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洗澡吧。”她生硬地结束话题。
顾衍南眯了眯眼:“你不跟我闹了?”
“嗯。”没什么好闹的,闹又解决不了问题,她该做的是想到解决办法。
应完,她又想到高行舟的事,最后问了一遍:“你能高抬贵手放过高行舟吗?他如果因为我进监狱,我会愧疚。”
顾衍南冷漠道:“不能。”
温夏没什么意外,“我知道了。”
顾衍南等着她的下文,但她没提,只是道:“你去洗澡吧,我先睡了。”
-
“砰”的一声,浴室门关上。
温夏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出神地想,她需要在他洗完澡之前睡着,这样就能不用立刻面对他。
她很想待在没有他的房间,但不管她去哪儿,他没在卧室看见她,会挨个房间找她,不可避免会有新一轮的争吵。
她没有力气折腾,先这样吧,明天再说。
于是她把灯关了,只留了他那边的一盏小夜灯,然后把被子拉过头顶,侧身面向阳台,闭上眼睛。
半分钟后,她睁开眼,看着左手手腕上的翡翠玉镯,还有无名指上的戒指。
戒指是他生病那天,他趁她睡着给她戴上去的。
两个圆圈,一大一小,就像两把手铐。
只是戴了太久,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也是个很糟的东西,潜移默化中把不适变成适应,再到最后的难以戒掉。
温夏盯着左手看了几秒,掀开被子,踩着拖鞋去衣帽间,把翡翠手镯和戒指都取下,放回珠宝台里。
……
顾衍南从浴室出来,看到的就是她单薄的背影,心脏莫名缩了下,他快步走到床边,上床,从身后抱住她。
温夏没睡着,她吃了几粒褪黑素,但效果不佳,还是没能在他出来前睡着觉,但她实在不想理他,只好装睡。
可惜她不是专业演员,顾衍南一眼便发觉她没睡着,抱着她的力道紧了紧,低声问:“你生气了吗?”
她每次生气,就会背对着他睡,不理他。
温夏闭着眼睛,好像什么也没听到。
顾衍南的眸色暗下去,力道又一寸收紧,“我知道你没睡,说话。”
他真的太烦了,她生不生气,又不会改变什么,是她生气他就能放过高行舟,还是能把威胁她的话收回去?不会,她如果和他针锋相对,他只会更强势地逼迫她。
她以为这一年多他在慢慢改变,事实证明是她想多了。
他永远不会变,永远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强势姿态。
温夏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疲倦地道:“我困了,想睡觉。”
顾衍南眼神更暗,扣着她的腰将她翻身和他面对面,半强势半妥协道:“睁眼,陪我聊五分钟再睡。”
温夏很想说“别烦我”,但想想这句话肯定会引起更持久的争吵,而她现在没有一丁点的力气和他吵架。
权衡一番,她睁开眼,语气平静地问:“你说吧。”
她的态度和语气同样的平静,好似他们刚才没有争吵过。
顾衍南双眸紧锁着她的眼睛,盯着她良久,缓声道:“刚才我的话有一多半都是气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不会对你家人做什么的,你可以放心。”
“嗯。”
“让沈琴舒接近你,跟温氏合作,我是想帮你,但我知道你不会接受,才暗中这么做的。”
“嗯。”
顾衍南看着她冷淡的模样,提了口气:“至于高行舟,只要你答应再也不跟他来往,我会考虑放过他。”
“好,谢谢你。”
他们这一年多不是没吵过架,他这幅姿态已经算得上服软了,虽然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但她不开心,他服个软也没什么。
比起和他争吵,他更不喜她的冷漠。
就像现在,她明明被他抱在怀里,却好像之间有一道她设置的无形的屏障,将他阻隔在外。
顾衍南的喉结滚了滚,亲了亲她的额头,嗓音温柔得像情人间的低喃:“别生气了,好不好?”
“嗯,”温夏问他,“我能睡了吗?”
顾衍南喉咙一紧,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你又要不理我了吗?”
第37章 是不是他做什么,她都不……
温夏眼神平静地看着他:“我在理你。”
他问什么她答什么, 她哪有不理他?
顾衍南:“……”
知道她在刻意回避他的问题,顾衍南没有逼她回答,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 嗓音温柔到极致:“有什么不高兴的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不要憋在心里,难受的是你自己,嗯?”
温夏的心脏毫无缘由地抽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的性格是有问题的,她不会处理矛盾,因为她几乎不会和人有冲突,细想活了近三十年,吵架的经历都是顾衍南给的。
去年, 她得知他背着她把林沨“劝”到海南,当时两人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事后,他也像现在这样服软, 那时候她的心中就响起警铃——她该慢慢抽离了, 但最终还是没有。
说不上是因为他的软硬兼施, 还是因为……不舍。
她很少会把她和顾衍南的事告诉外人,那次她很苦恼,就简略地告诉祁源, 因为学长生活在一个和谐健康的家庭中,很擅长处理亲密关系。
祁源当时给她的建议是,他们应该开诚布公地把这件事严肃地谈一谈,她要把自己不满的地方说出来, 换取他“不会再犯”的保证和解决方案。
这对温夏来说无疑是困难的,以往她遇到不满的事,都是直接解决让她不满的那个人。
可顾衍南显然不是她随意能解决的, 她认真思考许久,认为祁源说得有道理,她应该克服心理障碍,所以她鼓起勇气把林沨的事和他从头到尾掰扯清楚,她说她不想他背着她做一些让她不舒服的事,就好像身后随时站着一个人,不知道是会在你跌倒时扶你一把,还是猝不及防地捅你一刀。
他当时答应过她不会再犯,可依旧我行我素。
接纳一个人完全地侵入她的生活,对温夏来说本就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她努力克服心理障碍,她以为他也在改变,可他只是在哄骗她。
说不定哪天,又会曝出一个她不知道的雷。
往后不过是无限重复“林沨”那件事。
他只是说得好听,实际上根本不会改,他的性格就是如此,无法用单纯的好坏形容。
或许他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全心全意包容他顺从他的顾太太,而她注定无法做到。
现在尚有新鲜感,等再过几年,就只剩下互相折磨,到渐行渐远,再到相看两厌。
她必须要抽离,现在还不算太糟,至少她还没有陷到离不开他的地步,至少他们没有孩子,不需要让孩子来承担他们这对父母的不成熟。
不想指责他什么,也不想和他争吵,温夏轻声说:“睡吧。”
说完,她闭上眼睛,在他怀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昏暗光线下,顾衍南看着她纤瘦的背影,有种想把她掰回来接着“吵”的冲动。
念头一出,眼前闪过她疲倦冷淡的表情,还是作罢。
他承认,事情他做的有点过,话说的也有点难听,但他的出发点并没有错。
她会想通的,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他们早就绑死在一起了,她除了想通,没有别的选择。
谁叫她在他生病的时候去而复返,谁叫她嫁给他,谁叫她勾他睡觉,是她自找的,她不能怪他。
她最好尽快想通,他可以像之前那样好好对她,不然他只能用他的方式让她想通。
顾衍南的目光沉了沉,抬手,将夜灯关掉。
卧室陷入了黑暗。
他从背后抱住她,力道收紧,似是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她在他怀里。
嗅着她身上好闻的柠檬香,烦躁的心暂时安定下来,沉沉睡了过去。
-
顾衍南是突然惊醒的。
下意识低头,怀中的女人还在睡觉,微不可觉地松了口气。
她还在。
瞥了眼时间,七点了,顾衍南揉了揉眉骨,轻轻掀开被子。
轻手轻脚走进洗手间,洗漱完,下楼做早餐。
温夏这一觉睡得很浅,在他刚下床她就醒了,只是没睁眼。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办。
睁眼看了会天花板,她摸到手机,翻了翻未读信息。
她的交际圈很小,除了工作上的信息,只有梁从音和温诗会和她分享生活琐事。
梁从音的头像在上面,温夏先点开她的。
梁从音:[宝贝你说这两件婚纱,哪款更适合我?]
