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朝昉叹了口气,俯身想要亲他,却听见对方有点困窘地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朝昉,我……”
周绫难堪到快要流眼泪。
“我想去洗手间。”
薄朝昉怔了下,开门去要了相应的物件,问:“在床上处理,方便一点?”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周绫被情绪困扰到有些颤抖,“我都不知道我还有没有……”
男人的手探入被褥里,从光裸的腰肢一路往下,碰到蛇身的鳞片。
他们同时一颤,呼吸不自然起来。
“你试试看。”薄朝昉说,“弄脏床单也不要紧,等会喊人来换。”
周绫不知什么时候,脸都埋在他的怀里。
哪怕这段关系是半真半假的,他此刻都需要被薄朝昉抱着。
就好像所有的不安压抑都能被屏蔽在外,鱼短暂地回到水里,能放松呼吸几秒。
他不喜欢这样被动又陌生的状态,此刻已经有些控制不住,终于顺着本能缓缓打开甬道边缘。
人类形态的器官重新膨出,像是从未消失过。
他露出诧异的表情,眼尾还挂着泪痕。
“放心了?”
男人把他拢在怀里,亲了一下发顶。
“出息。”
第136章 海囚·3
周绫以为他们至少要分床睡。
但对方在简略照料后,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相反,他吩咐秘书把资料文件都送到三楼,在床头修改着谈判文件。
周绫背对着他,心不在焉地玩着手机,有意识地把蛇尾全部偏开。
不要近到能碰到那人的脚踝与小腿,也不要远到探出被子,被那人看见。
他知道这已经不是秘密了。
陈管家看见了,薄朝昉刚才还摸过。
人怎么会有蛇鳞。
他的左手划着微博页面,右手无意识地往下碰触,确认般触碰着安分听话的蛇尾。
偌大的卧室全然昏暗,只有笔记本的微光,像一时搁浅的星。
周绫一寸寸地摸索着自腰身往下的蛇尾,没忍住,又动了一下。
无端的欢欣被按了又按,仍是固执地冒出来。
他的下肢有触觉了。
蛇尾比过往还要更敏感一些,哪怕只是轻微摆动,也能感受到蹭过床面的轻重力度。
被子里温暖松软,蛇尾卷着被沿,试探着轻轻压了一下。
周绫不禁在想,如果多训练一下,将来说不定可以用尾巴拉小提琴。
他背对着沉默寡言的丈夫,终于大着胆子,让尾巴尖探出被子边缘。
蛇尾缓慢地蜿蜒向下,先是碰触到细小又冰凉的水晶,像是被烫到一般快速挪开,又小心翼翼地贴了上去。
周绫第一次注意到,原来床单边缘是有繁复蕾丝和珠宝装饰的。
也许是只有床尾才有,只是他的世界被残疾限制太久,像是自暴自弃地闭上眼睛。
蛇尾拾起床单的一角,辨识着其间钩针细腻的缎带蝴蝶结纹路,以及细碎点缀的水晶。
就像是触摸凝固的雨点,又或者是柔软的盲文,周绫垂眸感受着,像是已经睡熟了。
“小绫。”薄朝昉道。
周绫有些惊醒,蛇尾不自觉地松开。
他偏过身,看见那人动作未停,还在回复邮件,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嗓子有些干涩。
“嗯,在。”
“你在躲我?”
周绫一时怔住,因为被说破,反而有些恼。
他自忖是有职业素养的人,从不在薄朝昉面前表露真实情绪,此刻反而有些没了分寸,硬邦邦地回应。
“不然呢。”
你决定和蛇一起睡觉,这本身很怪诞。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体面地商量下离婚的流程,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一拍两散,谁都不要看见对方厌恶的表情。
薄朝昉停下动作,把电脑放到床头,询问道:“因为蛇尾?”
周绫闷着气,不说话了。
男人却没有要放过他的意思。
“转过来。”
周绫听惯了丈夫的简略命令,此刻虽然鼻尖发酸,仍是下意识地转过身。
尾巴尖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床尾的小水晶,缩回了被子里。
他终于发觉自己的自欺欺人。
哪怕下半身变成埃及风格的奇怪样子,固执到想撑着面子,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薄朝昉问:“现在下身有知觉了?”
周绫把脸埋在被子里,回了个鼻音。
“尾巴贴过来。”男人说。
周绫一时愣住,像是被钉在原地,有些动弹不得。
他听到极荒谬的事情。
如果他长了对天使翅膀,又或者是布偶猫那样的松软尾巴,那的确可爱有趣,拿来做些下流的事都无可厚非。
他完全记得这条蛇尾的模样。
深黑鳞片上,有一圈又一圈的玄青环纹,是肉眼可见的不祥警告。
更难让人接受的是,蛇身是冷的。
他虽然体温偏低,但从掌心到舌尖,至少都还维持着人类的温度。
蛇尾已经捂了很久,始终冰冷到有种非人感,他不习惯。
寂静仅维持了两三分钟。
薄朝昉说:“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周绫知道这句话的后果,终于从被子里抬头看他,露出有些乞求的眼神。
这反而让男人有种难以形容的愉悦,口吻也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
“在害怕什么?”
周绫处理着突兀的自我厌恶感,此刻把哄劝听成了逼迫,没察觉对方想要安慰他。
仅是心里一横,暗道这是你自找的,便用蛇尾碰了过去。
微冷的蛇尾碰到温热的小腿,一触即离。
薄朝昉有些呼吸不稳,又道:“怎么松开了?”
