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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鸟之吻 青律 18479 字 4个月前

它只有食指粗细,如果遇到恶劣的小孩,可能轻轻一拧便会脊柱断裂,即刻丧失任何反抗能力。

薄朝昉在海水罐旁坐了二十三分钟,偶尔回复确认几条会议结果。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只需要五六天,周绫就会平安回来。

他的理智成熟稳重,胸口却像被霰/弹/枪轰了两枪,整个人都变得空洞。

笑着撒娇的周绫,吃东西会呛到的周绫,会喃喃低语,会支着头看书的周绫,忽然不见了。

海蛇无声地游动着,偶尔把小脑袋探出水面换气。

它并不理会薄朝昉的存在,漫长的静置里,连目光对视都不曾有过。

薄朝昉俯身靠近,用指节抵着玻璃壁,低声说:“你理我一下,可以吗?”

海蛇并听不见,背对着他转着圈。

管家在老宅等到十一点,等来拎着新鲜海水的多个工人,以及去书房、卧室、花园安置海水缸的专业技术员。

所有造景一应俱全,氧气泵和多个仪器表都是赛级水平。

直到十二点,所有无关人员全部结账告退,薄朝昉才抱着一个玻璃桶回到家里。

他看起来茫然疲惫,像是动脉血被抽干了大半,流露出罕见的失魂落魄。

管家担心出事,虽然不太敢问,但还是迎了上去。

“先生,夫人呢?”

薄朝昉哑声说:“再加几个角度的二十四小时监控,不要让任何外人碰海水缸。”

“是。”

周绫在这房子里消失了。

偌大的宅邸被抽调了许多生活气息,变成某个过于庞大的住所,不适合独自休憩。

连管家都觉得别扭起来,像是工作环境完全变了,气氛僵滞到呼吸都不太轻松。

薄朝昉从零开始接触这条小蛇。

它是很傲慢的动物,未必会听人在说什么,更不会像小猫小狗那样亲昵地贴过来。

“周绫。”他趴在浴缸旁喊着妻子的名字,“看我。”

小蛇张开嘴,利落地咬下一大块鳗鱼片。

它吃得很开心,并不清楚自己其实还是一只人类。

薄朝昉垮着脸又喂了一大片鳗鱼。

肥美肉片接触水面时,小蛇探头出水面,想要飞快地把猎物叼走。

他手指一扬,小蛇咬了个空。

“看我。”男人固执地说,“叫老公。”

小蛇恋恋不舍地打量着那一大块儿鳗鱼肉。

薄朝昉把整条鳗鱼都丢了进去,溅得水花咣当,他独自回到卧室,蜷进被子里,呼吸声放得很轻。

他觉得自己像是突然重病,又像是受了很重的伤,白天在工作时也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受过高等教育的脑袋,能想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严重的分离焦虑,以及被骤然放置所造成的巨大不安。

他是健壮修长的成熟男性,碰巧老婆出差五天,不至于这样。

薄朝昉埋头嗅闻着周绫残留在被子里的香气,抱着他的睡衣,心口发紧。

他们以前经常分开,每一次都由薄朝昉来决定离开的时间,以及重逢的间隔。

他们默认周绫会守在家里等他回来,周绫一直都在。

幽微的浅香快要完全消散了。

薄朝昉把脸贴在睡衣的领口,不出声地低唤着妻子的名字。

他觉得自己脆弱的好笑。

几天不见而已,整个人都垮了一样。

猜忌心按下又浮起,像是怀疑一切都是离奇的骗局。

没有OAC,没有蛇,所有都是周绫为了彻底离开他编织的谎言。

他不管不顾地想要现在就看见他。

OAC在凌晨三点半接到电话。

“先生,”接待员说,“我们预估的是五天左右,现在才过了三十四个小时。”

“我知道了。”薄朝昉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和,“至少五天,对吗。”

“请您细心照料,不会花费太久。”

他给小海蛇布置了六个造景海缸,让它可以在任何楼层,室内或者户外都有愉快的住处。

但最后却把它养在浴缸里。

他甚至也想睡在那里面,只要离它再近一点。

这种放置类似某种漫长的前戏,又可能纯粹是不堪忍受的折磨。

周绫从前一直都在。

周绫如果不搭理他,不回应他说的话,他都会焦躁到想要扳过妻子的下巴,先压着亲,再有些发怒地问,为什么不肯理我,不是说好了永远不要这样吗。

薄朝昉的认知陷入无序的混乱里。

当他睡醒时,床边空无一人,记忆也开始变得不够确定,妻子到底是逃去国外隐姓埋名,彻底摆脱有他在的世界,还是真的在浴缸里转圈圈,叼着鳗鱼咬来咬去。

第三天,他预约了OAC的心理医生。

医生接触过许多个无法接受事实的病例,看着眼前这个矜贵疏离的男人,用三言两语地解释过困境以后,目光略惊讶地停留了一会儿。

“所以……这里都不是骗局,对吗。”

心理医生还在打量薄朝昉紧抿的嘴唇。

“实际上,”她在来访记录上写了几行字,“我觉得,您的困境和蛇鸟异变没有太大的关系。”

“您的妻子不在身边,所以您崩溃了,是这样吗。”

薄朝昉想要打断她的分析。

“我只是客观层面担心,这些事情是某个阴谋,周绫只是想彻底离开这个家。”

心理医生问:“他消失了几天,您崩溃了,是这样吗。”

薄朝昉发火道:“这条蛇根本只是海鲜市场里最普通的蛇,它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心理医生问:“您崩溃了,是吗。”

“……嗯。”