半夜两点半发来的,她的作息一向昼夜颠倒,熬夜选婚纱再正常不过。
温夏点开两张图片,认真比对:[第二款吧,和你婚礼的主题更搭。]
没想到梁从音这个点还在,秒回:[可是我们家祁总监说我穿第一款更好看诶。]
温夏:“……”
所以为什么要问她?
温夏回她一长串省略号。
梁从音:[乖啦,我活了三十年,第一次遇到真正的爱情,你要允许我恋爱脑。]
梁从音和温夏的生长经历是比较像的,但两人的性格却大相径庭,温夏内敛,梁从音外向,温夏习惯自我屏蔽,努力不让自己深陷泥潭,梁从音却是必须要燃尽所有的心力才肯放弃。
在祁源之前,她有过几段感情,正经的不正经的,但祁源绝对是她最上心的。事后,温夏听她说,在祁源和她分手那段时间她有多难过,所以她一往无前地把人追回来,哪怕祁源推开她一次又一次,还是坚持下来。
这对温夏来说是不可能的,别说被拒绝还追,她就不可能主动追人,再喜欢也不可能。
她会选择慢慢消耗她的难过,形成抗体,直至不再难过。
聊了会,梁从音随口问了句:[今天不是你们家顾大公子三十岁生日么,你的画画完了吗?想好用什么形式送给他了吗?]
按照计划,她会给他挑一套衣服,画中的男人就穿着她挑的这身衣服,站在夕阳下,静静凝视某个方向。她计划下午六点多把他喊到楼下,在庭院里揭开这幅画,这样言言也可以见证。
或许她会说点什么平时不敢说的话。
也不知道引线在他生日前一天烧到尽头是好是坏。
温夏没回这句,岔开话题。
梁从音那边困得实在撑不住了,聊了会直接消失。
“醒了?”
温夏正要看温诗给她分享的帖子,突然响起顾衍南的声音。
她的身体顿了下,想了想,还是坐了起来。
细微晨光,她的长发落在脖子里,身形单薄而清瘦。
顾衍南抬腿走进卧室,站在床尾看她:“醒了就下床洗漱,我做了早餐。”
熟悉的语气,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温夏靠在床头,眉眼在微冷光线下衬得格外安静,她抬眸看向他,嗓音淡哑:“你先吃,我等会儿下去。”
她还愿意吃他做的饭。
顾衍南的语气缓了缓:“我等你。”
温夏眉头微微皱了下,轻声说:“我还想睡个回笼觉,昨晚没怎么睡好。”
想到解决方案之前,她不想再和他接触,更不想和他吵架,能躲则躲。
顾衍南抿起薄唇,眉眼笼罩着一层阴戾,是发火的前兆。
但他忍住了,不想把她逼得太急。
昨晚她肯定生气了,没睡好也正常。
“睡吧,粥在保温锅里,你醒了后吃点。”顾衍南妥协。
温夏低垂着眼皮:“嗯。”
“我上午有个会要开,结束就回来,”他知道她肯定不会主动提他的生日,于是自顾自道,“我们去外面吃吧,你想吃什么?”
温夏慢慢躺下去:“我要睡了。”
她没打算和他一起吃饭,她要去陪温诗,用这个借口,给她几天缓冲期。
顾衍南的脸色已经可以用阴沉来形容,他强忍着才压下把她从被窝里拎出来的冲动。
他们现在的关系已经很糟了,不能再糟下去。
于是他喉结滚了滚,调试成温和的声调:“睡吧。”
估计他今天真有事,说完就从卧室离开,温夏等了十几分钟慢慢起床,下床洗漱。
沿着旋转楼梯一路往下,别墅内寂静无声。
厨房隐约飘来粥香,温夏动作一顿,没有改变方向,换完鞋出门。
临走前,她给言言喂了狗粮,并给张婶发了短信,说自己要去陪妹妹玩几天,嘱咐她照顾好言言。
发完短信,言言已经吃完饭,直往她裤腿上蹭。
温夏摸了摸它的脑袋,若有所思地想,离婚后,他能把言言给她吗?
她要怎么才能要到言言的抚养权?
她从不养宠物,一是觉得麻烦,二是宠物的寿命太短,她不想经历离别。
可言言自从来到家里,就一直是她亲自照顾的,她几乎每晚都要带着它去公园玩。
她不想把言言让给他。
他工作这么忙,经常有应酬,没法陪言言玩,言言会抑郁。
“汪!”言言突然叫了下,牙齿咬住她的裤腿。
温夏回神,拍了下它的脑袋,“怎么了?”
“汪汪!”言言松嘴,有些焦躁地绕着她打圈转。
温夏轻轻摸它的头,承诺:“我不会不要你,我会努力争取你的抚养权……”
顿了下,她垂下眼皮,补充,“就算没争取到,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言言似乎能感知到什么,特别粘她,温夏陪它玩到张婶上班才走。
她开车,先去了她的公寓,在书房待了快两个小时,看了眼时间,估摸着温诗该醒了,给她打电话。
温诗刚醒,声音还有点哑:“姐你快来吧,我让阿姨送了好多新鲜的菜,我们煮火锅吃吧,你在楼下的超市买点麻酱,家里好像没有了。”
温诗作为家喻户晓的大明星,出去吃顿饭得从头伪装到脚,她嫌麻烦,也怕姐姐不自在,往往会在家里吃。
温夏:“我半个小时左右到。”
正在温诗公寓楼下买麻酱时,她接到顾衍南的电话。
本不想接,但担心不接他会发疯,还是接了。
本以为他是回到家发现她不在,兴师问罪的,温夏已经做好承受他怒火的准备,没想到他有事不回来了:“sorry,公司有急事要处理,我晚点才能回去。”嗓音低沉沙哑,染上几分疲倦。
大概是事情和她预料的不同,温夏愣怔片刻,回道:“嗯,你忙吧。”
“我下午会尽早回去,中午想吃什么,我让人送。”
“不用,”她结束话题,“你去忙吧,工作重要。”
大约他是真的忙,只“嗯”了声,就挂断电话。
顾氏集团地下停车场。
顾衍南站在阴冷的车库,周遭的气压与车库的低气压几乎要融为一体,冷沉到骇人。
他看向车旁给女朋友解释道歉的周之恒,同样是被放鸽子,为什么周之恒的女朋友这么生气,她却……这么善解人意。
是不是他做什么,她都不会在意?
