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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鸟之吻 青律 18193 字 4个月前

第151章 小鸯·3

南忆被带到市中心的某处私人公馆里。

旧时代的老洋房伫立在夜色里,华灯疏朗,梧桐掩映,有专人推开大门,供布加迪驶入庭中。

尹管家守在不远处,见南忆自第二辆车里出来,即刻前去问好。

“请随我来。”

濮先生已经不见踪影,足够数百人宴饮派对的偌大宅邸空空荡荡,变作没有真实感的几何构造。

唯有管家与南忆两个人,是这座华美建筑里的两个微小落点。

虽然只是口头有了约定,但尹管家对他态度谨慎客气,仿佛是真要领着新的家庭成员熟悉领地。

四楼五楼是濮先生的私人区域,没有特殊许可,电梯也刷不上去。

但从负一楼的地窖、影厅,到三楼的无边泳池、书房、近百平的电动衣橱,全都可以任意使用。

直到站在自动轮转的套装展示台前,南忆才有种侵入旁人生活的异样感。

他能看到那人的所有外套领带,如博物馆的陈列般徐缓出现。

“你的意思是,我的衣服……以后也会和濮先生的放在一起。”

管家显然知道其中微妙,温和地说:“濮总有惯用的色系风格,我们会综合先生的嘱咐,以及您自身习惯,安排好所有衣物——包括贴身内衣。”

南忆抿唇许久,问道:“那今晚呢?”

管家脸色未变,说:“会有专人为您检查身体,取少量静脉血做营养评估。”

“濮先生的卧室在四楼,您的在三楼,方才已经展示过。”

南忆脸颊发热,轻嗯一声,控制着自己的胡思乱想。

他清楚自己的清秀漂亮。

无论是幼儿园时诸多家长的称赞投喂,还是大学迎新时其他学长学姐的目光,都能佐证某些事实。

在成年人的情欲体系里,他至少是很可口的点心——哪怕他对这一切都陌生又紧张。

濮先生带他离开南家,多半是惩罚贺家后的随意之举,这不代表他不需要付出一些代价。

他其实不清楚自己现在的位置。

所以在参观后,他去沐浴,更衣,然后忐忑不安地睡在泛着浅淡香气的被褥里,等待未知命运的到来。

如果那人有意将他剥开尝尽,也好过与贺家的污烂婚事。

好过一万倍。

他太疲倦了,白天的提心吊胆,夜宴时的冲撞反叛,把他所剩不多的电量耗得一干二净。

一觉到天明,南忆再睁开眼睛,他的睡衣依旧完好整洁,房间里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

与之相对的,是管家的礼貌问好,以及照料他的团队问候。

营养师,搭配师,私人助理,家庭教师——八个不同岗位,一应俱全。

南忆在叔父家只是被敷衍养育的边缘人。

当青年穿着睡衣,看到一长串的人鞠躬问好,并表示诸事以他为中心时,有几秒钟找不到呼吸。

那么……代价是什么?

他没有立即感受到被宠爱的欢喜,反而有些忧心忡忡地想着自己的未来,勉强露了个笑。

尹管家道:“您的听力障碍,先生今天已经知情了,之后会安排专人为您定制频率更吻合的助听器。”

南忆本浸在不安里,听到这句话时才倏然一僵,下意识地抚向他的左耳。

十四岁那年,他高烧不退,被叔父关了禁闭。

后来听力损伤大半,有一侧听不见低频声音。

他掩藏的很好,凭借右耳的代偿,以及长久以来识读唇语的能力,让自己显得与常人并无区别。

还是被发现了。

南忆抓紧被褥,神色难堪地自我澄清。

“其实我可以不用助听器。”

他唯恐被当作残次品,又或者是小心思太多的说谎者,解释时显得无助,也更柔软。

“小时候生过病,有一边不太好用,但我听得见你们说话——我的情况没有那么糟。”

尹管家没有藏好惊讶的表情。

“你没做错什么,”尹管家忍不住说,“这不是你的污点,助听器也只是为了帮你过得更舒服一些。”

“少爷,您现在已经是濮家的第二位主人,有权力以任何方式,让自己过得更愉快放松。”

南忆还捂着自己的左耳,此刻怔了片刻,说:“我绝没有隐瞒欺骗的意思。”

“您当然没有,”尹管家低声说,“我们都是您的仆人,请允许我为您更衣。”

一连几天,他都过着王子般的生活。

他可以在玫瑰奶露里泡澡,由专人擦拭身体,从发梢到脚趾都被打理地细致干净。

而宅邸不远处的湖畔也是私人所有,在化身鸯鸟时,他可以在睡莲间游曳逡巡,偶尔浅眠一刻,不被任何外人惊扰。

自初识的星期五,到闲散放松的星期日,濮先生都再没有出现过。

那人像是随手领了只路边野鸟,给它华丽鸟笼,精致小食,然后漫不经心地消失了。

助理姓柏,周日不仅带来了量身定制的助听器,还有一份转专业同意书,一份大学退寝安全知情书。

两份均需要家长签字,而那人银勾铁画的名字已经落在了上面。

监护人:濮冬泓。

南忆没有立刻接下那份助听器。

他希望自己看起来健康完整,并不存在所谓的残缺。

柏助理只是淡笑着说:“这也是濮先生的意思。”

南忆轻轻点头,不再有任何解释,按说明书侧耳戴好隐藏式的助听器。

他的瞳眸如星坠沉夜,在听力恢复的同一秒掀起震颤涟漪。

不一样。这不一样。

不仅是中低频的声音骤然变得清晰剔透,他此刻能听见微远的风声,助理的每一个字都变得明确清晰。

就如同浑浊冗杂的频率重新被涤荡一净,他的世界再度万籁清透,不再会错过任何人的话语。

南忆本来压下许多谢绝助听器的说辞,此刻陷在难以置信的恍然里,才发觉自己的幼稚好笑。

他已经习惯吃力的生活了。

听老师的讲解,听超市收银员的价格,每个时刻都需要全神贯注,要盯着别人的嘴唇。

可是现在……

“谢谢,谢谢。”南忆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他觉得难为情,但还要去看那两份文件。

一份转专业书,让他从明日起可以去大二物理系报道。

一份退寝书,让他不用再和任何人挤在狭小闷热的宿舍里,每天都可以被司机接回这个新家,在自己的卧室里安然睡去。

他看了又看,目光落在遒劲深刻的字迹上。

真像是要过去十几年的压抑委屈都悉数补上,他忽然好像在被人照料着,被无微不至地关心着。

南忆俯身签名,把两份文件收好。

他转身时,看到自己的书房开着门,有佣人在搬运成箱的书籍,均是按他口味采购的专业书和杂志小说。

那么,现在的他,是濮冬泓的什么。

宠物,情人,孩子,还是随手慈善的一部分?

