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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金眠花 灼垚 17751 字 5个月前

她瞪大了双眼,赶紧捂住了嘴,不敢惊叫出声。

不行……她不能继续掺和宫里的事了,她得赶紧辞职回家,好在她请的人都是她疏通了关系临时混进来的,这样也没什么牵扯。

本身今日她在宫中逗留就已经是违抗了圣旨,更别提私自请人把泠川放走。

琮翠殿本身和其他宫殿挨得就远,天空又乌云密布,很快就会下雨,火势不会失控。

与其解释是自己放走了泠川,还不如让顾时以为她烧死在里面了呢,这样至少她自己不担责。

她决定马上就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在顾时回过神来之前就提出出宫回家,她相信顾时现在也不想看见她。

她往地上呸了一口,又低声骂了几句,踩了几脚,这个狗皇帝,躲到行宫去当缩头王八,真是活该被戴绿帽子,呸呸呸,真晦气。

金盏回头瞥了一眼火势更旺的琮翠殿,低笑一声,老娘不伺候啦!

……

泠川顺利地到了闹市,她随身带了些铜板,买了碗便宜管饱的面条,匆匆吃了,感觉浑身又有了力气。

她不知秦思昭现在在哪里,但心情却十分雀跃。

之前他东走西窜,四处打听地去找她,现在轮到她像他一样,慢慢地去找他了。

找人也不能当个无头苍蝇嗡嗡乱撞,她决定先找个酒家住下,顺便再打听打听,能化验假死药的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第76章

金盏急匆匆地去了行宫,她寻思顾时现在肯定没心情处理她辞职的事,她也不想这个时候去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伺候泠川最久,顾时肯定不想看见她。

她只跟内务府通报了要出宫,把文书材料弄齐,又吩咐好了剩下的事,便匆匆卷铺盖走人。

顾时越来越焦躁,他不知泠川是已经想办法离开了,还是说她在一心一意地等着他回去。

如今已经快到晚上了,他越来越按捺不住自己焦躁的情绪,与其说是想要见到她,倒不如说是他想要一个确定的结果。

一颗心悬到天上去,落不下来,实在是越来越让他感到折磨。

“回宫。”

他随手把东西砸到了地上。

“陛下,现在已经晚了,要不您明日再回吧。”

一个宫女跪在地上,低声下气地说。

“无妨,你们不用跟着我折腾,我先带几个宫女侍卫回去便是了,金盏在哪?”

“陛下,金盏姑姑刚刚提交了辞呈,说是年岁大了,想回家嫁人了。”

“那便叫几个琮翠殿里当差的宫女,一起回去。”

不过是一天的功夫,泠川拖着那样的身子,能跑到哪去。

他锁骨上的伤口经过了太医的处理,如今已经肿胀了起来,稍微动一动就会产生一阵尖锐的剧痛,就连待着不动的时候,也会时不时地钝痛,连带着右边的手臂也发麻,抬不起来。

他觉得泠川的伤不会比他的更轻。

舟车劳顿,每马车颠一下,他的伤口就如同又被撕扯开了一般刺痛。

轿子抬进了宫,顾时却只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这味道他在什么别的地方闻见过。

他闻见这气味是在六年前,他一时兴起,进了一个小酒家,没想到却意外失火。

当时,他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然后,他就认识了泠川。

父母都被烧死,孤零零的一个可怜小女孩。

然后他就爱上了她。

琮翠殿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灰烬,地面上散布着众多的火星,像洒满了金砂。

“这是怎么回事?”

顾时的语气平静到异于此况,并不是因为他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一切,而是因为他的头脑已经一片空白,根本无法处理此事。

“陛下,恐怕是走水了。”

几个在一旁行走的侍卫纷纷跪下。

“大概多久之前走的水?”

他焦虑过度,揉了揉自己锁骨上的伤口,剧烈的刺痛传了上来,他整个上半身一颤,差点栽了下去。

几个侍卫举起火把,上前探查。

“陛下,这火烧了太久,恐怕无法辨认里面是否有……是否有残骸了。”

“陛下,毕竟她是那样的身体情况,恐怕连下床都难,更别提从大火中跑出去了,请您节哀。”

一个宫女跪在地上哭了。

地面很烫,她的膝盖烫出了火泡,却不敢站起来。

节哀……节哀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会有人叫他节哀呢?