-
温诗的厨艺技能无限接近于零,便由温夏来做,好在煮火锅比较简单,备完菜煮个锅底就行。
吃饭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温诗在说,她本就是小话痨,在外人面前还得担心哪句话没说对,被有心人听到传了出去直接塌房,但在姐姐面前,她肆意很多。
温夏静静听着。
九月的天气,吃火锅实在不是个好的选择,好在室内有充足的冷气,温诗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火锅热气蒸腾,冲淡她身上的冷清空寂。
“姐,我跟你说,”温诗夹起一根贡菜,“妈她昨晚给我打电话说要和我一起吃饭,我想了想拒绝了。”
“为什么?”
温诗把贡菜送到嘴里,表情苦恼:“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上次她因为要见别的人,放了我鸽子,不过这不是主要原因,我就觉得吧,我们的母女关系一直是我在努力维系,她不怎么上心,每次都是我在约她,她还经常推三阻四的,好累啊。”
关于和黎女士的关系,温砚和温夏的态度一致,小时候没有的东西长大也不需要。温夏不知道怎么安慰妹妹,只道:“你觉得怎么心里舒服就怎么选。”
温诗咬着筷子思索一会儿,“随便吧,反正这么多年没有她我不是照样好好长大了,她愿意要我这个女儿我就去,不愿意就拉倒吧。”
脑袋不聪明有不聪明的好处,温诗很少会把什么事放心上,很快便把这个话题带过去,聊起剧组里的趣事和糟心事。
饭后,温诗要温夏陪她对台词,温夏不想一个人待着,便拿着台词本,用没有情绪的机械音照着读。
温诗:“姐!你读的有感情一点嘛!抑扬顿挫!男主跟女主说‘我爱你’怎么可能是这幅语气?这幅语气还想要老婆呢,他做梦去吧!”
温夏:“……”
她尝试用有感情的声音朗读。
温诗:“你要再浓烈一点!再激动一点!脸上的表情最好也丰富一点!”
温夏:“……”
她努力尝试更浓烈,更激动,表情也更丰富。
温诗终于满意:“就是这样!姐你不愧是高材生!”
“……”
陪她对了一整个下午的台词,温夏被男主角的台词尬到头皮发麻,温诗却很有信念感地念完一大段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台词,甚至还能哭出来。
温夏盯她看了半天,点评道:“你能拿到最佳新人奖,看来靠的不只是脸。”
温诗骄傲道:“我的演技可好了,早晚有一天我会靠着自己拿到影后!”
温夏看着妹妹坚定的目光,眉眼染上浅淡的笑意。
温诗很早就确定未来要做什么,以拿最佳女演员奖作为三十岁之前的目标,未来的目标是尝试各种类型的角色,明明在家骄纵任性,在剧组特别能吃苦,打戏从来都是亲自上。
而她……
温夏发现她真没什么特别热爱的。
她最初选择画画不过是这是一个比较安静的职业,她不用和别人沟通。
也没有把拿到什么奖项取得什么成就当成目标,放弃也不觉得会怎样。
温诗今年二十六岁,入行十二年,一次又一次与最佳女演员失之交臂,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偏偏固执得不许任何人背地里动用关系。
对想要的求之不得。
而她,她求无可求。
不知道该要什么,想要什么。
因为午饭吃的晚且多,晚饭姐妹俩决定不吃了。
温诗对完台词,去舞蹈房练舞,温夏百无聊赖,打开电视,看温诗上的综艺。
看着看着,开始出神,想该怎么让顾衍南松口离婚。
她从温诗的话中得到启发,如果她对他越来越坏,他早晚会觉得她没意思。
她本来就不是个有意思的人,应该用不了多久。
正想着,突然,手机一震。
温夏低头看去。
是顾衍南的电话。
她想了想,还是接了,准备告诉他她要在温诗这里住几天。
某高档小区楼下,黑色宾利的驾驶座。
顾衍南坐在车里,望着路边来往的行人,点燃一根烟。
与此同时,电话接通。
双方一致保持沉默。
几秒后,还是顾衍南先开的口:“什么时候回家?”
他听到女人冷淡的声音:“我在诗诗家,她回北城了,我陪她住几天。”
顾衍南微微眯起眼,回以同样平淡的语气:“今天是我三十岁生日,你答应过陪我。”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
胸口的郁气不断上涌,让他浑身充斥着压不住的躁意。她说要睡回笼觉,但他前脚刚走,后脚她就下楼,宁愿逗小蠢狗玩都不愿意陪他吃饭,他煮的粥她一口没喝,动都没动,明明她最爱喝他煮的粥。
还要陪她的巨婴妹妹住几天,是打算跟他分居吗?
早上他妥协一次,却换来了她的变本加厉。
他这次再妥协,让她在温诗家住,她是不是干脆就再也不回去了?
再也不回去……
顾衍南心头掠过一丝慌乱,目光一寸寸冷了下去。
“我在你妹妹的公寓楼下,别让我等太久。”
撂完这句话,他挂断电话。
温夏听着“嘟嘟”声,他那近乎威逼的语气,让温夏在温诗的陪伴下,好不容易好起来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
她不想下去,但是不行,她丝毫不怀疑她如果不下去,他会上来敲门,不开门的话,强行把门打开的事,他也是能做到的。
温夏烦躁地揉了揉头发,而后起身,去和温诗说晚上要回去陪顾衍南——
她不希望她和顾衍南的事,波及到她的家人。
温诗嘟了嘟嘴,很是不满:“好吧好吧。”
她一贯是不喜欢那个占有欲太强的姐夫的,总是和她抢姐姐,而她还总是抢不过他。
但这一年多,姐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温诗知道这是顾衍南的功劳,便很是成熟懂事地让一让他。
温夏从公寓楼出来,一眼看到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天已经开始暗了,男人靠在车上,指间夹着烟,青白烟雾漫过他的面容,隔着朦胧的烟雾。
他在看她。
温夏手指紧了紧,踩着高跟鞋朝他走去。
走到车旁,顾衍南绕到副驾驶,给她开车门。
温夏抿唇,弯腰上车。
顾衍南绕回主驾驶,踩下油门。
一路无言,温夏越来越心慌,一种对未知的慌乱。
单看他的表情——面无表情。
温夏有种不好的预感。
车子开到庭院里,温夏解开安全带,去拉车门,突然,“咔哒”的暗锁声,让她的眼皮一跳。
她的身体顿了顿,回头看他,“怎……”
刚出了字音,整个人就被抱到他的大腿上,下一刻,他扣着她的后脑,薄唇压了下来,将滚烫的气息灌入她口中。
不知道是因为这个吻太猝不及防,还是此刻他身上的侵略感太强,让温夏看着他没有任何情绪的脸,有种说不出的心慌,头皮阵阵发麻。
她挣扎着推他:“顾衍南,你干什么!”