周绫又把脸埋在被子里,难为情到说不出话。
他的下肢触觉比从前敏锐数倍,刚才碰到男人的腿,自己都一瞬慌了。
失去已久的感官被加倍放大,像在脑子里炸开。
瘫痪的这几年里,他像个被随意使用的物件。
行动不便,双腿毫无知觉,再缠绵的情事也有种冰冷的隔离感。
他置身事外,只当是利益交换,偶尔听见对方失控的低喘,心里反而在冷笑。
薄朝昉的身体怎么是烫的。
周绫不敢看对方的眼睛,耳边又听见那人说:“继续。”
他完全压住呼吸,像是潜入最深暗的海里。
所有感官都屏蔽在外,只有蛇尾游移在床单上,试探性碰了下对方的脚踝。
薄朝昉没有动,默认让他主动更多。
周绫完全明白丈夫的意思,抿着唇缠绕上对方的身体,哪怕这已经快要压迫他情绪的极限。
太烫了,他无所适从,可他已经听话很多年了。
蛇尾穿过小腿,连腰侧都贴在一起,游曳着感受对方的皮肤肌肉,大脑早已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这是做什么,像冒犯上位者,又像漫无目的地调情。
蛇鳞很细,蹭过腿侧时,双方都听见彼此呼吸不稳,可还在继续。
由于动作的生涩,探索的过程缓慢到像刻意的引诱。
周绫半是茫然,半是好奇,想去感受对方膝盖的形状。
下一秒,他的蛇尾被完全握在男人的手里。
“……!”
周绫蓦地抬头,发出急促的短音。
薄朝昉半侧着身,居高临下地把他拢在怀里,没有松手的意思。
周绫不禁挣扎起来,像宠物蛇那样想逃离对方,反而被禁锢着被迫对视。
薄朝昉的目光如同烧灼的赤焰。
他又这样。他每次都这样。
周绫无意识地张开嘴,像被扼住要害的野蛇。
他清楚知道自己在被欺负,又被指缘的剐蹭招惹得喉头微动。
“……别这样。”他低声求他,“你放开,好不好。”
这是他的新尾巴。
他自己都不够熟悉,更承受不了这些刺激。
薄朝昉漫不经心地用指甲边缘刮了一下蛇尾侧鳞,问:“这么敏感?”
周绫索性把脸埋进他怀里,求饶般胡乱亲了两下。
但闭合的甬道又开始无意识地打开了,边缘细软又光滑。
他心里一惊,但对方已经有所察觉,低笑道:“看来是的。”
薄朝昉不轻不重地掐了下还在挣扎的蛇尾尖,看见周绫的眸子沾着雾色,俯身靠近,问:“是不是很想亲我?”
周绫胡乱应了声,又如梦初醒般摇头。
“不可以,可能有毒。”
但男人已经贴近更多,让这个吻变成轻易可得的甜头。
“要不要赌一把……”
他变本加厉地掐了把蛇尾,周绫不由得抽气,本能般缠上对方的臂膀。
如同氧气稀缺般,他渴求着主动亲他,又好像完全是被迫的,发出破碎起伏的呜咽。
蛇尾冰凉,胸膛滚烫,似乎有毒素蔓延开来,让这个吻泛着迷幻的交缠感。
只是唇齿纠缠着,却好像感官知觉都彼此联通,从指腹的末梢触感追溯更深,从神经束到髓鞘都如凌乱竹枝般搅动链接。
痛觉和快感的边界开始变得模糊,周绫有些脱力地想要松开他,哑声说:“不能再亲了……”
男人仍旧与他额头相抵,半是命令半是引诱般,如从前一般道:“舌尖伸出来。”
周绫低低呜了一声,仍是听话地,哪怕是露骨的,伸出浅红的舌,然后被舔舐着索取更多。
神经毒素同时在他们的血液里流窜。
薄朝昉一手托着他的后颈,一手却在缠绕着他的长尾。
翻卷着,轻拽着,又暗示意味明显地一寸寸收紧。
周绫清楚知道男人在玩他的尾巴。
他快疯了,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们浸在共同的幻觉里,就好像心脏已经穿透骨骼和血肉,密不可分地贴在一处,直到融化着成为对方的一部分。
脉搏此起彼伏,呼吸紊乱到毫无章法。
“咬我一口,”薄朝昉抱紧他,附耳说,“再多来点。”
周绫张口咬破对方的唇角,将血珠悉数舔掉。
哪怕他从前不喜欢血的味道,只因为这么做,对方会颔首轻叹,一如夸奖情人的懂事聪明。
他一直很听丈夫的话。
哪怕前面就是深渊。
第137章 海囚·4
次日,他们如约前往OAC总部接受进一步检查。
整个过程比预想的要简单很多。
扫CT,做触诊,医生斟酌片刻,说:“如果今后还有亲密接触的话,也许要做好措施。”
薄朝昉握紧周绫的手:“也许?”
“按人类的解剖结构,”医生谨慎地说,“周先生并没有卵巢和子宫,并不会因此怀孕。”
“但他的蛇尾……有生殖腔,和第一性征的器官是共存关系。”
“由于周先生是第一例特殊情况,我们也很难给出更多结论。”医生观察着他们的距离,感觉这是一对爱侣,又补充道:“但如果真的能跨越种族隔离妊娠,周先生的血裔也有先天优势——海蛇是卵胎生。”
后面的交谈,主要是由薄朝昉负责沟通。
周绫转过轮椅,径自看自走廊漫过天花板的羽蛇壁画,因为信息过载有轻微的耳鸣。
他的长尾堆叠在膝盖上,又有厚羊毛毯的遮掩,看起来和常人无异。
“……所以,可以先从游泳开始适应,”医生说,“如果能熟练调用每一处的骨骼和肌肉,凭蛇尾走路也很有希望。”
“好,谢谢。”
相关的保密文件只能在蛇鸟司看完,任何人都没有权限把复印件带走。
薄朝昉仔细看完,再交还时,发觉时间已经过了四十二分钟。
周绫的背影始终伫立在画廊原地,没有变过。
像是睡着了,也像是没有生命。
男人站定几秒,此刻才察觉到陌生感。
大概是过早失去双亲的缘故,他并不是感情浓烈的人,对周绫点到即止,不会刻意制造浪漫回忆。
情浓时自然也说过爱意,只是相比其他家庭,他在家里停留的时间过少,给周绫的关爱显得例行公事。
他自信周绫是爱他的。
无论是每次迎接自己回来时的笑容,腼腆又亲昵的细小举动,还有几乎刻进潜意识的信任依赖。
佣人偶尔会汇报,在他出差的日子里,周绫睡得很勉强,有时候深夜了还在看书,偶尔会做噩梦。
每次等薄朝昉回来时,又一切都平和安稳,好像从未出过问题。
他在这世间的牵挂太少,爱意也说得隐晦。
周绫并不知道,这段婚姻,有时候像相依为命。
轮椅被轻微推动了一下,青年缓过神,问道:“现在回去?”
