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海囚·8
薄朝昉把妻子送回卧室,在书房开会到后半夜。
天光熹微时,他在侧卧勉强睡下。
身体疲惫到沾枕头就睡着了,意识半醒着,像反复舔舐伤口那样,把晚餐时发生的事,还有过去几年里周绫对姓袁的回避,从头到尾地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对周绫有为数不多的谎言与隐瞒。
但他直到袁勉桐离开以后,都无法把全部真心宣之于口,哪怕那和暧昧毫无关系。
半睡半醒时,男人翻身去抱怀里的人,手臂扑了个空,才迟钝地想起今天在睡侧卧。
他想起袁勉桐做作又刻意的亲昵,喉头只有食物中毒般的恶心,干呕感随之涌起。
次日九点,薄朝昉前往海洋之心水族馆,参与品牌联名会议。
这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巨型场馆,在放归白鲸后仍然人流如织,工作日依旧热闹喧嚣。
馆长对珠宝联名颇为意外,接待时郑重又欣喜,带着他们去看最为知名的环海拱廊。
海底隧道只是黑珍珠项链般细小的线,人类隔着澄透穹幕,可以窥见海光之间遨游的千万鱼群。
如同无数滴缤纷颜料被注入了灵魂,深灰,明红,水蓝,草绿,千米海域里四处都飞扬着瑰丽的雾色。
即便是向来沉稳不迫的下属们,在这一刻都忘我抬头,露出孩童般茫然又沉浸的表情。
人类渺小黯淡,海底星云流转。
馆长对他们的表情很满意,自得道:“海底隧道的确是最热门的观景区之一,节假日经常要排队一两个小时,但在隧道尽头,还有更壮丽的景色在等待大家。”
众人不由得屏住呼吸,同他一起走出略为低矮的水下观景区。
视线骤然开阔,挑高倏然跃至三十余米的巨型落地水幕前。
珊瑚礁好似螺旋上升的灿烂花束,万物在深水中央遨游翩跹。
人们聚集到巨型天幕前,像是在看这世间最盛大的电影。
即便是薄朝昉,也有一瞬失神。
“珠宝的确是人类能拥有的,最奢华也最典雅的装饰品,再昂贵也不为过,”馆长笑道,“但我有很多时候,也想是珊瑚礁里的一条鱼,在这样浪漫灿烂的世界里过一辈子。”
“当然,”有人应和道,“太震撼了,三十多米……我像站在海底,看最高的水面一样。”
“这里应该有不少艺术家和电视剧都会来采风吧?”
“对对对,我记得有好几部电影都来这拍过!太美丽了!”
有下属大着胆子对薄朝昉搭话,“您来这种地方,可能会觉得我们跟一帮小孩儿一样了吧。”
薄朝昉看着回旋的鱼群,像是隔着浅青色的雨,去看模糊不清的周绫。
“没有,”他说,“我很喜欢这里。”
再回家时,宅邸门口意外有人在等他。
周绫坐在轮椅上,管家和佣人陪同在一边。
结婚七年,周绫从未这样做过。
薄朝昉在车内定定看了一眼,先是有不祥的预感,又涌出悬浮的幻想。
他知道周绫并不爱他。
这七年都是……各取所需。一想到这个词,火气都在烧灼喉管。
如今候在这里,是等他回家?
薄朝昉抬手扶正领带,肩膀紧绷。
周绫如果要离婚也没什么好拦的。他和他只剩一场荒唐。
他仍用最渺茫的一丝念头,不自觉地盼望着,那人是在等自己回来。
车门打开的同一秒,呼吸和心跳都在往下沉,像在等待生活的最终审判。
周绫扬眸看他,伸手去牵丈夫的手。
“你回来了。”
薄朝昉迟疑片刻,快步过去扶住他。
管家会意地推好轮椅,让两人步伐一致。
“你特意来门口等我?”
“……嗯。”
周绫的身体没有以前那样冰了。
从前没有化蛇的时候,也因为那场祸事元气大伤,盛夏里仍如一块捂不热的冷玉。
他握着他的手,此刻发觉对方微微地加重力道,十指交缠着贴紧。
即便什么也没有说,一种蓦然滋生的依赖也足够被接受感应。
薄朝昉心意微动,道:“有什么事想和我说?”
“没有。”周绫许久才道,“太久没有看到你。”
男人一时压着呼吸,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原谅了。
从前那些事不该怪他。
自己耽于工作,只是个冷漠又无趣的丈夫,他们本来就沟通太少,说爱也不真。
周绫牵紧他,即便十分钟过去了,也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薄朝昉试探着碰他的额头,发觉并没发烫,不是生病了。
但体温比从前要高,人也变得更沉默。
公司有事,早就过了晚餐时间。
薄朝昉喝了一盏汤,周绫靠在他的身边,什么都没再吃了。
他们很少在这里靠得这样近。
管家其实把轮椅推到不近不远的地方,是周绫出声说,再近一点,我要贴着他。
管家本人都面露意外,先看了薄朝昉的意思,然后才把周绫推过去。
十几分钟里,两人都没有说话。
薄朝昉换作用左手喝汤,右手递给了他。
后者即刻再度牵紧,如电量耗尽般轻轻缓了一口气。
用餐结束,男人道:“我陪你上楼休息一会儿?”
周绫小声说:“你抱我上去。”
薄朝昉重新看了一眼他的妻子。
十几个小时不见,怎么判若两人了。
周绫过去一贯拿捏着分寸,既不会疏离到让薄朝昉看出异样,也不会亲近到黏腻幼稚。
再复盘时,一切都变成虚幻到可笑的表演痕迹,让人心里炸得怒痛。
他皱眉不语,仍是弯腰俯身,把轻到几乎没有重量的周绫抱进怀里。
毛毯随之滑落,青环蛇尾流淌而下,再无半点遮掩。
周绫不肯面对这条尾巴,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这一刻,青年又真实起来。
他像是在压抑着某种痛苦,只有在丈夫靠近时才能缓解少许。
薄朝昉早已注意到他的细微异样,抱他上楼的时候,指腹状似无意地搭在周绫腕侧。
脉搏比平时要快很多。
“你生病了吗。”
周绫摇头又点头,五指抓紧他的衣领。
这动作示弱意味明显,让人莫名有点心疼。
“到底怎么了,”薄朝昉吻他的发侧,昨日的生疏已经烟消云散,“我在这,直接和我说。”
卧室门打开时,周绫压着气息,勉强开口。
“我进发情期了。”
薄朝昉动作微顿,先是把他抱到床上稳妥放好,然后再去解西装领扣。
他低头时,看见腰侧被蹭出一道蜿蜒的湿痕。
“你还记得,你是人类吧。”男人的声音古井无波,“所以现在完全变成动物了,时间一到,只想着求偶交配?”