男人眸中染上几分玩味,语调轻描淡写:“不明显么,你啊。”
“你!”
顾衍南用力咬了下她的唇,近在咫尺的距离,看着她有些慌乱无措的眼神,语气轻佻:“今天是我的生日,你不是说过我想怎么做都行?我想在车里做,我们还没在车里做过吧?”
温夏身体一僵:“顾衍南,你——”
“怎么,你前两天亲口说的,忘记了?”他用舌尖轻轻描摹她的唇形,明明是温柔至极的动作,却让温夏神经颤栗。
他知道她做的是什么打算,是想着一步步疏远他么?
他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哪怕是争吵,骂他,打他,至少她的情绪在为他波动,而不是那张死人脸。
温夏用力推他,“顾衍南你放开我!”
她不想和他争吵,不想和他闹矛盾,只想平和地解决这件事,但他总是能击碎她的底线。
顾衍南扣住她的手腕,正要开口,视线突然被吸引住——
他的目光迅速冷了下来,沉声质问:“你的手镯和戒指呢?”
第38章 “我要离婚。”
按照温夏的计划, 她打算先从他身边一步步抽离,等他觉得她没意思,“厌恶”她, 然后再提离婚。
到时候会很好离。
她看不透顾衍南对她什么感情, 但她很清楚,顾衍南是不打算轻易放过她的。
他三令五申、威逼利诱,就差直说她敢提离婚,就让她在乎的人为她的决定付出代价。
温夏承认,她不敢激怒他,他就是只疯狗,发疯到处乱咬, 所以她只能选择缓兵之计。
但顾衍南不是傻子,他一眼就看穿她的用意,明晃晃地告诉她这招行不通。
事已至此,再装也没意义了。
温夏看着空荡荡的手腕, 昨晚摘下后, 总感觉不习惯, 今天时不时就要看一眼。只戴了一年多,就会这么不习惯,如果戴的更久, 是不是她就不想摘了?
温夏垂下眼皮,抿了抿唇,平静地道:“我要离婚。”
顾衍南身体募地一震,五官轮廓逐一僵住, 低眸看着女人漆黑清澈的眸子,菲薄的唇抿到泛白。
他对这句话并不意外,潜意识中, 隐隐察觉到她做这些举动的意图。
这枚手镯,当时她就不乐意戴上,是他强逼着她戴的,包括这枚戒指,也是趁着她熟睡时,他戴在她手上,她醒来后发觉,没说什么不戴的话。
半逼半哄,他强求她做了许多她不愿做的事。
也许是过了太久,他们这一年多相处得又那么愉快,经历了太多的事,他渐渐忘记,他们之间最开始只是利用和强求。
如今他对她来说,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所以他们只是吵了一架,她就能跟他提离婚。
还是说,她一直在等这个契机?一个她可以顺理成章摆脱他的契机。
车内光线昏暗,他脸上其实没有什么波澜,只是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受控制,掐得温夏手骨隐隐泛痛。
“能轻点吗?”温夏蹙起眉,看向自己的手腕。
顾衍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力道陡然一松,冷白肌肤上烙下深深浅浅的指痕。
他喉结滚了滚,正要开口,温夏打断他:“让我先说吧。”
她以一种非常暧昧的姿势坐在他的大腿上,谈论的话题却是离婚。深吸一口气,她缓声道:“做出离婚的决定,我不是头脑发热一时兴起,也不是仅仅因为昨晚的事,我只是意识到我们俩不合适在一起生活。”
顾衍南冷冷地看着她:“哪里不合适?长眼睛的看到我们哪个不说我们般配?床上更不用说了吧,哪次你不是高潮迭起?”
温夏的脸色也冷了下去:“我在跟你说正经的,你看我们磨合了一年多,还总是争吵,上次,林沨那件事,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再这么做,可是你只是在哄我,你的保证在我这里已经失了信誉——”
见他脸色阴沉,她改口,“不过,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顾衍南眯起眼,冷声重复:“你的问题?”
“是,”温夏咽了咽嗓子,“我这个人的性格从小到大都不怎么好,身边能算得上朋友的也就梁从音一个,对我来说和另一个人亲密相处是件很困难的事,是我没法全心全意地信任你包容你迁就你,你应该选一个能无条件接受你的妻子,她说不定会喜欢上你无孔不入的‘帮助’。”
顾衍南冷嗤了声:“温夏,你少给我阴阳怪气。”
她当他听不出来,她在嘲讽他难伺候。
温夏自认自己挺诚恳的,她真这么想的,如果换成一个深爱他的妻子,会无条件迁就他,说不定会把他过于变态的掌控欲当成安全感。
而她做不到。
他们之间的信任感太薄弱,经不起一丁点的波折。
“我没有讽刺你的意思,我真这么觉得,”温夏深吸一口气,提到关键的问题,“你放心,我心里清楚得很,我嫁给你是我高攀你们顾家,这两年我明里暗里因为顾太太的头衔获得的利益不计其数,我不会厚脸皮分你财产。”
或许是说了一大堆的话,她的嗓子有些哑:“这一年多我过得挺开心的,我们好聚好散吧,你肯定可以找到更合适的顾太太来陪你。”说完,她浑身卸了劲儿,感官已经麻木了,大脑却还在想过几天再提要言言抚养权的事。
“更合适的顾太太?”
“嗯,”温夏机械地回,“凭你的长相和身家,这段婚姻对你来说连黑历史都算不上,会有无数的女孩想要嫁给你,她们比我年轻比我听你的话也比我会讨你欢心,你一定会很喜欢她,你们会生活得很愉快。”
顾衍南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如墨般的黑眸藏着复杂的情绪。
温夏微微避开他的视线,加快语速道:“祝你三十岁生日快乐……这事你好好考虑,先下车吧。”
说完,她想从他的身上下去,扣着她腰的手力道却更重了,温夏无奈地仰头:“顾衍南……”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在他晦暗的眼神下自动消了音。
顾衍南冰凉的长指慢慢抚上她的脸颊,淡声说:“你这话只说对一半,离婚后肯定会有无数女孩想要嫁给我倒没错,但是——你怎么就知道,我会喜欢上她们呢?”
感受到她眸底的情绪变动,他淡淡笑开:“温夏,你觉得如果我能喜欢上别的女人,我会因为跟你睡了一觉就娶你吗?”