“嗯。”薄朝昉道,“下午去试一下泳池?”
“好。”
周绫想了好几种说辞。
他这几年一直在做翻译兼职,银行账户有一笔还算丰厚的积蓄,足够请个很不错的护工。
如果薄朝昉痛快地给一笔分手费,他也不介意照单全收,算是对从前和谐关系的一种肯定。
被推出庭院时,灿烂阳光倾洒而下。
梧桐茂密如大朵绿云,小鸟们藏在枝桠间轻快啼啭。
周绫侧过头,看见左肩旁男人的手。
骨节分明,修长俊逸,被阳光斜照出小片的淡金色。
他忽然惊觉,自己还在迷恋他。
好几个深思熟虑以后,青年才开口。
“我们现在的差距,比以前还要清晰了。”
薄朝昉道:“没有区别。”
周绫一想,也是。
残废那会儿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只是急切地想要离开对方,独自拾回安全感。
变蛇以后的日子,他不想要薄朝昉的任何介入,更不肯再以这副样子去扮演任何人。
薄朝昉停下脚步,走到周绫的身前,缓缓蹲下,与他视线平齐。
周绫还未收好神态,晦暗神色流露出少许慌乱。
“手给我。”
青年别开视线,把手递到丈夫的掌心里。
他厌烦这种关系了。
他想找个舒服的小出租屋,蒙着被子睡上好几天。
没有私人医生,没有佣人照顾,什么都无所谓。
薄朝昉缓缓牵紧他的双手,低声说:“周绫,什么都不会变。”
“我们还会和以前一样,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也随时都可以告诉我。”
周绫喉头干涩,心知这是个随便开价的时候。
他没有笑,只是看着薄朝昉的眼睛。
“我记得,我们不是因为相爱才结婚的。”
七年半前,帕拉第奥宫酒店的宴会大厅里,薄朝昉登台致辞时被叔伯暗算。
帝国式枝形吊灯倏然坠落,如璀璨华丽的死亡浪潮。
他的随行翻译竭力猛推,背脊却被砸中要害,当场就没了知觉。
相关涉事者被幕后清算,周绫在ICU昏迷了十二天,之后被接到薄家老宅静养,半年后成婚。
如果是一般的救命恩人,顶多是重金酬谢,长年问候关切。
但周绫长了一张神似袁勉桐的脸,连身高都十分相近。
他不说破这一点,薄朝昉也默然移情,一过就是七年。
周绫在薄朝昉面前柔顺惯了,今天突然刺人,像张嘴哈气的小蛇。
男人反而觉得动心,轻声问。
“怎么,现在不爱我了?”
周绫终于看向薄朝昉。
他的丈夫深沉从容,气态如暮色深处的漫天紫云。
即便此刻在威胁人,也是一副矜贵含笑的样子,杀人不见血。
他此刻又被男人的眉眸吸引,一时凝神细看。
好俊逸的一张脸,薄情也迷人。
薄朝昉喜欢爱人望着自己的这副情态,倾身浅吻。
“我把应酬推了,下午陪你。”
周绫说不出更多拒绝的话了。
他被对方推回车里,在车门无声关拢时,看见织金牢笼的棘刺又收紧几分。
心缓缓下沉,被倒刺扎得生疼。
好些年没有游泳,如今真坐在池水边,像是要无端寻死。
原本心情低郁了一中午,被抱进游泳池的一刹那,周绫蓦地往薄朝昉肩上蹿,像被摁着洗澡的长毛猫。
池水凉意清透,他急促到差点没忍住脏口,求生意志疯狂上涨。
“这是浅水区。”
“那也不行——我——”周绫急起来,蛇尾下意识地抵着池底,刚要辩解几句,又迟钝地反应过来。
他似乎能支撑自己了。
池水如轻柔的怀抱,把人均衡地往上托举。
血脉最深处对水浪的渴望一并被引发触动,他无端地想潜至更深处,便好像天生就该如此。
周绫方才指甲都快掐进薄朝昉的背里,此刻怔怔地松开肩膀,重复对方的话。
“……这是浅水区。”
薄朝昉托着他的腰,说:“疼的话抱着我,活动一下我们就上去。”
几乎要鼓起全部勇气,周绫才能松开薄朝昉这唯一的浮木。
他没有失衡到沉没池底,在池水里立得很稳。
血脉的渴望仍在不住召唤,周绫呼吸微顿,俯身游去。
浸入水下的下一秒,他睁开双眼,发觉自己连呼吸都畅通无阻。
他的头发如墨色般被水流拂开,呼出的气流化作晶莹剔透的碎珠,再游动时双臂与长尾配合流畅到不可思议。
珊瑚礁上迅疾又轻快的海蛇,是水流的宠儿。
再冒出水面时,薄朝昉笑得宽慰。
“很好玩?”