周绫蜷在柔软被褥里,嗅到方才的温情一散而空,气氛变得冷硬危险。
他已经煎熬了一整天,思考问题都略显吃力,此刻攥着被角,不确定地问:“朝昉……你在生气?”
男人俯身覆上,掠食般重咬一口他的唇。
“你以为呢?”
他终于得到那个等待太久的吻,像沙漠里跋涉数月的旅人般焦渴,即便被怒意冲得像薄荷糖狠烈迸开,也不得其法地抱紧薄朝昉,连蛇尾都蜷在西装裤上,焦躁不安地前后轻拍。
“催什么?”薄朝昉冷笑,“急成这样,怎么不发短信求我,早点回来摁着你多做几次?”
还以为他真得想通了。
还以为他是真的在等自己回家。
“你在发什么火……”周绫嗓子都是哑的,他没有发觉自己睫毛都沾着水光,神态艶丽到好似醉酒,此刻仍在薄朝昉耳畔低笑呢喃,“不是好喜欢我吗……老公?”
薄朝昉一巴掌扇到他的蛇尾上,周绫倏然一抖,仍缠紧他不肯放手。
“别生气了,”他不知道自己在道歉什么,“再亲亲我好不好?”
“朝昉……朝昉……”
这个吻变得漫长又疼痛。
直到两小时后,周绫在浴缸里如梦初醒,终于从燥热里解脱片刻。
他刚才都在说什么……?!
而且薄朝昉怎么会变得攻击性那么强,从前说些荤话都是半开玩笑,今天反而——
男人背对着他淋浴洗澡,气场全然是生人勿近的吃人状态。
周绫趴在浴缸旁,轻轻喊了一声。
“老公。”
薄朝昉呼吸一停,仍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刀子。
“没让你爽到?”
周绫有点疑惑。
今天怎么跟吃了枪药一样。
“OAC那边来检查过,”他为难地解释起来,“我本来不想麻烦你,但确实是罕见情况,一般也不会化形期还卡在这就……”
“我不关心这些。”薄朝昉打断道,“没事我走了。”
周绫一时怔住,没了声音。
薄朝昉准备披个浴袍就吩咐佣人进来,一转身时正撞见周绫红着眼睛看他。
后者压抑着情绪,什么都没再解释,只是难过又惶然地看着丈夫。
周绫的神态本就有种天然的无辜,此刻忍着泪意,眼尾都泛着红。
他趴在浴缸旁边,尾巴蜷在水底,默认薄朝昉要走了。
男人沉默了半分钟,俯身靠近浴缸,用掌心去捧他的脸颊。
像是触碰最柔软明亮的玉。
“……我帮你擦头发。”
第142章 海囚·9
周绫不肯理他了。
两人在吹头发的时候都很像两口子,周绫坐不住,重心不稳,习惯了后倾着陷进丈夫的怀里。
他安分听话,偶尔被吹风机的温度烫到,轻轻皱一下眉,薄朝昉就知道距离太近了,之后都用双指隔着发丝,要烫也是先烫着自己。
在那十几分钟里,周绫都像一只恹恹的兔子。
长耳朵,红眼睛,再怎么捉弄都不会发出声音。
他任由摆布,薄朝昉反而手下留情,只觉得两人始终没有说清楚,但无处开口。
还能怎么问?你爱我吗。
薄朝昉问不出口,他心里有愧。
周绫是为了救他才变成现在这样,本以为是恩爱互补了七年,正如柏拉图说的那样——相爱是两个人找到彼此缺失的轮廓。
周绫温热明亮,薄朝昉冷寂古板,他们的婚姻实在欢畅美满。
但根本不是这样,这都是他一厢情愿。
念头触碰到这一层,这关系就成了一张漂亮斑斓的玻璃糖纸,有轻薄脆响,未必容易碾碎,肉眼可见地布着层叠褶皱,像两个人都没法伸手抚平的许多伤口。
再把周绫抱回床上时,薄朝昉想,我还是舍不得离婚。
不是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要凑合着过。
他就是舍不得周绫。
薄朝昉又气对方无情,又恼自己蠢货一个,思来想去,无名火到处乱蹿,肺腑上都像被蛰了好几下,日夜痛痒交加。
“我还有事,等会回来。”他说,“等会再喝点燕窝羹?”
周绫背对着他,第一次什么都不说了。
男人有点固执地等了十几秒,他的妻子还是一声不吭。
薄朝昉盯着周绫薄玉般的脊背看了又看,往日修养都按捺不住,想开口吵架。
你发情期到了,就眼巴巴来门口接我。
爽完了又一声不吭,话都不和我说?
凭什么,周绫,我算什么?