最后没有开什么镇静类药物,只是得到几个建议。

他可以给周绫留言,可以给周绫发语音,毕竟对方不是真的消失了,只是过几天就会回来。

薄朝昉像是终于用他高考七百一的脑子,想起来还有微信这个东西。

男人点开聊天记录,大部分时候,是周绫在絮絮叨叨地发琐碎的事。

关于明星的无聊八卦,玻璃花房里闯进来的凤尾蝶,倚在浴缸旁的好看自拍,昨晚的奶油茄子很好吃,明天我们去看电影吧。

薄朝昉回复地一直很克制。

嗯。好。知道了。或者什么都不回。

周绫半真半假地抱怨过几次,用撒娇的口吻,说他至少该回个表情包。

薄朝昉此刻才感受到这种报应般的尽数反噬。

他隔着屏幕,隔着浴缸,用笨拙又不自然的语气,给老婆一条接一条地发消息。

:我来给你喂晚饭了

:[照片][照片]

:你刚才差点咬我一口

:……是海蛇,怎么还冒头透气

:你吃相好凶,又没有谁会跟你抢

:老婆你什么时候回来

:好想亲你

手机一收,薄朝昉盯着浴缸里的海蛇,思索片刻。

他这几天心神不宁,把它留在家里的几个小时,总担心有谁会来偷,或者调换。

他默不作声地记忆着小蛇的青环形状,如同要把鳞片的所有走向也印在脑海里。

即便它被丢到深海里,他也能从千万条海蛇里找到周绫。

第四天,薄朝昉带着海水罐出门上班。

在一众董事和技术骨干面前,男人仍是冷峻从容的总裁,不苟言笑,言行缜密。

他在开会,应酬,与人交谈。

同时也隐忍着这场过于漫长的放置。

他板着脸,三言两语点出活动方案的核心问题,看着下属们慌乱地找补着思路,抽离地想,好久没有听小绫撒娇了。

小绫很少喊他宝贝。

他眉眸沉敛,默然接受着所有人的敬畏和憧憬。

内心却苦闷着,只想见一会儿妻子,哪怕是那个冰冷的海水罐头。

直到当天夜里,浴室里哗然一声,周绫低声喊痛。

“我怎么在这儿……”

下一秒脚步声由远及近,薄朝昉闯了进来,看见湿淋淋地跪坐在浴缸中央的周绫。

后者还有些涣散。

“我……在你公司睡着了?”

薄朝昉什么都没有说,他径直翻进浴缸里,任由湿冷的海水浸透真丝睡衣,不管不顾地贴紧周绫,埋首在对方的颈窝间深吸一口气。

他手指扣紧周绫的腰窝,摸索着对方光洁的脊背与脖颈,重新确认失而复得的,七年的,他最依赖的人又完整地回到这个家。

“小绫,小绫……”他断断续续地吻着对方,压抑又解脱,像是忘记自己本该要说些什么,“你牵着我,牵紧一点。”

周绫握紧他的左手,去碰对方的额头,茫然惊讶。

"你在发烧?"

薄朝昉定定地看着他。

两人都浸在冰冷的海水里,像在浴缸里演什么荒谬的戏剧。

薄朝昉倾身吻他的唇,又去吻他的额头,他的眉心。

我只要你。

这世界我只想要你。

第147章 海囚·完结章

他们坐飞机去了某个东南亚的私人小岛。

前一天夜里化形结束,体征检查稳定,膝跳反射轻微。

第二天便如同私奔般离开了这座城市,直抵阳光明媚的白沙海岸。

整座岛屿都是薄朝昉的私人所有。

之前在经济危机时,这样的资产对很多人来说累赘又难以变现,他当时无心购下,却没想到会有实用的这一天。

“我是说,这岛上的所有人,从商贩到居民,都是签过保密协议,并都收下了非常丰厚的封口费。”

“所以今后,哪怕你想保留着蛇尾,也不用盖那条毯子,即便是靠那条尾巴走路,也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周绫抿了口咖啡,说:“你牵一路了。”

薄朝昉像没听见,又说:“今晚会有迎接你的烟火,我们一起去海边看。”

周绫缓慢地喊他的名字:“薄朝昉。”

男人低声说:“再牵一会儿,你宠我一下。”

经历两度化形以后,周绫果真能灵活控制自己的变化了。

他可以把双腿变成蛇尾,也可以借由浴缸或者被褥,变成一条没那么显眼的小海蛇。

薄朝昉无声地看他试了几次,有点闷闷不乐。

周绫处在又得到一小部分自由的轻快情绪里,转头瞥向薄朝昉,眼睛一眨。

“你有什么不高兴的?”

薄朝昉说:“以后和你吵架,你可以躲在海水缸里不理我。”

“岂止,”周绫说,“我跳到海洋馆的深海里,和别的海蛇一起钻进珊瑚里,你小心再也找不着。”

薄朝昉握着他的手腕,隐忍地想着说辞。

还没想完,周绫拍了下他的手背。

“笨蛋吗,不惹我不就行了。”

离开原先的环境,两人都彻底松了口气,没有先前的紧绷感。

任何人来到热带小岛上都会心情大好。

天幕旷远澄净,起伏的海水是灵动的蓝绿色,更美妙的是,这里到处都是草木,虫鸣鸟叫,连空气都泛着舒服的暖热感。

周绫能参与的活动并不多,但也让薄朝昉推着自己在小镇里逛了一圈。

他出门的频率太少,以至于看到什么都兴致勃勃,看得新鲜又愉快。

做草编瓦罐的手工艺人,用木杵咚咚咚碾咖啡豆的主理人,摆摊卖烤蚂蚱的当地人。

他说英语时,声音依旧流畅优美,笑容从容美好,有种历经风霜以后的沉定。

从下午两点玩到晚上六点,两人听着海浪声睡了一会儿,起床后简单用了晚餐。

“这次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薄朝昉说,“我想你大概会喜欢。”

“很巧,”周绫说,“我也拜托管家帮我准备了一个小礼物。”

两人目光相对,薄朝昉没发觉自己在笑。

他喜欢周绫送自己的任何东西,一直都仔细收藏着,心情不好时才在独处时拿出来看一会儿。

“先看看我准备的吧。”周绫从兜里掏出一个毛绒绒的钥匙扣。

粉白色的毛绒小蛇,眼睛是温柔的玫瑰色。

他把小蛇递到薄朝昉的面前,捏了下小蛇脑袋。

熟悉又亲和的声音传出来。

“薄朝昉,我在这。”