周绫一时没太站稳,刚要说话,又摇晃着抓紧他的手,随即被带入怀里。
他趴在薄朝昉的胸口,眸子发亮,神态局促又欢喜,已经不知道该表达些什么。
蛇尾还未完全习惯站立的姿势,一碰到薄朝昉的脚踝,又习惯性缠了过去。
周绫刚缓过来,发觉尾巴的小动作,又立刻想要松开。
可是他还站不稳,舍不得松开最方便的着力点。
薄朝昉默许着,他便当作在犯小错误,用尾巴轻轻缠着对方。
“你低头看。”薄朝昉说。
周绫握紧他的臂弯,屏着呼吸看自己池水中的蛇尾。
也许是光线折射,也可能是天生这样。
蛇尾的玄青环纹此刻泛着银光,如祖母绿的脚环。
佣人们守在暗处,恭顺到仿佛不知道有任何异常。
薄朝昉一侧目,有人立刻送来点心塔和冒着热气的红茶。
他陪周绫倚在池边,一起吃了几口枫糖松饼。
“感觉还好吗。”
“从没有这么开心过。”周绫由衷道。
银叉上印着桐叶家纹,青年无端地多看了一眼,没再碰其他糕点。
“其实我最近几年,攒了一点钱。”他主动说。
“嗯,这很好。”
周绫低头看着宝石蓝的池水,发觉直到此刻,他的尾巴都缠在薄朝昉的脚踝上。
那人没有抱怨过。
薄朝昉见他垂着眸子,以为是累了,随手把人抱起来,带去岸上擦干。
“资料里说,海蛇在水中视力较差,主要依靠气味来感知一切。”
“它们的口腔有种特殊腺体,可以分析舌尖摄取的化学物质。”
周绫许久才应了一声,并没有太听进去。
薄朝昉用指腹轻压他的手心,淡声问:“在走神?”
周绫怕他看破自己,乖顺地支起身吻对方的唇,逃避回答任何问题。
随即被托着脖颈,让轻柔的吻不断加深。
薄朝昉身上有股淡香,他从前接吻时很喜欢尝。
青年垂眸品了片刻,无端地咽下一丝爱意。
他一时愣住,以为是荒诞的错觉。
男人的费洛蒙在唇舌交缠时被海蛇的天赋逐字解码,答案在脑海里清晰无疑,然后再度重复,无数遍。
“薄朝昉。”他的指节都压得发白,此刻已忘记自己在扮演哪个角色,声线愕然到有些发抖。
“你……爱我?”
第138章 海囚·5
薄朝昉清楚他的不安,俯身用毯子把周绫裹紧,指腹擦掉眉梢的冰凉水珠。
“不是早就知道吗。”
这认知荒谬到令周绫恐惧,仿佛抵抗多年的洪水不过是一场春雨。
他消化不了,缄默着攥紧手指,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男人清楚近日的剧变需要时间适应,取了温热毛巾帮他擦净身体,一同回到卧室。
直到蜷进被子里,青年仍流露出一种黯淡的脆弱。
临走之前,薄朝昉吻了一下爱人的额头。
“一直爱你,不会变。”
房门关上的同一秒,丝绒窗帘无声滑行,让日晒如珍珠光泽般被安静浸没。
周绫裹紧被子,还想从刚才没有尝明白的细碎费洛蒙。
他能感知到那股真切纯粹的爱意,就像舌尖尝到一抹白巧克力,泛着浅淡的余味。
可是浓度,时间,缘由,全都一概不知。
还未思考更多,困意蔓延,他一觉睡到下午。
薄家老宅里并没有日夜四季,如果周绫愿意,还可以在夏天赏雪。
听见动静后,佣人照例过来做常规按摩,即便碰到蛇尾,眼神也依旧平静温和。
他的指尖被涂了英国梨滋养油,看起来清透明亮,泛着自然的绯色。
六点十五,用餐时间。
两人坐在长桌前端,佣人们忙碌不停。
周绫不再把长尾掩在毯子下,姿态放松地延伸更远。
薄朝昉切着小羊排,开口道:“我过去很少陪你。”
商业版图遍地展开的时候,多睡一个小时都可能会忽略巨大的风险波动。
但周绫不该猜忌他。
蛇尾而已,又不是世界末日。
即便是天穹崩塌,万物毁灭,他们仍是在教堂里宣誓过的爱人。
“不要觉得在给我添麻烦,小绫。”薄朝昉并没有笑容,眸色微沉,“你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
往常这种时候,看到对方又露出一副冷冽威严的样子,周绫都会默认这是在严厉警告。
他会把所有情绪都藏好,尽量显得更恭顺柔软。
再见到薄朝昉沉着脸色,周绫思绪抽离。
他竟然爱我。
怎么会有人说爱时不是笑容满面,反而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
像是黑白倒错,一切过往认知都混乱无序起来。
薄朝昉刚要把切好的羊排递过去,周绫已经预先凑了过来。
他的目光带着一种毛绒绒的好奇,像不设防的小动物。
两人短暂地亲了一下,周绫抿唇细品。
哦,在生气。
周绫在内心不满。
……看表情也能知道在生气。
薄朝昉一时间变成一个复杂到难以解构的存在。
周绫从前应付地得心应手,像是早就摸透了这人的所有脾气,职业素养堪称一流。
什么时候该温声撒娇,什么时候该识趣滚开,分寸感在这七年都无可挑剔。
海蛇的天赋突兀降临,反而像是全都乱了。
他糊涂起来,不知道该进还是退。
正在此时,陈管家过来汇报。
见周绫也在用餐,管家显露出少许犹豫,薄朝昉吩咐他直说。
“袁教授后天回国,早上十点到。”
“请他来这吃饭,”薄朝昉道,“袁顾问喜欢白葡萄酒,你明天去趟酒庄,把那瓶滴金取过来。”
周绫停止用餐的动作,薄朝昉以为对方在专心等待自己,随口叮嘱了几句待客的细节。
他随意地牵过周绫的右手,有些爱怜地交缠握紧,指腹轻抵着周绫的指甲边缘。
陈管家又道:“有消息说,袁教授三个月前离婚了。”
“那位德国指挥家似乎有好几个情人,两人是协议离婚。”
薄朝昉说:“多准备两份礼物,按他的品味来。”
“袁勉桐不喜欢茶叶雪茄那样的玩意,去拍卖行挑幅油画送了就是。”
“是。”
待陈管家退下以后,周绫瞧着他两牵着的手,许久才问出口。
“你不知道……袁先生离婚了?”
薄朝昉侧眸:“这很重要?”
周绫道:“我以为你去瑞典是为了看他。”
薄朝昉先是想笑,又即刻想到今天在泳池边的那个问题,以及当时周绫不知所措的样子。
他的指节压紧了对方的手背,声音发冷:“你一直这么觉得?”