南忆定定看着,此刻才问出口。

“请问,今晚我会见到濮先生吗。”

“恐怕不会,”柏助理取出一个卡地亚的钱夹,道,“不过先生特意叮嘱过,虽然平日大小付账由我买单,您也该有自己的零用。”

“您的支付宝里转了五十万,钱夹的卡里还有八十万。”

南忆低低嗯了一声,有种难以言说的焦躁。

他想见他。

他不该有这些好奇心,但可能这些茫然和惶恐也是被操纵的一部分。

那个人看起来精于此道,就像把宽阔有力的手伸进狭窄鸟笼里,用指腹揉弄鸟的脸颊,用双指去轻掐鸟的翅膀与尾羽。

他被照顾太多,始终无以回报,此刻的焦躁不安与笼中鸟没有区别。

南忆打量着身侧,从瀑布般的白金水晶吊灯,到走廊上的古典壁画,再到助理的礼貌表情。

他深呼吸一口气,问:“我的房间有监控吗。”

助理没有正面回答,道:“如果您并不希望,我可以代您和濮先生提出。”

“不,不,可以有。”南忆在说出这句话时,像是自愿被戴上颈环的羔羊,他的声音绵软温暖,有着自毁般的暴露倾向,“如果濮先生愿意,浴室也无所谓。”

他已不知道濮先生想要自己的什么。

即便是身体,即便是操纵和控制,他也渴望着给对方一点什么。

这甚至与利益交换无关。

父母是人在这世间存在的基石与锁链。

从寄养在叔父家的那一刻起,他就像渺茫海洋里的一枚纸船,跌跌撞撞,随时都会倾覆沉没。

鬼使神差的,反常突兀的,他只渴望和濮先生有更多关联。

就好像那天夜宴里,他坐在濮先生的身边,便渴望被对方抱着,像父亲一样可以深陷在对方的胸膛里,像哥哥一样可以十指紧扣,他可耻地幻想着无数纠缠,出发点从未干净过。

但明面上,青年又眼眸纯净,像暴风雪夜之后浅白色的一抹云彩,是这世间最乖巧听话的好孩子。

他看起来太过规矩顺服,似乎能服从任何教诲指示,不会有一星半点的欲望,被任何僧侣教徒都会抚发夸奖,称赞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珍贵的纯洁。

助理并不避讳这个话题,在离开前指明监控的位置。

在墙边的缠枝宝石灯上,那枚海蓝色的坦桑石里。

助理离开后,南忆先是把文件放到手提包里,然后缓步走到宝石灯前。

他静伫许久,俯身轻吻了一下灯盏。

唇瓣温软,摩挲时轻轻发颤。

第152章 小鸯·4

周一再去学校时,辅导员在办公室里等他。

南忆推开门,发觉系主任也在,面上喜不自胜,桌上还摆着几盒礼物。

他以为是助理代为打点过了,过去刚要说老师好,反而被塞了满怀的高级钢笔和补品。

“这是新西兰进口的虾青素,小年轻用脑子频繁,要补补!”系主任满脸挂着笑,“这是我个人掏钱给优秀学生的一点关照,不用顾虑,一点点心意!”

南忆怔在原地,辅导员已在一旁解释。

“濮先生这层关系,怎么入学那会儿,亲属表里没写呢?”

“金融系这次能邀请到濮先生开场讲座,实在是太感谢不过——还有物理系那边,听说引进了可好的设备,叫什么?FBI?”

系主任啧了声,指正道:“什么FBI!FIB,聚焦离子束系统 ,一千多万的日本货!”

辅导员哪怕是第二次听见这价格,仍是下意识咂嘴,再看向南忆时,尽可能地收敛着表情,说:“小忆在咱们系一直是品学兼优,之前年年拿奖学金,没想到还是个物理尖子!”

系主任唯恐照顾不周,还特意加了微信,说以后有事随时喊他帮忙。

再走出办公楼时,不真实感仍像是亦步亦趋的影子。

南忆只是缄默着走向宿舍楼,去收拾自己所剩不多的个人物品。

助理把礼物都提到司机的车里,发消息说自己在楼下候着。

南忆过了十几分钟才回了个好。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楼梯之间,许久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其实南家原本也可以这样关照他。

不至于花个千百万的大手笔,但和辅导员打个招呼,哪怕只是微信里嘱托感谢几句,也会让他觉得,自己是南家的孩子。

也许那也代表,会有人爱他,会有人担心他在学校里过得好不好。

但从选专业开始,一切都只是叔伯的琐碎算计,在那以后,便是询问绩点成绩,以及在学校里和贺重北关系处得怎么样。

他知道自己只是个漂亮玩意,如果不是恰好与那人同为鸳鸯,生活费恐怕都会捉襟见肘。

南忆用指腹摩挲着宿舍钥匙的锯齿,任由钝痛压得发涨。

他已经二十了,还会贪恋亲情与爱的幻影。

再走向502的大门时,青年脚步停顿,气息收敛。

“回来了?”贺重北叼着烟,低头点火,声音含混,“还带了两盒礼物,打算送谁?”