薄朝昉压着火气,再开口时,声音仍是温柔低沉的。
“小绫,晚点见。”
他更加固执地等了半分钟,什么都没等到,大步离开。
公司董事们再开会时,顶头上司全程顶着阎王脸,一时间都不太敢说话。
有人擅自主张打价格战去了,这的确能短期内促成多笔订单,但无疑也是降低品牌格调。
先斩后奏这种事,老高管们都不会做,保命要紧,但新鲜血液难免来了几个莽的。
都以为这场会议会是狂风暴雨,狗血淋头,没想到处理手段意外地和缓。
薄朝昉脸色难看,犯事的小高层更是连番检讨,宁可工资绩效全扣,也想在这宝贝岗位上多苟几年。
总裁只是吩咐了几句后续的善后重点,示意他们继续汇报亚欧两区的合作互通情况。
董事们以为更猛的发落在后面,心惊胆战一个半小时,直到秘书表示会议结束,才如梦初醒地相继道了声辛苦,挂断视频电话。
薄朝昉把平板倒扣,揉着眉心,直到此刻都还在分神想着周绫。
他一心多用惯了,今天变得额外情绪化,一度想回卧室看一眼那人。
万一在哭呢。
男人暗火又涌起来,恼那家伙有什么不肯直说。
七年,有什么事要拖这么久。
无非是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自己。
恨意像咖啡的酸苦,无非是爱意的落影。
他连着许多天都为周绫心烦意乱,但做也做了,吻也吻了,什么都像扬汤止沸。
他不由得重重呼吸一口气。
怒意翻涌之际,手机震动了一下。
薄朝昉即刻打开,心里又扬起微缈的希冀。
[袁勉桐]:不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袁勉桐]:我们以前那么要好,阿昉,我们不该有误会
还配了个小猫歪头的表情。
薄朝昉黑着脸把袁勉桐直接删掉,手机砸到大理石桌面上,砰的一声。
管家守在门外,听见动静时轻敲两下房门,过来为薄朝昉斟茶。
男人声音冷沉地可怕。
“我这个月都不想看见周绫了。”
从来没有。
周绫从来没有这样晾过他。
一声不吭,什么都不回应,像是笃定了自己不能拿他怎么办!
管家其实心底也有点怵,见薄朝昉一副要杀人的架势,立刻道:“一切按您的吩咐。”
薄朝昉径直无视自己刚才说的话,看着管家道:“明天还是要给他过生日。”
管家陷入漫长的沉默。
薄朝昉说:“行程表安排好了吗。”
“是的,明晚九点,会有预先的按摩诊疗。”
周绫陷在厚软被褥里睡了一整晚。
他不清楚薄朝昉回来过没有,只是要下暴雨了,他困得说不出话。
周绫不怎么使心眼,事到如今,单纯懒得演了。
他过去职业精神很是优异,既是解语花,也能做小妖精,怎么哄着姓薄的高兴怎么来。
话都说开,这份扮演工作原来从未存在过,他的本性终于能流露出几分。
薄朝昉惹到他,他一声都懒得敷衍。
狗东西,爱跟谁过跟谁过。
两人都是一身刺,新的一天依旧在冷战,全天连短信都没发过。
直到午饭结束,闲着没事看今日新闻的时候,周绫才反应过来。
他今天过生日。
佣人们一声不吭,管家也像是不知道。
周绫淡漠地观察了一圈,心里觉得好笑。
哦,失宠了啊。
他心态很好,寻思着晚上自己要碗长寿面得了。
直到晚上七点,薄朝昉依旧没回来,但按摩和检查的程序都提前了。
管家守在一旁,说:“先生请您去个地方。”
“不去。”
管家笑容有点僵,直说道:“拜托您了,去一下吧。”
周绫见他为难的样子,松口答应了。
他大概猜到薄朝昉安排了一点什么。
烛光晚宴,玫瑰红酒?
两人看会儿星星月亮,像是什么事都能摊开说清,往后好好过日子?
这念头即刻被打散。
薄朝昉不是这种性格的人。
他们两个都不是和事佬,所以一吵架就得是大动干戈,连绵不断地天天记仇。
宾利驶入夜幕里,只是路径和过往都不一样。
周绫留神看着,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不是去市中心的。
“怎么,”他终于半开玩笑地开了口,“薄朝昉忍不住,要把我架去郊外埋了?”
司机跟着笑起来,周绫眉毛一跳,心想坏了,这家伙昨天好像是很生气。
汽车停在海洋之心水族馆前,管家亲自帮他遮好毯子,把人缓缓推了进去。
周绫从未来过这里,第一次来是夜场,但看见灯火通明,万物灿烂。
他不禁感慨,有权有势的确是好事,可以夜间包场这么漂亮的地方。
还未欣赏太久,管家就把他推到内部的工作人员通道,直到某个池子的边缘。
“这是先生为您准备的生日礼物,”管家说,“水温可能有点凉,您可以习惯下再往深处游。”
“两位安全员都和OAC签过保密协议,您感觉不适时,任何时候做手势,他们都会立刻过来带您上去。”
周绫怔住。
他原本已经在笑了,此刻才发觉,他不是看客,是来客。
“我可以下去玩?”
“是的,”管家以为他在害怕,“鲨鱼等都经过驯化过,而且已经喂得很饱了,请您放心。”
周绫下意识摇头:“我没有担心这个。”
我只是没想到……薄朝昉会看见我想去哪。
他脱下外袍,仅是坐在池边探了下水温,便倏然跃下。
青环长尾一瞬如虹光般流淌而出,和青年一起坠入三十多米的深海之中。
从这一秒起,深海里天光璀璨,世界重新被隔绝了所有文明痕迹,只剩云霞般旋转攀升的珊瑚海葵,以及漫游逡巡的大小鱼群。
他还在不断下坠。
呼吸轻快绵长,每一次肺部的起伏都会化作珍珠般的细碎气泡,在水中成串飘起。
柔软黑发向上飘散,蛇尾青环再度泛起银光。
他一动不动,如同迎接毁灭与死亡那样,保持着入水时的动作,半对折着还在下坠。
直到背脊碰到迟缓的海龟,有白海豚在不远处打了个转。
周绫侧过身,第一次感觉他去哪里都可以。
他在深海之中,便是如履平地,比过去健全时还要更加迅疾灵活。
没有任何人教过他,但长尾天生就可以加速转向,让他如同飞翔般环游去任何地方。
他倒悬着,深潜着,漂浮着,又伏在长尾鲨的背上,在图腾般的荧光珊瑚间穿行环游。
嗅觉可以感知一切,视野不在那么重要。
他能轻易闻到远处的游鱼里,谁是同类,谁是天敌。
深蓝明红的光被水流一并揉碎,周绫仰头看了许久遥远的水面,此刻已经到了深水三十米以下。
他早就看见玻璃穹幕外,遥远又渺小的一个黑点。
坠落越深,那人就越近。
他呼出长串气泡,如同披着珍珠银纱的美人般缓步而去。
薄朝昉站在海色天幕前,无声看着他。
此刻的周绫是远胜过任何人鱼表演的神迹。