他为什么在这里?他来这里是为了找谁?

只有锁骨下方的痛觉那样真真切切,整个骨头下方完全被她用一把簪刀贯穿,可真是伤得不轻。

她是谁?

顾时从袖笼里掏出那簪刀,它静静地躺在他的手上,散发出犹如月光一般莹亮的光芒。

锁骨上的刺痛蔓延到了胸口,他觉得自己的心脏绞痛不堪。

顾时直直地昏倒在了轿子上。

几个侍卫赶紧把他抬到最近的宫殿里去歇下,剩下的侍卫面面相觑。

一个侍卫用旁人都听不懂的家乡土话说道:

“这皇帝老儿的婆娘是不是在这里?她是跑了还是咋滴?”

另一个侍卫冷哼了一声:

“一个半死不活的娘们,横竖还能跑到哪去,早就已经烧得灰都不剩了呗!为了那个婆娘,连咱们这些尽忠的死士他都杀!我看也用不着去找,直接从乱葬岗找具女尸,烧上一个晚上再丢进去,保证他看不出来。”

“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

“冒险什么?我看就得好好治一治他。那个婆娘把他迷得五迷三道的,若是死不见尸,指不定那皇帝老儿还要怎么折腾咱们,找具女尸来烧成焦炭,直接一了百了,岂不是好?”

顾时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次日清晨。

几个琮翠殿值班的宫女跪了一地,脸上皆挂着泪珠。

“请陛下节哀。”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的尸身呢?”

“侍卫已经找到了。”

宫女抹了抹泪。

顾时呕出一口血来,他用帕子捂住,血液瞬间把帕子全部浸透,他只能把手帕甩到一边,趴着干呕。

他不禁想着,陶金荣来世间一趟,留下了什么?他们相识一场,她又留给了他什么?

一个没能诞下的孩子,一个贯穿了他锁骨,日夜疼痛的伤口,一把银质簪刀。

这簪刀是她娘亲留给她的,现在躺在他的袖笼里。

伤口会愈合,但依然会留疤。

他双眼放空,几乎已经流不出泪来,只觉得好像卸下了很沉很沉的担子,又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不知道自己从今以后要为了谁而活着。

他看着手里那支银簪,心想,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简直就像大梦一场。

她把他们之间所有的回忆都一把火烧绝了。

闭上眼睛,他自幼长大的琮翠殿已经烧成灰烬,那金砂似的火点又出现在他的眼前,这种死法,简直就像她希望在遇到他之前,就和父母一起死在火灾里一般。

她不会再回来了,她一定不想和他葬在一起。

“送她的遗体回故乡吧……好生下葬便是。”

他想抹一抹泪,反倒把手上的血抹了满脸。

“是。”

两个宫女只能退下。

趁现在没什么人,宫女阿兰悄悄从小道溜了出去,买些吃的喝的。

她刚才哭不过是做做样子,谁会真情实感。

“啊,阿兰,你怎么在这里?”

“金盏姐姐。”

没想到刚出来,就遇到了金盏。

“金盏姐姐,还好你走得快,娘娘烧死在里面了哩,侍卫都找到尸首了。”

金盏大惊失色,脸色一下变得苍白,赶紧捂住了嘴。

确实,还好她跑得快。

“那……那陛下不得……他一个人可怎么办……”

阿兰长叹了口气。

“没办法,只能尽可能地不得罪人呗。”

金盏的嘴唇忍不住地哆嗦,泠川根本就没死啊,侍卫是从哪找了一具烧焦的女尸来假冒泠川的,那可是欺君之罪,要诛九族的,若是事情暴露,难以想象那几个侍卫的下场到底是有多惨烈。

“阿兰,你别在外面逗留,赶紧回去吧。”

她劝阿兰回去后,便往回走,一路走到了一个客栈。

她敲了敲门,门吱呀一声打开,泠川就站在里面,穿着一身素衣,不加妆点地看着她,她的面颊倒是红润了许多。

“姑娘,给我看看,你是人还是鬼?”

她伸出手去掐她的脸,泠川没反应过来,平白无故被她在脸上拧了一下。

“金盏,你这是干什么?”