南忆握紧礼盒,皱眉不言。

系主任送了一堆东西,他推辞不掉。

舍友们之前一直对他很好,他选了几样大伙儿喜欢的,打算等会分了告个别。

“怎么,那天晚上不是挺会发火的吗。”贺重北吐了口烟,一步步靠近他,“你和姓濮的做了,以后夜不归宿要成常态,提前讨好下舍管?”

南忆抬眸笑起来。

他的眼眸漆黑明亮,像是淬过火的利刃,笑的一瞬艶丽危险,让贺重北都随之失神,忘记自己是来为难他的。

一耳光猛然扇过来,把贺重北打得身体后倾,左脸即刻红肿起来。

“你干什么?!”贺重北都被打蒙了,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要回手,“操,给你脸了!你还敢打人——我们家就没人敢动我!”

南忆拍了一张地上的烟头,随手发给系主任。

“贺重北,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你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高中那会儿,咱两没谈恋爱,你就喜欢动手动脚,喝两口啤酒说醉得厉害,拉着我要亲嘴。”

“我家里人恶心,逼着我每天陪你,大学了还压着我和你谈恋爱,不然断我学费。”他轻轻叹了口气,说,“但你别也沉浸于当畜生了,成吗。”

贺重北发怒道:“你真以为你攀上大腿了?!烂货——婊子!人家玩烂你就扔,你能得意几天!!”

南忆的声音像夏夜里的清凉溪水,悦耳又冷得彻骨。

“你家港口回来了?”

贺重北倏然止住话头,狠狠关了宿舍的门,再也没法多骂一句。

手机震动两下,系主任回了消息。

『今晚就彻查整改,严抓寝室风纪!』

『小南关心集体纪律,值得夸奖,特别好!』

南忆回宿舍时没停留多久,大致解释了几句,说自己转专业申请成功了,以后见面还是朋友。

舍友们虽然面露惊讶,但一想他的绩点排名,能通过本来也合理。

“怎么都大二下了才转呀,会不会落的功课有点多?”

“之前家里不同意。”

“人还是要学自己喜欢的东西,忆哥我看好你!”

“就是以后没法拜托忆忆帮忙带饭了哈哈哈,以后还是朋友!有事喊我们!”

南忆收好杂物,拎着行李箱下楼。

柏助理等在宿舍楼前,看到他时上下打量了片刻。

“没受伤。”

“我该跟上去的。”柏助理说,“是我失职,抱歉。”

南忆无意解释宿舍楼的规矩,也不想探究他怎么会知道楼上的事。

他今天像是新生重新开学。

课表改头换面,还领了三十几本要补的教材,明天开始去应用物理系上课。

再度坐进库里南时,青年抬手抚过书,从《力学》《电磁学》一路碰触到《热力学与统计物理》,此刻才好像被唤醒快要不存在的欲望。

下车时,管家守在一侧,熟稔地接过他的外套。

“先生今天回来了。”

南忆原本还处在放松状态,声音发紧。

“先生问过我吗?”

“还没有,他在客厅看报纸。”

南忆呼吸停顿片刻,加快脚步走了进去。

男人倚在山羊绒沙发的左侧,但违背视觉的,仍是偌大客厅里唯一的重心。

濮冬泓今日结束了公务,换了身深灰色的家居服。

他常年健身,以至于质感柔软的睡衣仍能透出饱满的胸膛轮廓,以及宽阔的背,紧窄的腰。

长腿随意交叠着,勾勒出令人喉头发干的线条。

南忆不想多看,但视线不受控制地又扫了一眼。

他几乎快要忽略掉,谁才是这里更需要维持外貌优势的人。

濮冬泓道:“不敢过来?”

南忆低低嗯了一声,一步一步走向他。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

即便男人现在要吻他,也是天经地义的,对方早已支付过足够的报酬。

或者更过分点。

哪怕佣人管家这里,但如果濮先生要解开他的扣子,抚摸他的咽喉,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会发抖,但绝不会躲开。

他已经走到濮先生的面前。

“坐。”

南忆不近不远地坐好,姿势拘谨,终于流露出这个年龄该有的笨拙不安。

他内心虽然都做好自我献祭的准备了,但其实连接吻都没有感受过。

一面觉得,即使被这男人翻来覆去地玩弄也是应该的,一面又因为坐得有些近就慌张起来,青涩到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南忆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报着混沌又隐秘地渴望,亲过那个藏着摄像头的宝石灯。

他终于后悔起来,希望男人不要询问这件事,更不要问自己对他是否抱有什么……欲望。

“不敢坐过来吗。”

南忆低垂的睫毛都颤动起来,无声无息地又凑近了一些。

他的袖子快要搭到男人的衣角了。

濮冬泓看在眼里,说:“你今天见到贺重北了。”

“嗯。”南忆局促地讲了前后情况,做好了道歉准备,他不该狐假虎威。

濮冬泓并没有太大情绪,关注点反而在别的事上。

“你该主动向我汇报这件事。”

“你被我收养了,不是吗。”

南忆下意识抬头看他,忽然听懂其中的台词。

濮冬泓并不介意他使用这份权势,但要求自己主动联系他,有什么都要讲给他听。

“我怕打扰您。”南忆的声音有些小,“加了您微信以后,我除了说谢谢,其他的话题……都不清楚什么可以说。”

“平时有任何事,我都可以和管家,或者柏助理讲,我不会隐瞒任何事的,先生。”

濮冬泓淡声开口:“称呼改下。”

南忆轻轻点头。

“在外人面前,你可以称呼我为濮先生,如果今后与我结婚,你可以喊我冬泓。”

南忆像是被这两个字烫了下,连舌尖都忘了要放在哪里。

他急促地呼吸片刻,低声问:“您是这样考虑的吗。”

“我还没有说完。”濮冬泓平缓地说,“当你做错了事,想要撒娇,又或者二者兼具时,你该喊我哥哥。”

南忆重复着这两个字节,仿佛在隔着声音同他接吻般有些战栗。

“……哥哥。”

濮先生像是在讨论用餐的礼仪,直到此刻,声音都沉稳从容。

“如果是上床呢?”