他妖冶又纯净,蛇尾上的青环泛着幻觉般的华光。
两人一墙之隔,只是一人如被万物宠爱追随的主宰,一人渺小到永远停在陆地遥望。
他们伸出手,隔着屏障十指交缠,看不清是谁在蛊惑谁。
如同又一个带毒的吻。
第143章 海囚·10
薄朝昉站在黑暗里,连影子都被虚无吞没。
是他吩咐过的,游客大厅不用开灯。
爆米花与消毒水的残留气味交织着,白天这里喧嚣拥挤,无数人举着手机争相拍照,孩子们举着海豚气球跑来跑去,广播讲解声环绕全场,但没有几个人在听。
大家都在笑着比剪刀手,趴在玻璃旁仰头看群星般逡巡的鱼群,哪怕是鲨鱼翻个肚皮,也能引起一阵小动静。
薄朝昉只是一个人站在黑暗里,看着近在咫尺的周绫。
他的背后繁盛瑰丽,如同独自拥有珊瑚构筑的宝石宫殿,所有游鱼海葵都是装饰般的缎带灯盏。
清透皮肤在水下明亮动人,就连眉目也沾着碎光。
薄朝昉已经认识周绫九年了。
他从前觉得周绫像天使,今日再看,更觉得心中空空,找不出更好的词去形容这样的他。
像天使一样,心脏干净,笑容清澈,他们从来都没有过猜忌心机。
薄朝昉当然知道周绫是一条带毒的海蛇。
可海蛇也可以是他的天使,哪怕一个吻就能让人眩晕失控,陷入迷幻的爱意里。
他什么都不在乎,他只想多看着他一会儿,就像现在这样。
周绫只是停留了片刻,便自顾自地和海豹一起玩儿去了,像在摸毛绒绒的大狗。
薄朝昉站在原地,全程都没有离开过。
他的背影孤独单薄,始终挺直着,不出声地懊悔着。
薄朝昉的航海,是无尽的商业版图,是不断铺开扩大的市场影响力,和水涨船高的售价和行业地位。
他年少接班,身边一度资源匮乏到捉襟见肘,即便是袁勉桐这样的珠宝鉴定师也要仔细捧着。
任何公司挖走一个骨干,都如同致命一击,让他在走钢丝般的生活里雷雨轰鸣。
后来袁勉桐还是走了,但也熬过去了。
他的事业航海不断,从西亚到北欧,唯一的锚落在老宅,系在周绫的无名指上。
他不怎么说爱,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爱,只是固执地希望周绫一切都懂,什么都能明白。
仰望海天穹幕里飘游的周绫时,薄朝昉呼吸很慢,像是不想吵到对方,哪怕对方连自己说话的声音都未必能听见。
他站在三十米之下,有时候目光都无法追随周绫去了哪里。
被抛在岸边的这一刻,某些共情才终于迟来。
人很难设身处地地理解自己没有体会过的事。
周绫被困在老宅七年,即便有管家推着轮椅,名义上可以去任何地方,但也只是过着上流生活的囚徒。
周绫已经游到高处去了,薄朝昉看了又看,目光找不到他去了哪里。
过了十几分钟,才终于回落一次,变作青玄色的一个小点,随后又被繁花般的鱼群遮蔽。
男人仍旧在寻找他的残影。
他逐渐明白周绫在无数个日夜等待自己的心情。
他自认为不是那么感情细腻的人,此刻却仿佛被关进深海的囚笼里,从第一年开始重温周绫所经历的一切。
没有那场事故,周绫可能已经去了外交部,或者依旧留在他的身边,做游刃有余的出色翻译。
可能早就凭借丰厚薪水购置了房产,又或者辞职去海外留学,如飞鸟般展开双翼,畅游高空。
这些年的愧疚从未消失过,只是更复杂的情感,那些病态又幽暗的自毁倾向,薄朝昉都克制地避开了。
他看得见这些都在无尽缠绕着周绫,也一度寄希望于心理医生,但内心深处清楚明白,那场灾难完全毁了无辜之人的一辈子——哪怕周绫从未有过这份责任。
他的爱人在蓝宝石般澄透的水域里遨游着,他心口发沉,想为对方流泪,但最终一直克制着,如黑暗里压入坚鞘的长刀,锋刃朝内。
浅淡的光映在男人的侧脸,没有任何表情。
擦干头发后,周绫接过管家端来的姜茶,意犹未尽地抿了一口。
真想永远活在这里。
他喜欢海水里的空气,喜欢能自由行动的一切水域。
管家说:“先生吩咐过,往后您想过来,提前一天知会就行。”
周绫怔了一秒,问:“他怎么没来见我?”
“先生在车边等您。”管家说,“稍等,头发快吹干了。”
周绫看着镜子,罕见地希望头发能秒干。
他很想现在就看见对方。
薄朝昉抱着大束蓝雪花,看见周绫被推来时仍是有些呼吸不自然。
“冷吗?”他找不到话题了,像个第一次约会的半大小子。
周绫摇摇头,也没有伸手要抱。
“上车吧。”
薄朝昉为他拉开迈巴赫的车门,管家自觉地去坐后面的宾利。
轿车发动之际,周绫抬手按下那个香槟色的木钮,隔音横板无声地阖上,让司机什么都听不见。
薄朝昉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周绫道:“抱我。”
男人依言照做,周绫被抱到腿上的那一刻,长尾也游动着攀上他紧实的腰侧,软毯流泻滑落,无人在意。
他勾着薄朝昉的脖子,半侧着缠吻。
费洛蒙的爱意一瞬涌来,伴着错乱的呼吸,浓重到能把周绫整个人都笼在里面。
根本不需要任何天赋,他都知道此刻的薄朝昉在爱着他。
薄朝昉送来的花在说爱他,做错事的认错表情在说爱他,怀抱的滚烫温度在说爱他,一切都是。
无数内心的认知重复堆叠,又被费洛蒙加倍释放渲染,周绫再度陷入感官过载的半涣散状态里。
他已经记不起来他们昨天在为什么闹脾气了。
那不重要,他只想坐在薄朝昉的大腿上,和这个男人没完没了地接吻。
“不用忍着,”薄朝昉低声说,“有毒素就放。”
周绫表情迷离地舔了下虎牙,再接吻时,两人即刻被卷入共感般的幻觉里。
他的毒肆无忌惮地侵吞着他们两个人。
每一次舔舐,每一次气息交换,都像是烈火吞噬灵魂般的濒死快感。
“我喜欢这个礼物……”周绫断断续续地说,“好喜欢你……宝贝……”
薄朝昉捉着他的蛇尾,把整个人都按进怀里。
他不出声地吻他,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唤着。
老婆,老婆,小绫……
周绫尝得到薄朝昉的任何情绪,无数爱意里裹挟着痛苦,愧疚,忏悔,混乱。
他不在乎,只是把这些味道一并咽下,继续享受着对方迷恋自己的每一秒。
然后十指都陷入男人的头发里,在绵长的吻里发出破碎的低音。
“不要不理我,好不好?”薄朝昉捉过他的手腕,去吻他的脉搏,他的掌心,“你可以生我的气,和我吵架,但是你不可以装作看不见我,好像我说什么都是空气……”
周绫被亲得发痒,他没有躲开,只是处在半清醒半醉费洛蒙的状态里,低声问:“真的离不开我吗?”
