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1 / 2)

吞金眠花 灼垚 17751 字 5个月前

第71章

金盏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瞥,稍微瞥见一眼,就又立马把头缩了回去,一副既想看热闹,又不敢多看的样子。

她捂住嘴在门口偷笑,肩膀不停颤抖着,整个人差点抖成个筛子。

“不能笑,不能笑!”

她一边小声叨咕着,一边轻轻扇自己耳光。

顾时伸出骨节分明,从未干过杂活的手,有些别扭地把一个碗放在了桌子上,抿了抿嘴角,不敢看泠川的眼睛,露出一副局促的表情。

“午饭,吃了吧。”

他只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样一句话。

泠川强行忍住笑意,可眼睛还是笑盈盈的。

她端过碗来,用筷子一夹,低头一看,里面全是粗细长短不一的面条。

倒是也不嫌弃,直接吃了一口,一半面条熟过头了,另一半面条夹生。

“还行……”

她拿顾时的窘迫当面条的浇头,一口一口全都吃了。

反正就是一碗面条,调味也没什么可复杂的,吃便吃了吧,给顾时一个面子。

就是醋加的多了些,忍一忍,也能吃得下去,吃完了也照样能饱。

“今日的厨房师傅换了个人,菜肴也有些不一样,你将就着吃吧。”

顾时死鸭子嘴硬,说什么都不想承认这碗面是自己做的,就像是自己丢了大人似的。

泠川看着他脸上的面粉,憋着笑说道:

“嗯,看出来了,确实是换了个厨子。”

“你看什么看,不是我做的!”

泠川嘲笑揶揄的双眼,让顾时没忍住直接不打自招。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他的侧脸,笑道:

“你脸上还沾着面粉呢。”

顾时一下闹了个大红脸,走到镜子前面,仔仔细细看着自己的脸。

侧颊确实是沾着一片面粉,他今日真是在众人面前都把脸给丢尽了。

他伸手把脸上的面粉擦掉,往后宫里人人都要知道他惧内……真是让他烦躁不堪。

“泠川,你不要胡说,不是我做的。”

“我没说是你做的呀……不过手擀面确实不太容易,新手做不成也很正常,倒是扯面容易做些,我也会做,你想吃吗?”

顾时没想到泠川的声音变得如此优美又甜润,像一位贤良的妻子一样安抚着他。他刚满心欢喜地想答应下来,可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他低声说道:

“厨房油烟大,又热腾腾的,你还是别进了。”

此话不假,泠川这才注意到他额头出了一层汗,便站起来用手绢给他细细地擦了。

“我叫人去准备洗澡水,你去冲个澡吧。”

顾时的眼睛里忽然闪起复杂的神色,他只瞥了她一眼,便低下头说:

“我还以为……你要冷落我一阵子呢。”

只是冷落他一阵子还算好的……是他生生拆散了她原本的姻缘,她不半夜悄悄把他弄死解恨就不错了。

可是她对他并没有表现出有什么抗拒,怨恨,憎恶,一切都一如既往,甚至她比之前还要温和,就像他们真的只是一对平凡且相爱的夫妻一般。

顾时只觉得反常。

他不停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泡沫似的假象。

他自己心里最清楚自己对她做了什么,泠川无非也只是识时务罢了,她怕他计较起来对秦思昭不利,才压着自己的性子来哄他。

泠川牵动嘴角,露出一个苦笑说道:

“那样有什么意义呢……对我而言也没有任何好处,不是吗?”

她用预制好的温和语气,支配着一字一句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她的心中既苦涩,又觉得无可奈何。

和顾时斗气对于她来说确实没有任何意义,她无非也只能将就着和他过下去,不管她是闹脾气还是平静相待,生活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秦思昭一走,她忽然觉得想通了,反正也是活一天算一天,就先这么凑合着过吧。

她伸手推了推顾时的后背,

“快去洗澡。”

他只听了她的去洗澡,并未对她有什么过分的纠缠。

泠川肚子坐在床上,垂下眼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看着桌子上的空碗,想利用胎儿算计报复顾时的心思莫名其妙地少了大半。

她是不是应该跟顾时坐下来好好谈谈,说清楚她不想要这个孩子,达成一致之后再把这个胎儿堕掉……

他会因为她不想要,就轻轻松松地同意吗?

他是全世界最期待这个孩子出生的人了。

她皱着眉低下头去,想起顾时还命人做了许多小孩子的东西……什么样式的都有,全都放在抽屉里好好存着。

他也不像是很热衷于传宗接代的样子,为什么会想要这个孩子呢?泠川想不明白。

也许她应该多跟顾时主动交流一些事,这样才能避免两个人之间总是发生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想起之前她和顾时之间的种种误会,她的内心一下子萌发了一种成熟的悲伤。

她想,她其实很少主动和顾时聊天,也很少向顾时表达自己的感受,她总是用一些过激的方式去达成目的。

她也有不成熟的地方……泠川少见地扶了扶额头,开始认真反省自己。

反省结束后,泠川只感到无能为力,毕竟人生中总是有一些因不成熟而感到遗憾的事,过去的错误都是不可避免的。

到底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泠川忽然觉得自己不知道了,被奇怪的命运给绕迷糊了,只能将就着过下去,不把事情想得那么清楚。

她拔下头上的簪刀,拿在手上,仔细检查观赏了一番,细细看着它的每一个角落,像是回到童年去做了一番不可实现的遨游。

她忍不住想,秦思昭现在是身处何方?心中又是怎样想她的呢?

