写下几行字,她将信纸折好,轻声跑到书房前,避免打搅他办理府事,她只好将信纸悄悄塞在门缝下,无声离开。

池沧抬眸,透过窗影瞧见少女单薄的背影,迎月而去,待璃霜回到寝殿内,他轻声拉开书房大门,蹲身拾起地上的信纸。

字体工整,遒劲有力:池郡守,谢谢你愿意将我带回苍霜苑,我很喜欢这里的一切,婢女们都很温和,今早的霓裳和金饰已送入殿中,很合适,谢谢你赠予我价值昂贵之物。如若郡守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唤我,我会识字、阅账,定能帮上忙!

池沧捏着信纸一角,不出声地笑了,抬眸看向她居住的寝殿,屋内的烛光渐渐暗下,他折回案几前,将信纸折好收入木箧中。

往后的几日时间里,璃霜踏入书房,陪在池沧身侧,为他研墨,奏琴。

他很喜欢她弹奏的琴谱,音律优美,仿佛能净化全身的疲倦与烦恼。

而池沧则端坐在案几前认真阅账,处理池府差事,偶尔也会教璃霜阅账,璃霜学得很快,不出半时辰,她便能算清池府的三日账册。

每日临近傍晚时分,后花庭总能瞧见两道靓丽的身影,璃霜伴在池沧身边,与他共赏后花庭的风景。

话说,自池沧踏入苍霜苑,便许久未能来后花庭闲逛,多数时间是待在书房里阅账到深夜未眠。

自从璃霜来到苍霜苑后,他才得空常来后花庭赏花。

只是初冬时节,鲜花早已凋谢,不及初春时艳丽。

璃霜怀中捧着鼓鼓的一袋,从里倒出几颗如豆米般大小的种子,洒在水榭前一块松软的土壤里,转头笑道:“郡守,待到来年开春时,它就能长出好多花!”

池沧弯着星眸,笑问她:“你播的是什么种子?”

璃霜沉寂半会,温声道:“杏花。”

初次见他时,盛京街坊的杏花纷纷扬扬飘向晴空,杏花坠地,车铃声拂过耳畔,他们在缘衫坊相见。

很快,又是一年寒冬,璃霜仍是未避免身子的虚弱,她几乎每日得伴在火侧,比常人更惧怕寒冷。

婢女们将此现象告知池沧,池沧见璃霜唇色惨白,他便命婢女熬养生汤喂给璃霜,好生供养着,璃霜每日只能躺在软榻里,想要下榻却被婢女拦下,据婢女口述,是郡守的吩咐。

璃霜不想婢女们因她之事而受到郡守的责怪,亦不想让他担忧,只好乖乖地蜷缩在软榻中。

几日后,脸色有所恢复,不似寒冬初至时那般惨白。

可仍旧不能像常人般行走在大雪中,她需要每时每刻伴随在火侧。再者是盛京每年寒冬,天气异常冷冽,常人都未必能接受,更何况她惧冷。

池沧因此请来盛京出色大夫为她诊治此症状,然最终,大夫未看出端倪,离开苍霜苑前,大夫嘱咐池沧多多陪在她身边照顾着她。

自那日大夫离开后,池沧每日都会来她的寝殿,他端坐在案几前,桌上是厚重的账本,一边阅账一边陪着她,直至深夜才回到他的寝殿。

时间一长,池沧后知后觉,他似乎早已习惯她陪在身侧,若一日不陪,他便会感到心底空落,他还是无法习惯一人蹲守漆黑书房阅账到深夜的孤寂。

或许是她的出现太过耀眼,让苍霜苑充满活力,带给他无尽的欢喜。

直至今日,他从心底发觉,他很害怕她的离去。

寒冬逝去,迎来初春。

璃霜的身子在逐渐恢复,脸色愈发红润,她宛如在初春绽放的鲜花般,寒冬凋落,初春绽放,带着无限生机在苍霜苑活泼乱跳。

苍霜苑因她的降临,恢复昔日的热闹。

阳春三月,杏树开花,嫩枝开满簇簇艳丽饱满的杏花,清新的空气灌满淡淡的幽香。

水榭前的透明轻纱飘动,碧蓝的湖水中倒映出少女曼妙的身姿,璃霜斜坐于长椅,眺望坠落于湖水的杏花,湖水泛起涟漪。

而池沧则端坐在茶几前,提笔在画纸上描摹她的轮廓。

片刻后,他放下手中的灵墨笔,轻飘飘地吹嘘画纸,画纸湿润的墨水很快就干涸,少女明媚的笑容出现在画纸上。

璃霜提着裙裾朝他跑去,拾起地上的杏花,弯起明眸道:“好看吗?”

池沧从她手中接过那朵开得旺盛的杏花,抚摸花瓣道:“你种的,自然好看。”

璃霜微微怔神,垂眸捏紧裙裾,心底漾开甜蜜。

自那之后,水榭常常能瞧见两人的身影,欢语声充满整座苍霜苑,湖底圈养的池中鱼雀跃不已。

春至,初夏降临,天气逐渐炎热,璃霜见到了池县令和池祖母。

璃霜着一身月莹云纹袖衫裙,伫立于池府门前,转眸看向池沧。

他牵着她白嫩的手,轻抚她的头,含笑道:“别紧张,有我在呢。”

璃霜乖乖点头,牵紧他的手,越过池府门。

她蓦然回首,看向对面的小茶铺,曾经她坐在茶铺的角落,远远眺望热闹的池府。那时的她,从未想过如今的自己能光明正大地踏入池府,恍如在做一个美梦。

池府的婢女们连声唤道:“县令大人,郡守回来啦。”

在屋内梳妆的池祖母听后双眼放光,放下手中的木梳跑出寝殿。

池沧带着璃霜踏进池府正堂,池县令严肃地坐在木椅上,俯视半跪在地上的璃霜。

池祖母赶来正堂,瞧见池沧跪地磕头,急得手忙脚乱,忙拽着池沧的臂膀拉他起来,目光全聚焦于他的身上,并未瞧见池沧身侧跪着的少女。

池沧被祖母拉着起身,他忙去拉璃霜,生怕她跪疼了,祖母这才瞧见那名玉肌凝脂的少女。

璃霜微微蹲身,朝池祖母行礼。

池县令轻咳两声,肃然道:“沧儿呐,婚姻大事岂非儿戏,你当真想好了?”

池县令对池沧的婚姻并未多加管束,只愿他能娶一个世家嫡女为他分担差事,再为池府生儿育女便好。

可如今他却带一位曾在菱歌馆身为歌姬的女子回池府娶亲,成何体统!

池沧牵紧她的手,毫不犹豫,语气格外坚定:“父亲,儿此生非她不娶,还望父亲成全!”

池县令捏紧账册,册本映出指印,他压抑着眼底的怒火道:“她的身世你知晓多少,她的爹娘可在盛京?”

池沧道:“父亲,初冬时我将她纳入苍霜苑,今后她便是苍霜苑的人,我不论她过往种种,我只知道,我心悦于她,苍霜苑的正夫人位唯她一人。”

“放肆!”池县令手中的账册狠狠地甩在木桌上,吓得璃霜身子微颤。

池祖母走到璃霜身前,握住她纤细的手腕,笑着慈祥道:“她是个好姑娘,沧儿喜欢便允了,县令就别再吓唬小姑娘了。”

池祖母对璃霜有点细微的印象,她依稀记得璃霜曾在盛京的缘衫坊有出色的制衣手艺,而缘衫坊闭铺,璃霜去往菱歌馆,因琴艺再次在盛京闻名。只是后来污言秽语多了,将美名埋下。

当今世道,女子难以生存,池祖母同为女性,见过世道人情,自然明白其中的不易。

池县令紧锁眉头,池祖母吩咐蹲守在堂外的婢女取来木箧,木箧中装有翡翠玉镯,祖母将玉镯戴在璃霜白皙的手腕,看向池沧道:“沧儿,你可算好何时置备大婚?”

池沧在来到池府前,早已与璃霜算好大婚吉日,他道:“四月廿六。”

祖母沉寂半会,抚摸着璃霜手腕上的翡翠玉镯,悠悠道:“既如此,便定下了,吩咐下人准备婚帖,既是正夫人,那便要风风光光娶回池府。”

池县令正想开口阻拦,池祖母连忙打断:“此事已定,莫要再劝阻,已至晌午,下人早已备好膳食,沧儿、霜儿便在池府用午膳吧。”

池祖母办事绝不拖泥带水,决定好的事情她便会迅速安排、办妥,池县令这下无话可说,只好听从母命去往厅馆用午膳。

用完午膳后,池沧带着璃霜回到苍霜苑,璃霜很喜欢他的祖母,和蔼可亲,让她快要溢出的紧张感再次埋没于心底,话说,她已经很久未能感受到长辈的亲切,今日一见池祖母,久违的亲切感袭来,让她感受到“家”的温暖。

婚事决定的如此之快,宛如美梦般,她抱紧池沧,蜷缩在他温热的怀中,生怕睁开眼的那瞬间,美梦消散。

四月廿六,乃池沧与璃霜的大婚之日。

清晨,红帷幕高高悬挂在苍霜苑,苑内一片红,喜气洋洋,盛京来了许多世家公子、小姐,庆祝这对新人的金玉良缘。

璃霜坐在凤轿中,手执雕花刺绣精致的团扇,她攥紧挂在脖颈上的琉璃玉坠,仰天欣笑:“阿母,霜儿要出嫁了,要是阿母能陪在霜儿身边,见证霜儿身着嫁衣的模样,该有多好。”

凤轿落地池府,璃霜手执团扇遮住容貌,牵着红绣球走进正堂,越过马鞍,行三拜。

池府迎亲的风光吸引来盛京行人,府外挤满行人观赏,府内欢声笑语,掌声雷动。

“恭喜恭喜,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咦?这女子好生面熟,莫非是菱歌馆那位靠琴艺闻名盛京的歌姬?”