薄朝昉,你真的离不开我吗。
薄朝昉没有回答,却再度用力地把他按紧。
他的腰与脚踝都被蛇尾缠绕,下颌抵在半干的软发上,心跳如起伏不断的闷雷。
“我还在生你的气……”薄朝昉叹息着说,“你怎么会从来都不相信我。”
周绫被压在胸口,又嗅了一会儿费洛蒙。
他知道自己贪恋着薄朝昉。
哪怕在没有异变之前,从前每次亲近的时候,他都会闻很久薄朝昉的味道,就好像所有焦躁可以被这样一并安抚。
是的,他不相信他。他迷恋他,讨好他,却又从来不相信对方会爱自己。
他自卑又矛盾,还要表现得满不在乎,混乱得可笑。
这个质问没法回答,周绫仰头亲他的下颌,又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丈夫。
“还想亲。”
他的蛇尾在脚踝旁蹭了一下,声音低软。
“你身上好烫。”
第144章 海囚·11
再睡醒时,周绫半抱被子,床边已经空了。
他们昨天在车上有些过火,以至于回家上楼都是一路抱着,不在乎被旁人看到。
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十点了。
用过早餐后,周绫吩咐佣人帮自己更衣,换一套更适合出门见客的打扮。
他在老宅一向出入自由,即便要去公园集市里漫无目的地逛一下午,管家也只会不近不远地跟在一旁,吩咐随行的佣人们准备好食水纸巾,寸步不离地仔细照料着。
“今天您打算去哪?”
“公司。”
管家一时怔住,关切道:“您有什么急事需要见先生吗?”
“没有急事,”周绫说,“我只是打算见一面。”
管家即刻应下,利落安排,又即刻和薄朝昉禀报了一声。
这实在太过罕见,连薄朝昉本人听见,也问了一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周绫已经七年没有来过公司了。
薄家从前留下的家业不大不小,一开始在繁华地段的大厦中段租了一层,后来随着薄朝昉把业务发展壮大,又改为在外环线写字楼里连租六层。
如今早已买下独立产权,整栋楼都物尽其用,从商务性质的楼顶高尔夫球场到员工食堂一应俱全。
周绫当时出事仓促,无法面对重度瘫痪所意味的未来,最后连工位也是秘书代为收拾的。
他原本坐在总裁室的不远处,薄朝昉几乎去哪都带着他,从双语核心合同文件的词汇推敲,到连续五个小时的密集谈判,有周绫做最清晰的耳目与口齿,没有哪个老外能钻空子讨便宜。
只是在那场灾难以后,便都被避开了。
他绝不肯问公司里是谁取代了自己的工作,在家里看见薄朝昉处理公务,也只会远远避开,保持距离。
触景伤情,在所难免。
薄朝昉试探过一两次,明白周绫要强又不甘,徘徊几次,只说那个始作俑者下场很惨,至今半死不活地吊着,绝不会太快毙命。
时至如今,总裁夫人要亲自来一趟公司大楼,薄朝昉颇为欢迎。
周绫知道管家会给丈夫打电话,特意说了,让薄朝昉在总裁办公室等着,不用下来接他。
薄朝昉外套都披上了,意犹未尽。
“我今天工作不忙。”
“真不忙。”
管家哪里听不懂话,陪着笑说,夫人也是怕阵仗太大,引人注目,毕竟您都亲自下楼了,那些高管不众星捧月地过来跟着,道理也说不过去。
薄总裁微哂:“说得像皇帝上朝。”
这的确是独属于他一人的商业帝国。
大楼是两年前买的,距离最繁华的商圈仅有两公里,临近地铁口,还能看到壮丽的,一览无余的江景。
周绫吩咐车停在大厦外缘,让佣人推着自己慢慢过去。
他仰头看着,银灰色大厦如刀刃般劈向高空,建筑外形简洁漂亮,带着轻微的压迫感。
大厦外喷泉淙淙,罗马榕高雅庄重,就连从外缘到大厅的路程也设计如走向殿堂般的完美道路。
任何人在这里上班,恐怕都会觉得与有荣焉。
周绫不出声地看了很久。
他快忘记自己那个小工位的样子了。
好像摆了几盆多肉,好几个国家的辞典,还有好几本商务合同辞典都夹着乱糟糟的书签。
他喜欢用两台屏幕,一边放每天由自己做最终审核的文书,另一边偶尔忙里偷闲,看会儿新闻美剧。
薄朝昉的办公室其实很近,每次那人开门出来时,其他人倏然一静,呼吸都放轻了些,他却会望过去,如果目光相对,就眨眨眼睛。
那几盆多肉被接回薄家老宅,直至今日也被管家养得爆盆饱满,子子孙孙繁衍地灿烂茂盛。
只是还未处理完的那些文件,后来停留在哪一页,又最终由谁签了终审名字,再也无从得知。
“上楼吧。”周绫看着陌生又渺远的大厦说。
前台早就得了吩咐,知道有贵客要来,看清是坐轮椅的贵客时更加诚惶诚恐,生怕笑容声音不够柔和。
人们并不知道这个身形单薄的年轻人是谁,只觉得他容貌清秀,眸光像沉潭里的一抹银鱼,说不出的幽然静谧。
周绫没有再去打扰其他部门的工作,象征性地巡视都没有,他直接去了最高层的总裁办公室。
现在,薄朝昉不再用和任何角色共享某一层的空间了。
他在最高的巅峰,可以俯视每一个人。
男人等在电梯前,见周绫出现,径直示意佣人退下,他亲自推。
“过来累吗?”