男人接过礼物,又捏了一下。

蛇尾巴软和地贴着他的掌纹。

“薄朝昉,我在这。”

“管家说,我变蛇的那几天,你很不好过。”周绫说,“我不能保证,以后一定不会再有这种情况,但至少你捏一下小蛇,能听到我的声音。”

他靠着丈夫的肩,两人一起看窗外遥远的棕榈叶,此刻晚风吹过,宽大的深绿叶面在徐徐摇晃,如起伏的云。

“你如果不喜欢这句话,我再录别的。”

薄朝昉低头亲了一下小蛇脑袋。

“你现在知道我的弱点了,”男人正经地说,“这样以后很难离婚。”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得不行。

“所以,我的礼物是什么?”

薄朝昉示意秘书可以进来了。

秘书是推着小车进来的。

往常这种车,一般用来装香槟桶或者生日蛋糕,今天则是托着十几本厚厚的文件袋,来得并不轻快。

秘书把小车停在他们的身侧,鞠躬后离开。

薄朝昉随意地拿起一本,递给了周绫。

"这是过去五年的核心合同复印件,大部分是中英双语,少数有法语或西班牙语。"

等你重新熟悉以后,你随时可以回来。

周绫接到手里,如同看小说般信手翻开几页,又看向薄朝昉。

“我们是来度假的。”

“对,所以做点你喜欢的事,哪怕你想熬夜看。”

周绫莞尔,凑过去又亲了一下他的唇。

薄朝昉拿过梳子,在周绫翻阅文件时帮他梳着头发,动作很慢。

他仍是很有贪欲的人,哪怕妻子就在自己的身边。

他看着周绫,偶尔还是会涌起错乱的念头。

多爱我一点,可以吗。

真的在爱我吗。

晚风吹拂,有海鸥闻到烤面包丁的香气,大着胆子探头过来。

周绫拈了两块丢给它,海鸥敏捷地一仰头吞了,又凑近了点。

“就这么多,”周绫道,“明天再来。”

海鸥呱呱叫了两声,像是听懂了,转头飞远。

薄朝昉放下梳子,用十指探入原本梳顺的软发里,指腹徐缓地滑到后颈,按揉力度适中。

“袁勉桐的事,我之前一直做不到和你说清。”

周绫显然知道他会聊这件事,此刻半眯着眼,被按摩得又有些犯困。

“喜欢过也是人之常情。”

他的后颈被略重地拧了一下。

“朝昉,”周绫淡声道,“你那几年对他确实很上心,我也不是瞎子。”

“我在坦陈这些事时,必须要接受一个事实。”薄朝昉说,“我在做生意这方面,很多时候是卑鄙而且油滑的。”

周绫终于睁开眼睛,与他隔着玻璃窗的倒影相望。

“你说。”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商人对顾客要热忱慷慨,但对利益永远斤斤计较。

“你还记得刚接手公司的那两年吗。”

“资金流永远捉襟见肘,好几次碰到稀缺稳赚的原石,定金都未必能及时打款,每一次都是真实的豪赌。”

“所以你需要袁勉桐这样的顶级鉴定师。”周绫说,“这一点我很清楚,当时他对你来说,是命脉般的存在。”

是一次又一次的以小博大,才让不大不小的公司从收支略不平衡,发展到规模不断扩张,后来又有了足够的本钱和设计费用,迎来真正的焕然新生

八年前,这公司是尾大不掉的老旧品牌,如今已经是明星们争相代言的奢侈新贵。

“袁勉桐这种人,永远不缺各类有钱人的橄榄枝。”

“哪怕当时公司各种想法子压低成本,给他的薪水也是行业最高水平,但依旧有各类人想要挖走他,去发展新的珠宝品类,或者聘作家族顾问,把他作为资源完全据为私有。”

薄朝昉说:“在没有钱的时候,真心便是最便宜的奢侈品。”

“周绫,我那三年里,确实没法靠钱留住他。”

“我投其所好,记得他所有的口味,半夜给他送药,逢年过节准备礼物。”

“我在所有人面前赞扬他,不允许别人反驳他的风险方案,对外给足面子,对内给足里子。”

“别的富商给不起这个价格。”

“他们能施舍更高的薪水,甚至是不计成本地买断袁勉桐的才能,但只是为了养一条聪明的狗。”

“我无法告诉你,那三年里,我在袁勉桐面前卑鄙地扮演着一个真诚又热情的好人。”

“我几乎每天眼睛一闭一睁就开始看所有项目的资金回流,还有下一笔定金要什么时候打款。”

“我记不清他到底叫我什么,也不记得你暗中对我的照顾,那时候我发了疯一样工作,只想着赢。”

周绫沉默了许久,如同在倾听他的忏悔般,说:“你不卑鄙。”

“袁勉桐未必看不出这些。”

“他想要被追捧讨好,你想要留住骨干,你们两才是各取所需。”

薄朝昉在听见这个词时,还是呼吸微沉。

他很想说,至少我和你不该是这个词。

我可以和这世界上所有人都只剩利益关系,唯独我和你不该是。

“但是三年后,大概我们结婚后没过几个月,袁勉桐答应了那个德国指挥家的求婚,彻底离开了公司。”

周绫回到这里,忽然才反应过来。

“噢,那他真的是心碎了,他这么喜欢你啊。”

薄朝昉拧着脸看他。

周绫觉得好笑:“夸你有魅力还不行?”