“瞧池府迎亲的架势,这待遇只有正夫人才能拥有,小小歌姬还真攀上高枝了,倒真有几分狐媚子手段。”

池祖母与背后嚼舌根的那名妇女擦肩而过,她挥挥手,下人们将那名妇女当众轰出去,祖母认真纠正她,语气带着冷厉与警告:“我池府的郡守夫人岂容你乱嚼舌根?今日我不想见血,若日后再被我听见,便叫人割了你这舌头。”

“还有,她曾是缘衫坊内出色的制衣女娘,并非你们口中下流的歌姬。”

那妇女半跪在地上,狠狠扇嘴,磕头道歉,连滚带爬远离池府。

正堂内大婚如期举行,置办的风风光光,掌声与祝福拂在耳畔。

璃霜抬起羞怯的明眸看向他,池沧正盯着她,两人炽热的目光相撞,她迅速低头,避开他的目光,眼底的笑意溢出。

今后,璃霜便是苍霜苑的女主人,是他的郡守夫人,这是璃霜此生最快乐的时刻。

从前的她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如此美好,这一切的美好皆是他给予,是他让她重拾“家”的温暖。

时间缓缓流逝,欢声笑语渐渐散去,苍霜苑内灯火通明,似乎一切都回到了那夜璃霜初次来到此苑所见之景。

璃霜头戴红盖头,端坐在软榻边缘,紧张地捏紧凤纹嫁衣,静静地等待池沧到来。

顷刻间,脚步声渐近,耳畔传来推门声,璃霜骤然抬眸,透过红盖头瞧见池沧的身影,她往软榻里边挪了挪,紧张到轻咬下唇。

池沧拿起矮桌上细长的喜秤,在手中玩弄会,半俯身将喜秤提上,缓缓揭开红盖头。

盖头掉落在池沧手中,他捏紧盖头放在鼻尖闻吸,少女发丝存留的淡香灌入鼻腔,他意味深长地盯着她。

璃霜眨眨眼,体温逐渐上升,白嫩的脸颊泛起绯红,她吞吐道:“我们先喝合卺酒吧。”

璃霜起身端起一杯合卺酒交于他手中,又端起一杯与他交杯喝下,酒劲冲头,她紧蹙眉头,脸颊红得宛如映在天边的晚霞般,透着点娇媚。

璃霜的身子僵硬在原地,不知所措,轻声问他:“郡守,接下来我们该干什么?”

池沧牵起她的手,大掌抚摸着她通红的脸颊,见她眨着清澈的鹿眸,笑意更深:“干你。”

璃霜还未反应过来,便见池沧欺身压在她身上,悬挂在榻底的轻纱径直垂落,头上厚重的凤簪掉落榻底,“呲喇”一声,凤纹嫁衣撕裂,覆盖在凤簪上。

璃霜惊慌失措,下意识拉扯身侧的薄被褥将头蒙在被褥中,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池沧撕裂嫁衣的那刻见到丰腴可人的风光,他的耳垂泛起微红,与她十指相扣,扳过她的脸,皓齿轻咬那张诱人的红唇,吻到深处,再慢慢地将她身上的被褥揭开,眼神扫过她全身。

璃霜回过神时已经晚了,她来不及去拿被褥,眼见池沧将被褥扔在地上,他紧紧禁锢着她,不许她去捡。

她整张脸红得不成样子,只好将脸埋在高枕里,轻哼一声。

池沧衣冠整洁,凑身贴近她,璃霜被嫁衣上的刺绣扎的发疼,微微颤动身子,他抚摸她的发丝,贴近她耳边,沉声道:“夫人,新婚洞房夜你怎么能叫错称呼,该罚!”

他捏着她的下颌,用着不可一世的语气命令:“来,到夫君怀里来。”

璃霜眨眨眼,凑身贴近他,钻入他怀里。

池沧的视线往下,幽深的眼神似是在示意她为他宽解腰带,璃霜拗不过他,红着脸小心翼翼地解带。

片刻后,璃霜仍未解开,池沧见她笨拙的手法,不出声地笑,按着她的手教她解腰带。

腰带悬挂在腰间,他倾身吻着她白嫩的脖颈,映出唇印,轻咬她的耳廓,渐渐往锁骨处吸吮。

璃霜发出“唔”地一声,环手抱住他的头,未料他竟如此大胆,可她却不反抗,身体似乎极为享受。

她紧咬下唇,不发出任何声音。

池沧抬眸看她眼神迷离,锁骨处映上鲜红的印记,似是咬疼她了,他温声道:“乖,叫出来,我喜欢听你撒娇的声音。”

璃霜耳根泛红,忍不住轻哼两声。

窗外的红灯笼渐渐熄灭,伴随着雀鸟婉转的鸣啼声,璃霜进入睡梦,额角溢出几滴热汗,池沧擦拭她额角的汗珠,轻吻她的唇,将她拥在怀中安睡。

往后的半月时间,他们俩干着平日里会做的事情,他在书房阅账、办理差事,她则伴在他身侧抚琴,偶尔会清理池府差事,两人临近傍晚,再一起共赏后花庭风景,乐此不疲。

婢女们还从未见过郡守夫人和郡守吵架,这所谓是人间街坊流传的神雕侠侣,恩恩爱爱到白头偕老。

几日后,璃霜偶尔会伴有干呕症状,且她的葵水已推迟半月未来,她抚摸着小腹,神色不知是欢喜还是不安,她将此事告知池沧,池沧请来盛京有名的大夫为她诊脉。

大夫捊动长胡,点头笑道:“恭喜郡守夫人,怀胎已有月余!”

璃霜微微愣神,她似乎还无法接受这个答案,她居然要成为母亲了?

自池沧知晓璃霜身怀胎儿,他查阅经册,常常询问盛京大夫照料胎儿与夫人的方法,以及熬养生汤所需的药材。他每日伴随在璃霜身侧,两人形影不离。

池沧不允许她干杂活,命婢女们好生供养着她,璃霜闲来无趣时便会缝制幼婴穿的童服,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的童服她都会缝制,手艺且快。

璃霜抬眸笑问他:“夫君,你希望肚中的胎儿是男孩还是女孩?”

池沧眉梢微挑,轻吻她的脸颊,接过她手中的银针道:“无论男孩亦或女孩,只要是你生育的,哪怕是个怪胎我仍会喜欢。”

璃霜轻敲他的头,不禁失笑:“你可别诅咒腹中胎儿了。”

池沧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畔轻声道:“喜欢你。”

璃霜抬眸看他,认真道:“我可是很长情的,喜欢我,就要喜欢一辈子!”

“嗯,拉钩,喜欢一辈子。”

深秋,十月二十九日,腹中的小生命顺利诞出,璃霜脸色苍白,额角冒出冷汗,慈祥地看着大夫怀中抱着的幼婴,听着幼婴呜咽的哭声,她不禁轻笑。

池沧驻足在殿外,心脏扑通乱跳,他平生从未像此刻担惊受怕,直到耳边响起婴儿的哭闹声,他的心逐渐松下。

殿门敞开,他与幼婴擦肩而过,冲进殿内查探璃霜的情况,好在她并未出事,池沧这才折回婴儿眼前,将他捧在怀中。

大夫嘻嘻笑道:“恭喜郡守、郡守夫人,是个男孩,天资聪慧,日后定成大器。”

大夫又开了几个养生的药方子,池沧躬身道谢,命下人送客,待众人离去,他坐在璃霜身侧,将幼婴放在璃霜眼前,夸赞道:“长得如此好看,和夫人很像。”

璃霜撇头看幼婴,大眼瞪小眼,怀中的幼婴见着璃霜后瞬间不哭闹了,璃霜哑声道:“我们给他取一个好听的名字。”

“好。”池沧沉思片刻,恍然想起前几日在圣经上看到的小字,轻抚怀中幼婴的嫩脸,“不如就唤他池羡,小羡儿。”——

作者有话说:未完……这章有点多,我晚点补上吧[可怜][亲亲]

第57章 弥罗界(五)

璃霜艰难地抬起手抚摸小池羡的头,声音沙哑地唤道:“池羡,小羡儿,好听。”

婢女们将小池羡的出生通报给池县令和池祖母,次日清晨,池祖母着一袭赤红衫裙来到苍霜苑,身后的下人们手中提着沉重的物件,有补身药材、金银首饰以及幼婴的童服和虎头鞋。

池祖母前脚刚踏入苍霜苑,便闻婴儿的哭闹声,她听随声音赶来寝殿,见幼婴躺在乳娘怀中,璃霜轻咳两声,虚弱地躺在软榻里。

蹲守在寝殿外的婢女们躬身行礼:“见过池县令。”

“免礼。”

璃霜半梦半醒,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她缓缓睁眼,撞上池祖母的目光,她半起身微微张口,正想向祖母和县令请安。

“霜儿,你躺着好好休息。”

池祖母及时阻断她的话语,命下人将药材放到后厨,祖母坐在她身侧,“霜儿,你受苦了,我吩咐下人去熬补身汤。”

璃霜薄唇微颤,在祖母身上见到了阿母的身影,她扯出淡淡的笑容道:“谢谢祖母。”

“好孩子。”

池祖母轻抚她的脸,起身去探小池羡,从乳娘怀中接过小池羡,手中拿着拨浪鼓晃动,笑得合不拢嘴:“真乖。”

池县令驻足寝殿外,目光停留在小池羡身上,见着他睁着大眼环顾四周,极为好奇,县令不由轻笑。

恰逢池沧从盛京街坊赶回,清晨他去了一趟药膛请教大夫开药,手中提着药方,赶来寝殿瞧见池县令,池沧朝县令躬身作揖。

池县令收起笑容,乔装严肃道:“沧儿,你的祖母已经命人去熬汤药了。”

池沧恭敬道:“谢父亲提醒。”

池祖母抱着小池羡玩耍,越看越喜欢,恍然想起什么,忽道:“沧儿、霜儿,待小羡儿满月,便在苍霜苑举办满月庆典,如何?”