“还好。”
见其他人都已离开,薄朝昉用手背碰他的额头,确认体温。
“你觉得我又进发情期了?”周绫没躲,笑着看他,“这几天是在起伏反复。”
“进了也无所谓,”薄朝昉低声说,“是我作为丈夫的职责。”
“不用,你昨晚在车上把我喂得很饱。”
周绫把准备好的雪顶咖啡递给他,自己也抿了一口,说:“有点化了。”
“听说你办公室的落地窗像穹顶荧幕一样?”
“嗯,带你去看。”
薄朝昉简短地介绍着有关这个公司的一切。
他坐在周绫的身边,两人抿着咖啡,鸟瞰这座城市从江流到商圈的所有风景。
一面在有条不紊地重新讲解,一面思路抽离着,在想完全无关的事情。
也就在今天,在得知周绫要来之前,薄朝昉谈生意时遇到从前的老部下张城。
张城是在公司彻底稳定后跳槽的,并非像袁勉桐那样骤然釜底抽薪,所以他和张城的关系算好聚好散,再见仍是互相赏识的朋友。
从前张城跑业务时尽心竭力,没少拉着各部门核对要务,拉通关系,如今再叙旧时,两人也都显得感慨。
“我是跳槽一年多,才知道您和周先生结婚了,”张城大大方方地送了份早已准备好的礼物,是对情侣腕表,“我早就觉得周先生待您不是一般的好,只是那时候纯直男一个,看不出别的心思,还以为他也是急着升职。”
薄朝昉接下礼物,道了声谢,问:“他对我很特别?”
“出那件事之前,”张城流露出惋惜的表情,“周先生也和我们共事了两年,哪怕是如今,我们再接触翻译团队,也有人会提起他,说还是他能力过硬,好几门语言都流利得像母语,也肯带新人,不会把牛逼本事都藏着掖着,做事敞亮。”
“我以前就觉得周先生特别喜欢您,缅甸血玉那个项目,大伙儿熬了三四天都扛不动了,回家睡觉休息,您留在办公室没走,我是打算在办公室睡会儿接着干,醒了一看,瞧见十几页的新合同全处理完了,周先生在看着街景喝咖啡。”
“我当时心想,这得是个什么神仙打工人啊,血管里都流着红牛吧,他一个人能干这么多活儿?”
薄朝昉终于想起来那一刻。
那只是他和周绫共度过的无数时刻里,不起眼的万分之一。
“我以为绫哥干完活儿,是等着您点头核收,或者跟您邀功呢,他真是一个人能顶上十个人。”
“结果您终于打完越洋电话,从办公室里出来,周先生看见您打了个招呼,说咖啡挂门口了。”
“您喝了一口,他笑了下,然后才下班回家。”
张城看着薄朝昉的婚戒,轻轻感慨了一声。
“终成眷属,好事啊。”
如今的总裁办公室,像冷色大理石雕凿出的权力之巢。
没有太多温度,辽阔到足够容纳几十人过来开会,从穹顶到六米长的偌大桌面,所有设计都彰显着薄朝昉的权位和身份。
周绫第一次来这里,他看了许久街景,咖啡也喝了小半。
“行了,”他平淡地说,“我过来探个班,准备回去了。”
话音未落,手却被牵住。
薄朝昉的掌心是烫的。
周绫的目光沉静和缓,见到什么都没有起伏。
但他抬起头,却望见薄朝昉的眼眸如沉钝的火。
能烧熔任何黄金珍珠,能吞噬任何痛苦迷惘,又似乎毫无威胁的,沉闷无声的一炉火。
男人握紧他的腕骨,不自觉地深呼吸,喉头滚动着,却什么都说不出。
周绫等待着,薄朝昉也极力斟酌着想说的每一句话,最后用有些干哑的嗓音问:“可以吻你吗。”
周绫轻轻点头。
他被男人打横抱起来,放到鎏银长桌的正中央,被拥吻到喘不过气。
十指不知道从哪一刻起开始交缠握紧,像蛇尾那样彼此缠绕,犹觉不够。
薄朝昉与其说在吻他,更多像是渴水的人,在汲取着连他都无法分辨的任何情绪。
他要周绫看着他,要周绫恨他,要周绫原谅他,又想要永远地,不顾一切地,两个人永远相爱。
他根本不相信会有永远这样的词,也明白人和人总会有距离,却还是把人不断地往胸膛更深处压紧,就好像逼着两颗心脏都贴到一起,连起伏跳动都能相互感应。
他说不出周绫到底哪里好,但已经中毒一样,这几年里沉沦太深,又错又痛地完全上瘾。
他爱得有点疯了,他心甘情愿。
第145章 海囚·12
到底还是没回家。
周绫仍处在飨足的状态,只是见薄朝昉意乱情迷,接个吻都侵略性不加掩饰,也就默许着擦枪走火,反锁了办公室的门,两人在冰冷又撩人的偌大桌台上胡来。
他出门时猜到可能会这样,但没猜到总裁办公室的沐浴间里也有无障碍设施,浴巾睡袍一应俱全。
这栋楼从产权转移到如今运行有序,周绫都从未考虑过要来,今日看见那些与家里一致的保护措施时,才发觉薄朝昉一直在等他来。
周绫有些抽离地想,他又不会过来当总裁,怎么楼里哪里都有残疾人设施。
他被半抱着洗完头发,全身都被照料得妥帖细致,吹干以后被抱去了休息间。
“我等会要去江北区开个会,但你在这睡一会儿等我,可以吗。”薄朝昉握着他的手问,“我五点半之前就会回来,想和你一起在外面吃饭,一起回家。”
周绫的神色有少许茫然。
“你知道吗,”他说话时,指腹都能感觉到对方沉缓的脉搏,“你现在像……”
薄朝昉等着后文,哪怕知道这些话可能有冒犯。
“像刚开始谈恋爱的高中生。”周绫说,“像是什么都很新鲜,哪怕我们已经结婚七年,算老夫老——”
话头倏然中断,周绫觉得自己冒失了。
他们并没有七年婚姻。
是薄朝昉以为情投意合,他以为利益交换。
他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又会让对方烦闷不悦,垂着眸子不知道是否该道歉。