“你是一心扑在事业里,他以为在和你齐头并进,以后他就是这个集团的总裁夫人了。”

“谁想到一转头我们公开结婚,袁勉桐受不了这个打击,扭头去了国外,过了几年养尊处优的上流生活。”

薄朝昉坐回他的身边,说:“他结婚那天,我抽了一夜的烟,在想该提拔哪个小鉴定师继续做手头的这几笔大单子。”

“你误会了,以为我对他余情未了,心乱如麻。”

周绫很慢地嗯了一声。

两人说开时,都沉默了许久。

“我们是笨蛋吗,”薄朝昉说,“误会这么多年?”

“不是。”周绫用冷静到有些残忍的声音,对自己说,“是我在残废以后,什么都接受不了,哪怕是你爱我。”

“你也一直在愧疚,不是吗。”他看向薄朝昉,眸色清明,“你觉得是你害了我,所以要不计成本地补偿我一辈子。”

薄朝昉倒了半杯威士忌,冰块摇晃出轻响。

“是我的错。”他直率地说,“袁勉桐只是这段关系里最不起眼的一个问题。”

他们其实都看见了,这七年里又当作什么都看不见。

猜忌,回避,痛苦,恨意,不甘,还有爱。

即便到了今天,哪怕此刻的周绫能自由行走,那七年也无法追回分毫,他永远亏欠他。

他每当想要对周绫说出爱意时,都会察觉到内心深处对自己的恨意。

恨自己年轻时不知道提防家人,恨自己居然要靠周绫奋不顾身地救下性命,造成无法改变的惨烈结果。

周绫抿了口酒,被呛了下,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起来。

他不习惯喝烈酒,薄朝昉立刻给他拍背顺气,说不该灌得太急。

酒像辛辣的刀子,周绫其实没喝出太多香味,只是想借此抒发下情绪,反而呛得有点狼狈,眼睛都发红。

“你还没听明白吗。”他一边咳一边抬头看薄朝昉,“我爱你,我在对你道歉,对不起。”

薄朝昉一霎失神,周绫却没有允许他打断自己,还在轻微地咳嗽,却不管不顾地往后说。

“你知道我有多嫉妒袁勉桐吗。”

“做你的贴身翻译那两年,你像是永远都在看着他。”

“是啊,珠宝公司的命脉当然是他那样的顶级鉴定师,我只是个能随时被换掉的翻译。”

“你对着他笑,你记得他不吃洋葱,你即便结婚以后也要半夜去照顾他。”

“薄朝昉,我当时真的想报复你们,可是我瘫在轮椅上,什么都做不了。你每次亲我,抱我,我又会被你引诱,我喜欢你亲近我,像是永远都拒绝不了你。”

周绫说:“所以,你看见我的阴暗面了吗。”

“我喜欢你太久,直到真的被你求婚,都觉得不应该,不真切,不值得。”

“薄朝昉,我再说一次,这七年里,我因为我的自私和逃避,没有看见你在爱我。”

“我很抱歉。”

他摘下无名指的婚戒,交还到男人的掌心,合上了对方的五指。

“我不是你熟悉的那个温柔伴侣,我有脾气,小心眼,脾气上来了就是不理人。”

“你如果还是爱我爱的要命——你听清楚,不是一点点的喜欢,不是时有时无的爱,而是离不开我,每一天都想见到我,你该重新向我求婚。”

这些话过于直白,以至于周绫在强作镇定时,还没说完便脸颊泛着红晕,声音停顿几次,并不自然。

他很擅长怼人,反而不会索取爱意,此刻有种在胡搅蛮缠的羞恼。

“至少我是个很有分寸的伴侣,这几年里,也很照顾你的脾气和喜好,不是吗。”

薄朝昉怔了几秒,没忍住笑。

“到底哪里有分寸了?”

周绫生气:“我之前还不像端庄大度的正室!”

“你说的是,根本没发现我在打哈欠,一直赖在书房要陪我工作,还在那泡功夫茶,忙了半天。”薄朝昉说,“我都不好拂了你的兴致,在电脑上看了半天纽约时报。”

“还有一回项目谈崩了,我臭着脸在公司训了一下午,回家时你还撒娇问我……”

周绫大怒,抓过他的手腕咬了一口。

不许往后说了!

薄朝昉把手腕抬高了一些,方便他下口,“哪回不是我在惯着你。”

周绫不满地磨了磨牙。

男人终于起身,跪在了他的膝旁。

重新张开手掌的那一刻,蓝钻的光华重新绽放,火彩熠熠。

“所以,脾气不太好的周先生,最聪明也最才华横溢的周先生。”薄朝昉凝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含笑,“正如你说的这样,我爱你,爱得要命。”

“我离不开你,也希望你也一样,能每天主动牵我的手,说你想我,你也爱我。”

“我再次问你,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他们的世界暂停几秒,直到周绫低声开口。

“我愿意。”

薄朝昉,我愿意。

我要我们一直相爱,要我们永不分开。

第148章 海囚·番外

番外·氧气

大家喝得都有点醉了,毕竟这是2017年的最后一天。

斯里兰卡的大单子终于谈成,没等薄朝昉发话,袁勉桐就笑着说请所有人去吃大餐唱K,部门里一片欢呼声。

薄朝昉看了眼如释重负的人群,思忖片刻说:“元旦多放两天假,1月4号再来上班。”

众人猛然一静,尖叫声快要掀翻房顶。

更多人开始掏出手机跟下属说放假的事,以及打听晚上去哪吃点好的。

袁勉桐笑盈盈道:“薄总吃粤菜吗?”

薄朝昉没来由地看了眼还在埋头工作的周绫。

“等下。”

他走向周绫,在距离靠近时,喉头不自然地有点发紧。

“元旦放假到一月四日。”

过了好几秒,周绫才猛地回过神,习惯性喊了声薄总。

薄朝昉轻嗯一声。

“等会出去吃饭,”他用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和口吻说,“你想吃什么?”

周绫还记挂着没处理完的某个术语,迟疑地说:“披萨?”