南忆脸颊发烫,已经不敢用余光看候在远处的其他人。

他们明明只牵过一次手。

濮冬泓比他有耐心太多,如沉慢灼人的炉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可是答案已经再清晰不过了。

南忆咬着下唇,感觉自己在轻微摇晃。

“Daddy。”

濮冬泓温和地轻嗯一声。

南忆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以为这场漫长的教育即将结束了。

男人却问:“很难为情吗?”

“是的,我很害羞。”南忆十指握紧,说,“我会尽快习惯。”

濮冬泓为他扶正衣领,附耳低语,如同迟来的奖励。

“……乖孩子。”

第153章 小鸯·5

他们吃了一顿安静又隆重的晚饭。

红虾鱼籽脆塔作为开胃前菜,佐酒是法拉利香槟。

南忆不太确定自己在吃什么,虽然管家会逐一介绍,但他的注意力混乱分散,像无序炸开的烟花。

他不自觉地在想,那个人竟然考虑与自己结婚。

念头还未转完,南忆又觉得荒诞,仿佛他们此刻已经订婚了,从今夜起开始适应共同生活。

濮冬泓距离感留的很足。

除了那晚牵手以外,他们都没再有任何肢体接触,言语上的冒犯又像是公务确认。

他们会结婚。

他们会上床。

南忆喝香槟的动作有点急,被呛得咳了几声,眼尾泛红。

濮冬泓坐在他的旁侧,并没有多看一眼,吩咐管家再多加一例汤。

“你今晚会变成鸟吗。”

南忆刚舀了一勺柠檬雪芭,闻言看向对方。

“会的。”他说,“我每天晚上都需要化形几个小时,维持激素的平衡。”

“我可以看吗?”

南忆怔了下,很快答应。

主菜是黑松露烤鹿肉。

他使用刀叉时,仪态恢复作养尊处优的少爷模样,仿佛在南家的许多窘迫未存在过。

南忆食不知味,终于迟迟地想到其他因素。

他是鸯鸟。

也许濮先生对他感兴趣,只是好奇这一层,想要个新鲜特异的宠物。

心里有什么缓缓下沉,像是不切实际的期盼泡泡被戳破。

晚餐以后,南忆低声问:“濮先生想去哪里看?”

“是我的卧室,还是浴室?”

“你选吧。”

南忆轻嗯一声,领他前往自己的浴室。

这感觉复杂古怪。

像是马戏团终于开幕,他要展出自己的不堪,完整满足对方的窥探欲。

他心里觉得抵触,在等待电梯时,仍是说了实情。

“濮先生,您也许记得,我化形以后是雌鸟。”

“鸳鸯里……只有公鸟色彩艳丽。”

雌鸟黯淡普通,像草灰色的野鸭子。

他已经提前觉得难堪起来,此刻宁可男人看中的是自己二十岁的年轻身体。

那些化形的鸟类里,有孔雀天鹅,仙鹤苍鹰,可他什么都不算,化形时连性别都变得模糊。

浴室门打开时,南忆以为要在对方面前脱掉衣服,手指已经搭在纽扣上。

他转过身,却看见濮冬泓等在门外。

“我喜欢小鸟,”濮冬泓说,“不用紧张。”

“等你准备好了以后,我再进来。”

男人关上门,一时间浴室里只有浴缸里的水流声。

南忆茫然地站了几秒,把衣服脱下又叠得整齐,在温和水流里化回原身。

犹如灰褐色的奶油上溅满微小雪点,小鸯鸟摆动着橙黄色的脚蹼,轻轻叫了一声,示意男人可以进来。

它的眼侧有狭长的雪色长纹,小巧的喙边缘是浅粉色。

没有金属色的羽冠,也没有华丽动人的繁殖羽。

小鸯鸟飘在浴缸中央,在看见男人推门进来时,因为紧张又叫了几声。

它的声音细碎柔软,像山雀喜鹊那样短促可爱。

一眼看过去,是个会发出叽喳叫声的蓬松灰团子,像超市货架上的毛绒玩具。

濮冬泓本就高挑宽阔的身形被无形放大,缓缓坐在冰川石浴缸的边缘。

他再度对它张开手掌,任由温暖水流拂过掌纹,等待小鸟自己凑过来蹭他。

小鸯鸟犹豫片刻,还是本能般被吸引,游到他的掌心中间。

它大着胆子,把柔软小腹落在他的手心,停顿几秒后,索性将自身也予以交付。

全部重量,不过一个苹果。

濮冬泓平日里显得冷峻危险,此刻反而把姿态放得很低,让人觉得亲近而值得信任。

他没有贸然抚摸小鸟的翅羽,而是等待对方多适应一会儿,才低唤了一声。

“小鸯。”