他走得那般着急,是不是急匆匆地帮她去处理假死药的事了呢……

他最好是一走了之,彻底把她忘了吧,就算事情败露,她一人担了便是。

青剂堂的门内满是辛辣的药气,医者药师集聚于此,日日夜夜,不眠不休,只为了研究最刁钻古怪的方剂。

为首的青剂堂堂主真名不详,大家都叫他乌头师父,他脸上的褶子不多,肉却沉甸甸地垂坠了下来,看起来不阴不阳,不男不女。

他一张口,说话的声音,腔调都稀奇古怪,尾音简直要转个山路十八弯,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八百的中年男人。

相传他是个在多年前就放出宫外的阉人,有关于他的谣言那是越传越离谱,有人传他是宫内的娈宠,有人传他把几位皇室成员都在娘胎里毒成了畸形……

有人说他已经六十多岁,有人说他只有三十多岁,总之,没人知道他的底细,只知道他一手刁钻古怪的方剂是配得出神入化,人人见了他都得尊称一句师父。

他高高在上地坐在椅子上,身穿红色长袍,胸前绣着一只白色的怪鸟,说鸡不是鸡,说鸭不是鸭。

秦思昭挺直腰板,直直地跪在他面前,动作没有一丁点迟疑。

“师父,弟子有一事相求。”

乌头师父不紧不慢,只吹了吹,掸了掸手中烟斗里的烟灰,不阴不阳地开口:

“哼……这时候倒想起我来啦?你小子还有脸叫我师父?我看你是个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狗崽子。”

“弟子不孝。”

秦思昭对着他深深地磕了一头,额头砰地一声撞击在地面上。

乌头师父看着他恭顺的样子,气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睛里似有刀剑交锋,噼噼啪啪,火星子乱溅,那火星子简直要溅到他的脸上,烫起几个大燎泡。

可秦思昭却依旧是恭敬,谦和,冷静的样子。

他抬起手,高高地扬起烟斗,干脆利索地丢在他的脸上,直接给他的脸烫起了一个货真价实的燎泡。

“还请师父将那枚假死药销毁,换上一枚气味相似的丸药送回去,弟子此生愿效犬马之劳。”

秦思昭谦和温顺地跪在地上,双手高高抬过头顶,给乌头师父递上烟斗。

乌头师父并未接过烟斗,只是一味冷笑,细细地打量着秦思昭。

他可真是长着一张最温润的脸,干着最不怕死的事,用最恭敬的语气,说着最胆大包天的话。

自己本以为他是个可造之材,可竟看走眼了一回!

他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地扬起了手要给他一个耳光,可手刚扬起了,他又放下了。

只打他一个耳光,恐怕是太便宜了这个畜生!

他换上一副阴险的冷笑,把手背在身后站了起来,迈着四方的步子。

“秦思昭……真是我的好徒儿啊……师父也不白疼你一回……”

他走到药柜前面,掏出几瓶漆黑腥臭的药汁子,塞子一拔开,满屋尽是腥苦之气。

乌头师父当着秦思昭的面,把几种药汁子混进了一个茶缸里,瞬间激发出一种辛辣刺鼻的气味,秦思昭却不敢多皱一下眉头,只维持着那副恭敬的假面。

他鼓起两个眼睛,就像一只癞蛤蟆成精了似的,张开口桀桀阴笑着说:

“你坑害师父数次,今日便为师父试一回药,也算尽了你徒弟的本分,不白做一回师徒。”

他双手把那茶缸塞到秦思昭手里,阴恻恻地盯着他。

第72章

秦思昭毫不犹豫地将那一茶缸的药尽数喝了下去,乌头师父的脸上只挂着那种阴恻恻的冷笑,两只眼睛如同癞蛤蟆一般鼓起来,看着他。

“原本为师看你家贫,又无依无靠,人也聪明勤快,便愿意收你为徒,结果你从我这儿拿了两年月钱,便一声不吭地去科举,入朝为官。”

“也罢,看你中了状元,前途无量,为师也高兴,本以为你是功成名就了回来看为师,结果你却是给我灌醉了,只为了偷看那假死药的配方!”

“罢了……罢了……真想偷师也就罢了……”

乌头师父气得直直吐出一口血来,那血剑窜出了一尺之远,啪得一声落在地上。

“可你费尽周章,竟然是为了一个女人!一个有夫之妇!皇帝的女人!你小子怕不是疯了不成?”

他擦一擦嘴角的血,又换上那副阴森森的面容。

“这是我精心配置的剧毒,毒发而亡总比事情败露后,被皇上千刀万剐了强。”

“秦思昭啊秦思昭,这是为师给你的最后一课,你若是无法在三炷香的时间内调配出解药,你就去死吧!若是能调配得出来,你便出师啦。”

秦思昭捂着胸口,不停地往外呕出血来,他用全身力气从地上爬起来,忍着蚀骨的疼痛。

他先是去拿了两样催吐的药,拧紧了眉头,憋着气把药咽了下去,直接把刚才喝下的药连带着血一起呕出了大半。

呕出来后,他便精神好了些,冷静地开始在自己脑中检索着。

药有君臣佐使,恐怕这药里最毒的“君”便是乌头。

乌头师父冷笑着看着秦思昭拖着病弱的残躯在药架上下搜索着。

他不可能活下来。

他根本就没在药架上放解药。

乌头师父忽然瞪大了双眼,秦思昭他竟然用了另一味剧毒的药材!