必胜客太便宜了,去那吃饭像加班。

所以他们包了意大利餐厅的整个二层,牛排羊腿千层面渔人派,吃什么都随便点,薄总买单。

大伙儿并不知道这地方是周绫随口选的,袁勉桐表情不算好看,表情略矜持地切着波龙,同薄朝昉低声回忆在佛罗伦萨吃的便饭。

“那边的奶酪还是更……纯正一些。”

薄朝昉挂念着还没谈成的云南那单,回应地很迟。

不远处,周绫看了许久菜单,说:“我想吃这个歌剧院蛋糕,还有这个,……还有这个布丁。”

“先生好会点,”服务员笑道,“这都是我们店的招牌特色,每天大厨手工现做的哦。”

袁勉桐有所意动,靠近薄朝昉更多,小声说:“绫绫点的那个蛋糕好像很好吃。”

薄朝昉侧眸看他。

袁勉桐露出有些羞怯的表情,说:“你能帮我问问他,是哪款吗,我也想吃。”

薄朝昉开口道:“你点了三份?”

周绫先是看向他,又看到贴在他身边的袁勉桐,目光顿了一刻。

“怎么?”

“你品味很好,”薄朝昉吩咐道,“那三款各上十五份吧,大家喜欢的自取。”

服务员立刻扶正耳麦下单,很快被其他人唤走。

大伙儿喝得都有些醉了。

虽然唱K是下一场的活动,不过今晚吃大餐就尽兴得很,气氛没有平日那么严谨工整,人们开始四处八卦,互相吃瓜。

薄朝昉不苟言笑,人们不会过去攀谈,但袁勉桐性子大方开朗,也开得起玩笑,很快话题就转到他的身上。

“桐哥也要考虑下终身大事了!”

“嗐,桐哥在我们公司都是台柱子,他绝对不缺人追!”

“之前不是有个煤老板哭着喊着要求他去当家族顾问嘛——”

周绫吃得不紧不慢,觉得餐桌上有点太吵,拿了份小蛋糕去了露台。

他脚步很轻,消失时没人察觉,人们还在嬉笑着。

露台的风有种雨后的旷远感,泛着草叶的清甜。

周绫原本想就着夜风再吃一份,他用脑过度,经常容易低血糖。

但今晚的夜景太漂亮了。

皓月当空,夜幕如洗,雨后的天穹深邃澄澈,能看到微闪的星星。

他看得出神,再一侧身,被薄朝昉吓了一跳。

“薄总吃蛋糕吗。”周绫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歌剧院递向男人,“咖啡黄油霜很醇厚,这已经是第三块了。”

薄朝昉凝视片刻,说:“我很少尝试这些。”

然后接过了贝壳盘,舀了一勺,又慢慢地继续品尝。

周绫倚着栏杆,姿态放松了许多。

他的双腿修长笔直,今日虽然穿着工作配的白西服,仍像个闲散从容的公子哥。

“里面太闷了,我不太习惯。”周绫道,“不过披萨确实很好吃,我尝了四块,谢谢薄总。”

薄朝昉想,这称呼确实有些冷冰冰的。

好像他们关系不怎么样,也根本不熟。

还未开口,袁勉桐推门出来,看见薄朝昉和周绫站得很近,表情意外。

“朝昉,”他唤道,“等会要大合照了,走吗。”

“我就不了,”薄朝昉说,“我在这有个电话。”

“噢,难怪。”袁勉桐又打量了一眼周绫,但没有任何邀请,关门离开了。

深绿窗帘被吹得摇晃,像飞扬的天鹅翅膀。

周绫道:“那我先回避一下?”

“不用。”薄朝昉说,“没有电话。”

他顿了顿,又说,“我只是想和你在这吹会儿风,把这块蛋糕吃完。”

蛋糕浓郁柔软,像细腻的诗歌。

薄朝昉许久没有说话,直到整块吃完,才唤了声周绫的名字。

“嗯?什么事。”

薄朝昉看着对方的眼睛,忽然想说,其实你是我们公司最优秀的翻译。

这个岗位其实被低估了,人们都不知道你有多重要。

周绫,我很珍惜遇到你。

他只是看了周绫很久,觉得每个字都直白地让自己不自在,好像夹杂着什么公事以外的陌生情绪。

青年身形瘦削,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迷人又不自知。

“陪我再吹一会儿风吧。”薄朝昉说,“我很喜欢这里。”

周绫的目光亮起来,他温柔地看着他,无声地靠近更多。

“嗯。”他说,“我也很喜欢和你一起吹风。”-

再睡醒时,这段回忆仍像在前夜。

海岛上鸟鸣喧闹,阳光灿烂的发烫。

周绫和康复师做了一上午的复健练习,勉强能支撑着走一两步,见薄朝昉终于过来,道:“你昨晚开会到四点,还以为你不睡了。”

“欧洲时差,没办法。”男人把他抱上轮椅,道,“等会吃点烤鱼,一起出海玩会儿?”

“记得带新鱼竿,”周绫抱着他的脖子,在腾空时还是会下意识勾紧一些,“我看纪录片说,这一带能钓到很漂亮的石斑鱼。”

“那估计很难。”

海面如一望无际的青绿琥珀,在桨板划过时雪浪荡开,游鱼们四散远去。

快艇往更远处驶去,海水色泽不断变深,仍能看到渔夫们的船只,以及盘旋鸣叫的白鸥。

不知什么时候,船夫去了休息室,甲板上只有他们两人。

“想潜水吗?”薄朝昉问。

“好像没有氧气瓶,”周绫环顾四周,“你也一起下去吗?”

他把他抱入水面。

几乎是一旋身,青年的双腿便化作修长飘逸的青环蛇尾,在海中的一举一动都曼妙到不真实。

周绫倒悬着看了一圈珊瑚与鱼群,笑着浮向海面,却在下一秒看见薄朝昉跃入水中。

男人潜泳的姿势矫健敏捷,但与人鱼般的周绫相比,仍相差太远。

周绫怔了下,环绕着攀上他的双肩,长尾卷住他的脚踝,侧眸亲了下脸颊。

他在他的掌心写字。

“不戴设备?”