“他以为你死了。”

金盏苍白着脸说道。

泠川被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金盏走了进来,顺手把门关上了。

“真的,侍卫在琮翠殿里找到了一具烧焦的尸体,指不定是侍卫从哪拉来的。”

金盏严肃着一张脸说道:

“你觉得他会不会去寻死?会不会把整个宫里杀得血流成河?”

泠川捂住自己的胸口,慢慢地坐了下去。

“那你要去告诉他我还活着吗?若是知情不报,算不算欺君?”

金盏翻了个白眼,说道:

“我早就料到后续的麻烦事,已经麻溜的递交辞呈,准备回家了。”

“你不是最怕家里人催你结婚吗?”

金盏咬了咬牙,说道:

“所以我才不回呢,在这边自己做点小生意算了。”

泠川犹豫了一阵,说道:

“我还是不回去找他了,他难过也就这么一阵。”

金盏叹了口气,说道:

“姑娘,我也只能劝你劝到这儿了,这一带出来走动的宫女很多,您要是不想被找到,最好离这一带远一点儿。”

“金盏,你知道什么地方能化验药吗?”

“知道,青剂堂。怎么,你要过去找你那个小情夫?”

泠川生气了,拧着眉毛,冷着脸道:

“以后就不是情夫了。”

金盏哑然失笑,又觉得一阵一阵心虚,为了自己的项上人头考虑,她得赶紧先回老家躲一躲,避一避风头。

泠川决定出门都戴上帷帽,这样就能避免被这一带来来往往的宫人给认出来。

她心想,就算顾时以为她死了又能怎样,反正她都已经跟他说清楚自己要走了,一走了之便是,没有和他报平安的义务,至于他要怎么在宫中折腾,那更是不关她的事。

总不能有她在的时候,顾时杀人就怪她,没她在的时候,又怪她不在吧。

这根本就没有道理。

她自觉身体已好了大半,秦思昭的药果然还是有效。

她思来想去,一直坐立不安,索性直接把帷帽戴在了头上,若是一个人待在这儿,只会一味的胡思乱想,她还不如行动起来,现在就出发去青剂堂。

第77章

青剂堂离这里还是有些远的,陶金荣身体疲惫,中间在客栈休息了一日,前前后后折腾了六日才找到。

舟车劳顿,她也未免觉得疲累,但她转念一想,自己这点辛苦和秦思昭这些年来的辛苦相比,根本就算不上什么,身体就又觉得来了力气。

本就亏损了身子,又连着几天连轴折腾,她的面容不免有些憔悴,只是她现在一心只想赶快找到秦思昭,也顾不上自己的容貌了。

青剂堂内,一个药童正倚在药柜旁边打着哈欠,猛然见到一纤细女子款款走来,摘下蒙着一层轻薄白纱的帷帽,轻声问道:

“小兄弟好,请问秦思昭在吗?”

“你找他?”

药童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露出了惊异的表情。

“怎么了?我就找秦思昭,不行吗?”

她皱着眉毛问道。

“麻烦您告诉他,陶金荣来找他了。”

“你确定真的要见他吗?”

药童用手抹了下鼻子,咧开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当然确定。”

药童眼神躲闪,身子摇摇晃晃地说道:

“他倒是在这儿,只是我做不了主,我得先去问乌头师父。”

听到秦思昭确实在这儿,陶金荣心里的石头一下子落了地,所幸没费太大功夫就找到了他。

只过了一小会儿,一个不阴不阳,体态臃肿的中年人,高高扬起下巴,挺着将军肚,迈着四方的步子走了出来,他双眼鼓起,好似一只大□□。

“就是你要找秦思昭?”

乌头师父吹胡子瞪眼,他今日倒要来好好会一会她,这到底是个什么地狱十八层里窜出来的狐狸精修炼了媚术,勾得他最看好的徒儿如痴似醉,性命不顾。

她勾引一个男人不算完,竟然还要同时勾引两个!简直如狼似虎,奸精似鬼!

他先是翻了个白眼,又用从鼻孔里发出的嗤呼声表达了一通轻蔑,无欲则刚,他一个早就去势了的阉人,她再怎么狐媚都没用,他不吃她这一套!