他是想干什么?以毒攻毒?还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秦思昭撑着最后一口气,走到屏风后面,快速地脱掉了全部衣服,开始自己给自己施针。

“就算你使得鬼门十三针,也救不活自己。”

乌头师父站在屏风的另一侧,刻薄地说道。

“我早就已经把假死药一事报告上去了,为师再也不想给你收拾烂摊子了!你就算活下来,也得等着被凌迟,师父赐你毒药是疼你。”

“咳咳咳……”

此话一出,秦思昭像是丧失了求生意志一般,拼命地咳嗽了起来。

乌黑色的血不停地从胃里涌上来,呛进他的口鼻。

他瘫倒在了地上,如同死尸一般。

“哼,我看你还是死了吧……”

乌头师父冷笑。

“不……我……我不能死……”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碧绿屏风后面传来,秦思昭呼吸急促,没有放弃,用全身力气继续给自己施针。

他的手臂弯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在针刺自己的脊背。

他把针的一头刺进自己的指腹,又发狠生生把手臂掰断,用另一只手控制着那只脱臼的手,给自己苍白的脊背施针。

乌头师父见状气急败坏:

“此毒乃锥心之痛,其痛苦甚至胜过妇女生产,如此不体面,你为何非要苟延残喘?”

他只答:

“我的命能换她的命。”

“死到临头还不悔改!你快点去死吧!”

乌头师父彻底气急败坏,头发散乱下来,状若疯癫。

“阿弥陀佛我是个阉人,真真的六根清净,才能平心静气地研究药理。我看你全是那孽根惹出来的祸害!我真该阉了你,让你清醒清醒!彻底冷静冷静!”

血已经彻底浸透了他的前襟,秦思昭几乎没了人形,如同一个断了线的人偶一般,摇摇摆摆地站了起来。

他靠在墙上,能动的手握住脱臼的那只手,使劲一顶,把脱臼的手臂复位。

“你这正骨的功夫倒是不错。”

乌头师父的脸上似乎开了个大染缸一般,青一阵白一阵。

“我解开了。”

秦思昭吐了吐口中的血沫子,双眼充血地看着乌头师父。

他给秦思昭把脉,面色变了几变,哄然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小子……不过是暂时用另一种毒把这种毒压制住了而已,最多就只能撑一年,最后还是要尘归尘,土归土……我的毒可没那么容易解开。”

“一年就足够了……”

秦思昭无奈地摇了摇头。

“哼,正好你是我这毒的第一个实验品,便留在这里给我试药吧,也算是替陛下行刑了。”

他虚弱地吐出最后一口黑血,侧歪到地,双眼发虚坐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声音:

“师父请便。”

“哼,像条死狗一样,肖想着皇上的女人,她在宫中要什么没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天天地如鱼得水颠鸾凤,能看得上你这个死德行?”

“她爱我……”

乌头师父气得跳脚,披头散发,状若疯癫。

“呸!什么爱不爱!死不悔改!我看你就是想女人想疯了!把主意打到天家头上去了!胆敢和皇帝老儿的女人偷情!真应该一刀子捅破你的肚子!一棍子打断你的三条腿!回头下点药给你弄成个不举,叫你再肖想那些不该想的!”

他破口大骂后,猛地摇了摇头,打绺子的杂乱黑发甩在了一起。

“你这小子……没救啦……没救啦……赶紧去死吧……”

秦思昭不语,只擦了擦嘴角的血。

若是他真变成了个阉人,是不是就能光明正大地陪在她身边了呢?

想想似乎也挺不错的。

………………

琮翠殿内,泠川正对着镜子蹙眉,若是她这些日子待顾时亲热一些,秦思昭是不是就安全一点?

从前她对顾时好,只因为她喜欢他,若是对他不好,也只因为他惹恼了她。

她甚至都对着顾时撒不得谎,她如此的单纯,纯粹,就像一杯透明见底的白水,拿起来随手便能尽数喝进肚里。

所以顾时也从不怜惜,拿起便尽数喝了,喝了六年,倒是解渴。

可她现在已经学会撒谎了,她对顾时的感情竟然也已经变得不纯粹了,她不再因纯粹的喜好去对待顾时,而是换上了一副预制好的脉脉温情。

也怪不得他要醋得发疯。

可是她心里有了别人后,顾时反而开始珍惜她,讨好她了。

真是个贱骨头。

泠川的内疚尽数平息了之后,随即又沉浸在有秦思昭作伴的回忆之中。

金盏的敲门声打断了泠川的回忆。

“姑娘,外面说是有急事要通传陛下。”

她的声音先是放慢了,随后又加快,恨不得一口气把所有话全倒出来似的。

一会儿看看左,一会儿看看右,表情十分犹豫。

泠川发现她生了点皱纹,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有什么急事非要现在说,要不回头再说吧”

“这……恐怕得陛下来拿主意,您是说了不算的。”

“那你先出去,回头我再告诉他,他现在去沐浴了,不太方便吧。”

金盏转过身,悄悄翻了个白眼,这个泠川连她都要放着,可真护食,怪不得这么多年顾时连通房丫头都没有一个,可真是惧内。

“真的是要紧的急事,您快点去催催陛下吧。”

“是什么急事?是政事上的,还是私务上的?”