温夏的瞳眸剧烈收缩,手指下意识攥紧衣角。
“这么多年,我遇到过不少女人,比你漂亮的也有,更别提话说的比你好听,比你会讨我欢心,”他捏着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细思什么,“我比谁都想喜欢上别的女人,可我对她们一丁点的兴趣都提不起来,连她们的手都没碰过。”
他的力道紧了紧,唇间溢出薄笑:“温夏,你知道你有多厉害吗?”
“……”
温夏的心口狠狠一颤,眼睫不受控制地颤动。
他的手指轻轻摩擦她的下巴,语气自始至终很平静:“你怎么会知道呢,你早就什么都忘了,一个月不到的时间你就能跟别的男人卿卿我我,你只是玩玩,你把你说过的话,我们之间的事全都忘了,只有我他妈一个人像傻子一样记得,只有我记得。”
“我不忘了我能怎么样?”温夏的情绪突然激烈起来,她扯了扯唇,轻轻笑出声,“顾衍南,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当年我说断,是你自己点的头吧?我厉害?你这些年缺人陪吗?哪次偶遇你身边缺人了?你没资格指责我!”为了说服他离婚,她刚才亲口说了很多自贬的话,但她无法接受他把当年的事全都怪在她的头上,他说他比谁都想喜欢上别的女人,她也比谁都想对别的男人感兴趣,他说她厉害,他难道没有折磨过她?她不努力忘了这些事她能怎样,回国来找他吗?看着他身边来往的女伴,主动求着做他后宫中的一员?
过去的回忆,她独自在伦敦的那些年,画室里无数张不受控制勾勒的素描画,还有昨晚的事,一下子全都涌入脑海,温夏的情绪失了控:“你别用这种口气怪我,我不欠你什么!”
“你不欠我什么?”他像是听到笑话一样,“温夏,你欠我的多了去了,这辈子都还不完。你想离婚是吗?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不可能。”
“谁叫你当年勾我上床,是你主动招惹我的吧?谁叫你因为你们家出事找上我的?谁叫你愿意嫁给我的?又是谁叫你在我发烧的时候去而复返照顾我的?”他掐着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他,“你以为我们还是当年你说断就能断的炮友?我们可是受法律保护的夫妻,顾太太,你觉得你有离婚的权利吗?”
她没有离婚的权利。
他们早已不是当年她说断就能断的关系。
他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因为自尊心放纵她离开的蠢货。
她还有脸说要他去喜欢别的女人,他如果能做到,他是犯贱还是就喜欢受虐,非得和她这样没心没肺的人纠缠。
他眼尾染上红,嗓音沙哑:“温夏,我再说最后一次,离婚没可能,我不想逼你,不代表我不会这么做,你如果想要你的家人和朋友替你的不理智买单,你尽管闹……”
温夏呼吸颤抖,突然抓起他的手,在虎口上狠狠咬了一口。
她使了全劲,剧痛让顾衍南脸色微变,但他没有阻止,只是微微眯眼,缓解那股尖锐的刺痛。
“顾衍南,你如果敢动他们,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她的唇间满是血腥味,胸口距离起伏,“我为什么没有离婚的权利?是你三番两次哄骗我,如今还要来逼我,我早该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了断,有什么好了断的,如果她知道近乎决裂一般的了断会有这么撕心裂肺,她绝不会不听理智的劝阻非要跟他培养感情。
他还是那么高高在上,只会用强硬的手腕欺压逼迫她,他这辈子都不会变。
她松开他的手腕,直勾勾对上他的眼睛:“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在你发烧那天回来,后悔和你一起养狗,后悔跟你这种人培养感情!”
顾衍南喉咙一紧,有什么涌了上来,堵得他呼吸不畅。
他哑着嗓子,明知故问:“如果重来一次,你要怎么做?”
重来一次?
温夏不知道,但她此刻的情绪带着刺,话怎么伤人怎么说:“那天我不会回来,我会像你在婚礼那晚说的那样安分守己,等我大哥出来,我不需要你的权势了,就跟你提离婚。”
“我们之间本来就只是钱色交易,如果你没有帮温氏起死回生的能力,我不可能会嫁给你,如果早知道你只会强迫女人,我宁愿卖给别人也不会卖给你!”
第39章 钱色交易也好,恨他也好……
狭小逼仄的车内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那双清澈灵动的杏眸此刻只有赤.裸裸的嘲弄和冷漠, 汇成无数尖锐的刺扎进他的心脏,胸口疼得快要窒息,他的喉间生出一股铁锈味。
钱色交易。
她把他们的关系, 自始至终都定义为钱色交易。
如他想的那样, 如果不是她走投无路,如果不是他恰好能帮到她,她不可能嫁给他。
如果有人也能帮到她,她会选择别人。
同等的条件下,她不会选他。
顾衍南的思维被撕扯到两个极端。
一面怪她居然敢这么想!钱色交易,去他的钱色交易!谁家金主在床上像他那般卖力伺候情人?他哪次不是让她先满意?
另一方面淡然地认同她的话,就算是钱色交易又怎样, 她不会选他又怎样,他会把那些想和她钱色交易的人统统弄死,让她除了他别无选择。
也许从一开始就该只是钱色交易,她这种没心没肺的女人, 他跟她谈什么感情, 不如就像当年一样, 做一对挂着夫妻名头的炮友。
这样对谁都好。
那些虚无缥缈的,不曾有过的,以后不会再有的, 没有就没有吧,反正这么多年都没有,他不照样活的好好的。
“可惜这个世界没有后悔药卖给你,”顾衍南听到自己用平静的声音说, “既然你觉得我们之间是钱色交易,那就还按最开始的钱色交易来吧,离婚你不用想了, 不可能。”
近乎歇斯底里的发泄,温夏的情绪渐渐冷静下来,好似心里憋了很久的浊气全都涌了出来,胸腔空荡荡的。
听到他这么说,她也没多大反应,钱色交易就钱色交易吧,她实在是个懦弱的人,没什么伟大的反抗精神,也没勇气跟他闹得鱼死网破,让因为她在监狱里待了快两年的大哥又要因为她的错误决定折腾。
陪睡就陪睡吧。
反正这段婚姻最开始,她就是抱着陪睡的态度嫁给他。
单纯睡觉的话,他确实是个完美的情人。
如果她自始至终都坚定这个想法,按照他婚礼那晚说的“不要贪心”,他们之间的相处会比现在轻松的。
是她作茧自缚,只能自食恶果。
“好。”她轻声说。
那晚,他们在车里缠绵许久。
开始,他还有兴致调侃她有多动情,被她一句“生理反应,谁来都一样”堵回去,他冷声让她闭嘴,然后温夏就没再开口,他也没说话,只像原始动物一样泄.欲。
车身剧烈晃动。
天空从黯淡到全黑,再到夜幕爬满星子。
车内空间狭窄,封闭的空间让空气难以流通,车内温度逐渐攀升,玻璃窗内壁很快爬满水雾。
双手撑在车窗上,温夏看着水珠缓慢坠落,身体不停往前撞。
这就是冲动的代价吧,她吃够了教训,以后绝不能再犯。
她睁大眼睛,看着两道车窗倒映的两道模糊的身影,人是一种好了伤疤忘了疼的生物,她要把今天的一切都记住。
肩膀被用力撞到车门,尖锐的疼痛让温夏闭了下眼,眼角不受控制流出一滴眼泪。
就这样砸在顾衍南的掌面。
滚烫的触感让他动作一怔,难以置信地低眸,昏暗光线下,她的眼眶通红,溢满晶莹的水珠。
“你哭什么?”他的声音有几分不明显的慌乱。
温夏垂下脑袋,长发遮住她的神情,她紧紧咬着唇,不让细碎的呜咽声泄露。
维护她仅剩的自尊。
泪腺却完全不受控制,滚烫的水珠一滴滴砸在顾衍南的西装裤上,布料很快被浸湿,他的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难受到让人窒息。
“别哭了,温夏,别哭。”他将她抱回大腿上,手指拨开她的长发,去吻她的眼泪。
她不是没哭过,每次被他折腾狠了,也会克制不住哭出声,但这次……顾衍南清楚地知道,她的眼泪是因为什么。
她没有哭出声,连小声的抽噎也没有,只是无声的、一滴一滴地掉眼泪,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打湿,眼眶通红,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别哭了温夏。”顾衍南不断吻掉她的眼泪,却敌不过新的泪水溢出来的速度,他脑中的那根弦突然断了,用力按着她的腰,恨不得将她嵌入他的身体,沉着声音警告:“温夏!不准再哭!”