水中日光如粼粼珠影,映得他们皮肤透亮,眼睛里也都是发烫的碎光。

薄朝昉不言,只是倾身吻他的唇,周绫垂眸张口,让氧气从唇齿渡过去。

他抱得很紧,哪怕此刻是在深海,也是他最自由的地方。

缠着丈夫的脚踝,吻着丈夫的唇珠,还要紧拥对方的腰,两人坠入更深的海底。

在揉碎的光与水浪里,在群星般的鱼群之间,他仍是离不开薄朝昉。

手牵着手,掌心贴着掌心,连蛇尾都绝不肯放开。

吻的意义变得有些特别。

是让对方继续生存的唯一途径,是名正言顺,可以永远都不结束的缠绕与索取。

周绫着迷于这种感觉,他轻舔着丈夫的舌尖,不自觉地轻哼一声。

却感觉对方的指腹停留在自己的背脊上,一笔一画,写得平缓温和。

「我是你的。」

深海里,薄朝昉的眸子是暗蓝色的。

他看着他时,像是又回到长风微雨的那个夜里,回到未曾明白心意的那个瞬间。

周绫定定地看着他,背脊上的触感再度重复。

指腹上有浅薄的茧,落下时有轻微的烫。

男人无声地写着,目光郑重,吻未停歇。

我。是。你。的。

我已是你的海中囚徒,爱与氧气,长久与共。

第149章 小鸯·1

庭院如幽深蛇腹,许久都走不到尽头。

一路弯折曲回,竹林里灯盏错落,如点着金漆,淙淙流水声里万物侘寂,唯有白砖上朱鹤纷飞,神韵焕然。

南忆跟在叔父身后,听着陌生的长辈絮絮念叨。

“你父母走得早,但好在生前帮你定了婚事,又是从小一起玩的,知根知底的,也是万幸。”

“今天订婚宴,能把这事落定,既是帮你图个大好前程……”那亲戚和旁人对视一眼,还算坦率地说,“也是在帮我们南家的生意起死回生。”

叔母走在他的身后,听见这话,幽然叹气。

叔父骤然顿步,不悦道:“你作什么?”

叔母低声说:“他才二十岁,哪怕和小北关系好,现在结婚也太早。”

“轮得到你说三道四?”叔父低喝一声,“大喜的日子,再摆这副丧气面孔就滚回去!”

南忆回头看见女人红着眼,悄然伸手牵她。

“叔母,”南忆说,“我和小北谈恋爱两年了,他那性子……我知道的。”

“赶紧走吧,礼物都点清楚送过去了?”旁人又问。

“早送了,还备了份大礼,”随宴的小辈道,“贺家到底疼小北,特意趁着那个大人物回国,邀请他过来做个媒人,这样不光添了喜头,将来两个孩子有什么事,也是添了联系,能有个指望。”

叔父身形微晃,努力忍住狂喜的表情,压低声音问:“濮先生回国了?”

“是,准备了几瓶老酒,两盒雪茄,还有一套汝窑的茶具。”

“谁教你办的事!”叔父骂道,“打发叫花子呢?赶紧把我书房那副明代的山水画取来,再找你舅爷把那块限量表讨来,他闺女刚从瑞士带回来的那块,就说是送濮先生的!”

小辈有点哆嗦地点了个头,慌忙退了。

叔父不够放心,又给老宅的管家打了电话,再三叮嘱,然后才匆匆道:“等会见了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有数吗。”

南忆轻轻点头。

一行人停顿再三,终于走向宴会大厅。

这地方是贺家的私产,八千平米的旧式园林做得幽深大气,平日里招待宾客,节庆往来,都是按古籍仿的宋宴,色味双绝。

南家虽然也阔绰过几十年,但祖上基业并不显赫,对常人来说日子已是富贵,但在这种圈子里,只能算是名头都不响的小门小户。

直到踏入宴会厅时,暗如重雾的视野才挑了道明光,自穹顶落到三十人大桌的正中央。

那株自日本引来的鱼川真柏,在偌大厅堂里显得深沉舒展,剔透碧色很是招眼。

南忆看着众人分散着坐在外缘,距离太远,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是有些拘谨地一一道好。

贺重北矜贵地坐在母亲右侧,见恋人迟来,既不起身问候,也不招手让他来坐,握着茶盏又抿了一口,不由得皱眉。

“淡了。”

“新茶还没到,你倒是品得出来。”贺母道,“小忆二十岁了,怎么还是一副内向样子,见了人都没个笑?”

贺重北眼里显得无奈。

“说好听点是柔软听话,难听点就是木讷。”他道,“你也指望我跟他订婚?图什么?”

贺母给了个警告的眼神,贺重北才放低了声音:“玩几年算了,不行吗。”

“你身份特殊。”贺母说,“一般人没法接受。”

“我特殊?”贺重北冷笑道,“你怎么不知道其他人也可能是鸟是蛇?那场彗星辐射的全世界都在变异,说不定那些个少爷千金没一个逃得过!”

“小北!”贺母压着他的声音道,“先定下来,今后至少有个后备,别的以后再考虑!”

“那行,”贺重北摊开手心,“法拉利钥匙给我,我开去学校。”

“你疯了?生怕你爸不打你?!”

“买了不开图什么啊,”贺重北不耐烦道,“濮伯送的成人礼,我爸还管不着他。”

南忆站在叔父身侧,见贺重北始终没有看向自己,默然去坐了末席。

叔父迟疑着看过去,以为贺家那孩子会亲亲热热地过来打个招呼,转头见南忆已经去坐下了,才问道:“你们关系不是挺好的?怎么今天像陌生人一样。”

“听说要订婚以后就这样了。”南忆笑道,“他不乐意。”

叔父恼道:“他以前可没少追在你屁股后面跑,你不会已经跟他上过床了?”