她装作一副关心的样子,揣着手,像个贤明的皇后一般落落大方地问道。

“这……恐怕我是不太好跟您说……还是麻烦您赶紧去浴室里催一催陛下吧……”

金盏真是左右为难。

泠川叹了一口气,

“好吧,那我去催一催他便是了。”

她脱了繁复的外衣,卸下了头上的珠翠,只穿着中衣走进了浴室。

顾时正独自泡在浴池里,露出宽阔结实的背部,修长如仙鹤的后颈。

他的黑发已经尽数湿了,披散下来。

本身浴池里的蒸汽就让空气变得稀薄,这浴池里的香气更是熏得泠川的头一阵一阵地晕,他究竟是怎么待在这种浴室里洗澡的,就不怕忽然窒息,晕倒过去吗?

她只怕那要紧事与假死药有关,便有意拖延一阵子。

“泠川。”

顾时看到她只穿着一身中衣进来,瞬间瞪大了双眼。

“怎么?看到我很意外吗,难道你的浴池里还有别的女人也能进?”

她勾着顾时的脖子,故意眯起眼睛来,当真是媚眼如丝。

顾时因她的无理取闹而皱紧了眉,又不禁伸手去摸她的脸颊,迷恋地看着她。

“你明知道没有,故意刺我。”

“来亲一下。”

泠川主动跟顾时接吻。

她柔情款款地把自己的双唇覆盖在了他的唇上,又故意松开了牙关,方便他把舌头侵入她的口腔之中。

他自然没有任何拒绝的可能,他身上的水珠把她身前的一片衣物都浸湿了,中衣变得半透明,露出橘红色的肚兜。

“最喜欢你。”

一吻结束,泠川趴在他的耳畔,用轻飘飘的嗓音说道。

她的声音既轻柔,又甜媚,就像一直小猫在他心底挠痒痒似的。

“别来勾我,我会忍不住。”

顾时的脸彻底涨红,把手指插进她乌黑的发丝,狠狠地…………

第73章

他狠狠地咬了她的脖子,在她的脖颈上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

痛感从脖颈上清晰地传了上来,泠川却不敢露出半分不悦的神色,只收紧了手臂,用更加炽热的力度,紧紧抱着他。

顾时吻着她,理智全失,只一味沉浸在这个吻中,泠川把手轻轻搭在他的后背上,却越发地冷静,满脑子皆是利害,丝毫没有半点情欲。

她略带怜悯地看着顾时,觉得气氛差不多到位了,便搂着他的脖子,用轻柔的嗓音在他耳畔说道:

“我之前犯下的错就一笔勾销了吧,别怪我好不好。”

顾时忽然眼神一暗,情欲尽数消散,直接推开了她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转过身去,只背对着她,声音微微颤抖。

“我又何时真心责怪过你呢……你为何要这样说……”

泠川哑然坐在浴池边上,她身上那层中衣已经尽数湿了,可有可无地搭在了身上,她把脚伸进了浴池里,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他回头瞥了泠川一眼,无可奈何的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声音里尽是惆怅。

“我都已经对你宽限到了这个地步,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还说什么一笔勾销的话?”

她默默不语……他尚且不知她策划过更疯狂大胆的出逃,更不知她竟然盘算着要利用腹中胎儿来算计他。

泠川沉默了一会儿。

她拿来了一块毯子,轻轻地帮他擦干了头发的水。她深知假死药一事已经触及了顾时的底线,他不可能再那样轻而易举地原谅她。

“我心里是爱你的。”

她轻轻说道。

曾经她是那样真心地爱着顾时,对着他都说不出半点假话,连说一句不爱都要痛苦地咳嗽半天,他总是能有意无意地引起她的喜怒哀乐。

可她偏偏那时对他也说不出半个爱字来,只是一味如作茧自缚一般,自虐式地爱着他,所有痛苦都留给自己一个人消化。

可现在,她说起爱字信手拈来,可顾时却再也牵动不了她的心了,她变得对顾时的眼泪无动于衷,对他幻景一般的讨好毫不在乎,又对和他相关的一切变故泰然处之。

她是已经不爱他了吗?

泠川心情复杂。

犹豫了半晌,她终于开口:

“金盏跟我说,外面有人找你,说是有急事。”

“是政务上的事吗?”

“不知道,金盏说,不方便跟我说。”

“那就不着急。”

顾时不耐烦地回答了一句。

他的半个身子都靠在泠川的身上,看着她神色不明的眼睛说道:

“泠川,你还是出去一下吧,毕竟光天白日的,我不大好意思当着你的面□□。”

“好。”

随手把毯子丢到一边的架子上,泠川便心情忐忑地离开了浴室。

顾时换好了中衣出来,泠川殷勤地给他穿好了外套,又在他的脸上轻轻亲吻了一下。

她微微蹙眉,作出一副愧疚的样子,轻轻说道:

“顾时,真心对不起,我一辈子都亏欠你的,我爱你。以后我再也不会想要离开你了……”

她想,只要她真心给他道歉,给他服个软,他应该会对她心软一些。

他们两个总不可能真的老死不相往来,她已经非常确定,顾时不可能接受失去她。

可是为什么她想要的总是来得太迟?若是他早就如此,她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对他虚与委蛇。

她哀怨地看着他,想起自己这六年里的日日夜夜,究竟是谁爱得更深?