璃霜看向池沧道:“此事听由夫君安排。”

池沧自然愿意举办满月庆典,此事迅速定下,往后的一个月内璃霜每日喝补身汤,状态好了不少,苍霜苑有了小池羡的出现,热闹非凡。

璃霜和池沧渐渐恢复昔日的生活状态,池沧白日里多半是在书房度过,每日阅览账本、处理差事,璃霜则伴在他身侧,陪他分担池府差事,池沧忧她孕后身子还未痊愈,怕池府差事影响到她休息,多次打发她离开书房。

可璃霜很是逞强,向他证明身子已经好了不少,不必每日卧在软榻中度过,且小池羡有乳娘照看,她理应帮夫君处理池府差事。

池沧拗不过她,只好加快阅账速度,将重活全揽在自己身上,恳求璃霜陪在他身侧为他奏琴即可,璃霜爽快答应了。

此后,书房常常传来悦耳的奏琴声,窗影投映出两道般配的身影,相互依偎。

一个月后,满月庆典在苍霜苑举行,早在半月前小池羡的出生传遍整个盛京,与池府交好的世家贵族纷纷投来贺礼,恭喜新生命的诞生。

今日小池羡的满月庆典迎来许多贵客,苍霜苑内人山人海,喜气浓浓。

贵客们手提贺礼,拱手笑道:“恭喜郡守、郡守夫人添喜!”

小池羡躺在璃霜怀里,眨巴着漆黑大眼,好奇地盯着这些来客。

贵客们捏捏小池羡的嫩脸,弯着眸子欣笑,又道:“小郡王天资聪慧,定成大器!”

“多谢侯爷赞叹。”

璃霜微微躬身,垂眸轻抚小池羡的头,露出欣慰的笑容,“小羡儿,他们都是来给你庆生的,今后每一年,娘亲都会为你举办庆生礼。”

小池羡仍是眨巴大眼,浑然不知,不知不觉中,咬起了手指头。

虚影白虞伫立于苍霜苑前,看着苍霜苑内人多冗杂,喜意浓浓,皆是为池羡的诞生而庆祝,她不由轻笑。

他的出生是众人所期待的,可白虞始终想不通,他生活在苍霜苑,一个充满爱的环境,身为小郡王,理应在盛京生存,可为何他会去往天师教修炼灵修?

天瑞十八年秋分,小池羡年满一岁,如今的他已经会下地走路,当他发现阿娘和阿爹每日都在书房时,他常常会跌撞跑到书房,冲入阿娘怀中,捏着账册不放,睁着清澈的黑眸看向璃霜,似是在暗示璃霜陪他玩耍。

璃霜也不恼,只是笑笑,将小池羡放在身侧宽敞的榻椅中,搬出一架古琴,提弦弹奏。

小池羡眨眨眼,茫然地看向池沧,池沧挥挥手,示意他过来。

小池羡爬下榻,乖乖走到池沧眼前。

池沧整理一番他的衣袍,长指刮过他的鼻尖,浅笑道:“娘亲弹的可还好听?”

小池羡不懂琴乐,不知什么称得上好听,可他听着并不觉得杂吵,咬指点头,看向璃霜抿唇微笑。

入夜后,小池羡和阿爹阿娘用完膳食便回到寝殿歇息了,他害怕一个人睡在偌大的郡王殿,便跑到璃霜的寝殿趴着,璃霜拿他没辙,便准许了。

每夜璃霜的寝殿内闪烁着暖黄烛火,待到小池羡深睡她才熄灭,他怕黑,没有烛光许是难以安睡。

璃霜见怪不怪,很小的时候她也怕黑,不过长大后,渐渐习惯了黑夜,自然就不怕了。

亥时,夜深人静,寝殿外的红灯笼闪烁着微光,璃霜替小池羡掖好被褥,寝殿留下一盏微弱的灯烛,她推开殿门走进书房。

池沧正关上账册,抬手扯过柜架上的披风,披在身上,抬眸撞上璃霜的目光。

璃霜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池沧神色恍然,温声问道:“夫人这么晚来此,所为何事?”

璃霜抿唇道:“羡儿已经睡着了,夫君,我想与你商量一件事。”

“但说无妨。”

书房大门未关,入秋后夜晚天气凉爽,池沧将身上的披风脱下,系在她身上。

“几日后便是羡儿的生辰,我想陪他庆生。”

池沧眼神明亮几分,笑道:“好,正巧我前几日听闻盛京边界开了一家赏璃灯馆,将祝福寄托于琉璃灯,为羡儿祈福,如何?”

“甚好!”

言罢,池沧接过她手中的灯笼,将她拥入怀,书房里的烛火熄灭,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

天瑞十八年,十月二十九日,今日便是池羡的生辰,璃霜和池沧带着小池羡来到盛京边界的赏璃灯馆。

盛京街坊上人群涌动,灯火通明,赏璃灯馆内宽敞明亮,璃灯悬挂在半空,透明地面宛如一块明镜拼凑而成,人影倒映其中。

璃霜和池沧肩并肩而行,牵着小池羡的手,部分行人已然认出三人身份,躬身道:“见过郡守、郡守夫人、小郡王。”

赏璃灯馆内所有贵客的目光皆投向三人。

池沧抬手触碰头顶的璃灯,将它摘下,捧在小池羡眼前,道:“今日我来此,是为小郡王庆生祈福,众人尽管玩乐。”

“原是如此,在下祝小郡王生辰快乐。”

小池羡转悠璃灯,蓝光折射在他的黑眸,他漾出一个浅笑,仰头看向璃霜。

随后,馆长带领池沧进入馆内的悬浮海空,行人手中的璃灯自行飘向幽蓝天空,璃灯上刻有的文字闪烁着微光,璀璨夺目。

璃霜将小池羡圈入怀中,握着他的手亲自教他写字,转眼间,璃灯上刻有“生辰吉乐,岁岁欢愉”。

小池羡捧着璃灯,放它远行,学着阿娘和阿爹的动作,闭眼祈福。

往后的每一年,璃霜和池沧都会为他举办生辰礼,各式各样的,每年都不同。

天瑞二十年夏至,小池羡年满三岁,午后,他撑着殿门踏进偌大安宁的苍霜苑,身后跟着一位婢女,婢女手中拿着他上学堂背的书箱。

璃霜端坐于院中,手中捏着银针,慢悠悠地缝制衣布。

小池羡见着璃霜的身影后,笑嘻嘻地跑到璃霜身边:“娘亲,爹爹呢?”

婢女跟在他身后,生怕他一个不小心便摔着,喘气道:“小郡王,跑慢些!”

璃霜抚摸他的头,又捏捏他柔软的脸,温声笑道:“爹爹在书房办理差事,羡儿在学堂可还开心?”

小池羡笑着点头:“娘亲,我可开心了!先生教了我好多礼仪!”

他瞥了一眼,又问:“娘亲,你手中拿着银针是在做甚?”

璃霜欣慰地看着他,弯着明眸道:“娘亲是在给你和爹爹缝制冬天的狐裘。”

“那娘亲呢?”小池羡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撑着脸看着璃霜缝制的动作,“娘亲,我来帮你吧!”

璃霜哭笑不得,指向苍霜苑后厨道:“不用羡儿劳神费力啦,不如羡儿帮娘亲将后厨的点心送到书房?”

小池羡看了眼后厨,又看了眼书房,这才点头答应。

他将后厨的点心送到书房,后在书房待上一下午才得以出来,璃霜抬眸看向书房,父子俩正和睦地聚在一处,池沧在教他练字。

日落时的霞光洒在父子俩身上,发丝在光中熠熠生辉,映入璃霜眼底,她露出心满意足地浅笑。

天瑞二十二年寒冬,池羡初满五岁的这年,盛京下了一场极为寒冷的雪,殿外院中白雪皑皑,冰锥挂在屋檐下。

一阵寒风吹过,殿内生起的炭火又灭下,璃霜伫立于殿外,婢女支着伞守在她身后,璃霜抬手接住胡乱飞洒的雪花,寒冷从掌心蔓延至血骨。

璃霜“嘶”了声,远远眺望殿外的白雪,冰锥啪嗒一声坠地,如同璃霜的心一般,心神不宁。

她仰头望天,哀愁地叹了口气。今年寒冬堪比天瑞十五年的寒冬,让她打心底感到寒冷。

璃霜失神片刻,身后婢女欣喜的呼唤声将她的思绪拉回:“夫人快看,那好像是郡守的身影!”