南忆脸色一白,被羞辱到有些说不出话,嗓子干哑道:“我没有。”

叔父叹气,径直去和那些人打招呼。

到底是两个男孩子,能结婚也古怪。

哥哥当年要是生个闺女,现在想法子生米煮成熟饭,也不会这么费劲。

众人还在寒暄叙旧,有贺家的人快步赶过来,一瞬间所有人都噤了声。

“濮先生来了!”

人们接二连三地起身,像雨后疯涨的竹笋,要么摆弄头发,要么端起笑容,大厅里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只见有两个助理快步开道,四五个贺家人拢在前后,那男人大步流星地出现在门口。

眸色幽沉,气态威重,高挑健壮正值盛年。

南忆无声看着,心想这男人好像也才三十岁,怎么所有人都这么怕他。

远处贺母伸手一掐,贺重北抓着钥匙就站起来,脆生生喊了声濮伯。

濮冬泓轻嗯了声,见所有人都敬畏站着,颔首道:“都坐。”

直至贵客落座,众人才接连入席,美味佳肴流水般传至席间。

莲房鱼包,滴酥鲍螺,江鳐炸肚,松叶蟹酿橙。

贺父见到这远房亲戚也是喜不自胜,先是攀起两家的交情,说起辈分间的趣事,又一一介绍这些都是厨子的家传绝学,是改良后的新菜。

宴席渐入佳境,一众人推杯换盏,贺母看准时机,恰到好处地提起两个孩子的事。

“濮先生,”她有些难为情,流露出母亲的慈和担忧,“小北的事,还是多谢您费心。”

“他高三异变的时候,您在国外,还托人给OAC打了招呼,我们当时都吓坏了。”

“这好几年下来,我本来以为,我和他爸爸可能也得受这罪,偏偏是这孩子一个人扛了下来……”她抹眼泪道,“好在还有小忆陪在身边,跟他能有个伴,不会被外人指指点点。”

“您这是什么话!”席间有人放声道,“两孩子是佳偶天成,鸳鸯一对!”

这话一出,众人登时大笑起来,频频点头。

“是啊,哪有这么稀罕的事,这是老天爷开眼,搞不好还是前世就有缘分。”

“小北是鸳鸟,小忆是鸯鸟,哎呀,听着都美满幸福,不是坏事!”

濮冬泓看着哄笑的众人,先瞥向嬉笑得意的贺重北,又去看另一人。

也许是这宴席太恢弘庞大了,他的目光绕了两圈,才在最末的位置,看到垂眸喝茶的南忆。

二十岁的南忆,和十五六岁时好像并没有区别,身形样貌仍如少年。

纤薄安静,沉默着忍耐一切。

很久以前,他们见过一面,并未有过更多交集。

贺母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儿子变成异类,又一向性格乖张,没个正形。

哪家权贵知道底细以后,都绝不会容忍自家孩子与贺家往来,再生个半人半鸟的怪婴。

她心里发苦,面上还要笑着敬酒。

“今天有濮先生来,是喜上加喜,也想托您见证两个孩子订婚。”

众人纷纷举起酒杯,吉祥话已经搁到嘴边。

濮冬泓却没有看她,反而是抿了口酒,对贺重北说:“你手腕上那链子,是小姑娘送的吧。”

贺母脸色一白,场间气氛也变得凝重僵硬。

贺重北没料到濮伯一眼看见这链子,下意识抓抓头发,陪笑道:“大学同学送的!还挺好看!”

“这是限量的情侣手链,”濮冬泓身后的秘书冷声道,“贺少爷男女不忌,成日逃学,绩点1.9,昨晚搂着小明星在酒吧闹事,报的是濮先生的名头,对吗。”

贺母狠狠剜了儿子一眼,贺重北也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忙不迭起身斟酒。

“您千万别误会,昨天都是那人抢我场子——”

叔父猛地一推南忆,催促道:“你帮着圆几句,这时候还不说话!”

“你爷爷从前对我多有指点,我很感激。”濮冬泓说,“这些年,我给贺家留面子,也是感念老先生的知遇之恩。”

“如今贺家股权变卖大半,几十口人坐吃山空,瞧着是窘迫难堪。”

他尾音一沉,露了厉色。

“没想到还有来卖孩子的!”

叔父汗流不止,起身辩白道:“您误会,这两孩子从小一起玩到大的,谈恋爱都快两年了,绝对不是我们逼着——”

“是你们逼的。”南忆说,“我不和他出去约会,你们就抽我掌心小腿,威胁要把我扫地出门。”

“我不陪他出去通宵喝酒,你们就骂我狼心狗肺,这些年白白养我。”

他扬起头,笑意浅淡。

“叔父,我爸的遗产,到底还剩多少?”

叔父大怒道:“这是你发疯的时候吗,你胡说些什么!!”

贺母发觉事态不对,起身维护道:“绝对不是这样,孩子今天也是着急了,才说这些糊涂话……”

“南忆,你过来。”濮冬泓轻声道,“我今天为你做主。”

第150章 小鸯·2

南忆逆着光望向那个人,他嗓子发干,此刻连指尖都在颤动,身体仍不受控制地,逆着恐惧走向他。

他甚至分不清这是福还是祸。

即便这个人可以救他于水火,也可能只是另一隅更深不见底的悬崖。

十几步的距离,走得他心口发涨,暗道自己也真是疯了。

那人要为他做主。

他连对方的名字都印象模糊,只清楚所有人都在仰视那个人。

哪怕贺重北的父亲大那人两轮,此刻也噤若寒蝉,瞳孔发颤。

南忆没走几步,叔父急了:“南忆!你恨我对你严加管教,竟然能说出这些诋毁自家的混账话!”

“回来!现在就跟我回去!”