过分的明明是她,是她先抛下的他,也是她不把他当回事,是她要跟他离婚,这一切都是她!
他没有错,如果他不这么做,她又要抛下他,剩下的几十年他不想再一个人过。
是她在逼他,他别无选择。
至少她还在他身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就这样吧,钱色交易也好,恨他也好,就这样吧……
看着她满脸泪痕,楚楚可怜的模样,顾衍南想让她别哭了,他讨厌看到她委屈的泪水,他伸手去摸她的脸颊,女人立刻别过了头。他手指一顿,出口的话与原本的意思大相径庭:“温夏,不许再哭,你哭我也不会放过你。”
她仍是不理他,低垂着脑袋,看也不看他。
他的眼尾也泛了红,掐着她的下巴,逼着她看他,“你跟我说句话,你说句话,我们就不做了。”不要不理我。
她木然地看着他,眼睛被泪水模糊得没有焦距——
更谈不上对视,因为她根本不是在看他,只是在盯着他这个方向。
心脏传来阵阵钝痛,良久,顾衍南率先挪开视线。
没有继续,他用纸巾给她擦拭干净,将她的衣服穿好,抱着她下车。
新鲜的空气吹散车内湿润的暧.昧。
温夏趴在他肩膀上,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顾衍南抱她进浴室,给她洗澡,擦拭她的泪痕,然后将她塞进被子里。
她一直闭着眼睛。
等他洗完澡出来,她仍保持着刚才的睡姿,静静闭着眼睛,看上去好像睡着了。
他心里居然松了口气,因为这样就不用看到她冷漠的眼神。
关上灯,上床,将她抱进怀里。
女人纹丝不动,由着他抱,他的力道紧了紧。
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至少她还在他怀里。
-
也许是折腾得太累,温夏倒头就睡,第二天醒来时,身边早已没了人影。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九点多了,他早该上班去了。
眨了下眼睛,眼皮酸酸胀胀的,抬手一抹,眼皮已经肿了,还有细微的刺痛。
昨晚的事,如电影镜头般一幕幕闪现在眼前,温夏已经完全冷静下来,能用客观的角度分析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只走肾不走心,这种模式她完全可以接受,只要不谈感情,她相信自己能处理好。
能有多糟呢,她最擅长的就是让自己适应各种令人窒息的环境。
洗漱完,她拿起手机扫了眼。
顾衍南给她发了条短信——他还在她微信的置顶,忘了取消置顶了,指尖微动,点击取消。
短信她没看,滑过去,点开他们兄妹三人的小群。
休假的温诗诗很闲,但她是个懂事的乖宝宝,知道哥哥姐姐都有正事忙,便说中午打包了饭菜去公司找他们一起吃饭。
温诗:[@.,大哥,你想吃什么?]
温诗:[@wynne,姐,你要吃什么?温诗诗竭诚为您服务~]
她半夜两点多发的,没人理她。
于是她最后加了句:[睡醒了记得回我@.@wynne]
温诗:[S属性大爆发,sleeping!]
“……”
温砚六点左右回她:[买你和你姐爱吃的就行。]
笼罩在胸口的阴霾散去几分,温夏弯起唇,回了几道她爱吃的菜。
温诗估计得十点之后才能醒,温夏放下手机,换了身衣服,出门前忽然想到什么,找了个冰袋敷了会儿眼睛,照着镜子看不出异样,她才放心出门。
昨天她没去公司,今天一到,温砚喊她去办公室,告诉她高行舟案子的调查结果。
“没什么大事,找个专业的律师,用不着蹲局子。”
温夏松了口气,不过一秒,眼皮垂了下去。
如果顾衍南不计较,这事就能完了,但他如果要死磕到底,后患无穷。
她已经答应他陪睡,他应该不会把事做的太绝。
温砚见她情绪不怎么好,随口问了句:“脸色怎么这么差?因为南湾项目的事,跟顾衍南吵架了?”
温夏摇摇头:“没有,昨晚没睡好。”
温砚看她几秒,没有追问。
他们兄妹俩的性格很像,不想说的话,再怎么问都不会说。
跳过这个话题,两人聊起公事。
中午,温诗全副武装,也没带助理,一个人拎着两大包的食盒进入总裁办公室。
一一摆好,温砚要动筷子,温诗连忙道:“等等——”
温砚看她一眼。
“等我拍个照片发微博,好久没营业了,哎,我真的太称职了,天生的大明星。”
“……”
温砚放下筷子,等她拍照。
温诗对着餐桌迅速拍了几张照片,想了想,拉着哥哥姐姐拍合照,“咱们很久没有拍照了,拍一张嘛,我不发微博。”
“这样,哥你别干巴巴地看镜头,比个心吧,哎呀不是传统的比爱心,”温诗示范给他看,“拇指和食指怼在一起。”
“姐你也别闲着,你左手比心,笑一笑,你们俩都笑一笑。”
“……”
温夏和温砚无奈地对视一眼,配合她的指示。
一连拍了几张,温诗满意地盯着屏幕:“吃吧吃吧,可以动筷子了。”
“……”
温夏和温砚拿起筷子。
温诗看着屏幕中的照片,他们兄妹三人真是太养眼了,怎么看怎么好看,只是——
温诗皱起眉,看向温砚:“哥,你怎么这么老?”
温砚:“……”
温诗鼓起腮帮,不满道:“我上次给你寄的护肤品你是不是没有按时用?你看看你眼角的细纹,你这才三十四岁,居然都有皱纹了!”