乌头师父瞪圆了眼睛,气冲冲地瞪了过去,只需一眼,顿时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似的,一下泄了气。

他的下巴不像方前那样高高扬起了,将军肚缩了回去,眼睛也不再跟只癞蛤蟆似的瞪着。

这女子面色苍白,一身素衣,唇上没有半点胭脂,看着有些憔悴,但确实十分惹人怜,他一个阉人看了都觉得像朵百合花似的,那小子这么多年念念不忘倒也怪不得他。

原本他还觉得为了一个女人奋不顾身的事过于匪夷所思,世间哪有这样离谱的事,秦思昭那小子指定是瞒了他什么,可如今他这么一看,倒觉得是人之常情。

“罢了,你要来看便看吧,只是别嫌弃他就成。”

陶金荣觉得这老头颇为莫名其妙,她能嫌弃他什么呢,可被他冷不丁这么一说,她的心中却越来越慌。

他冷笑一声,带着她进了暗室,阴恻恻地在她的背后说道:

“很可怕吧,都是为了你他才会变成这样,他为了给你的事善后,现在已经沦为被我试药的药人了,他现在体内有好几种不同的毒素,已经时日无多,你放着荣华富贵不享,非得来祸害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做什么?简直造孽。”

陶金荣借着火光,睁大了眼,秦思昭的手臂上已经布满了疤痕和疮,污血满臂,样子十分可怖。

“荣儿……你来了……”

他想把手臂藏到背后去,不想让她看到他现在的这个样子,又赶紧背过身去,用盐水把伤口清洗干净,用绷带缠满了双臂。

看着秦思昭背过身去的样子,陶金荣几乎眼泪要掉了下来,她咬紧牙,用手背在脸上猛地一抹,扭过头去,双手叉着腰,双眼圆瞪,拉开了架势就官话里混杂着土话开骂。

“你个不男不女的狗篮子东西!什么叫我害得他,明明是你给他下了毒!你只要不给他下毒,他不就没事了吗?反倒往我身上赖!”

她气不过,想扬起手连着抽他几个耳光,想了想又把手放了下来。

“你把他弄成这个样子,你要负责!限你三天之内把我男人治好,否则我撕了你这张老脸!”

乌头师父指着她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牙尖嘴利的小娘们!秦思昭,赶紧把她赶走,只要你把她赶走,我就收你为亲传弟子,师父保证把你治好。”

“呸!你没听说过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老东西,非要棒打鸳鸯做什么?我当他的老婆碍得着你的事吗?他有了老婆就不能继续当你的弟子吗?难道你就是看不得年轻男女好到一起去?原来你是个不男不女的老太监?自己不能人道,所以看见别人好在一起就眼绿?”

“你……你……你……”

她语速快,又着急,骂架底气十足,乌头师父气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真想给她弄点毒药,毒死算了,让这个十八层地狱里偷溜出来的狐狸精回地狱去。

秦思昭走到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说道:

“荣儿,别揭人家的短,怎么专门往师父的痛处戳?”

陶金荣一怔:

“他还真是个太监啊。”

秦思昭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赶紧转移了话题,说道:

“我没什么事,只是中了毒,这解药不能见光,所以才在暗室里试药,是药三分毒,这药的副作用也大,所以才会弄得手臂上都是伤疤,有些难看,吓着你没有?”

“怎么会?我单纯就是生气他把你弄成这个样子。”

她直接把手搭在了他的脸上,皱着眉问:

“你脸色怎么这么不好呢?”

秦思昭苦笑,一言不发,她拧着眉毛追问道:

“是这个老东西给你下的毒?”

他看了气急败坏的乌头师父一眼,犹豫了一会儿,说道:

“不是,是我自己意外中毒了。”

陶金荣一下闹了个大红脸,神情尴尬:

“啊,那竟然是我错怪你师父啦。”

她连忙甜着嗓子,转身向师父连连鞠躬道歉,软乎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说,情真意切地恳求乌头师父治好秦思昭,并收他做亲传弟子。

乌头师父受着也不是,不受着也不是,被她弄得坐立不安,像被大风猛地吹起来,一个劲扑棱翅膀却飞不起来的家禽。

他吹胡子瞪眼,不停踱步,时不时白秦思昭一眼。

秦思昭哑然失笑。

“荣儿,咱们先进来说吧。”

他的房间虽然收拾得很干净,但是又小又逼仄,把门一关,简直显得有些拥挤,这屋子里简直像站不下两个人似的。

门刚一关,发出砰的一声,陶金荣就梗着脖子,急匆匆地说道:

“孩子掉了,我跟顾时也不过了!我跟他已经把所有事都摊开讲过,他也同意了。你别担心,他就是个没种的东西,现在正当缩头乌龟呢,根本管不上咱们两个的事。”

秦思昭见她面色憔悴,便轻声说道:

“来把脉。”

陶金荣乖乖地伸出了手。

“气血太亏了,需要好好调养才行,这里药材齐全,我去给你收拾个房间,你先住上一阵子吧。”

她抓着他的手腕子问:

“我跟你一起住不行吗?”