眼见南忆脚步不停,叔父登时要冲过去拽人,见旁侧的壮硕保镖侧身半步,登时又缩着脖子坐回去,脸上满是懊丧。

直到真正靠近那个人,南忆才第一次看清濮先生的容貌。

人的气质往往与年龄无关。

这个男人像是自穿骨惊沙的极境里独活至今,周身似散着暗沉的血色。

人们不敢与他对视,即便是飞快地看一眼道好,往往也会偏移目光向别处,再刻意找些温和亲近的话题,用来冲淡内心莫名的不安感。

可南忆偏要盯着他看。

青年的一双眸子如含着江南烟雨,清柔明净,仿佛从未被任何苦难折没过本心。

他看着濮先生时,男人也回以凝视。

蓦然心里一跳,南忆竟感觉自己像是被对方拢进怀里,即刻触及几分父兄般的可靠安心。

他发觉自己脸颊发烫,原本渴求解脱的心思有了异样。

男人深邃冷峻,好看到居然让他有了别的遐思。

濮冬泓仅是无声地注视着他,在南忆走来时,身侧宾客立刻让出位置,在这压抑气氛里飞快告退,唯恐惹火烧身。

这是仅次于主位的显眼位置。

南忆看向众人,贺重北脸上青一道白一道,贺母贺父更是恨得失态,偏生还硬要挤出一副好说话的和蔼模样。

他没想过今天会是这样的走向。

“濮先生。”他轻声说,“是我失礼了,对不起。”

“坐。”

南忆眸色微颤,纤长睫毛轻垂,片刻后听话坐下。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明日的命运会怎样了。

可偏生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仍冒出几分不该有的意乱情迷。

黑鸢尾的阴冷药香与焚香的宗教感搅缠在一起,如中世纪血色未褪的绞刑架,吊着他的呼吸无法解脱。

南忆不自觉地又嗅了一次,被男人的荷尔蒙气味击中到有些意识涣散,下意识坐得双肩发紧,背脊笔直。

他表现出一副澄净温顺的乖孩子模样,可是已经呼吸发紧,耳尖滚烫。

哪怕对方什么都没有做。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南忆的青涩反应被濮冬泓尽收眼底,却像是未曾发觉任何异样。

席间众人各怀鬼胎,此刻或惊或怒,也没看出其中微妙。

濮冬泓伸出手掌,掌心徐缓摊开。

南忆露出窘迫又无措的神色,像是觉得自己会错意了,仍鼓起勇气把手伸过去。

下一秒,他被男人握紧右手,如同捉住鸯鸟的纤薄羽翼。

南忆倏然一颤,如同已在掌心被烙了印迹。

“婚事,我不同意。”

“这孩子太可怜,我带走了。”

南忆抬起头,无声看他。

事态实在混乱失序,所有人都无法预测到底会再发些什么。

他却在想,这个人喊他孩子。

濮冬泓无意多留,起身便往外走,手并没有松开,像是笃定南忆会跟着自己一起逃出去。

青年果真紧随他的脚步,走得急促解脱。

“南忆!”贺重北骤然起身道,“你算什么人,你跟着他走?!”

“你跟我谈了恋爱,到了谈婚论嫁这一步,突然有反骨了,这算什么本事!!”

“我们贺家对你一直没少照顾,我妈更是把你当亲儿子疼爱,你要点脸!”

南忆还未说话,身侧男人已是轻声吩咐道:“把贺家在南京的港口撤了。”

“是。”

贺重北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下一秒被父亲扇翻在地。

贺父怒骂:“是你这不知廉耻的狗东西坏了事,还不赶紧道歉!”

贺母放声悲哭:“怎么是重北的错,明明——”

厅内方寸大乱,南忆已被带出庭院外,只能依稀听见几句哭喊谩骂。

濮冬泓松开牵他的手,任由手下为自己点烟。

“你已经满二十岁,是成年人了,不需要任何监护人。”

“今天救你出来,只是顺手人情,我并不认识你父母,也没有旁的交情。”

南忆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没有发觉男人在一寸寸地凝视着他。

像无意间在暴雨里救下一只绒毛湿透的雀鸟,略作照拂后变了心思,并不打算就此放手。

贺家的几个长辈已经冲出来,想追在濮冬泓的身后告饶几句,却被保镖拦在走廊里,全然靠近不了半步。

这幽深庭院原本都是贺家的私产,此刻反而变作濮冬泓的领地,无人敢放肆半分。

男人抽了口烟,眸色晦暗不明。

“你现在有两条路。”

“我可以做你的养父,又或者是养兄。”

这话一说出口,登时变了意味,两人俱是清楚其中的光明磊落,却听着很不干净。

濮冬泓资产无数,资助落魄学生也是常事。

南忆轻轻阖眼,胸口又闷又烫。

“你现在听从南家安排读了金融,但其实拿过CPhO的金牌,是不可多得的物理尖子。”

“我考虑过帮你转学,但C大应用物理系本就是国内顶尖。如果你愿意,可以转专业重读。”

男人清楚,接下来的每个字都是冒犯越界。

他本可以选择更文明和蔼的表达方式,反而偏不如此。

“我会插手你的人生,干预你的选择,某种意义上,我会做你的父亲,你的哥哥。”

“另一条路,是我借你五十万。用途随意,利息4.6%,十年内还清。”

“拿走这笔钱,我们再不相干。”

南忆抬眼看他,思绪再三起伏。

他对濮先生一无所知,在对方面前如同透明。

这样的关系,从一开始就不会敞亮干净,未必会有好结局。

还没有等他下定决心,男人又再度开口。

“但你要知道一点。”

“如果你选择了第一条路,其他人都会私加揣测,议论我和你的关系并不清白。”

他们站得很近。

近到听得见身后的嘈杂动静都消散干净了,只剩间或几声虫鸣。

此刻弦月当空,长风如水,原来是个再好不过的良夜。

南忆清楚,现在该说几句乖巧的话,表达出许多的感谢,以及对今后的郑重认真。

可是鬼使神差地,他捧起男人的手,轻轻吻了一下濮先生的手背。

如同羔羊自愿走入陷阱,哪怕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