但薄朝昉并没有往日的压迫感,只是单手帮忙掖好被角,又去吻他的额头。
“小绫,”男人在昏暗里看着他,“可以试着喜欢我一点吗。”
周绫心想你还能再不开窍一点吗,目光看向他们始终交握的手,用食指点了下自己的唇,声音清澈温和,如同予以教导。
“亲这。”
再下楼时,薄朝昉的念头还停留在那一个吻上。
他亲了周绫无数次,食髓知味,从不厌倦。
距离一拉开,又会涌出一种对狐狸精的无可奈何。
周绫做什么都驾轻就熟,演了那么多年,薄朝昉把每一幕都在脑海里调取翻阅,还是看不出破绽,至今没找到到底哪里在演。
他分不清是周绫太擅长此道,还是自己太容易被对方勾着。
男人盯着电梯屏幕里的数字,无声地想,至少他主动索吻了。
所以,小绫还是喜欢他的,哪怕就一点。
真心亲昵和敷衍性质的伪装,一直都难以分辨,反而比生意场上的诸多算计来得复杂。
秘书小心翼翼地看着薄朝昉紧抿的薄唇,说:“其实那几位法国人很好商量,没外界传得那么死板。”
薄朝昉看他一眼,秘书即刻闭嘴。
周绫睡了一下午,醒来时感觉不对,伸手一摸,腿变回来了。
蛇尾让他去哪都得披着毯子,如今终于变回来,实在有种重新做人的解脱。
有佣人守在外厅,听见动静便利落地过来,准备了冰镇果汁和现烤的舒芙蕾。
电影看到一半,薄朝昉推门而入,目光落在丝绸软被旁秀白笔直的长腿上。
“换套睡衣过来陪我躺一会儿?”周绫问,“我想看完电影再去吃饭。”
薄朝昉答了声好,换了短款睡衣,又拿来了指甲刀。
佣人已经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周绫的腿,在很长时间都是没有任何响应的摆设。
他需要用双手把两条腿搬来搬去,如同照顾并不属于自己的一对木杆。
薄朝昉坐在床边,帮他把腿挪到边沿,说:“能变回来也是好事。”
“也有点可惜,”周绫半开玩笑地说,“到最后都不知道怎么打开生殖腔。”
两人的呼吸同时停了一秒。
男人抬眼看他,目光如深夜的海。
周绫呼吸微顿,耳朵尖泛红,很小声地辩解:“我开玩笑的。”
他还想解释句什么,但又发觉这像自投罗网,心里羞怯。
薄朝昉没有追问,但安静地看着他,反而像在思索更多。
周绫有意打断,以一副听话模样伸出十指,示意丈夫帮自己剪指甲。
这种事当然该由佣人来做,他自己也可以。
是薄朝昉喜欢做这种伺候人的事,周绫知道。
他们相处了这么多年,很多时候气味相投,两个人都浑然不知。
薄朝昉想讨好他,取悦他,哄他微笑或流泪。
他任由对方摆弄,还以为自己才是那个努力营业的金丝雀。
周绫神游地想,OAC的人在电话里说,以后大概率还可以再变过去,而且能自由控制。
他的指尖纤长轻薄,修剪时响声清脆,偶尔指节也会颤动一下。
十指边缘都修磨齐整以后,薄朝昉才扶起他的小腿,用掌心托着脚踝,把他的脚掌放在自己的大腿中央
周绫眸子一紧,无意识地咬唇。
他感觉到脚踝发痒,脚掌那是温热的。
他此刻该感觉到狂喜,就好像戴了七年枷锁的人,看到终身锈死的锁孔有轻微松动的迹象。
但哪怕此刻两人稍微隔着些许距离,他仍在被薄朝昉的气息影响。
沉郁的,泛着男性荷尔蒙的,足以被解读出许多爱与怜惜。
他心跳变快,仍不确定着脚掌心的触感,很想轻轻地动一下,但暂时只能让脚趾有微不可见的摇晃。
从膝盖到大腿,他的脚掌都踩在薄朝昉的身上,这动作的权力感很重,周绫俯视着丈夫,无声感受着对方的体温。
不够清晰,但温软柔软,毫无保留。
他抽离地想,我居然和这个人结婚了七年。
虽然不断攒钱存着后路,但也从未有哪个时刻,真的很想离开对方。
薄朝昉在专注地剪着指甲,有句话酝酿了很久,一直都像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说出口。
他好像等待了很多年,在医院里,病床前,也可能在每一个凝视的瞬间。
他想了又想,不确定该郑重还是轻松,该笑还是严肃。
他只是无数次地想对周绫说出这句话。
“周绫,”他很少这样喊妻子的名字,此刻因为情绪起伏,又或者是担心惊扰到对方,声音干哑地说,“在那件事以后,我再也没有遇到过像你这样好的翻译。”
周绫愣住,像每一滴血液都凝固成冰,脑子里轰得一下。
他的思维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失声痛哭。
像海啸爆发的那一刻,心防崩解摧毁,所有被忽略无视的情绪爆发性炸开。
他极少有过这样失控崩溃的状态,以至于薄朝昉立刻扔掉指甲刀,把周绫整个人都抱在怀里,手足无措地拥抱他,轻拍着背,不断地说对不起。
闸门从未打开过,出事七年了,他们都躲得很远。
周绫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意识是涣散的,甚至游离在痛哭之外,可是已经哭得身体痉挛,几乎是吼叫般流泪嚎啕,双手死死抓紧薄朝昉的肩。
像溺水的人,像崩溃的兽,像自我防御的千百枚蛇鳞逆着同时炸开,溅起脏污泥泞的血。
他哭得痛彻心扉,连指甲都掐进薄朝昉的皮肤里,竭力呼吸着,像在求救又像在哀鸣,许久都无法停止。
薄朝昉从未见过周绫的这一面,这个人一直表现得温和平静,顺应命运。