秦思昭哑然失笑:

“荣儿,你当真吗,我可能真的要时日无多。”

她一下脸色惨白。

“阿昭,你别吓我。”

他笑了笑,低头说道:

“可能还剩下一年的寿命吧。”

秦思昭忽然觉得胸口一热,是陶金荣毫无保留地扑到了他的怀中,紧紧环抱着他。

“阿昭,你等着,我会去求乌头师父给你治好的。”

“积重难返,恐怕没救了。”

她抬起头,双眼红通通,湿漾漾地看着他说道:

“我不许你这样说,我好不容易才脱身得彻彻底底来找你,你不许死,你要是死了就是对不起我。”

秦思昭犹豫了一下,又把手放在了她的后背上,紧紧地回抱了她。

“嗯,都依着你。”

这几日,秦思昭不仅要自己挨个试解药,抽出空来,还给陶金荣每日把脉来调养身体,她的身体倒是好得飞快,每日健步如飞地杀到乌头师父那里,先吊一吊嗓子,随后又摆出村子里哭丧的架势,大张旗鼓地求他救秦思昭。

现在整个青剂堂都知道秦思昭的老婆找上门来,死缠烂打地问乌头师父要说法呢,人人都对她避之不及,看了就要头疼。

“秦思昭看着挺斯文一个人,怎么找了个那样的婆娘,死缠烂打的,看着可真是凶。”

一个弟子抱怨道。

另一个弟子说:

“不过他那个媳妇长得可真是好看,跟朵花似的,我都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姑娘。要是有个这样的女人还能豁出脸面去给我撑腰,我这辈子都值了,他这媳妇讨得值。”

“怎么,你要撬墙角?”

“怎么可能,她长得那么好看,我满脸麻子不说,还没秦思昭聪明勤快,她哪能看得上我?”

“哈哈,你小子,还真看上别人家的媳妇啦!”

两个弟子你打我两下,我还你两拳,推推搡搡地玩闹在了一起。

被陶金荣这个疯婆娘数日纠缠,乌头师父终于烦不胜烦,对她挥挥手,说道……

第78章

“行了……行了,摊上你我得认倒霉……解药给你,不过我也不知道这解药能不能治本,你把耳朵凑过来,我得嘱托你几句,吃了这药后不能……”

陶金荣赶紧接过这解药,换上一副大大的笑脸,乐开了一朵花,恨不能对乌头师父千恩万谢。

她赶紧跑着把这解药带给了秦思昭,又把乌头师父的嘱托一个字不拉地转告给了他。

秦思昭听后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容,直接把解药吃了下去。

“荣儿,可以陪我去给我娘扫墓吗?我有事得告诉你。”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像是在抗拒着什么一般。

“当然可以。”

陶金荣对秦思昭的秘密尚且一无所知,只懵懵懂懂地应下来了。

…………

顾时的伤口结了一个厚厚的血痂,他总是有意无意地躲避着医生的治疗,故意拖延这伤口转好的进度,希望它在他的锁骨上痛得长长久久。

可即使如此,这伤口依然是快要好了,血肉又重新长在了一起。

他想平心静气地站在靶场对面,拉开弓,命中靶心,就像他曾经做的那样。

就在拉弓搭箭之时,他忽然发现自己右侧的手臂抬不起来了,也使不上什么力气,稍微一用力,整条胳膊如同有无数只蚂蚁在爬一般。

准头歪了,箭几乎没法成功从弓弦上发射出去,只飞了半道,就软软地歪在了地上。

他去问了太医这是怎么回事,是他真的病了,还是一时失手。

太医告诉他,他的手臂很可能永远也恢复不了,他却没什么怅然若失的感觉。

他知道太医说的是真话,他会对他说真话,是因为他过去总是太过宽仁,从不由着自己的喜好,毫无缘故地杀人罚人。

事到如今,这样的真话,真是要听一句少一句了。

“泠川……”