南忆保留着清醒的意识,此刻蓦然抬头看他,发觉自己多了个昵称。

是的,他是他的小鸯鸟。

他已经属于他了。

灰团子抖动着羽毛,回应般清脆地叫了一声,习惯性梳理自己的羽毛。

它看起来实在像可口的奶油点心,黑芝麻栗子味,带着雪粒的清冽微甜,咬上去口感一定很好。

南忆掩饰般啄了几下羽毛,再偏过头,发觉自己还窝在男人的手里。

他的胸膛,只有濮冬泓的掌心那么大。

只要男人五指收拢,他就可以被托到半空中,未必再能飞出这个人的世界。

他觉得自己不如其他小鸟赏心悦目,原本有些闷闷不乐。

但此刻,注意力已经完全偏移了。

在濮冬泓的手边,他变得渺小又过于柔软,这本该是危险的。

男人终于开始抚摸他的羽毛。

南忆本以为这其中会带有狎昵的逗弄,毕竟变成鸟类以后,他的敏感点会更容易被碰到,一旦五指收拢,那人的指尖就能轻而易举地穿过细密羽毛,揉弄他的背脊与尾巴。

濮冬泓只是温和又安静地,用指腹梳理着南忆的翎羽,从额头到后颈,不紧不慢,温和到让后者都有些昏昏欲睡。

濮冬泓一直很喜欢鸟。

他从小就想养一只心意相通的鸟,父母知道以后,先是带他去宠物市场边挑边逛,但始终没有对上眼缘。

后来做生意,偶尔酒宴里会有雕金鸟笼,里面装着八哥或绣眼鸟,作为绿植盆景的一抹活气。

旁人见他驻足停留,特意挑了听话乖巧的鸟,要训得最懂事的那种,一笼一笼的送进来。

濮冬泓逐一看几眼,不投缘,也就退回去了。

直到今日,他的小鸯躺在怀里,内心深处也如同被羽毛轻轻刮了一下。

他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因为对南忆第一眼就动心了,所以才爱屋及乌,因此额外爱怜对方的原身。

也可能是南忆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的。

所以南忆青涩时是对的,眼睛里闪烁着对自己的欲念也是对的。

坐在窗边读书沉思时是对的,变作小鸯,叽喳两声蹭蹭指背也是对的。

仿佛被心底的异动织罗着与南忆一寸寸锁紧,濮冬泓并未有神情变化,但两人都没察觉他在浴缸旁坐了这样久。

没有言语交流,没有暧昧引诱。

为它梳理染着雪点的漂亮翎羽,掬起温暖的水流披拂过它的翅膀,像它的主人,像它的仆人。

南忆不作声地观察着男人的表情,心里变得低落。

方才聊过的那些话,也变得像是玩笑了。

濮冬泓看起来毫不动情,从始至终,他的目光和动作都干净坦荡。

那些露骨的邀约,此刻变得像幻觉一样不真实。

他心口像蹭过砂纸,为难地面对着那份渴望。

他希望濮冬泓对自己做点过分的事。

已经等了很久了。

直到水温微凉,濮冬泓才发觉他们在浴室停留了接近半个小时。

“先变回来吧,”男人抽回手,用冷沉声线掩饰着不自然,“我有话要问你。”

没有等濮冬泓离开浴室,小鸯鸟像绒球般扎进水里,浪花飞溅的须臾里,青年湿淋淋地仰起身体,水珠自耳垂落到锁骨。

他生涩地引诱着他,又不希望对方发觉这其中的小心思。

濮冬泓始终没有移开视线,把其中细节都看在眼里。

“你是雌鸟?”

“……嗯。”

南忆提起这件事,虽然想说得轻描淡写,但垂眸时声音不稳,还是暴露出内心的忐忑。

“OAC说,这是正常的基因表达,我平时还是……男孩子。”

“但在男性状态下……也可能会……”

他不肯往下说了。

濮冬泓扶他离开浴缸,用羊驼绒的宽大浴巾把南忆裹紧,亲手擦拭他滴答流水的发尾。

以对方的地位,并不需要再亲手做这种事。

濮冬泓做得不紧不慢,也的确是在照顾一个幼失孤怙的孩子。

南忆短暂失神,又发觉自己被拢在对方的气息里。

他的目光停留在男人的胸膛前,抿着唇,克制着自己问多余的问题。

先生,哥哥,daddy。

您为什么不肯抱我呢。

直到头发变得干燥柔软,南忆才想起方才中断的话题。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变得坦诚,还是想要引诱对方欲念失轨。

“医生说,我可能会受孕。”

濮冬泓轻嗯一声,不动声色地想,他想要的小妻子就是南忆这样。

……他们的婚戒该定什么样的款式最好。

南忆察觉到对方的冷淡疏远,在换好家居服以后,试探着轻轻碰了下对方的指背。

濮冬泓没有避开,他的心才回缓了跳动频率。

“休息吧。”男人眨了下眼,让他们的接触仅止于此,“明天见。”

南忆即刻看向时间。

现在刚刚八点。

他不想让自己显得急切又讨好,他后退一步,压着起伏的情绪,也不知道自己在被恶劣地欺负着。

他的所有细微反应都被濮冬泓尽收眼底,但后者摆出告别的利落姿态,干脆到像先前浴缸旁的亲昵都未存在过。

南忆疲于隐藏自己的焦躁,还未察觉自己被一步一步钓着胃口。

他此刻只觉得浅尝辄止。还想再多要一点,更多一点。

他希望濮先生碰触自己的脸颊,把自己抱在怀里,整晚都腻在一起,手指缠着手指,吻也可以绵长到没有尽头。

他觉得自己头脑发昏,但再抬眼时,濮冬泓已经要走了。

下一秒,南忆不受控制地开口。

声音清沉柔和,像是没有半分异样。

“可以提前说晚安吗,Daddy?”

濮冬泓垂眸而笑。

“晚安。”

第154章 小鸯·6

去陌生专业读书的感觉,像开学报道第一天。

南忆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物理书,高中时残余的知识竟然还能起到一部分作用。

他听得不算流畅,好在老师们并分不清楚谁是插班生。

有几位老教授按点进来,讲完四块大黑板的公式按点就走,全程不点名不提问,但根据课间的议论,期末考试不是一般的凶猛,没人敢翘课。

一上午的大课上完,南忆收好笔记本和提问本,准备回家恶补基础,起身时目光微顿。

贺重北抱着香槟玫瑰和冰椰咖啡,在后门已经等了许久。

南忆见过他这副嘴脸,许多次。

贺重北其实是相当能屈能伸的性格。

为了期末不挂科,他能给老师买奶茶揉肩膀,甜言蜜语说个没完。

碰到宠溺自己的长辈,又相当擅长蹬鼻子上脸,好处绝不错过一丁点。

高中时,贺重北没少试图用这些小恩小惠钓人。

他看上谁,就狂轰滥炸似的又哄又追,等腻味了再说句性格不合适,飞快地断崖式分手。

南忆叹了口气,准备从前门离开。

贺重北早已锁定了他的位置,见南忆往前走,几个箭步就蹿到阶梯教室的前门。

所有学生都注意到这个招摇的公子哥,离开时都盯着他怀里大到夸张的花束看了几眼。

南忆如同忽视空气一样走向助理。

“小忆,”贺重北的声音显得无奈又温柔,“不生我的气了,行吗。”