今早天还未亮,鸡鸣声陆陆续续地在街巷响彻,璃霜醒后发现池沧早已不在身边,桌上留下一张纸条,池沧告知她,他需去往朝堂一趟,还请夫人不必担心。

可窗外飘着大雪,寒冷刺骨,且池沧许久未回,按照往例此时也早已下朝,叫璃霜如何不担心?

璃霜眼前一亮,接过婢女手中的纸伞奔向池沧。

“天这么冷,夫人在殿外等候我多久了?”

池沧接过纸伞,将她拥入怀,轻轻拍掉她肩头沾染的雪屑。

璃霜抬眸看他,见他眼底染上些许迟疑,恍然一问:“夫君有心事?可是朝堂上遇到难事了?”

池沧沉默许久,两道身影在白雪中相贴,迈阶而上,踏入寝殿。

殿中生起的炭火传达着暖意,池沧脱下厚重的狐裘放于木架,回忆着在朝堂听闻圣上所说的异事,沉声道:“近日盛京不太平,皇后娘娘不知怎的,一夜之间身体虚弱,面色苍老,脸上布满皱纹,特请而来的御医亦无法探出病症,可圣上最是疼爱皇后,他便将此事交于池府与伯府,若未能寻到治疗的方法,府级便会降一层。”

“盛京岂还有这等怪事?”璃霜牵住他的手,眨眨眼道,“连御医都无法探出的病症,夫君又能寻到何种办法?恐怕圣上是想借皇后之名铲除池府或伯府。”

“圣上赐下的圣旨我不得不完成,但我起誓,你为我妻,我定以性命护你周全。”

璃霜依偎在池沧怀中,抿唇扯出淡淡的笑容:“夫君不必担忧,近日我常为你和羡儿祈福,你定会平安无事,池府亦是,我会陪你一起渡过难关。”

深夜时分,窗外的雪片片落下,霜风拍打着雕窗,白雪覆盖住在风中摇曳的红灯笼,苍霜苑内的灯笼恍然熄灭,陷入一片黑暗。

池沧提着微暗的灯笼推开寝门,来到软榻前,榻前矮桌上留有一盏烛火,映衬着璃霜粉嫩的脸。

璃霜紧蹙眉头,耳根泛起焦急的红,口中低声囔囔着:“阿爹阿娘,不要去湖塘采集璃珠,霜儿只要你们平平安安。”

近日璃霜夜里总是梦见十九岁时在心底埋下的梦魇种子,池沧凑身贴近她,神色恍然转变为心疼,他虽不知她的过往,可他多少也能明白璃霜或许在曾经有一段悲哀的经历,她从未与他讲述过她的身世、父母,他便从不提及。

璃霜说着说着,眼角滑下一滴璀璨的泪珠,池沧伸手接住,泪珠并未化除,而是圆滚滚地掉落在掌心,闪烁着星光。

普通人流泪绝非如此,为何她的泪却永不化散?

池沧蹙眉看向她,攥紧掌心,向后退了几步,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对她的身世感到疑惑。

这一夜,他彻夜难眠,在书房待了一整晚,书房的烛灯从深夜亮到清晨,书卷滚落一地,凌乱无序。

池沧怔然地看着掌心的泪珠,又看了眼压在臂下的书页,哑然无声。

书页上刻画着璀璨的泪珠,左下角写着:璃珠泪。

再往下则是密密麻麻的一段文字:璃珠泪的出现代表此人体内的璃人骨已发育成熟,而拥有璃人骨之人则拥有如花似玉的面容,永生不老。副作用则是寒冬季节身子虚弱,摊床不起。

池沧捏着书页的手在渐渐颤抖,他始终不相信与自己相处多年的夫人体内竟有璃人骨,她是璃人,经册上所写的症状她皆占。

又过了几天,迎来岁旦,寒冬并未离去,璃霜伫立于炭火前,整理了一番小池羡的狐裘,摸摸他的头道:“羡儿,今日是岁旦,晚上我们一起去盛京街坊放祈福灯吧。”

池羡点点头,仰头看向璃霜眨眼问道:“岁旦?娘亲,我们一起迎新春!”

璃霜弯着明眸笑看池沧,他恍然回神,牵起璃霜的手,另一只手捏了捏池羡稚嫩的脸。

岁旦当夜,踏出殿外,白雪飘洒,池沧手中支着纸伞,璃霜在右侧,池羡缩在中间,偌大的雪屑在半空斜飞,飘在璃霜和池沧的肩头,浸湿狐裘。

盛京街坊挂满红灯笼,喜庆洋洋,街头熙熙囔囔,洁白的雪花倒映在通明的灯火中。

池羡跟随池沧和璃霜逛了一圈,手中提着一盏祈福花灯,因他脚步不快,又因人多冗杂,他抬手攥紧璃霜的狐裘,迈出大步跟上。

璃霜和池沧的步伐逐渐加快,池羡蜷缩着冻紫发红的指节,渐渐松开璃霜的狐裘,眼前的行人遮挡住他的视线,他的神色明显焦急,冲过行人追上璃霜。

雪花飘落在他略短的眼睫前,眼前的世界恍然朦胧,耳边响彻着悦耳的铃铛声,震荡人心。

少女手中捻着一根崭新的糖葫芦,朝池羡的方向冲来,稚嫩的少女音夹着点焦急:“爹爹,你等等我!”

转眼间,“啪嗒”一声,池羡手中的祈福花灯坠入雪地,少女猛然回眸,蹲身捡起雪地里的花灯,哑声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池羡盯着坠地的花灯耷拉着眼皮,眼底写满失落,花灯是娘亲给他买的,可他却不小心弄脏了。

空气在这瞬间陷入死寂,片刻后,不远处传来一阵青年音,那人唤着:“曦儿,再不快点可就跟不上爹爹的步伐啦!”

少女抬眸望去,匆忙从身后掏出那根崭新的糖葫芦递到他手中:“这根糖葫芦作为我的赔罪礼,有缘再见!”

言罢,少女的身影在人群中消散,池羡盯着那根糖葫芦怔愣许久,直到璃霜折回找到他。

璃霜蹲下身左顾右看,担忧问:“羡儿,你可有受伤?”

池羡微微摇头,撇头望向远方一抹粉色身影,她与她的爹爹正在嬉笑,池羡回过神问璃霜:“娘亲,她是谁啊?”

璃霜顺着池羡手指的方向望去,恍惚瞧见他们的腰间挂有一块玉佩,她笑道:“那是剑心宗的弟子,羡儿手上的糖葫芦是她送的?”

池羡点点头,抬起疑惑的黑眸看璃霜:“娘亲,剑心宗是什么?”

“剑心宗在很远的地方,那里的弟子修习剑术,保卫众生,护佑世间太平,今日她送你一根糖葫芦,来日有缘娘亲特邀她来苍霜苑做客,如何?”

言罢,璃霜接过他手中的祈福花灯道:“要走啦羡儿,你的爹爹还在等着我们呢。”

池羡回过眸,她的身影消失在雪地里,可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却映在他的心间,就如同含在口中甜腻的糖葫芦。

虚影白虞透过人群看向他,又转身看向不远处蹦蹦跳跳的女孩,她暗下明眸,原来他们在很久以前就见过。

第58章 弥罗界(六)

岁旦这夜,池羡跟随璃霜和池沧祈福放花灯,他看向娘亲时总觉得她的眼底藏匿着惆怅,爹爹亦是如此,他眨眨眼,茫然地看着水中花灯在冰寒的湖面无方向地漂泊,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池羡这夜玩得并不开心,他能感受到娘亲在逞强欢笑,夜深后,街坊人散,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着,他半趴在璃霜膝上,陷入深睡。

池羡也未曾想过,他这一睡竟睡了三天两夜,醒来时,他躺在偌大宁静的郡王殿,烛火在微微摇曳,往殿外望去,无人蹲守,寂静中他听见风雪肆意拍打着雕窗,似是要穿过窗缝袭击而来。

他蜷缩在厚褥里,身体在微微颤抖,不知过了多久,风雪呼啸声中混杂着吵闹的喧哗声,池羡披上狐裘,因紧张害怕打翻了木架,殿外正巧路过此地的婢女听见郡王殿的动静,忙推开殿门,瞧见小郡王脸色苍白。

婢女微微躬身:“小郡王可是需要增添炭火?小郡王睡了三天两夜才醒,夫人忧小郡王饥饿,特地派奴婢从后厨带来点心膳食,小郡王如有需要尽管唤奴婢。”

那名婢女将膳食放在矮桌上,又添了把火材,郡王殿内暖如春。

可这些都不是池羡想要的,见婢女即将离开郡王殿,池羡微微蹙眉问道:“我为何会在郡王殿?”

婢女哑口无言,恍然回想起方走出正殿时,郡守夫人对她的嘱咐,绝不能将夫人因体弱摊床的事情告知小郡王,婢女笑笑:“夫人说了,小郡王今年已满五岁,总归要回到郡王殿。”

婢女又折回灯盏前,多点了几支灯烛,眨眼间,郡王殿灯火通明。

婢女等候许久,见池羡并未回话,躬身后退几步离开郡王殿,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他一个人,方才的问话在他脑间荡漾,似幻梦。

矮桌前点燃熏香,屋内飘荡着醉人的香气,池羡今夜并无胃口,咬了几口点心便又折回软榻歇息,苍霜苑内静谧无声。

第二日清晨他便醒了,天边泛起鱼肚白,窗外的雪在渐渐融化,可依旧寒冷刺骨,他静坐了许久,并未听见苑内下属们走动的声音,只好闭上双眼再次陷入梦乡。

巳时方至,苍霜苑正殿外响起一阵苍老的声音,婢女们心惊胆颤地蹲守在殿外,冻得哆嗦。

池沧见那人提着药箱从正殿徐徐走出,脸色苍白,池沧忙追上去问:“陆大夫,可查出何等症状?能否有药物治疗?”