直至今日,直至此刻,两人才好像终于回到那一天的夜晚,在帝国吊灯迸发出代表死亡的璀璨浪潮时,共同感受过的,命运调换所带来的暴风雪交加。
直到嘴唇尝到咸味,薄朝昉才发觉自己也在流泪,他不住地轻抚着周绫的后背与额发,吻对方的眼泪,吻对方的额头,第一万次两万次地说对不起。
有些时候薄朝昉觉得自己对周绫的爱完全是卑鄙的,他换走了对方的全部人生与自由,一副功成名就的赢家姿态,根本不配去爱周绫这样的人。
他觉得自己无耻,又爱得昏头涨脑。
他满心觉得正因如此,该把事业一路推到最辉煌的地步,让周绫的后半生都平稳健康,永远能获取最顶尖的医疗团队诊疗照料。
直到过了许久,这场发泄才终于停下。
周绫哭得几乎失声,直到过度换气的状态终于缓了些,他才握紧薄朝昉的手腕,沉声说:“你再说一次。”
薄朝昉的嗓子完全哑了,但没有任何犹豫地,盯着周绫双眼,说:“在你以后,我再也没有遇到过这样好的翻译。”
这根本不是为了取悦或讨好对方才想出来的说辞。
从九年前第一次合作,七年前彻夜抢救,到如今时过境迁,都从来没有变过。
“你是最专业的,最强悍的,无论是潜台词的听取,俚语的传达,还是晦涩的合同文书,你都永远做得无懈可击。”
“你一直是不可替代的,对我最重要的部下,没有之一。”
薄朝昉每说一句话,周绫的眼睛就淌出新的泪水,无声无息地流淌滴答,落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与掌心。
他痛到极致,却终于有种重病初愈时的解脱,宝石般的眼睛里露出颤动的笑意。
如同幻象退散,今日才被爱意亲吻本尊。
第146章 海囚·13
原计划是出去吃一顿很有民族风格的土耳其餐厅,但秘鲁那边有个顶级宝石的切割出了点问题。
事关三点五亿元的订单,以及文化交流的展览项目,需要尽快定夺,变更后续的设计方案。
周绫方才情绪发泄得尽兴,示意他去忙就是,晚点一起回家。
薄朝昉看了一眼电影结尾的滚动字幕,说:“再过十几天,我安排了放年假,和你出去走走。”
“……嗯。”周绫在用热毛巾敷眼睛,“听你安排。”
会议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事儿挺大。
先前挑的红宝石原石预计能剖出七克拉,但在切割到一半时发觉情况不对,至少能剖出十二到十五克拉。
发了笔横财,但也工作量翻倍。
这意味着前面的价格和设计方案都要全部推翻,尽快拟定出更完美的结果。
一场会从下午五点开到十点半,期间薄朝昉只来得看一眼短信,佣人汇报晚饭已经安排过,周绫还在休息室看书。
他大致安心了些,更加投入地协调着多个利益方之间的争夺叫价。
十点四十二,秘书过来敲门,面露难色。
“薄总,OAC的专员找您。”
多项事务已经陆续敲定,薄朝昉快速吩咐了几句,转身示意秘书把人带到侧会议厅。
A573没动,表情有些焦躁。
“您终于出来了,”A573说,“周先生有危险。”
薄朝昉神色一凛,即刻刷了电梯卡,带他们前往顶楼。
只需要半分钟不到就能赶过去,他唯恐周绫出事,A573已经拿出海水罐,在电梯厢里用针头注入营养补剂,快速摇匀。
“大概十几分钟前,环城温感系统检测出这边有异变情况,”A573说,“海蛇体质特殊,我们不清楚他能在干燥状态能活多久……”
佣人还在外厅守着,忽然看见薄朝昉领着两个人闯了进来,吓得一激灵。
秘书即刻把佣人请走,着手安排清理所有监控。
天敌比同类更擅长感知对方的存在,只是环视两圈,A573就在书架底下找到了蜷缩的海蛇。
它细长蜿蜒,如修饰在高定长裙上的青环缎带。
O248戴好防毒手套,把小蛇即刻捧入海水罐中。
瘪瘪的小蛇坠入罐底,有点不清醒地晃了一下脑袋,开始不太灵活地游动。
它不清楚自己是谁,只是刚才一出生就快被渴死,此刻慢慢恢复活力。
“看来周先生的化形期,之前因为身体的障碍中断了进程,耽误了一段时间,今天才如其他蛇裔一般开始重组骨骼肌肉。”O248松了口气,准备等小海蛇休息十几分钟再捞它出来体检,“需要提醒您的是,它现在完全出于动物状态,没有任何周先生的记忆、意识,也不一定能听懂您的话。”
“需要多久?”
“至少五天,之前化形期延迟太久。”
薄朝昉看向空荡荡的床面。
《达洛卫夫人》只读了三分之一,被倒扣在床头柜上。
旁边还有大半杯薄荷柠檬汁,看得出只抿了几口。
周绫像是突然消失在他的生命里,以某种荒谬的方式完全离开。
他克制着自己的猜忌和情绪,尽量温和礼貌地询问:“我需要聘请兽医专门照料它吗?”
“不用,我们之前给您发的应对手册足以应付很多问题,”O248说,“如果您不放心,也可以把它交给我们,代为收容照顾到化形稳定。”
薄朝昉像是听见了,却又问了一遍。
“这是周绫。”
A573觉得奇怪,直接问道:“先生,化形现象的确罕见,但周先生不是之前以蛇尾形态和您相处很久了吗。”
薄朝昉轻嗯一声,不再解释。
等OAC的人做完检查,相继离开以后,男人坐在海水罐旁,用手掌抚摸冰冷的边缘。
一米长的海蛇,在蜷曲状态只有手掌摊开那么大。
它并没有周绫本人那么美丽,相反,看起来危险、狰狞、不可靠近。
可又是那么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