他睡眠时翻了个身,手臂落在空落落的枕头上,一下子又惊醒了。

泠川能对他做的最坏的事,不过是假装自己去死,让他活在失去她的折磨里,自己独自享受人生,把他丢下,让他从此再无一天快活日子。

可她现在真的死了。

他以为自己会悲痛不已,哭天喊地,但实际上并没有。

他双眼干涩,一滴泪也没落下来,他对此已经感到麻木了,就像一个人从此失去了五感,只是按照之前设定好的一套程序,如同傀儡一般地活着。

从前他颇为心慈手软,顾虑太多,如今也没了。

所有让他觉得麻烦,不快的人,他都利索地杀了。

他之前晕血,可是他现在却能平静地看着杀头时,血像一把剑出鞘一般,从脖子的切面中喷射而出。

他看着这一切,不觉得快乐,也不觉得恶心,血就只是血,杀头就只是杀头,腥气就只是腥气。

他已经失去了把这些外部信息按照自己的喜好进行二次加工的能力。

可是回忆却频繁从脑子里跑出来折磨他,那日泠川裙下的血液又那样的鲜红,她的血像是能孕育黑白无常,一边一个小鬼站在她的血上嘻嘻笑着,对着他拉开一扇通往地府的门。

不管他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都不可能比回忆更加生动了。

他像是高高地飘到了天上,看着自己的身体呆滞木讷地活动着。

从此一切喜怒哀乐,皆与他无关。

如今大臣们人人自危,有人开始想起了歪主意。

三日后,一位外貌与泠川六分相似的美人,被人以宫女的名义塞到了宫中。

按照计划,她只需要在御花园唱歌。

她尚且不知那官老爷叫她唱歌是为了什么,只知道她娘亲病的严重,自己来这里唱一首歌,她娘就能拿到五百两银子去治病,所以她便唱了。

每日她都准时吊好了嗓子来唱,她生怕一日唱得不好,官大人就又翻了脸,收回成名,那银两就不翼而飞了。

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位男子,他穿着一袭白衣,只叫她站在这里别动,她见那人似乎是个大人物,便乖乖等着。

结果等来的却是一把寒光凛冽的长剑。

他提起剑来,眼里带着复杂的恨意,一刀抹了她的脖子。

她倒在地上,血流满地,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用最后一丝气息说:

“娘……”

吐出这一个字后,她便双眼翻白,倒在血泊里,彻底咽气了。

那张和泠川有着六分像的侧脸倒在血泊里,血腥气一下窜进了顾时的鼻腔,他手臂一软,剑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的胳膊又酸又麻,几乎抬不起来,伤口处感受到了一阵发射似的疼痛,马上蔓延全身。

他都干了些什么!那个女孩年纪不大,傻傻的,什么都不懂,像条小狗似的留在原地等他,等来的却是一把冰冷的剑。

他竟然提着长剑,亲手杀了一个几乎全然无辜的小女孩!

如果是泠川看见他变成了这个样子,她该有多对他失望!

那女孩死不瞑目,她睁着眼,苛责地看着他,就像他犯下了世界上最可怕的大罪似的,他觉得她长了一双和泠川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转过身去,忽然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气,好在泠川已经不在了。

她在的时候,他不过是被她的那两下子给忽悠了,控制了,为了讨她喜欢才学着一味当个好人,最后的结局就是他总是对所有人都过度宽容,纵容得太过,以至于人人都觉得他好说话似的。

现在她已经不在了,世界上再也没有人会因为他变成了一个昏庸的暴君而对他感到失望,他们应该感到恐惧。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的尸体,流了很多血,他却不再感到恐惧。

从此只有别人怕他的份了。

这一切也怪不得泠川,他本身就是这个样子的,是她自己太过强势,强行把他弄成了一个温和软弱的人。

想起泠川,他嫌弃地抿了抿嘴,他现在觉得自己一丁点都不喜欢泠川,是她让他变得软弱了,她要是早点死就好了。

她掉到水里溺死,流产出血过多而死,还是跑到他屋子里,穿着一袭红衣上吊死都可以,就是别拖到这个时候。

如果能重来一世,他一定会在见到她的第一面就把她弄死,就像他砍死了刚才那个小姑娘一样。

就算她现在重新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一点都不会喜欢她,他肯定不会扑上去抱她,吻她,他只会直接叫她滚开,叫她离他远一点儿。

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在子夜里独自踱步到琮翠殿的原址去。

今夜连月亮都无,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呼啸而过,是个闹鬼的好日子。

被活活烧死在宫里的女人,化作的厉鬼一定很凶,今夜,他就在这里等着她来。

“陶金荣!我咒你永世不得超生!永远不得安息!”