“夫人可是每年寒冬都会突发此症状?”陆大夫的眼神斜睨蹲守在殿外的婢女们,凑近池沧耳边叹道,“郡守可知夫人体内拥有璃人骨?若璃人骨不除那么夫人每年寒冬皆会如此,无药可医,直至寒气冻结全身而亡。”

池沧心跳骤然暂停,怅然地看向殿内躺在软榻里的璃霜,她产生虚弱的咳嗽声。

陆大夫从药箱掏出药方子,深深叹了口气:“郡守每日及时给夫人服药,至少能缓解度过今年的寒冬。”

“多谢陆大夫。”

闻言,陆大夫撑着纸伞离开苍霜苑,眼神瞥向躺在正殿内的璃霜,嘴角扬起不易察觉的弧度。

躲在郡王殿的小池羡默默听完这场对话,他缩了缩身子,紧紧抱住自己取暖,似是不愿意接受娘亲患有此症状。

往后的半个月内,池沧每日守在璃霜身边喂她服药,此事定然瞒不过池羡,他知晓后并无激烈的情绪,格外平淡,似是早已知晓,闲来得空便陪在璃霜身边朗诵诗经,逗得璃霜欣笑。

这样和睦的生活直到初春时节彻底改变。

又是一年初春,杏花开遍盛京,璃霜跟随池沧回到池府,再次踏入池府正堂,一切都是当年的模样,却又有一丝不同。

池县令坐在太师椅前,鬓前蔓延着银丝,略显苍老,他手中捏着奏折,怏怏不乐。

璃霜和池沧躬身拜礼。

正堂陷入一阵宁静,直到池县令开口将宁静打破:“沧儿呐,你先出去,我有话要跟她讲。”

池沧愣了会,抬眸看向祖母,祖母微微摇头,神色凝重,抬手示意他离开正堂。

待池沧走后,池县令展开奏折,沉声道:“璃霜,你可知你为何每年寒冬皆会卧榻不起吗?”

璃霜微微蹙眉,直到池县令将手中的奏折甩到她脚下,璃霜蹲身捡起地上的奏折,扫过一眼,脸色瞬间惨白。

池县令冷冷道:“因为你体内含有璃人骨,而璃人骨为世间罕见之物,正是因为你有璃人骨在体,便可获得如花似玉的美貌。可却不幸,璃人骨恰巧可治愈皇后娘娘的病症,圣上已知晓此事,要你速速交出璃人骨,否则池府将会彻底堕落,我想,你也不愿看到池府惨败的现象。”

璃霜恍然想起十九岁那年的寒冬,阿爹去往湖塘采集稀世璃珠,或许璃珠可治愈璃人骨在寒冬季节无法生长的症状,正是如此,她才会在每年寒冬卧榻不起,身体瘫软。

原来阿爹和阿母一直都在瞒着她……

璃霜眼眶湿红,指节在微微颤抖,说不出一句话。

池祖母察觉到她的失落,握住她冰凉的手:“霜儿,你别担心,城外大夫说了,若除去你体内的璃人骨,往后每年寒冬你再也不会犯病症了,只是容貌会有所暗淡,可这是唯一的办法可治疗皇后娘娘,同样也能解决你的病症,一举两得,如何?”

璃霜强行忍住泪水,哽咽道:“霜儿任听祖母差遣。”

过了许久,璃霜再次见到了陆大夫,他使用针法将她体内的璃人骨硬生生抽出,璃霜紧蹙眉头,疼到无知觉,眼前的一切似是缥缈虚无,一场幻梦。

池沧再次见到璃霜时,她闭着眼躺在祖母的寝殿内,祖母将抽璃人骨之事告知池沧,他很是担忧璃霜会否出事,然陆大夫向他解释抽出璃人骨便再也不会在寒冬时卧榻不起。

陆大夫是城外大名鼎鼎的医师,且曾经与池沧有过来往,他很是信任这位大夫,听他解释后,心总算安定下来。

池沧抱着璃霜回到苍霜苑,自回到苍霜苑后,璃霜身子愈发虚弱,走路时总会气喘吁吁,脸色逐渐苍白,几乎每日都得卧在软榻歇息。

盛京传来盛大消息,圣上派下属领着圣旨来到苍霜苑,据说半月前陆大夫抽取璃霜体内璃人骨,陆大夫将璃人骨送往宫中,让病重的潆碧娘娘服下,璃人骨转移至潆碧体中,自那之后,潆碧一夜之间恢复健康,容貌似花。

圣上便派人领着赏赐来到苍霜苑,可等候许久,唯独不见璃霜的身影。

池沧慢悠悠走出书房,抬眸时眼底尽显沧桑,哑声道:“夫人近日染上风寒,不便见客,臣愿接旨。”

一名将士骑在马背上,从身后掏出沉重的圣旨,激昂道:“池府愿在皇后危难时刻贡献稀世璃人骨援助,赏赐城外一百亩地,升职一层,另加皇祖存留的十箱昂贵首饰,钦此。”

“谢圣上赏赐。”池府上下的下属皆跪地接旨谢恩。

*

自那日接旨已过去半月有余,璃霜还是不肯露面,她将自己困在池沧前几日为她打造的悬浮海空里,此地在苍霜苑的偏殿位置,无人叨扰,格外静谧。

仰头望去,一片深蓝,浩瀚无边,祈福卡牌逆流而上地漂浮着,卡牌上镌刻着池羡和池沧的姓名,还有一些祈愿语。

璃霜身着嫁衣,端坐在梳妆台前,先是握着木梳,捻起一窜发丝梳理起来,后觉得无趣,拿起梳妆台前的一支匕首雕刻石像。片刻后,她雕刻出阿母和阿爹的模样,他们的嘴角扬起慈祥的笑容。

璃霜抬手触摸石像,思绪逐渐飘远,渐渐湿了眼眶。

她恨自己体内拥有璃人骨,若不是璃人骨,阿爹便不会去湖塘为她采集璃珠治病,阿母则不会因寻不到阿爹而遇水妖受伤。可她同时又庆幸拥有璃人骨,若非璃人骨的出现,池府将会因皇后病重落败,她不愿看到夫君在朝堂上为难,更不希望池羡生活不美满。

她曾许诺过,要让池羡幸福美满地成长。

一滴泪滚落在石像上,石像褪去艳色,璃霜抬眸,铜镜照耀着她,在朦胧的视线中恍然看见一张惨白的面容,瘦的颧骨突出,倒显得有几分瘆人。

走神间,一束光透过铜镜,射入她的眼底,璃霜蓦然转身望去,只见身板瘦小的男孩伫立于殿外,迈步踏入深邃的悬浮海空。

璃霜眼神涣散,讷讷道:“羡儿,你为何来此?”

言罢,她立马转过身,随手抓起桌上的面纱遮住瘦骨嶙峋的脸庞,似是担忧这张脸会吓着池羡。

池羡手上提着食盒,跑到璃霜眼前,忽然抱住她,睁着大眼撇嘴道:“娘亲许久未露面,羡儿甚是想念娘亲,今日乞求爹爹放我进来看望娘亲,还望娘亲莫要责怪爹爹,羡儿带了娘亲平日里喜爱的杏花糕。”

璃霜看着食盒里的杏花糕,不知怎的,今日一见却失去了曾经的胃口,她的唇角微微上扬:“羡儿乖。”

璃霜抚摸着他的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害怕他瞧见自己惨白瘦弱的脸。

“娘亲,你为何将自己关在这密不透风的地方?”池羡四处眺望,来到梳妆台前,拿起桌上的匕首,大惊失色,“娘亲,为何要将刀随身携带?”

小孩子对锋利的物件总是那么敏感,再者,璃霜因缺失璃人骨身体虚弱,将自己关在此地月余,不见得任何人,池羡自然担忧。

璃霜已知自己命不久矣,那日陆大夫所说的一切都是虚假的,若璃人骨离体,她将面临死亡,唯一的办法则是采璃珠抑制璃人骨生长。

璃霜微微蹙眉,眉间升起皱纹,凑身掠夺池羡手中的匕首,正欲解释,然下一秒腹部一阵刺痛,连着心脏似是有千万支利箭刺入心口,她猛然吐出一口鲜血,面纱染成血色。

鲜血顺着下颌滑落,坠落匕首,染红锈色刀面。

池羡吓得目瞪口呆,呼吸在此刻停滞半秒,他颤抖地捏着匕首,直到鲜血在他的手背流淌,才恍然回神。

璃霜全身无力,跌落在地,捂着心脏眺望悬浮海空逆流而上漂浮的祈愿语,眼前浮现阿母阿爹、夫君、羡儿带笑的模样,眼角淌出一滴璃珠泪,坚不可摧。

池羡仍是吓得出神,猛然跪地抱住璃霜,眼泪唰唰落下:“娘亲,你怎么了?快请大夫!”

男童稚嫩的嘶喊声从悬浮海空冒出,恰巧路过此地正欲送膳食的婢女们闻声赶来,她们推开殿门的那刻,脸色铁青。

婢女们见地面染成血泊,璃霜躺在地上纹丝不动,而池羡手中捏着血色匕首,眼底布满血丝看向婢女。

“啊!小郡王杀了郡守夫人!”