她到底还爱不爱他,她自己都觉得迷糊了,就像一朵花已经凋谢,枯萎,发黑,但还是一如既往地散发着迷人的香气,不知何时才会变成一团干枯,香气已尽的碎沫。

午后的日光映上窗户,泠川看着顾时离开的背影。

她忽然有很不好的预感,如果她不跟上去,*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且慢……”

她冲上去握住了顾时的手,见面三分情,只有她第一时间在场,至少还能有个狡辩的机会。

“顾时,让我跟你一起吧。”

他握紧了她的手,把她往自己身旁拉了一拉,问:

“平常你对这些事全部避之不及,如今怎么反倒愿意陪我了?”

她故作委屈地说:

“我就想知道知道,究竟是什么事我不方便听。”

顾时哑然失笑:

“那你便一起来吧。”

泠川重新和顾时走进了那地下的暗室。

这次,她不再怕黑,只牵着顾时的手,平心静气地同他一起走着。

顾时想起那日他抱起泠川走进这幽暗的密道,她温热的双臂环着他的脖子向他索吻,她的身上是他最常用的那种熏香,她真真切切依赖着他的娇美神态。

“害怕吗?”

借着幽暗的火光,他柔情地看了泠川一眼。

“不怕。”

泠川摇了摇头,面色平静。

“这么黑,怎么会不怕呢?还是我来抱着你吧。”

他刚说完,就搂着泠川的腿弯和后背,把她打横抱起,让她把脸乖巧地贴在他的胸口上,闻着她发丝散发的淡淡香气。

她身上的香味一如既往的是他最常用的那种熏香,香气很淡,不知是什么时候沾染上的。

“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什么?”

泠川在他耳畔嘟囔道。

此言非虚,泠川确实觉得自己变了很多,也许是因为差点死了一回,也许是因为许多事叠加在了一起,她觉得自己简直不再是顾时认识的那个泠川了。

可顾时还是爱着她。

“顾时,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很早之前。”

他亲吻了她的额头。

泠川笑了笑,做出高兴的样子,声音里却带了哀怨。

“可我为什么现在才知道呢……”

顾时的不停示好,无限宽容,让泠川原本快速消逝的爱情停滞了,变得不知所措又茫然。

于理性而言,她已经有了深刻的领略,进步很大,现在已经可以理性地抛弃感情因素来执行最优解,保全自己和秦思昭,再也不会意气用事。

可于感情而言,她反倒退步成了一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不,就连孩子都不如,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可现在却迷茫失措了。她一直引以为傲的精神,在顾时这里失灵了。

“参见陛下……”

几个太医跪得整整齐齐,互相为难地看着对方,这可真是个不讨好的差事。

“还有我呢。”

泠川见来的是几位太医,瞬间了然于胸,摆出了气定神闲的架子,高傲地瞥了他们一眼,几个太医听到她尖锐明亮的声音,瞬间打了个寒颤。

她怎么也在这儿,这让他们可怎么开口。

不是特意叮嘱过只告诉陛下,不告诉她吗?

她为什么也跟了过来,这可真是个难伺候的主……

最高的位置上只放了一把椅子,上面放了明黄色的软垫,顾时拉着泠川的手,让她先坐,又命人随便搬了一把椅子来。

“你有身孕,便坐在这里吧,我不要紧的。”

泠川得意洋洋地坐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太医看了这一幕,瞬间冷汗直流。

这绝对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这让他们可怎么开口。

乌头师父讲得很清楚,说这是一枚假死药。

他越说越气,气得手舞足蹈,便一口气把事实经过尽数说了出来。

假死药的秘方一向是只传给亲传弟子,概不外露的,是秦思昭把他灌醉,偷看了假死药的配方,之后配出了药。

要不底下那一长串还是省了吧……全是臆测,没有实际证据。

“陛下……娘娘之前有一枚来源不明的药,送去太医院检验,如今已经出结果了……”

太医踌躇着说道。

顾时第一反应是泠川悄悄藏了毒药,要么是想悄悄毒死他,要么就是想要悄悄毒死自己。

他紧张地握紧了拳头。

“不过就是一枚药的事,何故把我叫来。”

“那是……乌头师父只传给亲传弟子的……假死药……”

“哦,这样啊。”

泠川的声音依然很冷静,直视着太医,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那我问你,这乌头师父有没有过一个当了道士的亲传弟子?这枚药是一个老道给我的,说是能当护身符,我才收着。”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

“果不其然,这药刚被送去检验,我就意外落水,差点死了。”

这一个死字,一下刺激了顾时的神经。

他的指甲狠狠嵌入了手心,黏湿的血液涌了出来,混在指甲里。

泠川摆了摆手。

“照我说,有时候人还是得信点什么,不能太不信邪,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都散了吧。”

太医小心翼翼地把那枚药放在了案上,抬头看顾时的脸色。

“看什么看!都给我散了!”