“你活着的时候不是一天到晚的都挺嚣张的吗?怎么死了就变得这般窝囊了?连一个托梦都没有!出来作祟也不敢?你看看我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跟畜生有什么区别?你都不来管我吗?你怎么不替老天爷来收我呢!”

他把那把沾了无辜者之血的剑丢在地上。

风平静了下来,拨云见月,皎洁的月光洒在大地上,散发着静谧的美。

夜色优美,无事发生。

顾时瞬间觉得自己像个被取乐的戏子一般,颜面扫地。

次日,他便召见了一位道士。

“我的妻子她烧死在了琮翠殿中。”

他把泠川的死亡日期和生辰八字尽数给了这道士。

“陛下是想要续弦,怕惊动她的魂魄么?”

“怎么?只要我续弦,就能惊动她的魂魄?她的魂魄就能回来找我是吗?”

顾时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不是,是可能会业力深重,导致您和续弦的后代受影响。”

这道士摆摆手说道。

“咦,我看这八字……有点古怪,这命主姻缘倒是很不错啊,幸福美满。”

这道士低头嘟囔着,

“不对啊,这明明是妻大夫随,丈夫入赘的命啊,只是婚前有点烂桃花,现在也已经换大运了。”

“陛下,这当真是您妻子的生辰八字吗?是不是弄错了?这不像是皇后的命。”

他越看越觉得古怪,这姑娘明明还活得好好的呢,而且马上就要和正缘结婚了,她这命格的出身不算太高,但颇受父母照拂宠爱,只是婚前有桃花劫,这样的姑娘怎么可能是皇后呢?

他一抬头,顾时的脸阴沉得可怕,双眼满布红血丝。

“我是皇上,她是我的妻子,那她就是皇后的命,你是在质疑我的皇位吗?”

这一顶硕大的帽子扣在了道士的头上,他赶紧跪下直呼万岁饶命。

他一边打自己的耳光一边说:

“小的学艺不精!小的学艺不精!绝无质疑陛下之意,小的不敢!脏了陛下的耳朵!该打!该打!”

“是你自己学艺不精罢了,如果你没办法让她给我托梦,那你也没用了。”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草民实在是……”

他连连磕头,神色一变,急忙说道……

第79章

他想急匆匆告诉他这姑娘还活着,可转念一想,他一定不能直接把话说死,万一这八字就是弄错了,陛下要找的女人已经死了,岂不是让陛下空欢喜一场。

最近他越发的喜怒无常了,一个不满意就会大开杀戒,不似从前那般宽仁。

道士跪在地上,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陛下,这人生死之事,即使是道士也难以预测,若这真是您妻子的命格……也许有缘还能再相会呢。”

他皱着眉,掐着指头,把这生辰八字又重新测算了一遍,明明就是个夫妻和睦,妻大夫随,婚前沾烂桃花的命格,和皇后这两个字简直风马牛不相及,南辕北辙,这怎么可能是皇后的命呢。

他索性砰砰地磕头,磕完头,便故弄玄虚地说道:

“陛下,这天机不可道破,您若是想在梦中见到她,只要……只要在卧室点燃这熏香便可以了。”

他双手高高举起,呈上了一个乌木小盒,盖子打开,里面是气味十分怪异的香料。

他若是想做梦,那他就让他做,这并没有什么难的,道士最不缺这种手段。

这香料并不具备什么和鬼神沟通的能力,只是可以让人做复杂的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要做的梦够多,梦中出现那个女人也不是什么难事。

“若是无用,小心你的项上人头。”

顾时冷冷地说道,他眼眶深陷下去,平添了几分阴鸷暴戾。

这两天他杀的人比他人生中前二十二年加起来都多,横竖他早就已经变成了一个毫无底线的畜生,那便一错再错下去吧。

罪恶就像滚雪球,一旦把道德的闸放开,罪孽在下坡路上滚起来,只会不断与自身相乘,膨胀得飞快,一小会儿就翻了数倍。

如果她还活着,看到他变成了这样,她会不会回来抽他一个耳光?