第59章 弥罗界(七)

婢女尖锐的呼喊声回荡在苍霜苑,池羡手中的匕首缓缓坠地,伴随着金属碰撞声。

璃霜紧锁眉头,捂住腹部艰难抬眸,目睹悬浮海空外迎面走来众【踏雪独家】人,带着震惊的目光投向池羡。刺痛感涌上心间,璃霜止不住地流泪,泪珠混杂着璃珠泪滚落在地。

她抬手触碰匕首,将它死死握在手中,无声呐喊:“羡儿,快走!”

池羡仍是站在原地未动,娘亲前一秒还在与他嬉笑,下一秒怎会突然流血亡故,定是有人暗中陷害娘亲。

池羡半跪在冰凉的地面,青色锦袍沾染血泊,他悄悄拾起地面的璃珠泪,将它攥在掌心,掀起仇恨与质疑的目光看向苍霜苑众人。

等候许久,一阵焦急的青年音响彻耳畔,璃霜闭上眼的那刻,终是见到他的模样。

“出何事了?大惊小怪!”

池沧一手负于身后,发带随风飘扬,腰间佩戴的青玉响彻悦耳的玉瓷碰撞声,众人皆秩序地站成两排,池沧徐徐走来,神色格外淡定,可当他走进悬浮海空,闻到一股血腥味时,神色忽然大变。

空气陷入沉寂,仿佛时间在此定格,唯有地面不断滴落的鲜血告知众人时间流逝。

池沧负于身后的手微微蜷缩,脸色铁青,唇瓣亦在颤抖,似是难以置信,他努力压制着情绪,可当他开口时皆暴露无遗:“快去请大夫!快去!”

下属们怯生生地看着池羡,浑身颤抖,如同见了灭世魔王般,私下小声嘀咕:“我瞧着平日里夫人待小郡王极好,他怎会亲手弑母,其中怕是有误会。”

话音才落,立即有人反驳:“误会?我亲眼看见小郡王手执匕首弑杀郡守夫人,你们也瞧着了,夫人临死前唯有小郡王蹲守在侧,若不是他,难不成是我们婢女暗中投毒?”

“那自然不可能,夫人待府上所有婢女皆如亲姊妹,不会有人想要陷害她!”

话音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散在池沧耳畔,他看向布满鲜血、奄奄一息的璃霜不知心有多痛,且听婢女们的闲言碎语,此时的他早已毫无理智可存,紧紧抱住璃霜远离血泊。

池羡紧揪住璃霜的嫁衣一角,神色恍然,眼底含泪哽咽道:“爹爹,娘亲她……”

她会没事的,是吗?

可话音未落,池沧及时打断他的话语,他睨眼俯瞰他,薄唇轻启:“滚。”

丝毫不带半点温情的一个字,若池沧回头仔细观察,定能发现池羡眼框含着泪珠,此时的他是多么无助,他知道,爹爹这是在怪他,可他并不觉得自己委屈,是他未能护住娘亲。

他只恨自己无能,连至亲之人都无法保护。

璃霜着一身红嫁衣躺在木棺里,那身嫁衣是五年前璃霜和池沧举办喜事定制的一身喜服,她爱不释手,曾经还与池沧开玩笑,待她临死入棺那日,定要换上这身昂贵的喜服,生前未能常穿,死后便能日日穿戴。

池沧当时便谴责过她怎能随意幻想这些厄运之事,如果可以,他要她长命百岁。可她却说,生死有论,人的死期无法预定,她只希望能够缓慢一点,至少见证池羡及冠娶妻。

可如今,她连陪伴他成长都做不到。

“郡守,还请节哀。”

思绪拉回,池沧失神点头,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她的脸上擦了胭脂,可却不及初见时貌美灵动,唇瓣抹了口脂,看起来却格外虚弱。

池沧看着她,恍然察觉不对劲,前段时日她嘱咐他置办悬浮海空,她每日关在海空内,那时的她莫非早已做好面临死亡的准备了?可他却因忙于朝廷事务,未顾及她。

待璃霜死后三月有余,池沧方查出死亡真相,前因后果说来,倒是他害死了她,若非将她牵扯进来,璃霜也不会因此亡故。

凄惨的唢呐声在耳边响起,其人高喊:“抬棺,入土安葬——”

抬棺出门的那刻,一个小孩扑了上来,跪在地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娘亲不要离开羡儿,羡儿想尝娘亲亲手制作的杏花糕,还有娘亲亲手缝制的狐裘棉袄。”

他哭的嗓子哑了,都无人理会。而路过他的下属们,皆以看怪物的目光投向他,膈应得很。

若璃霜瞧见此景,不知该有多心疼。

池沧闭上眼,调整呼吸,终开口回应:“来人,将池羡即日送往天师教,从今日起,他不再是小郡王,池府没有这个人。”

句句话抨击着池羡幼小的心灵,他错愕地看向池沧,哑声问:“爹爹,你不要我了吗?”

“弑母之人,凭何留在苍霜苑!”

自那日起,池羡被赶出苍霜苑,送往遥远的天师教,由师尊萧彦管教,那里的弟子年龄皆比他大,他幼时力气小,握剑很费力,更别提舞剑,因此引来同门弟子们的讥笑,可他不哭也不闹,静静忍受,吞没情绪。

天师教弟子们起初讥笑他是一个连剑都提不起废物,直到那一日,萧彦师尊与伶舟诩茶后谈话提及池羡来到天师教的原因,路过的弟子恰巧听到池羡的身世以及他是因弑母送往天师教管教。

自那之后,瞧不起他的那群弟子们称他“畜生”,连生母都敢杀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他们以看怪物的眼神鄙夷池羡,那副熟悉的神色让池羡回想起苍霜苑的下人们也曾这样看待过他。

世间所有人都不知真相,也不曾相信过他,“弑母”二字刻在他骨底,无法散去,直至陪伴他成长。

而池沧在送池羡出家后,暗中有调查过璃霜的死因,以及生前接触过什么人,他从心底还是不愿相信羡儿会弑母,可当他抱着妻子那具冰凉的尸体时,脑海里名为清醒的弦早已崩裂,无法顾及前因后果,一怒之下将池羡送走。

璃霜死后三月有余,池沧终查出璃霜真正的死因,是陆大夫骗了他,璃霜若失去璃人骨便命不久矣。而如今的陆大夫因曾经借璃人骨诊治皇后病症升官佳绩,成为御医,是他害死了他的妻子,妻离子散。

池沧捏紧拳头,眼底布满血丝。当他得知真相的那刻,有考虑过将池羡接回,奈何不逢时机,短短三月,盛京翻天覆地,池府危机重重,然天师教管辖严格,是最安全的地方,池沧害怕连累池羡,同时又畏惧曾经将他赶出苍霜苑,他难免会恨他,池沧不敢面对。

池羡在天师教日复一日艰难地度过,每日听着那群弟子的讽刺,渐渐地,他的臭名传到萧彦师尊耳边。那日,萧彦找到他,池羡本以为萧彦可以救他出泥潭,却不知,出泥潭需要花费巨大代价。

萧彦要消去他的记忆,让他遗忘曾经犯下的所有错误,而那群弟子亦不再称他弑母罪名。从今往后,他与池府再无瓜葛,他只是天师教弟子池羡。

可池羡自那时起,性格就倔的很,他不愿忘记娘亲,他没有弑母,可他却担下了这份罪名。他心底有众多不甘,他必须带着这份记忆找到当年暗中害死他娘亲的罪魁祸首,再将那人千刀万剐,尸骨无存。

萧彦见他不愿抹除记忆,而弟子们的吵闹声愈发严重,萧彦担心池羡会受语言刺激,恶化心灵,最终养虎为患,他身为门派师尊,必须得铲草除根。

自此,萧彦将池羡关在训祠斋反省,每日摘抄经书,以净化美好心灵。初入训祠斋时,每日送来的膳食还算美味,时间一久,送来的全是素食,且每日只送一餐,池羡面色逐渐消瘦。

萧彦似乎在逼他抹除记忆,若不肯,最终的结果只有饿死在这不见天日的祠堂。

但以池羡的倔性,许是哪怕饿死,也不会遂他的意。时间缓缓流逝,池羡脸色苍白,执笔时双手颤抖,他抬眸远远眺望细小的窗缝,一束微弱的光照射而来。

训祠斋门窗紧闭,不见半点天日,今日恍然见着阳光,池羡恍惚了片刻,恍如隔世般。

他走到雕窗下蹲着,阳光洒在他身上,温暖如春,如同娘亲的怀抱。池羡攥紧挂在颈上的璃珠泪,抱头蜷缩,似是要钻入地底,逃离此地。

静默许久,阳光不再笼罩着他,甚至感到阵阵寒意涌上心间,池羡抬起朦胧的双眼,水汪汪的,抬眸那瞬与一团黑雾对视。

眼前的黑雾没有眼睛、鼻子,却长了一张嘴巴,它咧牙大笑,似是在笑他的天真。

狂妄的笑声在耳边飘荡,池羡双瞳微抖,显然吓着了。转瞬间,他的眼神变得格外坚定,可开口时声线却抖的不行:“你是谁?你想要做什么?”

黑雾故意围着他转了一圈,在他瘦小的后背猛吸一口寒气,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多的怨气,你就是我要找的后人。”

“不可能!”池羡毫不犹豫地否决。

“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黑雾包裹着他,意味深长道,“我能助你保留记忆并成功出训祠斋,而你需要帮我复活幽冥魔王,此等交易如何?”