周绫索性直说了。
“薄先生,我一直以为,我是袁勉桐的替代品。”
他只当这份爱意来的错乱荒唐,也未必能留住太久。
现在一口气说个清楚,还有几分身不由己的畅快。
“从前在您身边做翻译时,您总是凝视着他,不是吗。”
“你不止一次地夸奖袁先生的谈吐,品味,学识,对着所有人说,他很重要,你非常,非常在意他的任何意见。”
七年如一日内敛审慎的薄朝昉,会在那人出现的任何场合都热情慷慨,不吝于赞美夸奖。
在袁勉桐出国任教前,公司的每一个大项目几乎都由这位顾问亲眼把关。
任何应酬聚餐,薄朝昉右手边的位置都留给那个人。
唯一的,近到咫尺的,最重要的。
周绫讲起这些旧事时,声音浅淡,像是讨论昨日的天气。
对他自己而言,同时也是数过心防前的每一处砖墙堡垒。
“你会深夜里开车去接发烧的他,对他的过敏原了如指掌。”
“还有书房,对,还有书房。”周绫笑起来,说到这里已经完全释然,“这宅邸里招待过无数贵客,也只有袁勉桐进去过,对吗?”
薄朝昉说:“你是这么看我的?”
周绫:“嗯。”
“公司里很多人都说我像他。”
“袁勉桐决定去国外定居的那天,请所有人吃了顿饭,你一夜没睡,在客厅抽烟。”
“又过了两个月,我们订婚了。”
他一口气说完,
“薄朝昉,我一直以为我和你是心照不宣,各取所需。”
薄朝昉终于松开了他们紧握的手。
什么都没有解释,也不再有任何对视。
“知道了。”
周绫迎视道:“你不否认?”
“不需要再解释什么。”薄朝昉淡声道,“送他上楼。”
等待电梯时,周绫听见远处的摔门声。
薄朝昉第一次在家却没有去主卧休息。
直到晚上十二点,他们卧室都寂静如夜下的荒原。
周绫最后确认了一遍私有资产,准备随时被扫地出门。
他开始许愿自己能找到一个好脾气的护工。
他睡得还算深,中途身上猛然一沉,肩头被掐得生痛,须臾间从梦里醒来。
夜灯没有开,浓稠的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闻到辛辣的烈酒气味。
“周绫……你怎么敢……”男人怒极又克制地重复着他的名字,膝盖压着柔软被褥,把周绫完全笼在怀中,凭依稀的光盯着他的眼睛,“替身?你把我当成什么?!”
周绫几乎像是可以信手揉碎的晚香玉,整个人随着丈夫的重量一并往床榻下陷,片刻才清醒过来。
他刚要询问或求救,唇齿便被堵着卷进激烈的吻里。
一时太过愕然,连象征性的反抗都没有。
他被丈夫长驱直入地深吻着,浓烈到化不开的费洛蒙如打字机般在脑海里敲出答案,反复重叠。
又爱又恨,恼怒到快要杀人。
腺体仍在密集地读取信息,他一时意识过载,变得有些迟钝,被咬得颈侧发红都忘了躲。
周绫一动不动,薄朝昉更是气到冷笑。
“所以从前都在演吗。”
“演你爱我,演出一副腼腆又粘人的样子。”
“说你每天都在想我,还看着我喝汤,陪我在书房熬夜?”
“我再也不要见到你……”他咬上他的唇,声音变得狠厉又模糊,“你根本没有心……”
周绫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本想安抚失控的男人,下一秒尝到说谎的味道。
他抬起眼,此刻终于能看见夜影里薄朝昉的脸。
周绫的声音很轻,像是抽离事外,平和而放松。
“你恨我?”
男人的气息尽数倾洒,连喘息声都压抑。
“从今往后,你什么都不是。”
“我们明天去离婚。”
周绫又凑近了亲一口。
“不对。”他说,“你还是很爱我。”
薄朝昉怒道:“你还亲我做什么?”
“不是各取所需吗?”
“你觉得你是什么,被包养的薄夫人,逃不出去的金丝雀,袁勉桐的影子?!”
他厉声骂了句脏话,支起身就要走。
“戒指给我。”
周绫隔着月色静静看他。
薄朝昉冷笑:“你用不着戒指,不是吗。”
“朝昉,”周绫决定用直觉猜一下,“过来。”
他往旁边让了一些,说:“我一个人睡不踏实。”
薄朝昉余怒未消:“睡什么?!”
“以后不用见面了,更不会再住在一起!”
周绫不说话了。
薄朝昉被晾在床边,刚才原本要趁着气势摔门而去,如同掀起这个家的狂风暴雨。
他薄情的伴侣蜷在床上,还泛着浅淡的冷香。
薄朝昉侧头看着他,神色一寸寸地变冷。
纤白的手伸过来,轻轻拽了下男人的胳膊。
“有点冷。”
薄朝昉压着火气重新掀开被子,把他抱进怀里。
周绫抱怨:“怎么不换睡衣。”
“我们没有以后了。”薄朝昉说,“我再也不会信你的半句鬼话。”
周绫亲了一口。
“睡吧。明天再说。”
第139章 海囚·6
薄朝昉睡醒时,只觉得自己鬼迷心窍。
周绫仍旧呼吸均匀,长尾搭在他的膝上,尾巴尖在脚踝旁不近不远地贴着。
男人睁开眼睛,浓烈情绪再度翻卷。
昨天听见的每个字都如同吞针。
七年。
各取所需,包养关系?
他恨他这样浅薄冷血,把这段婚姻看成基于肉欲的买卖关系。
更恨他竟然这七年里都无动于衷,从来没有察觉过自己的认真。
有个理性又游离的声音问,你够认真吗。
薄朝昉本想不予理会,此刻怒意未消,竟在脑海里同自己吵架。
不够认真?