“还有你这黑眼圈,你是不是又熬夜工作了?我不是跟你说用不着拼命吗?你老婆老婆没有,孩子孩子也没有,你拼命赚这么多钱干嘛啊!”
温砚:“……”
他睨着没大没小的妹妹:“吃你的饭。”
温诗一点不怕他,小脸严肃道:“哥你别不听劝,我跟你说真的,你这把年纪的老男人更得注重保养,不然会老的很快的,你看咱们上次的合照,你跟三十出头那会儿真是没法比了……”
温夏抬眼,看向身侧的温砚。
平时没注意,经过温诗这么一说,她也发现,大哥真的比三年前“老”了不少。
当年,她因为遇到变态,差点失身,温砚及时赶到,失手不小心弄死那个杂碎,被检察院以过失致人死亡罪起诉,律师以正当防卫辩护,但最终还是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后续表现良好,刑期一减再减,也在监狱里待了近两年。
由于提前打通关系,他在监狱里的条件很好,没受什么罪,但失去自由,看着家族企业濒临破产却无能为力,事业有成的两年白白浪费在监狱里。
温夏垂下眼,指尖微微颤了下。
耳边,温诗还在念叨,一口一个“老男人”,温砚眉骨直跳,忍无可忍,打断她:“再说我就安排你联姻。”
“……”温诗诗果断闭麦,用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结果安静没一分钟,转头去和温夏聊天。
温砚趁着两人不注意,拿出手机,悄悄打开相机,面无表情地端详屏幕中的脸,哪有很老……
……
一整个下午,温诗都在公司,先是骚扰了一会大哥,然后骚扰姐姐,都骚扰完,没人陪她玩,就叫大哥给闺蜜林若雯放假,拉着林若雯在温夏的休息室聊天。
温夏喜静,不过看到妹妹像孔雀一样在办公室里穿梭,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心头浮上淡淡的暖意。
好心情在看到顾衍南的电话时戛然而止。
她烦躁地皱起眉,没挂也没接,等自动挂断。
顾衍南没再打,改成发短信:[六点半之前回家,不然我去接你。]
温夏的眉头蹙得更深,她把手机卡在桌面上。
六点二十九,温夏卡点把车开进庭院。
下车后,和正要出去找她的顾衍南撞上。
天色黯淡,四目相对。
不过一秒,温夏挪开视线,踩着高跟鞋往里走。
擦肩而过时,顾衍南伸手要去抓她的手腕,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动作募地顿住,然后慢慢收回。
走进客厅,温夏没有停留。
顾衍南忍不住出声:“吃饭。”
温夏头也没回:“我吃过了。”
“和谁?在哪儿?”他大步走到她面前,拦住她的去路。
温夏抬眸看他,淡声道:“和我哥还有妹妹,在公司办公室吃的。”
顾衍南眼神一暗,很想问她为什么不回来陪他吃晚饭,他一直在等她回来,可答案他心知肚明,于是换了个问题,没话找话似的:“吃的什么?好吃吗?”
温夏:“张记打包的饭菜,好吃。”
“你喜欢吃张记的菜,我们明晚也点他家的,你最喜欢吃他们家的哪道菜?”
温夏抿了抿唇,随口报了两道菜名。
顾衍南认真地看着她:“我记下了。”
温夏平静地和他对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要问的我上楼了。”
她这幅平静的态度,让顾衍南缠绕在胸口的烦躁冒了出来,大脑快速思考能把话题继续下去的问题。
可脑子就像生锈一般,无话可说。
等了半分钟,他还是没开口,温夏抬腿往前走,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回头,直勾勾地看着他:“你今晚要做吗?”
顾衍南指骨一紧,呼吸变得急促。
她的语气像在商量早餐吃什么一样平静:“要做的话我先去洗澡,在床上等你,不做的话我要去书房处理工作。”
第40章 对她再坏一点吧(一更)……
她是故意的。
故意用冷漠的态度, 想要逼他妥协。
虽然她对他的感情稀薄,经过这次的争吵估计没剩多少了,但至少他们一起生活这么久, 她不可能这么快就能完全接受由夫妻关系转变成钱色交易。
他知道, 她是装的。
他不会放过她,他还没高尚到为了成全她的自由牺牲他自己想要的,“好前夫”这个名声对他来说没用,他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人。
他们一开始就是钱色交易,慢慢来吧,他做好和她打持久战的准备。
来日方长。
顾衍南对她的话充耳未闻,想到新的话题:“我们已经好几天没有带小蠢……言言去公园玩了, 今晚正好有空,一起去。”
她对小蠢狗完全是当儿子养的,只要不应酬不加班不下雨,每晚都要牵着它在小区里遛一遛, 出差的话, 每天也要给张婶打电话和小蠢狗视频, 小蠢狗的饭是她亲自喂的,她还特意跟宠物美容师学了如何给狗洗澡,小蠢狗的澡也是她亲自洗, 她对小蠢狗比对他好得多。
温夏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就听顾衍南继续道:“当然,如果你迫不及待想要和我做, 我们就上楼一起洗澡。”
温夏抿了抿唇:“去公园。”
“嗯。”顾衍南的脸色缓了缓。
张婶在厨房干着急,顾衍南示意她把菜撤掉,然后和温夏牵着狗往公园走。
狗通人性, 但毕竟不是人,看到爸爸妈妈一起带它出去玩,撒开脚丫子围着两人腿边打转,最后似是察觉到温夏心情不佳,不停地用脑袋蹭她的裤腿,像是在安慰她。
温夏眸底浮现浅淡的暖意,蹲下揉了揉它的脑袋,“走吧,我们去公园玩。”
言言:“汪!”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但小区路边到处都是路灯,温夏牵着狗绳,被言言拽着往前走,顾衍南跟在她旁边。
就像这一年多里,无数次那样。
只是,以往他们会闲聊这一天发生的琐事,现在只有沉默。
初秋的晚风给人一种萧瑟的悲戚感,风起,枯叶落了满地。
这个时间点,公园里的人很多,男女老少,闲聊的老年人,牵着孩子的一家三口,遛狗的小情侣。
他们的出现并不突兀。
由于他们傍晚经常一起出来遛狗,路上遇到不少认识的人,只不过两人之间的氛围明显不对劲,没人缺心眼到上来打招呼。
但许念念只有两岁,看不懂大人之间的事,眼里只有她的好朋友言言。小姑娘坐在秋千上,在人群中一眼看到身高和长相出挑的顾衍南和温夏,晃了晃许婧的胳膊,“妈妈,是顾叔叔和夏夏阿姨,还有言言!”