“是……臣告退……”

几个太医面色惨白,一股脑地散去了。

顾时的脸色阴沉的可怕,空气几乎凝固住了。

泠川没忍住缩了缩脖子,她第一次对顾时感到了恐惧。

她低头,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停地颤抖,她觉得顾时变得十分陌生,就像一个人形的怪物一般。

顾时走上前去,拔开那小药瓶的塞子,把药倒进手心,仔仔细细看着。

第74章

忽然,他把这假死药狠狠摔在了地上,一脚踩了上去,把地面跺得咚咚作响。

地面每响一声,泠川便把上半身往后躲了躲,丝毫不敢喘气,更不敢抬眼去看他。

他背对着她,眼睛深深陷入眼眶里,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捏紧了拳头,她低着头,只看见他手背上鼓起的青筋,又猛地把视线移开。

顾时扭过头来,看了看她,又好似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马上把头扭了过去。他只觉得她的身影比正午的阳光还要刺眼。

他迈开腿,向前走着。

起初的几步很慢很慢,像是双腿有千斤之重,可他很快就加快了步伐,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这里。

泠川缩在椅子里,瑟瑟发抖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节奏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低,竟然渐渐消失了。

确认了那脚步声完全消失,泠川才摸着黑,哆哆嗦嗦地,慢慢走出去,她觉得自己的双腿发软,额头上全是冷汗,她这辈子都没这样脆弱过。

她并不是猛然觉悟自己已经犯下了冒犯天威的大罪才吓得瑟瑟发抖。而是一种复杂怪异的愧疚感和罪恶感。

这并不是一个庶民对权力的恐惧,而是妻子对丈夫的愧疚。

这过道可真是黑,简直伸手不见五指,她只能摸着墙壁,借着一点微弱的火光,一步一步,慢慢地挪出去。

走着走着,她开始疑心自己兜起了圈子,她不禁开始质疑自己何时才能重见天日,她真的还能走得出去吗?

到底这段路还要走多久才能出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到什么时候。

漆黑的环境让她产生了一种生理性的恐惧,她觉得自己在危险的环境里落单了,焦虑地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刀。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不知为何,她现在反倒特别想找到顾时,想告诉他一切。她并不是为了折磨他,而是想要跟他坐下来好好谈谈。

她想告诉他,她还爱他,这次是出于真心,她也想告诉他她现在想好好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只因为他喜欢。

也许她对不起他,她不该故意折磨他,让他这么痛苦的……

泠川擦了擦流下的眼泪。

砰——

她已经是冷汗涔涔,浸透衣衫,忽然猛然撞到了一个什么东西,直直向后摔去,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顾时……对不起……”

泠川低声说道。

她没看到那人的脸,也没听到他的声音。

但仅凭撞到他的触感,她就能辨认得出那是顾时。

她对他早已非常熟悉。

忽然,她只感觉到一个沉甸甸的身子压在了她的身上,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是一阵剧烈收缩的疼痛从小腹传来。

她觉得四肢酸软,早已没了力气,只能低声啜泣着。

过了一阵,空气中也涌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

“跟我走。”

他发现泠川躺在地上,完全不肯站起来,又一声不吭,只能压抑着愤怒把她抱在怀里。

走出去后,顾时觉得自己的膝盖有些粘湿,一低头,发现自己的白衣下摆,不知何时已经被血浸透,顿时膝盖一软。

血腥味仿佛一瞬间便浓郁了百倍,他觉得自己掉进了地狱十八层的血窟。

顾时眼前一阵发白,阵阵发晕,胃里翻江倒海。

他用最后的意志力把泠川放在一旁的榻上,直直地倒了下去。

他昏倒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她裙摆上腥黑的肉块。

泠川的余光瞥见了他直直倒在地上,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只用最后的力气把随身携带的止血药放进口中,随后就因出血过多而昏了过去。

醒来时,一个宫女站在她床边啜泣。

她哭得颇为梨花带雨,一边哭,一边用帕子擦着眼泪。

“是顾时死了吗?”

她想起自己之前看见顾时扑通一声,直直昏了过去,又见宫女哭成这样,便随口问道。

“没有啊。”

宫女吓得花容失色。

“那你哭什么劲。”

泠川皱了皱眉。

“是您……是您……”

她犹豫着不敢开口,吓得跪在了地上。

是她不该哭的,出了这么大的事,还让泠川看见她哭哭啼啼的样子,万一影响了她的身子可怎么办。

“求娘娘恕罪,是奴婢的哭泣打扰了您。”

她吓得接连磕头,泠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虚弱地说:

“出去吧。”

过了一阵,女医面色苍白地走了进来。

“娘娘……您……保重好身体,不要伤心过度了……”

她斟酌着用词。

“顾时怎么样?还活着吗?”

“陛下是受刺激太大,忽然晕了过去,现在已经醒了。”

她用帕子抹了抹眼泪。

“娘娘孕期多舛,这个孩子能保到现在已经实属不易,您莫要伤心过度。”

“哦。”

泠川只应了一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她现在只觉得解脱。

一切的是是非非,都已经与她无关了。

只是顾时让她流的血,得一丝不差地赔给她。

“既然他醒了,为什么不来看我?”

泠川没看她的眼睛,只是躺在床上,淡淡地说:

“叫他来看我。”

女医点了点头,行了个礼,便起身去了。

另一个宫女拿了一碗红糖水来,泠川尽数喝了,又叫宫女给她拿了几样东西来吃,补充了□□力。

不过片刻,顾时真的来了。

他换了身青蓝色的衣裳,面色惨白,眼神躲闪,半跪在她的床前。

见顾时真的来了,她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她以为他不会来的。

毕竟顾时最常做的事就是逃避,就像蚕蛹一般,把自己裹在一个茧中,又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把自己藏在洞窟里。

想到她会同他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她就觉得发怨。

不管她和他是何等的情笃意浓,迟早都会变得无话可通。

所以就让这一切都结束吧……趁着这个机会。

他不会追上来的,泠川知道。

就像她之前被他禁足,呕吐难受,他也不肯来看一眼,只一味的逃避一般。

这次他也只会一味逃避。

“顾时,我要和你分开,你别管我去哪,只跟别人说我因为伤心过度出家了便是。”