只有说出口的甜言蜜语才是爱吗。
承诺,誓言,七年如一日的体贴照拂,公之于众的身份关系,这些都不算吗。
他不想细数那些礼物,或者有些模仿痕迹的纪念日礼物。
薄朝昉不知道寻常夫妇会怎么表达感情,也许会一起去做手工,或者生个孩子。
他在自己的认知范围内做到完满,问心无愧。
也许是昨天游泳时累着了,周绫一觉睡到九点半,起床时吩咐佣人,早上想吃鸡汤面。
他被推到餐厅,桌布被换掉了,墙侧有轻微的砸痕。
汤面还没端过来,身后传来脚步声。
薄朝昉抽开椅子,坐在他的旁边。
“我给你重新解释的机会。”男人说,“周绫,你爱我吗。”
周绫奇怪地看着他。
男人清楚自己在自欺欺人。
哪怕周绫此刻说,爱他,他也不会高兴到哪里去。
巨大谎言击穿了最底层的亲密,他的心脏变得空荡干裂,像是只剩一层薄壳。
如同在谈判桌前,薄朝昉已经拟好了几种即将会听到的答案。
我爱你,其实这七年里,我一直希望和你假戏真做。
我不爱你,分开吧。
周绫还在等汤面,望了一会儿厨房的方向,说:“我不知道。”
“做你的妻子已经是一种生活习惯了。”
他没有哄他,连象征性的欺骗都没有。
他居然连骗他都不肯。
薄朝昉的世界变得空白荒芜,他听见心跳沉到胸腔里,如同湮灭余光的陨石。
男人笑了一下,终于把决定说出口:“戒指给我,分开吧。”
周绫说:“那你自己取吧。”
秀白的五指应声张开,如雀鸟绽开细薄的羽翼,英国梨的淡香似有若无。
无名指上的偌大宝石,像从北极最远处落下的澄澈雪花,是冰冷的,奢贵的,世间难得一双的蓝钻。
薄朝昉看着他的眼睛。
周绫说:“你生我的气,要赶我离开这个家,是我应得的。”
“我说过了,我这几年一直在攒钱,以后会请护工照顾好自己,你也不用付赡养费。”
“误会你这么久,我很抱歉。”
男人眼眶泛红,一霎觉得他残忍地惊人。
薄朝昉很少会有想流泪的时候。
他此刻心里违逆到不可理喻。
他想抱着周绫,把从前那些因为工作错过的生日,纪念日,哪怕凭空捏造一个只属于他们的节日,全都补回来。
然后哄着他,亲他吻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比从前要更相爱。
他觉得还在考虑这些的自己真是疯子。
周绫可能从来就没有动心过,那人甚至以为这段婚姻是变相的长期交易。
他的恨与暴怒都无处释放,也根本不可能对轮椅上的妻子再吼叫痛骂。
他此刻颤抖起来,像骤然无家可归的孤鸟。
“是不是变蛇的原因?”薄朝昉问,他感觉他的脸颊湿润起来,却不想管那是什么,“小绫,你是不是还在担心连累我。”
“你的蛇尾很好看,我不怕蛇,我从来都不怕,”他说得急促又狼狈,视线也模糊起来,开始看不清周绫的样子,“如果你昨天说那些话都是为了骗我……”
周绫怔了下,即刻抓握住他的双手,强作冷静的声线终于流露出慌乱。
“你不要哭啊……”他尽量支起身去够不远处的纸巾盒,但单薄的纸巾被泪水浸透,他的指腹碰到了薄朝昉的眼泪,湿热的,疼痛的,费洛蒙沉郁到让周绫都快要呼吸不过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丈夫,轻拍对方的肩膀,又想要轻捋后背,但坐着轮椅实在行动不便。
一面不断哄着,一面又觉得实在不可思议。
在几天之前,他还怕薄朝昉怕得要命。
集团里,薄朝昉是高高在上的领导者,威严持重,说一不二。
即便是很有资历的那几个老董事,看到他在会议时抿唇皱眉的样子,也会下意识地放轻声音。
更何况是在家里。
可是薄朝昉居然真的爱他。
周绫本在等着对方摘下结婚戒指,那人却不受控制地泪流满面。
薄朝昉的呼吸变得急促错乱,他攥紧周绫的手指,不肯承认自己在做什么。
周绫眼疾手快地又抽了两张纸,把丈夫半抱在怀里,一边擦一边哄道:“先不说这些了,好不好?”
“我其实有点饿,你吃过早餐没有,宝贝?”
薄朝昉像中了数枪的狮子,他缓了许久,终于能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还没有。”
“那你陪我一起吃一点,等会还要出门,是吗。”
“嗯。”
周绫一按铃,佣人立刻端了两碗面过来,又飞快地放了几碟小菜。
薄朝昉又说:“我平时不吃面。”
“我当然知道,你是在陪我。”周绫说,“等会儿我送你到门口,你推着我,好么?”
“好。”
他们没再说话,难得和平地共进早餐。
佣人们躲在远处,转头便去清理厨房里预留的那另一份英式早餐。
直到丈夫再度出门工作,周绫才终于送了一长口气。
已经是糊涂账了。他算不清楚。
面对薄朝昉,除了道歉,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他清楚自己理不清其中头绪,索性埋首工作,把没有翻译完的那本西班牙小说重新拿出来看。
出版社的工作压力不高,毕竟这年头经济下行,大家都不好做。
字句处理地再精细一些,读者也会看得舒心。
薄朝昉在车上仅是坐了六七分钟,便拨电话给管家。
先冷声问夫人在做什么,又问夫人这几年在他面前提过袁先生没有。
管家已经知道了今早在餐厅的动静,回答地有所保留,也思路清晰。
“先生,有时您招待袁先生过来小聚,夫人会避开,也不再主动同人说话。”
“他问过几次,但我的确了解不多,只是安慰他不用忧虑,您的心意一直都很清晰。”
薄朝昉并不满意,皱眉更深。
“他问过好几次?”
“你从来都没有跟我核对过?!”