“巴掌也扇了,狠话也放了,我和你认识这么多年,至少……”

“别演。”南忆说,“滚开。”

助理接过书包,用眼神询问是否需要喊保镖过来。

南忆摇头,迈步下楼

“你听我说,”贺重北不得不拎着一满怀的东西跟上他,“我知道,濮伯现在对你很好——你终于能读物理系了,这真的很不错,其实你一开始跟我爸妈说,我们家去打个招呼也是一样的。”

南忆走得轻快,连影子也把贺重北甩在身后。

“南忆——南忆!”贺重北发怒了,也是真得追不上了,加重声音道,“我不管你和濮伯现在是什么关系,他比你大十二岁,虽然辈分上占便宜,但到底没那么光彩!”

南忆站定,声音没有波澜。

“说够了吗。”

贺重北强行把偌大花束塞到助理手里,后者转手就扔进垃圾桶。

“不,最重要的不是这样。”他逼近南忆,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两人可以听清,“你知道你是什么,我是什么。”

“濮伯再有钱有势,他永远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翅膀,没有羽毛的普通人。”

“南忆,我不一样,我是鸳鸟,你是鸯鸟。”

“这世上没有比鸳鸯更般配的了,连老天爷都要我们在一起,你明白吗。”

贺重北原本是恨着南忆的。他恨这人清高到交往两年都亲不着嘴,恨南忆让自己心痒难耐还没法泻火。

如果不是这张漂亮脸蛋,这副又软又冷的腔调,他也不会被吊着这么多年。

几句话一说出口,贺重北反而自己都快信了。

他今天来本来是想报复南忆和濮家的。

他要把南忆追到手,然后狠狠折辱,打肿所有人的脸。

也许是演得太情真意切,贺重北反而动了真情,说到后面红了眼眶。

“别说这座大学,哪怕是整个城市,有几个人明白我和你的境遇?”

“我和你才是同类——濮冬泓他能明白化形期的疼吗,人永远是高高在上的,他没法变成鸟,也永远没法懂你要什么。”

“对,我之前是混蛋,我知道你真的考虑过和我好,不是因为你家里,是真的喜欢过我。”

“我那时候跟你说,鸳鸟本来就多情浪荡,这是天性,没办法,但是我现在知道错了,我真不会再和那些人鬼混了。”

“小忆,我肯改,我们有误会,你重新给我机会,成吗。”

南忆没说话,继续下楼。

“你要去哪,”贺重北急了,伸手要牵他的胳膊,“我送你好不好,以后我都陪着你。”

助理闪身挡开,让贺重北身体往后一倾,差点栽跟头。

“我要回家。”南忆脚步未停,“先吃饭,然后回房间睡一会儿,下午还有课。”

贺重北知道他是故意说这些话,可脸色还是变得更加阴沉。

“回家?”

“你现在管濮伯的房子叫家了?南家的人知道吗?!”

助理温和道:“贺少爷,据我所知,您家现在只剩两个港口了吧。”

“用不着你来威胁我!”贺重北吼道,“你算什么东西,滚一边去!”

他刚要谩骂南忆,却一眼看见对方清瘦纤长的背影,忍着气道:“你要走就走,但是南忆,这天下没有第二对像我们这样的鸳鸯了。”

“再也没有了。”

助理听得膈应,加快脚步匆匆跟上。

直到回家,南忆都没有再表露出更多反应。

他有五六本书要补,空闲时间都在听大一网课。

只是听了几句,又按了暂停键。

管家候在一边,续了小半杯雪梨茶。

“先生今天在家吗。”

“在五楼书房。”

“我想见他。”

管家说了声稍等,很快得到了确认。

“请随我来。”

南忆有些没准备好,仍是随尹管家上了五楼。

电梯缓缓打开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走近更深的领地里,像是每一步都等同于被吞没更多。

他内心焦躁,又说不出其中细节。

直到深铜大门打开,英式复古书房展露眼前,在看到濮冬泓的同一刻,南忆的呼吸才平缓几秒。

他知道那个人什么都会知道。

但他们已经约定过了,有什么事,他都要主动告诉他。

管家已无声地关好大门。

男人在批阅文件,手侧有四面屏幕,以及被分类整齐的多份文件材料。

南忆没有选择坐在他的长桌对侧,而是任由自己呼吸不稳,一步一步走到濮冬泓的身边。

就像是越过安全界限,不管不顾地再贴紧一点。

濮冬泓淡声道:“怎么了?”

南忆在听见他声音时,心头就开始发酸。

其实没有什么。

只是他的确是异类,是听障,也是被南家当作累赘的多余孤儿。

他内心是骄傲的,却又清楚认知自己浮萍般空悬的人生,即便此刻站在濮冬泓所给予的一切面前,也很难扬起安全放松的笑容。

南忆怔怔看着濮冬泓,目光从对方高挺的鼻梁看到微抿的薄唇,许久才开口。

“贺重北今天来找我了。”

濮冬泓说:“他对你说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后面的话开始变得很难说出口。

南忆清楚自己对贺重北再无半点亲近可言,可在说出口时,言语变得微妙,像暗示又像刺激。

“他带了很大一束香槟玫瑰,还有我以前喜欢喝的咖啡。”

“他说,我和他才是鸳鸯,我和你是不可能的。”

南忆总觉得这些话有些不妥,说出来冒犯挑衅,哪怕他本意不是这样。

濮冬泓仍是沉静温和的状态,声音很暖。

“还有呢?”