讲这句话说出来时,她觉得自己像是卸下了一个无比沉重的担子。

“嗯。”

顾时只点了点头。

“你凑过来一些。”

泠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顾时便真的把头凑过去了。

随后,他的脖颈上血如泉涌。

那银色的簪刀,直直地贯穿了顾时的锁骨,一阵鲜明锋利的刺痛从他的脖颈上传来,他整个上半身开始不停战栗,抽搐。

“你欠我的血得还给我。”

她气若游丝地说道,手却毫不留情地把银簪刀捅得更深了些。

他捂住了自己的脖子,血液不停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痛感一阵一阵从伤处传来,顾时的心底莫名其妙产生了一种懊悔和快意混合的感觉,他打心底里觉得泠川就应该这样对待他,贯穿他,支配他。

泠川扶着床,紧了紧衣领,慢慢地走了下去。

“我今日就走,先去你王府那里借住几天,身体恢复后,你就别管我去哪了。”

她回头看了看他,顾时正半跪在地上,虚弱地将手臂倚靠在床边,他的脖颈处鲜血淋漓,双眼湿润,皮肤苍白,几乎是一种陶瓷的质感,嘴唇却微微发红,平添几分艳色。

他正轻轻咬着下唇,浑身上下微弱地颤抖着,品味着这种痛感,头发散开了一半,黑发披在胸前。

“这下咱们便扯平了。”

泠川面无表情地丢下了这样一句话。

“不行,你不能走!我已经叫侍卫来了。”

宫女直呼大事不妙,赶紧往屏风后瞥了一眼,瞬间大惊失色,摆出了拼命的架势拦住泠川。

“让她走。”

顾时的嘴角挂上了一种怪异的微笑,像是在品味某种蜜糖一般。

“我……奴婢去叫太医……”

宫女惨白着脸,提起裙子,匆匆跑了出去。

一个侍卫进来,拔出剑,便想当场杀掉泠川,她吓得往后躲了一躲,那把剑,削掉了她半边的头发丝。

“自刎!”

顾时命令道。

侍卫愣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看着浑身是血,头发披散下来,半跪在地上的顾时。

“没听到吗?我叫你自刎。”

他皱起了眉头。

侍卫只得哆哆嗦嗦地拿起剑,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泠川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不至于吧……”

她皱着眉,几乎被吓得失色。

“顾时,赶紧收回成命吧,他罪不至此。”

“不行。”

他紧蹙眉头,半倚在床边上。

泠川转头看着那个侍卫,说道:

“你快跑吧,事我帮你扛着……”

“自刎。”

顾时又重复了一遍命令。

泠川回头看着他,尖叫道:

“你疯了吧!太可怕了!这是……这根本就没有理由啊……”

侍卫不停发抖,把剑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双眼死死盯着泠川,露出了一个憎恨,恐惧,敬畏混合着的表情。

他先是刺破了自己的表皮,血流了出来,泠川开始控制不住地尖叫。

“出去再自刎,不然你会吓到她。”

顾时冷漠地说。

第75章

“自刎,你家中老小我会负责。”

侍卫脸色惨白,噗通一声,声音颤抖着跪下谢恩。

他眼泪哗哗地落了下来,扶着墙,踉踉跄跄地走到了外面,跟其余赶来的侍卫交代了情况,寻了处僻静的地方,挥刀自刎。

血和泪一起,哗啦啦地流了满地,他至死都没合上眼。

泠川早已吓得面色惨白如纸,她只能强撑着架势给自己壮胆,尖声道:

“顾时,我去意已决,你别觉得来这一套就能吓住我。”

“嗯。”

他只点了点头。

“你要走便走,我何曾拦你。”

泠川说不上自己现在心里是个什么感受,她双腿打着摆子,竭尽全力才能不瘫坐在地上。

“呸!你这种人让我觉得丢脸!”

她扭过头,冲着顾时吐了口吐沫,转过头去,拖着瘫软的双腿,恨恨地走了。

…………

金盏打着哈欠,抱着猫,忽然见几个小宫女鬼鬼祟祟地走进了后山。

“我见有几个侍卫急匆匆地进了殿,究竟是做什么去了呢?”

金盏心中觉得闹得慌,好像又要有人打破她短暂的平静生活,给她添上许多麻烦。

好不容易混出来了,现在月钱多,事儿又少,还颇有地位,手下管理着十几号宫女差使,时不时的还有几个宫女给她献献殷勤,这样的日子神仙看了都羡慕。

谁要是让她不好过,她就跟谁没完。

她悄悄地跟了上去,只见那几个姑娘嚼着舌根。

“我见有侍卫急匆匆地进了殿,说是要……护驾?”

“嘘……可不敢瞎说。”

另一个姑娘赶紧去捂她的嘴。

金盏大摇大摆地走上前去,高声说道:

“她说得对,是不能瞎说话。”

金盏心中高呼不好,肯定是出什么大事了,却松松散散地揣着手,维持着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几个姑娘面面相觑,露出尴尬的神情。

她冷哼一声,走到了那个说闲话的姑娘面前:

“说闲话者,罚月钱一个月,跟我走去认罚,其余姑娘都散了吧。”

“金盏姑姑,饶了我吧。”

那姑娘眼神闪躲,低声哀求道。

“饶了你?我能饶了你,陛下会饶了你吗?管不住嘴是个什么下场?你单独跟我来!”