管家听得心惊胆战,脑子里飞速运转,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斡旋了。
薄朝昉压着火气没有爆发,半晌才道:“不要让他伏案工作太久。”
“多带他晒太阳,我尽量早点回家。”
家里安静了一下午。
晚上八点,薄朝昉结束最后一场会议以后回家,客厅没有人,周绫在露台那里泡澡。
薄朝昉索性不去管他。
这宅邸上下五层,还有多个庭院,他们可以永远不见面。
八点到十点,薄朝昉都独自在正厅里处理工作事务。
材料看烦了,文件往旁边一推,随便点开一部电影,不知所谓地跟着看。
他强制自己的思绪在那些吵闹的剧情上停留,管家倒是知实务,即刻过来汇报。
“夫人在卧室,刚才在和朋友们打电话,他们之前约过一起去看画展。”
薄朝昉冷笑一声:“去收拾侧卧。”
管家刚应声,薄朝昉的手机振动起来,是周绫打来的。
薄朝昉低头看了许久,在电话快要挂断前接了。
电话另一侧没有立刻出声音,显得略怯。
“你今天很忙吗。”
薄朝昉回了个单音。
周绫想了想,说:“我找不到你了。”
薄朝昉说:“我一直在正厅。”
“今天很不舒服,我先睡了。”周绫说,“明天晚上袁先生过来做客,我就不露面了。”
薄朝昉立刻要说让姓袁的滚开,转念又想,不,该让周绫看明白,他到底亲近的是谁。
男人思来想去,周绫已想要温和地结束话题:“那晚安。”
“明天晚餐你也过来。”薄朝昉冷漠地说,“还没离婚,没什么好躲的。”
“唔,好。”
电话竟然挂断了。
没有再邀请他过去小坐,更不确认今晚睡在哪里,像是默认他们还要同床共枕。
薄朝昉咬牙去了侧卧,从十一点躺到一点。
他又打电话过去,不管周绫睡着没有。
对方的声音模糊又昏沉。
“……朝昉?”
“你叫醒我了,”周绫小声说,“真好,我刚才在做噩梦。”
“快下雨了,”薄朝昉说,“膝盖疼吗。”
对方声音轻微地承认了。
男人叹了口气,披着外套过去找他。
他重新掀被上床,把周绫搂进怀里。
像空置到褪色生锈的牢笼终于锁紧他的蛇。
人怎么会这么软。
睡衣都轻薄到能感受到所有轮廓和温度,抱着周绫像想要暖一团雪。
薄朝昉一声不吭,在漫长的黑暗里假装已经睡着了。
唇侧却轻轻一凉。
“我知道的,”周绫在黑暗里小声说,“你讨厌我。”
第140章 海囚·7
周绫的大腿中段往下,触觉非常稀薄,但还能感觉到少许疼痛痉挛。
小腿部分则是完全失去知觉,即便是滚烫的热油浇上去,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他习惯蜷在薄朝昉的怀里睡,而后者也习惯了半梦半醒地帮他揉腿。
滚烫的掌心压在膝盖前后轻揉,能驱散许多酸疼不适,在漫长的阴雨天里尤为重要。
其实直到结婚前,两人都没有做过。
从前周绫是薄朝昉的随行翻译,同传能力一流,过去不仅有电视台的领导递来邀请,听说还有外交部官员询问过,他是否有意参与些国际性的交流事务。
那时他们看起来距离很远,但薄朝昉总会留意听着。
工作之余,周绫会张罗着一起点奶茶,发现餐会的烤扇贝好吃,也会一整天都笑容灿烂。
跨国的珠宝生意不仅要盯外汇和矿脉消息,想要中途截胡的对手也层出不穷。
即便住在国内,也要同步所有时差。
周绫从来没有出错过,他知道薄朝昉必须听见什么,也会传达薄朝昉必须要说的每一句话。
如利箭与弓弦,从无虚发。
薄朝昉那时候还很年轻,谈了几笔大单子更是意气风发,二十七岁愈发野心张狂。
他没预料到人心会那样的狠,自己在科伦坡差点断送性命。
更没想到周绫会竭力救下自己,然后粉身碎骨,十几个小时的手术递来八张病危通知单。
情况稳定后,他把周绫接回老宅,请最好的医疗团队贴身照料,不惜一切代价。
几乎一有时间,薄朝昉就会过去看他,给周绫读书,陪他看新出的剧集,握着他的手说一切都会好起来。
成功的顶级商人很难有交心的亲密朋友。
即便是与他并肩的发小亲戚,对枕边人也会暗中观察,心含防备。
他们度过了最平静又温和的半年。
直到他忽然发觉,自己很想吻他,于是出声询问,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薄朝昉做过短暂又清晰的考虑。
他年少时父母相继去世,周绫是奶奶养大的弃婴,两人成长经历相仿。
他们审美口味同频,聊什么都能接上对方的话题。
也许不用找太多理由了,他只是想和他结婚。
他原以为周绫会犹豫很久,或者询问许多个两人都未必知道答案的问题。
但周绫怔了一会儿,说好。
去教堂宣誓的当夜,薄朝昉喝了几口阿夸维特,把周绫抱到婚床上。
“接吻吗。”他问。
两人都生涩地没有章法,差点碰到牙齿。
但很快便是第二个吻,第三个,无数个。
他发现他们在这方面是投缘的,而且很擅长哄对方开心。
往后七年,恩爱无间,至少薄朝昉自己是这样以为的。
直到袁勉桐抵达宅邸门口前,薄朝昉都坐在书房里,独自摩挲着戒指上的刻痕。
他其实没有见客人的心情。
袁勉桐穿着了一身深咖色外套配珍珠白衬衫,鸽子血耳钉明亮勾人,像刚度假归来的性感模特。
获得GIA和FGA的双重认证,至今在佳士得担任高级珠宝顾问,一度任教国外知名大学,他的能力可见一斑。
富翁名媛们渴望他又恐惧他,只需要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手中的珠宝钻石顷刻就能翻价数倍,又或者一文不值。
管家过来迎接时,袁勉桐对着车身多看了一眼。
真丝衬衫垂坠感很好,让人看起来柔软又贵气。
“薄先生还没到家?”