池羡犹豫不决,他只知道他绝不能活生生地饿死在训祠斋,他要查清幕后害死他娘亲之人,他要为娘亲报仇。

“怎样才能复活幽冥魔王?”

黑雾笑了,笑声持续半会,转眼间,从黑雾中飞出一只漆黑乌鸦,那只乌鸦幼小,像是刚出生。黑雾道:“从今日起,玄鸦将会与你共进退。”

玄鸦眨着黑眸上下端量眼前之人,对他很是好奇,片刻后才道:“鸦鸦任听主人差遣。”

“很好。”黑雾心满意足地看着这幅场景,而后,化作一滴如粒米般大小的血珠闯进池羡心口,“滴入幽冥魔心血,修习冥犀眼,收集十大上古神丹,复活幽冥魔王。”

“你的记忆我已存留于幽冥魔心血中,萧彦用尽方法亦无法消去记忆。”

池羡紧闭双眼,感受到心口的暗血涌动,直冲脑门,他不过是肉体凡胎,短时间内自然难以接受强大的魔王血,他半跪在地上,视线逐渐模糊,渐渐地,只剩下一片漆黑。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训祠斋的草榻上,大门缓缓推开,一束刺眼的光芒射入眼底,映入一个人影。

萧彦见他瘦骨嶙峋,眼底却丝毫不见半点动容,冷淡地问他:“你可想好是继续饿着,还是消去记忆?”

池羡抬起黑眸看着他,虚弱道:“消去记忆。”

萧彦听后这才有点半分动容,他走到池羡身前,拽住他瘦小的肩膀,一手覆盖在池羡的额前,灵光划过,池羡的大脑恍然间一片空白,却因有幽冥魔心血方可保留从前的记忆。

萧彦确保施展完毕,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是谁?”

池羡摇摇头,毫不知情。

萧彦这才放宽心,舒下一口长气,抚摸他的头,慈祥道:“从今日起,你是天师教弟子池羡。”

池羡与萧彦大眼瞪小眼,他点点头以表知晓。

自抹除记忆后,曾经那些讥讽他的弟子们皆沉默不语,仿佛换了个人,表面对他的态度恭恭敬敬,虽恭敬,可他们仍旧不会与池羡一起修习灵力,而池羡也因此结识到了比他小五岁的伶舟诩。

伶舟诩是萧彦师尊的亲传弟子,从小便带在身边照看,只是宗门弟子皆比他们二人年长,有同龄人在身边自然不愿与低龄弟子共修习,伶舟诩见池羡每日孤独一人修炼,自那起,他便跟在池羡身后,与他一起修习。

许是因伶舟诩受萧彦师尊照看,又与池羡常玩乐,自此之后,池羡在天师教的待遇逐渐好转。后与伶舟诩共修习战胜人间众多妖魔,两人在外人眼中则封为天师教优秀的亲传弟子。

璃霜死后的第十一年,池羡方年满十六周岁,他在天师教忍辱负重住了十一年,期间,他从未忘记过为母报仇,无论陷害之人是生是死,天涯海角,他也要将那人寻到。

池羡最讨厌的就是逢春佳节,每年的岁旦日,在天师教修习的弟子们都会收到家中父母的关切问候以及送礼,可他每年都没有,甚至连爹爹的身影都见不着,他心底终是悲伤,他认为爹爹在怪他弑母罪名,可他没有,为何爹爹不肯相信他?

这十一年池羡有恨过池沧,恨他不肯查清当年真相,恨他因几句他人所言将他赶出池府,恨他从未来看过自己一眼。

可若当池羡见着他的那刻,恨意全无,只剩下委屈。若池沧能来看他一眼,哪怕什么话都不说,哪怕他要池羡乖乖地待在天师教,池羡也都认了。

可池沧却从未踏入天师教,往后的几年里,池沧也未能出现。在池羡的脑海里,爹爹的面容逐渐抹去,十几年过去,他兴许忘记还有个儿子在遥远的天师教忍辱负重地成长。

池羡活着的意义便是复仇,再是复活幽冥魔,他对未来的生活从未抱有希望,直到那日他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夏至时节,据说天师教邀请到一位剑术高超的女弟子,那名女弟子方年满十五,在剑心宗三千弟子中的剑术却能名列前茅,当真有几分剑艺天赋。

萧彦毕恭毕敬地恭迎剑心宗的长老与宗主,身后跟着那名持剑的女弟子,身形挺直,一副清正、不容小觑的姿态。

那名持剑的女弟子驻足于天师教的修炼台前,手中执剑,台下坐满天师教的弟子,眨眼间,一道行云流水的剑术映入眼帘,叫人震惊。

池羡与伶舟诩因灵修过关,可不用花费时间观看剑术,池羡本不想凑热闹,奈何伶舟诩硬要他陪着观看,两人躲在宗殿内透过窗缝观看。

池羡远远眺望修炼台上的女弟子,舞剑时因大幅度的动作腰间露出一枚玉佩,她是剑心宗的弟子!

他的眼神瞬间犀利,盯着她的面容端量,那双无辜清澈的鹿眸与娘亲极为相似,眼角下有一颗淡淡的泪痣。池羡微微蹙眉,恍然想起五岁那年与娘亲一起过岁旦,街坊上他被一位女孩撞倒,而那名女孩亦是天师教的弟子。

多年前那张稚嫩的女孩面容与修炼台上的少女面容重合,池羡若有所思地问伶舟诩:“她是谁?”

伶舟诩道:“剑心宗宗主之女白鸾曦。”

池羡恍然了片刻,直到耳畔响起滔滔不绝的鼓掌声,将他的思绪拉回。抬眸望去,少女羞涩轻笑,阳光笼罩着她,明媚耀眼。

池羡痴神地盯着她,心底涌上自卑感,她是万众瞩目之人,前途无量,可他这一生只会生活在漆黑无光的洞底,等待命运的宰割。

他嫉妒她,却又羡慕着她,他想向她一样,成为行走在光中的人。

自白鸾曦舞剑完离开天师教后,池羡这段时间夜夜噩梦不断,在梦里,爹爹称他弑母的畜生,就连娘亲也责备他愚昧,萧彦师尊不善待他,那群同门弟子们处处针对于他,就连陪他从小玩到大的伶舟诩亦对他失望透顶。

在梦深处,浮现一位衣袂飘飘的少女,她忽然转过身,不屑一笑:“你这类禽兽,没资格与我并肩同行。”

池羡抬眸望去,撞上少女的双眸,那双清澈的鹿眸带着狠戾,与白日里温和似水的少女全然不同,池羡该生气的,可他却毫无骨气地回了句:“白鸾曦,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吗?”

白鸾曦微微挑眉:“是与不是重要吗?重要的是,你本就是禽兽。”

一字一句打在池羡的心口,宛如锋利的刀片般扎入心脏,再次抬眸望去,她的身影早已消散。

*

白虞是被疼醒的,她缩在池羡怀中,两人全身鲜血淋漓,池羡额间溢出暗紫的幽冥魔血印,他的过往种种皆收白虞眼底,白虞终于知晓他为何会成为魔王灭世。

飘荡在隧道的场景碎片坠落在地,发出脆响一声,白虞回望他的记忆碎片,眼底染上同情,抬手触摸他冰凉的脸。

等候许久,仍不见池羡睁眼,黑雾紧紧笼罩着两人,池羡突然吐出丝丝鲜血,眉头紧锁,诉说着他的痛苦。

白虞显然吓着,提着衣袖擦去他唇角的鲜血,后知后觉她是提前出了他的记忆碎片,而他仍在梦魇深处接受痛苦的洗刷。

“我要怎样才能救你?”白虞环望四周,急得眼眶发红。

她从腰间的佩囊掏出冰魄珠,双指合并,施展法术,灵光消去黑雾,顷刻间,白虞睁开眼看到一名少年跪在漆黑无光的训祠斋,他的身上布满伤痕,半空漂浮着刀片,一块一块扎入体内。

而他不哭也不闹,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像个木头一样。

白虞伫立于训祠斋外,透过窗缝瞧见此景,想冲进去帮他,可大门却无法推开。

她只好蹲守在外目睹刀片刺入他体内,而那些刀片浮现出熟悉的场景画面,他遇到的所有人皆骂他弑母的畜生,背负弑母的罪名是他一生难以抹除的梦魇,他将刀片扎入心底,将记忆刻入骨髓。

眼见白衣染成血红色,白虞不愿见他活在痛苦中,召唤凤舞剑强行破除门禁,因此遭到反噬,扎入他体内的刀片渐渐离体,朝着白虞的心脏袭击,刀片刺入体内的那刻,如挖心般疼痛。

白虞拖着沉重的身体朝少年奔去,她紧紧抱住年满十六的池羡,泪珠盈睫。

少女的怀抱如初春的暖阳般温和,平抚他受伤的幼小心灵,池羡不知为何,居然不抵触她的拥抱,薄唇轻启:“你是谁?”

此时,白虞遇见的是少年时期的池羡,时间隔河,她无声笑道:“我是来救你的。”

第60章 弥罗界(八)

少女温和的声音抨击池羡心口,此时此刻,仿佛娘亲在穿过一切障碍物拥抱他,自从送来天师教,他不信任何人会无条件地救助他,可见着少女心口扎着刀片,渗出鲜血时,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他真的该相信眼前人吗?