“他说他以前很浪荡,但以后会改,要我重新给他机会。”

南忆沉默两秒,说:“我不擅长吵架。”

“我最后只说,我要回家吃饭休息,然后走开了。”

濮冬泓道:“你处理得很得体,他为你失态了。”

南忆即刻想问,那你呢。

濮先生,你会为我失态吗。

他什么都没有说,隐忍又紧绷的站在男人面前。

可濮冬泓已经不肯再说任何话了。

他们之间安静到让人难以忍受,南忆实在撑不住了,有些难堪地再次开口。

“可以牵一会儿你的手吗。”

直到此刻,濮冬泓才露出笑意。

他伸出手,给予奖励般张开五指。

南忆立刻伸手牵紧,即刻还想要更多,他觉得不够,他要更过分一点。

哪怕此刻掌纹摩挲着,滚烫温度紧贴不放,十指都已经锁紧。

他已经察觉到对方的恶劣了。

那人什么都不会主动给予,除非自己开口恳求。

濮冬泓要他足够主动,更要这份渴望被反复地扩深发酵,变成无尽的欲念。

“哥哥……”他说出这个字节时,尾音都在发抖,“我没有地方坐。”

“嗯,”男人耐心地问,“你现在想坐在哪里?”

旁边有椅子,如果不够,也可以坐在桌子上。

南忆短促地喊了一声哥哥,像是求救般表示,自己实在说不出更多了。

这时才被轻轻拽进怀里,旋然坐在对方的大腿上。

他溺水般牵紧男人的手,把脸埋在对方的锁骨前,贪婪又无助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黑鸢尾的馥郁气味让费洛蒙全然灌进来,他不仅战栗,幻想往后接吻时会有多销魂。

“抱我一会儿,”他勾紧濮冬泓的脖颈,在男人耳边呢喃,“求你了,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的后颈即刻被托住,整个人都陷进宽厚紧实的怀抱里。

“以后该知道怎么做了。”濮冬泓低声说,“等你好久。”

南忆被男人蛊惑到大脑空白,胡乱地应着,仍在闻嗅对方颈侧的香气。

他察觉到对方的指尖探入自己的碎发里,轻缓地摩挲着,把温度一点点渡给自己。

他低声道歉,说自己对贺重北回应的不够利落,脑子里乱糟糟的,还在消化一上午的课。

心里只是无言地一遍又一遍地说,我是你的,我是你的。

哪怕我每一天都过得像在悬崖间走钢丝线。

哪怕我根本不知道这样的幸福与安定能持续多久。

他发觉自己被轻吻发顶,因此缓缓抬头,看向那人的眼睛。

漆黑如无尽深海,藏着数不清的情绪。

濮冬泓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他惶然的目光里,又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南忆停滞一刻,把脸埋进男人的胸膛。

如同宁可就此沉没。

第155章 小鸯·7

他蜷在他的怀抱里,感觉比任何午睡都要放松百倍。

直到时间过了足够久,才终于抬起头,牵过濮冬泓的手,冒犯着亲了一下对方的掌心。

唇触是温软的,一个不够,十个也不够。

南忆看了许久濮冬泓的掌心,后知后觉地猜出来,对方不想惊动他,像对待一只还不够熟悉环境的鸟。

这让他被鼓动很多,不自觉地说:“……真不想松开你。”

男人眼神带笑,仍然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任由他摆弄。

南忆微恼,他还坐在对方的大腿上,触感紧实又丰满,分明才是任由操控的那一个。

他们的轮廓太契合了。像是圆缺弧度都完全一致,天生适合嵌在一起,紧密无隙。

“你露出这种表情很过分,”南忆说,“明明所有步调都是由你在控制,却表现的像是我在索取你一样……”

他觉得这话太露骨,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你想索取什么?”

“什么都可以?”

濮冬泓轻抬眉尾,露出年长者被冒犯的宽容神色。

“试试看。”

南忆作势要亲他的唇。

他攀着男人的双肩,距离一寸寸缩紧,感觉呼吸都在发烫。

快要亲上了。连鼻尖都要碰到了。

他第一次后悔自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让自己看起来大胆却生涩得好笑。

他的睫毛微垂着,身体因为恐惧在微微后退,又被渴望催促着快去吻那人的唇。

咫尺之间,濮冬泓慢条斯理地问:“在害怕什么?”

他们的距离卡得几乎只有几毫米,只要任意一方再倾身少许,就能得到足够失神的长吻。

南忆悬在这个暧昧的距离前,许久后,声音微不可闻。

“太超过了。”

他的阈值太低了。

他太容易被濮冬泓这样的人侵入占据,然后思绪灵魂都被侵吞拉扯,由此变得浪荡焦渴。

被牵手都可以战栗许久,他都不敢想接吻会怎样。

濮冬泓反而换了个更放松的状态,微仰着抬眼看着他的小鸯鸟,用右手抚过对方的额前碎发,不急于一个吻的实现。

“我随时可以按着你的后脑勺,然后亲到你喘不过气。”男人不紧不慢地说,“不仅是在书房里。”

“在你学习的时候,睡着的时候,哪怕是洗澡的时候。”

“只要我想,我就可以把你亲得流眼泪,再做些更过分的事情。”

南忆低声承认。他其实可以说不,但他喜欢这样。

濮冬泓的指腹抚过他的眼尾,两人仍在这样危险的距离里低语着,谁都没有亲上去。

但这距离本身就太过刺激,像在走钢丝一般,南忆已经有些跪坐不住,不由得加重力度抓紧他的肩。

“但我想和你玩些更困难的游戏。”濮冬泓说,“就像你猜到的那样。”

“结局只会走向同一个终点,你会成为我的妻子,我们会不分日夜地做那些事,以后会有数不清的吻。”

“所以过程可以再曲折一点。”

他每说一句话,南忆都如同看见那些被折磨又无比欢愉的日子,呼吸发紧。

他们的关系是完全失衡倾斜的天平,他们都心知肚明。

青年再也无法忍受这样漫长的拉锯,倾身吻上去。

在唇瓣相触的前一秒,他亲到对方的双指,眸色重回清醒。

“怎么,”濮冬泓声线微冷,“你想吻你的长辈吗。”

南忆骤然抬头,露出难以置信的慌乱神情。

“看看你在做什么,”男人重新坐正,前倾的动作让南忆有一瞬重心错乱,坠落般的幻觉催使着他完全把对方抱紧,威严的提醒又紧迫着欺压过来,“你就是这样肖想我的。”

“爬到我的怀里,跪坐在我的腿上,还想要亲我?”