她高声训斥道。

见其余姑娘都走了,她又换上了一副和蔼的表情,微笑着问她: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跟我讲清楚。”

“我……我也知道得不全……我只看见一队侍卫匆匆进了殿,没过多久,就又脸色非常不好地出来了。”

她吓得嘴唇发紫。

金盏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

“这次就先不罚你的月钱了,你别跟旁人说,悄悄地,自己知道就行了,这些事以后第一时间要跟我说,不要瞎传闲话,到时候传开了,大家都要一起掉脑袋。”

小宫女连连点头。

“谢过金盏姑姑……谢过金盏姑姑……”

金盏不悦地皱起了眉,说道:

“叫姐姐!”

“谢过金盏姐姐……”

小宫女不禁哑然失笑,又连忙用袖子掩住了嘴。

金盏又抓着她,细细问过了具体地点,便匆匆赶去了。

她刚赶去,就见到泠川面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像一朵被踩了一脚的石榴花似的,头发汗湿了,一绺一绺地搭在前额,衣裳倒是干净,明显新换过,整个人往一旁倒去,叫人扶着才堪堪从殿里走出来。

“哎呦我的祖宗,您都这个样子了,还不赶紧去床上歇着,还逞强下地做什么?”

金盏只动嘴不动手,只任由那个宫女搀扶着她,自己动都不动。

“叫个轿子,抬我去琮翠殿。”

她自知这个状态想赶路也太勉强了些,只得先去琮翠殿休息,顺便收拾些金银细软再走。

回了琮翠殿,金盏叫两个力气大的宫女把她抬到床上去休息,泠川一躺下便不想起来了,觉得浑身松软,跟陷进床上了似的。

自己这个样子……又如何能走得了呢……

她直接沉沉地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四周空落落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觉得身上有些不适,腰杆子如蛇一般拧来拧去,翻腾了一阵,终于起身了。

她起身,换上了一件相对不那么起眼的衣裳……还是太过于打眼,她不想被一出门就被抢,索性找了一件素裙出来,给自己套上了。

她直接去翻梳妆柜,却发现里面的金银珠宝尽数空了,她不气反笑,真没想到顾时还有这种暗戳戳的小心思,她还以为他只会一味地当缩头乌龟呢。

无妨,她早有准备,压箱底的私房钱还在,再说这些绫罗绸缎都是能当钱的,也更轻便,她也能拿得动。

她气定神闲地找了把剪刀下来,把衣服上缝了宝石的值钱部分都剪了,又把金线绣的绸缎全都拿到火底下去烧,尽数烧完,留下一团一团杂乱的金线,她又把这些金线通通拿走。

顾时的钱不拿白不拿,她出走是思虑已久的务实举措,又不是故意要和顾时怄气。

她点了点,银票一共柒佰两,金线约摸着也有八两,宝石具体值多少钱她不清楚,到时候给秦思昭去算,就算她孤身一个人,这些银两节省些,也够她过一辈子的了。

琮翠殿到宫门,还有好长的一段路,她只能顶着太阳,边走边歇,磨磨蹭蹭地走着。

这一路上都没碰见什么宫人,她心中也不觉得奇怪。

“泠川姑娘。”

一个声音叫住了她,她一回头,发现是金盏。

“泠川姑娘……我本来是不该来找您的,只是您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也觉得说不过去。”

金盏焦躁地揉了揉自己不太规整的头发,她也不知道这事自己究竟该不该管。

她已经大概知道了怎么回事,泠川因为孩子没了便跟顾时闹起了和离,又一气之下捅了顾时一刀,更别提之前还有第三者插足,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二人便赌气闹起了分手。

可是夫妻吵架本身就是个没谱的事,都说这清官难断家务事,就算是包青天再世,要给他们二人判个是非也得愁白了一张黑脸,鬼知道他们会不会复合,泠川要是真有个好歹,她也难以交代,指不定到时候顾时又开始发疯。

她寻思,劝和不劝分,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她还是得先劝劝和。

“您当真执意要走吗?陛下无非就是赌气,使这些小手段都是为了拦着您,叫您别走,您去服个软,这事也就过去了。”

“没关系,慢慢走也是能走出去的,我藏了些银两应急,不碍事的。”

她低声说道。

金盏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

“也罢,也罢,我替您疏通了关系,给您找了几个人抬轿子,一路抬到能包车的地方,您注意安全。”

她领着泠川走到了暗处。

“这里有一条小道,是宫人们常走的,宫女们常从这里出去买些吃的喝的,您从这儿悄悄走了就是,不远处就有马车和人力车夫,大额的银钱别掏出来,省着些用。”

“谢谢你金盏,这些年麻烦你了。”

她带着些许怀念看了她一眼。

“哎,算了!别给我来这一套!你这些年里确实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我谢谢您嘞!”

金盏连连摆手,目送着她远去,暗中叹了口气,总算把这个祖宗送走了。

也不知道这两个人会是什么结局,她觉得这事还没完。

她向前走着,忽然闻到一股糊味,赶紧走上前看了看,竟然是琮翠殿起火了,半边都着了起来,还剩下半边是好的。

琮翠殿的一半变成了干焦的窟窿,另一半依旧富丽堂皇,天空乌云密布,此景异常诡异,犹如常年闹鬼的地方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