池羡的声线微哑:“付出重大的代价来救我,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仍旧不相信她。

白虞的身体在逐渐消散,恐怕撑不了多久,她便会再次脱离他的记忆碎片,而在此之前,她必须助池羡脱离梦魇,否则他的灵魂将会永困于梦魇中。

场面沉寂几秒,白虞心口的鲜血滴落在池羡的手背上,异常冰凉。

“刀片已植入我体内,今后你的痛苦我也可以承担。”白虞紧紧拥住他,在他耳畔轻柔地说,“我要你无忧无虑地活着,仅此而已。”

池羡冰凉的手指微微蜷缩,双耳冲贯她的话语,黑瞳震缩,下意识回抱住她。

冰魄珠散发的寒光现过,时间仿佛在此刻定格,直到白虞体内的刀片离体坠落在地,空间产生镜片破碎的卡嚓声,两人的思绪在此刻拉回。

刀片离体,她身上的伤口在逐渐痊愈,眨眼间,漆黑无光的训祠斋亮起暖烘烘的灯光,映入两人眼底。而白虞的身影在逐渐消散,最终留下他一人孤零零地跪守训祠斋。

“我失败了?”白虞紧蹙眉头,不肯罢休,“我要回去见他!”

沉默半秒,身后传来肆意地狂笑声,白虞猛然转身,瞧见前方漆黑的道路中浮现一只座椅,椅上坐着一位身披黑衣的男人,男人起身鼓掌:“好一段感人的故事。”

白虞伸手召唤出凤舞剑,声线格外坚定:“你是谁?”

男人轻笑:“别急着问我的身份,你迟早会知道的。不过我当真好奇与你同行的伙伴皆陷入隧道制造的幻梦,而你却能破除梦境,甚至闯入他人的梦魇,有趣。”

白虞那双明眸划过些许波澜,听着眼前人的声音总觉得熟悉,可始终想不起他是谁,她只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梦魇是弥罗界的人故意设下的,他们的目的便是让众人陷入幻梦,永远沉睡于此。

白虞唇角勾起冷笑:“所以你想来除掉我?”

男人哈哈大笑,似是在笑她的愚昧,游戏才刚刚开始,除掉她那可太无趣了。男人若有所思道:“不,我要你臣服于我。”

话音才落,男人施展法术镇压白虞,将她全身捆住,阵法上方浮现一只与她模样相似的傀儡娃娃,傀儡口中念着咒语,硬生生地抽取白虞额间的神识,白虞痛苦呐喊,全身无力来不及反击。

阵法消散,白虞跪趴在地上,男人走到她身前,掐住她的脸,狂妄地俯瞰她,“白鸾曦,我说过,我们来日方长。”

白虞缓缓睁眼,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男人脸上的黑纱飘动,白虞透过黑纱看到那张熟悉的面容,喃喃自语道:“是你,司徒时泽……”

司徒时泽提着手上的傀儡娃娃,甩过黑披风,回眸一笑:“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主人,我要你亲手斩杀池羡。”

白虞唇线紧绷,奈何傀儡娃娃操控她的意识,撬开她的唇,白虞不由自已地道了句:“属下听命。”

言罢,她便昏厥过去,司徒时泽露出狂妄的笑容,甩袖离开漆黑的密道。

*

池羡是被隧道外传来的杂吵声惊醒的,睁开眼的那瞬,吸入鼻腔的是无尽的血腥味,额角的鲜血缓缓坠地。

“白姐姐,池师兄,你们在哪啊?”

耳畔传来熟悉的少女音,池羡的眼神一瞬犀利,抬眸望向隧道外,那抹鹅黄色的裙摆与深蓝色锦袍映入眼帘,可唯独不见她的身影。

池羡左顾右盼,心脏恍然骤停,顾不上伤口带来的疼痛,抬手掩盖额间的幽冥魔血印跑出隧道。

伶舟诩见到池羡的那刻吓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池师兄,你为何会受如此重伤?”

“来不及解释了。”池羡紧蹙眉头,“白鸾曦呢?”

棠溪冉摇摇头,一脸不知情的模样,夹杂着焦急:“我和伶师兄走出隧道一路寻到这未曾瞧见白姐姐,白姐姐莫非出事了?”

池羡的神情明显着急,背过身望向白虞所陷的那块隧道,黑瞳忽然转为蓝瞳,透过冥犀眼扫视她的踪迹,忐忑道:“她不在这,恐怕早已出了隧道。”

“不应该啊,以白姐姐的性情绝不会擅自离开隧道,除非有人将白姐姐诱骗走!”

池羡睨了眼隧道周围,眸色逐渐幽深,眼神肯定了棠溪冉的猜测。

棠溪冉大惊:“那人居心叵测,白姐姐怕是遇到危险了,我们得赶紧离开隧道去救白姐姐!”

三人一路沿着隧道透光的狭窄路行走,直到走到终点,眼前再无他路,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幽深的漩涡,三人相视一眼踏入漩涡。

一束光刺入眼底,环视周围是一段漫长的小路,弯弯曲曲,周围长满花草,草木翠绿,常有人打理,再往前是一座高耸威严的宫堡,黑漆漆的,直升半空。

有一名女子矗立于小路前,她背过身环手抱剑,似是在等人。

池羡见着那名女子的时候眼底闪烁着星光,或许旁人难以通过背影判断那名女子是谁,可他绝对不会认错,这身背影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中,早已刻入脑海深处。

“阿曦,你可有受伤?”池羡眼底带着喜悦,朝她奔去。

池羡伸手想将她揽入怀中,眨眼间,利剑出鞘,耳畔响彻刀剑摩擦声,白虞手中那把锋利的凤舞剑指向池羡的心口。

棠溪冉和伶舟诩双瞳放大,尽是不可思议。

池羡的眼眶透着点微红,委屈巴巴的,难以相信眼前之人会拿利剑指向他,心底浮起遭遇背叛的气愤。

他缓缓往前走,似是在赌她是否会狠心刺伤他,直到剑尖刺穿锦袍的那刻,她仍旧不曾松手,神情无半点动容,他赌输了,哪怕凤舞剑刺穿他的心口,她也绝不会伤心。

白虞紧锁眉头,倒是有几分不理解他的举动,脑海忽然响起一阵命令,是司徒时泽在说话!

“杀了他。”三个字缠绕着白虞的每一根脑神经,她的双手忽然颤抖,握紧凤舞剑直戳他的心口。

在剑尖刺向心脏的那瞬间,在场众人的面色皆如死灰,转眼间,凤舞剑脱离白虞的掌骨,在半空挥下金色光芒,转向池羡手中。

白虞双瞳微震:“凤舞剑,收!”

短暂的沉默后,凤舞剑仍在池羡手中,不听她的使唤,白虞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伤痕累累的少年,他居然可以操控她的凤舞剑!

从始至终,凤舞剑认主,便只会听从剑主吩咐,绝不会任由外人随意指控,除非那人是剑主绝对信任之人。

宫堡顶端的司徒时泽见状,脸色铁青,她的剑杀不了池羡,怎会如此!

此时,裴希快步流星般走近司徒时泽,半膝跪地道:“界主,噬魂碎空剑之力在凤舞剑内,唯有剑主亡故,噬魂碎空之力方可重塑,唯一的条件便是剑主的亲认剑刺穿剑主而亡,当下池羡可掌控凤舞剑,唯有他用凤舞剑亲手刺杀白鸾曦,才可归还噬魂碎空力。”

“也罢,那小子不好对付,不过我已经有了拿捏他的把柄。”司徒时泽露出阴森的笑容。

他本以为噬魂碎空之力在池羡体内,杀了他才可重获力量,可没想到那份力量却在白鸾曦体内,若想让池羡亲手杀了她,绝非易事,只能借用那位故人控制池羡了。

白虞讷讷道:“你……”

池羡盯着手中乖巧的凤舞剑,心灵总算获得半点安慰,他看向她,不解道:“阿曦,你在怪我?怪我未能护你周全。”

“不……”白虞的眼神闪躲,似是无法接受凤舞剑受他指控。

池羡听到她的回答,愈发疑惑,进入隧道前两人和睦相处,出隧道后她却像变了个人,又或是眼前之人不是真正的白鸾曦。

“你为何要杀我?”池羡带着试探询问她,步步逼近,以凤舞剑将她揽入怀,不得动弹。

白虞仰头直视他幽深可怖的黑眸,脱口而出:“你要杀你从未有原因,只因我想杀你,你就该死。”

很好,这份底气是她该有的,从始至终都未曾变过。可当她直视他那双眸子时,她眼瞳深处藏匿着恐惧,光是一个眼神他便能分辨出眼前之人绝非真正的白鸾曦,可真正的白鸾曦又去往了哪里?

池羡的唇角勾起淡淡的冷笑,意味深长道:“阿曦,你变了,你怎可弑夫?”

白虞狠戾的眼神瞬间柔软,眼神清澈地看向他:“你是我的夫君?”

在白虞的脑海里,她忘记了很多人,记忆中只有裴希和司徒时泽,可当她看见池羡的那刻,只觉得此人熟悉,却始终想不起他是谁。

“阿曦别闹了,为夫为了寻到你,一路上受尽磨难,可到头来,你却忘了我,甚至还想杀了我。”池羡装的有模有样。

白虞见他一身伤痕,倒觉得他并非在撒谎,愧疚道:“抱歉,我带你去疗伤。”

池羡轻轻点头,意味深长地盯着她,这下他可以确定的是眼前之人是白鸾曦,本性未变,只是她似乎失忆了……

三人跟随白虞踏入弥主宫,正准备推门而入的那刻,一阵严肃的女音浮在耳畔——

“入我弥罗界再无退路,你们来此的目的是为了回元丹吧。”

四人的眼神闪过震惊,那人揣测精准,她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