“是的,是的……”南忆压着泪意说,“别再逗我了,求您了……Daddy。”

濮冬泓意犹未尽,指腹卷着他的发尾,如同玩着小鸟的翅羽。

“好放肆的孩子。”

南忆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闷声说:“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亲您。”

“你犹豫太久了。”濮冬泓说,“今天表现并不够好,已经没有机会了。”

南忆不肯离开他,试探着吻了一下他的颈侧。

濮冬泓被亲得心口酥麻,仍是维持着庄重冷峻的模样,说:“现在,和我道别,去忙你自己的事。”

南忆听话地从他双膝前退下,直到站起身,才缓缓松开男人的手。

“我回房间休息了,晚上见。”

濮冬泓与他颔首告别。

青年好整以暇地回到房间,然后把自己埋在枕头里许久。

他其实不止一次被对方触发到想做点什么,但每次看到那盏宝石灯,又会压着异样继续学习。

他知道濮冬泓会看着他。这是他允许的。

自渎无疑是新的信号,会让危险的浪潮来得更加难以预测。

南忆的呼吸都快要被枕头完全攫取。

他冷静了很久,起身去整理读书笔记,以及重新预习下午的课业。

新生活适应的还算习惯。

同班同学虽然奇怪,但转专业本就不是什么新鲜事,问一两句也就过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濮冬泓都去外省开会应酬,并不在家。

南忆会在花园读书写论文,偶尔看累了,化作鸯鸟在湖里晃悠一下午,玩累了再回餐厅吃饭。

濮家的花园广袤无边,玻璃温室里设有希腊式拱栏水池,绿玉藤与洋红风铃木灿烂长开,天堂鸟与蝴蝶兰似永不凋零。

他习惯在希腊神像的喷泉旁久坐读书,耳边是清越流水声,远处是绯粉色奥斯汀玫瑰、蓝紫色的绣球花海,交织弥漫如瑰丽的朝霞。

时间一久,附近便多了个大理石小亭,内有舒适柔软的扶手沙发,随意取阅的报刊架,以及被抬高后更加惬意的视野。

见不到濮冬泓的日子里,南忆逐渐用更长时间在这里消磨时光。

下午三点,管家过来提醒下午茶时间到了。

“今天有两位客人。”

南忆抿了口蓝橘气泡水,询问是什么事。

“南家的人一直想见您。”管家布置着蛋糕餐盘,平静地说,“他们去学校找过你几次,助理提前和老师打过招呼,也不会让这些人随意打搅到您。”

“这些天里,濮先生已经安排人调查清楚了大部分情况。”

“您父亲留的遗产,还有已经被您叔父变卖的股票和收藏品,目前都在追回。”

南忆动作停顿许久,说:“那就没有必要见了。”

尹管家道:“我来安排他们离开。”

“第二位客人,是来帮助您补习基础课程的老师,您今天有空见一面吗。”

南忆惊讶道:“当然可以,我很高兴。”

管家即刻请黄教授过来。

“这位是应用物理系的博士生导师,也是明年的院士人选。”

南忆即刻站起身,拘谨又不知所措地向老太太问好。

“坐吧。”老太太已经戴上了老花镜,示意管家端杯热茶过来,“我们从哪儿开始?”

南忆已经想起来这是哪个黄教授了。

他有两本教科书都是她编著的。

“别紧张,”老太太随手翻了下他的笔记本,“你哥哥给我们实验室解决了燃眉之急,我过来帮小孩补个课,不算什么。”

“……你在自学?”她皱眉看了几眼,重新端详南忆,“从头开始?”

本来是觉得陪关系户喝茶闲谈几句,笔记本里的内容让她察觉到什么,态度也随之转变。

南忆即刻进入状态,利落明确地讲出目前进度,以及给她看自己最近的作业。

“我的基础很薄弱,”他谨慎到,“希望不会给您造成困扰。”

老太太扶着眼镜看了片刻,问:“你想好考谁的研究生了吗?”

她没有等南忆再回答什么,用略霸道的口吻说:“我们该好好上一课。”

“等这节课结束,我会完全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学生,你也会清楚我是什么样的老师。”

实际上,这节课进行的让人忘神。

她本来只打算过来坐一个小时就走,但直到两个小时过去,两人都浑然不觉。

教聪明学生实在再愉快不过,任何理论一点就透,稍复杂点的设想也能讲得两人哈哈大笑,让物理之海的探索变得回味无穷。

课程进行到大约四十分钟时,濮冬泓自机场坐车回来,仅是远远看了一眼,回楼上处理没有定好方案的会议。

一个半小时时,他站在四楼阳台,单手打开雪茄盒,挑了一支高希霸·贝伊可54。

青年站在白板前,以不可思议的伶俐姿态推导公式时,男人随手用铂金剪破开了茄帽。

闪着寒光的尖端如逐口咬开烟叶,切口泛起豆蔻的浅淡香气。

奶油般的柔软甜味随即溢出,毫不设防。

青年端着厚重书本苦读思索时,他玩着都彭打火机,开盖时响起清脆的一声叮响。

火舌舔舐着雪松木边缘,咖啡豆般的浓烈香气被烘烤催化。

濮冬泓漫不经心地看着烟草深处的焦灼焰色,让掌中之物倾斜更多。

两个半小时的课程结束,青年礼貌告别,把老师送到大门口。

他们聊得很投缘,还趁兴约定了下周再见的时间。

沉郁烟雾盘踞萦绕在青年的上空,如不肯平息的纠缠。

他对此一无所知。

直到轿车远去,南忆还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书,眼里都是温软又清澈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