“他在照顾夫人,”管家歉意道,“今天下雨,夫人有些不舒服。”
袁勉桐的目光微闪,没了方才的笑意。
“知道了。”
他被安排到会客厅小坐,伴随管家一声令下,佣人们捧来成盒礼物,一切如圣诞夜般缤纷满目。
管家逐一介绍其中的用心良苦,袁勉桐安静看着,此刻才略显满意。
他在阿昉的世界里,到底是特别的。
于此同时,周绫头发湿乱,不自觉地掐着薄朝昉的后肩。
“你疯了吗……”他喉头发干,“还要多久……”
男人嗓子发哑。
“生殖腔打开。”
“……赶紧结束可以吗。”
“打开。”
周绫像渴水的鱼,被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已经没力气了。
他抱紧丈夫,声音发抖:“我不会……我不知道怎么做……”
对方重重地咬了他一口。
先前原本连袖扣都别好了,周绫坐在轮椅上用毯子盖好尾巴,吩咐佣人推自己出去。
薄朝昉忽然闯进来,让佣人直接滚。
他把他打横抱到床上,弄得衣服全是皱褶,没太多血色的白净面孔也沾上潮红。
到了五点五十,管家发来消息,询问晚餐是否按时开始。
薄朝昉回了个好,然后不管不顾地烙下又一处红痕。
六点十分,周绫心乱如麻地催他给自己吹头发。
“急什么。”薄朝昉说,“怎么,姓袁的是你老情人?”
周绫沉默着瞪他。
六点二十,袁勉桐有些坐不住了。
“夫人临时不适,很抱歉,医生也在做最后确认。”管家说,“希望您不要见怪。”
袁勉桐毫无反应,也没有客气地问候半句。
直到六点二十五分,佣人们从服务状态一致变作退后靠边。
袁勉桐的目光亮起来,先是调整呼吸,又控制表情,看着薄朝昉推着他病弱的夫人慢步来迟。
他的目光在周绫脸上停留片刻。
面色红润,眼睛里也泛着光,半点不像病了。
……无聊又好笑的手段。
袁勉桐已经了然,起身过去问候。
“好久不见,薄先生,周先生。”
“身体好些了吗,我给您带了些进补的红参。”
周绫轻声道谢,薄朝昉才与袁勉桐握手。
“回国以后还好吗?”
“都好,”袁勉桐露出为难的笑容,“物是人非,其实也没那么适应。”
薄朝昉松开手时,才注意到他衬衫的两颗扣子都解开了,略刻意地露出大片的锁骨。
他内心一紧,再与周绫对视时,被对方平和的笑容烫得愈发不悦。
这顿饭本来可以证明点什么。
薄朝昉从不会和任何人暧昧往来,前天听见白月光之类的质问只觉得荒谬好笑。
他对袁勉桐求而不得,情根深种?
他数度出差国外都是为了离那人更近一点?
荒唐!
袁勉桐一副叙旧来的姿态,说话声音很柔,偶尔还倾身取酒,让胸前线条半显半露。
他越是这样,薄朝昉越是如坐针毡。
“阿昉,这次给你带了那款老雪茄。”
“旧店换了位置,跑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你要怎么谢我?”
他一扬眸,神态更是赏心悦目,与七年前的风采并无区别。
薄朝昉平直地说:“我戒好几年了,拿来收藏吧,多谢。”
袁勉桐嗔道:“噢,那就不谢我了?”
薄朝昉又看了一眼周绫,后者笑吟吟地不说话。
都是聪明人,很多事不用点,都明白。
“借花献佛,江氏珠宝很想聘请你,托我牵线,待遇好说。”薄朝昉说,“他们现在扩张很快,年轻人都很喜欢这个牌子,走轻奢路线。”
他现在声音都发直,唯恐显出半点亲和感。
袁勉桐动作一滞,脸上没了笑容。
“你要把我推到江氏?”
“推?”薄朝昉抬眼,“你走以后,顶级鉴定师的确不好找,但如今也人满为患了。”
袁勉桐瞳孔微缩,正要争辩几句,看见管家倒酒时瓶上的滴金标识时又有了定力。
“别生我的气了,阿昉。”他像在小声抱怨,又像在和亲近的人撒娇,“从前的事,我和你都有误会。”
周绫今晚的胃口似乎格外好。
平时两口就抱,今天的油封鸭快要见底,还有心情吃甜点。
薄朝昉僵在原地,心里暗骂,平静道:“阿昉?”
“袁先生,还请你说清楚,免得叫小绫误会。”
袁勉桐更觉得猜中本质,暗中得意。
不过还是在赌气,今天特意带夫人出来引他不快。
“可是以前……我一直是这么叫你的。”袁勉桐轻声说,“在公司也是这样。”
“确实,”周绫说,“我们三个也是旧相识了。”
薄朝昉淡声道:“你在工作场合,对上司这样称呼?”
“袁先生,几年不见,我都忘了还有这种事。”他沉缓道,“刚继承家业那几年,我忙着整顿公司上下业务,倒是忘了讲点规矩。”
袁勉桐脸色发白,已是连新端来的菜式都不再多看一眼。
“你今天请我过来做客,就是为了说这些?”他恼起来仍是一副漂亮模样,“我还不需要薄先生施舍工作,如果是不欢迎我回来,我现在就告辞,以后更不用见了!”
薄朝昉此刻才明显地松了口气,又看了一眼周绫。
“陈蓁。”
管家立刻过来:“袁先生,外套我取好了。”
袁勉桐如同被五雷轰顶,定在原地,嘴唇都翕动起来。
管家以为他没听清,体贴道:“外面雨势变大了,袁先生,我给您备了把伞。”
袁勉桐起身就走,怒气冲冲。
等那人走远了,周绫才侧过头,又抿了一口小蛋糕。
“阿昉?”
薄朝昉的俊脸都快拧起来。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