然后小声嘀咕了句:“他们很久没有来公园了。”
沈青砚在女儿背后轻轻给她推秋千,闻言朝公园入口一瞥,眉骨忍不住跳了跳。
温夏专心牵着狗看路,顾衍南盯着她,面无表情的,就差脸上写着“老子心情不好”几个字。
从入口到秋千区,两人全程无对话。
一看就知道吵架了。
沈青砚很想装作没看见,但宝贝女儿已经从秋千跳了下去,迈着小短腿跑到温夏跟前,仰起小脸:“夏夏阿姨晚上好,顾叔叔晚上好。”
温夏蹲下去,摸摸她的小脑袋,“念念,晚上好啊。”
念念悄悄看了顾衍南一眼,又盯着温夏看了几秒,凑到她耳边悄悄问:“夏夏阿姨,你心情不好吗?”
温夏怔了下。
又听小姑娘问:“顾叔叔惹你生气了吗?”
“……”
温夏垂眼,轻轻摇头:“没有。”
念念鼓起腮帮,抬手挠了挠小脑袋,若有所思:“没有嘛,可是爸爸每次惹妈妈生气,妈妈也是这样的表情。”
晚风徐徐,女人温声在和小姑娘说着什么,红唇一张一合,温柔的眉眼似一幅古典油画。
顾衍南目光微怔,浅浅出神。
很快,温夏和言言被许念念拉到秋千那边玩,沈青砚自认倒霉地叹了口气,边朝那边走边想:当初为什么要买这里的房子?现在搬家还来得及吗!
“又吵架了?”
顾衍南淡淡睨着他,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少他妈多管闲事”。
沈青砚:“……”你当我闲得慌?
不远处,温夏和许婧在聊天,念念在逗狗,玩的不亦乐乎。
沈青砚见自己的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没继续热脸贴冷屁股,抬腿就要走。
顾衍南突然开口:“许婧为什么会答应和你复婚?”
这话问的不算完整,他其实想问的是——你是怎么让许婧答应和你复婚的。
他按照他的方式去哄她,却把两人的关系越搞越糟。
沈青砚和许婧当初闹的特别厉害,许婧恨他恨到要去打胎,要不是进手术室前被拦住,沈青砚以她留下孩子为条件答应她离婚,许念念不会出生。
离婚后,沈青砚追了快三年,许婧才松口复婚,无论是关系的恶劣程度还是战线时长,沈青砚都比他有经验。
顾衍南不耻下问。
“当然是因为她还爱我,”沈青砚眉梢微挑,“不对,应该是我让她又重新爱上我了。”
顾衍南薄唇微抿,更加心烦意乱,想要点根烟,又想到她讨厌烟味,还是作罢。
他们跟沈青砚和许婧的情况不一样,据说,许婧暗恋沈青砚多年,一直都爱他,跟他离婚是因为沈青砚一次又一次和前女友接触,消耗了她的爱情,她渐渐失望。
而他和温夏,她对他最多只有一丁点的感情。
她对他距离“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现在已经不要求那么多,只想知道该怎么让她别不理他,不要张口闭口就是做不做!
顾衍南冷眼看他:“少说矫情的话。”
“……”沈青砚把老婆追回来,还有个可爱的女儿,他最近春风得意得很,也不计较他恶劣的态度,不吝赐教:“她想要什么你就给她什么,她要什么都顺着她,她心满意足了,不就给你好脸色瞧了。”
顾衍南冷睨着他。
她想要什么就给什么,她想要离婚,他难道就顺着她离婚?
出的什么破主意。
“怪不得你花了三年才让许婧同意复婚。”顾衍南淡淡评价。
沈青砚沉下脸,回以同样的嘲讽语气:“你到时候最好不要比我花的时间还长,你这今年都三十了,再耗个三五年的,还生的出孩子么?”
越说越生气,他好心充当一回老妈子给他建议,这人不仅不领情还对他阴阳怪气的,沈青砚搬家的欲望达到最高点,。
憋着一肚子的气,沈青砚离开前冷笑着撂下一句:“跟你住一个小区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我等着吃你们的散伙饭。”
顾衍南冷嗤:“倒霉的是我。”
“最后一句话反弹给你自己,我等着再吃一顿你和许婧的散伙饭。”
沈青砚:“……”
幼稚,小学生啊,还反弹。
他作为一个两岁孩子的爹,没跟顾衍南这种幼稚的小学鸡继续没有意义的拌嘴行为,最后留了句“老婆是用来宠的,不是用来逼的,你好自为之”,抬腿去找老婆孩子。
留顾衍南一个人在风中站了会儿,然后去找温夏。
遛完狗,八点多点,他们回到家。
温夏看着空荡荡的餐桌,想到他今晚没吃晚餐,又想到他有挺严重的胃病。
不过想法一闪而过,没在大脑留下什么痕迹。
温夏洗完澡,正纠结是睡觉,还是去书房待到半夜再回来,卧室的门突然被推开,顾衍南走了进来。
他穿着睡袍,黑发微湿,估计是在书房的卫生间里洗过了。
无声地对视一秒,温夏挪开视线,掀开被子上床。
把她那边的灯关掉,翻身,背对着他。
顾衍南眯了眯眼。
温夏拿出手机,身侧的被子被掀开,她的脊背不自觉绷紧。
半分钟后,“啪嗒”一声,吊灯关掉,只剩一盏小夜灯,散发昏黄的微弱光线。
卧室更静了,两道同款的沐浴乳香气在空中交缠。
温夏攥紧手机,无意识地滑动手机界面,里面的字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突然,腰间一沉,他的胳膊揽住她的腰,紧跟着,她整个人都被捞进他的怀里。
温夏搁在被窝里的手指蜷起,他指腹冰凉,拨开她的长发,很轻地吻上她的后脖颈。
然后长指挑下她的吊带睡裙,吻从脖颈往下蔓延。
手机落到床垫上,温夏慢慢闭上眼。
她以为……以为什么呢?
对她再坏一点吧,最好能把过去的记忆覆盖,最好她以后想起他,想到的只有这些混乱难堪的情.事,不会再经过公园就想到他们手牵手遛狗的画面,也不会看到沈青砚一家三口,就会幻想如果他们有孩子,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他的吻很轻,轻的像羽毛,吻上她的后背。
温夏整个人僵硬无比,眼睛闭得更紧了,顾衍南忽然把她翻了个身。
变成面对面的姿势。
“睁眼。”他的嗓音沙哑,语气意味不明。
温夏睁开眼。
四目相对。
顾衍南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女人,看着她浅浅成扇的睫毛剧烈颤抖,五官逐一僵住。
他又靠近了点,薄唇隔着几毫米的距离,几乎要贴上她的。
温夏直勾勾地看着他,被子下的手指一寸寸收紧,指节被掐到泛白。
他的唇贴上她的,仍是很轻,很软,却让她的身体更僵硬,肢体忍不住做出蜷缩的姿势,想要抱住自己的膝盖。
他又亲了下她的嘴唇,蜻蜓点水般的吻,换来她身体又一轮的僵硬。
他的手指向下,碰到她的肩带,在温夏以为他要往下扯时,他却把肩带重新挂到她的肩膀上。
温夏微怔。
他从她身上下去,低声道:“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