他忍不住翻来覆去地想道士的那句“有缘还能相会”是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丁点泠川还活着的可能?

这样的想法刚从心里萌发一点,就被他死死按下去了。

他已经承担不起再一次的希望和失望,倒不如就当她死了吧……如果他还能见到她,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杀了她,彻底杜绝她继续伤害他的可能。

到了子夜时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头脑却空空如也,谈不上有什么感觉。

他从床上爬下去,手握着蜡烛,亲手点上那熏香,将香炉的盖子重新改好,躺回床上。

闻着这个气味,他无端觉得床铺都变得舒服了许多,便能够沉沉入睡了。

不知怎的,在梦中,他竟然变回了曾经的那个小孩子。

日头正盛,琮翠殿屋顶的琉璃瓦闪烁着美丽的光,他正琮翠殿里快活地跑来跑去。

“真羡慕你还能无忧无虑,多好,不像本宫,每日都要为各种闲杂琐事愁白了头发。”

他的母妃站在他的身后,用嫉妒的眼神看着他,阴恻恻地说道。

他怔怔地看着她,心底尽是无助。

他一瞬间产生了一种人为制造的愧疚感,他羞愧地低下头去,觉得自己的快乐是背叛了母亲。

他很想告诉她,他并不是无忧无虑的,只是小孩子更能尽兴地玩耍。只要他稍微停下来,那各种复杂的情绪和忧愁便会一下子淹没他,所以他只能不断不断不断地玩耍。

尽情地玩吧……

他转身逃离了琮翠殿,一边大笑,一边疯跑,不理会他的母妃是如何对着他声泪俱下地控诉自己的失望。

跑着跑着,他撞上了一个人。

他一抬头,看见了泠川的侧脸。

“你是人还是鬼?”

他想杀掉泠川,却发现自己还是个孩子,够不着高高挂在树上的那把长剑。

她没有说话,只像戏班子里的女鬼一般,扭过头来,静默地看着他。

“滚开,不要这样居高临下地看我!”

顾时气急败坏地骂道,可他却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声音依旧是个孩子的嗓音。

她的双眼眨了一眨,忽然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响起,泠川消失不见。

他仰起头,是天空上下起了绵密的血雨。

铁锈味冲入鼻腔,顾时开始觉得恶心,不断干呕,忽然,他惊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墙上挂着的那把见过血的长剑,他的胸腔不停上下起伏,大喘着粗气。

他想,这铁锈味一定是这把诡谲的长剑上的。

他气冲冲的站起身,垫着手帕去拿那把长剑,他拿着那长剑走出了门,随手把它塞到了一个侍卫的手里。

“赐给你了,以后别再让我看见它。”

天色刚蒙蒙亮,他忍不住觉得恶心,他觉得天空上真的会下一场血雨,就像在噩梦里那样。

顾时踉踉跄跄地拖着半边抬不起来的胳膊,躺回了床上,他现在异常反感复杂华丽的礼服挂在身上的感觉,于是便把一切衣物都简化了。

不如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他不反感的,他现在厌烦一切,所有东西看着都没什么意思,相比之下,手臂的轻微残疾也不是那么的难以接受了。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他还要活着呢?他不禁扪心自问。

若是泠川一死,他马上就跟着去了,那岂不是显得他很丢人现眼,再说他也没爱她爱到那个地步。

拖着吧,现在他就想把自己这条命尽可能地拖着。

拖个一年半载的,等别人都忘了他有过妻子这件事之后,他再去寻死,这样还能证明他没有那么爱她。

他一定不爱泠川,毕竟他看到长得和泠川有几分相似,但又不是她的女孩时,心里是那样的反感,就像看到一只野鬼蹿进了泠川的体内,操纵着她的尸身缓缓站起来一般瘆人。

他几乎没什么思考过程,就直接把那个女孩杀了,动手之后他才因杀了完全无辜的人而感到愧疚。

反正他就是没有那么的爱泠川,毕竟她除了无尽的疼痛和手臂的轻微残疾之外,什么都没给他留下,哦对,还有一根不值钱的破烂簪子,他现在已经把*她和痛苦完全的联系在了一起。

他焦虑地用力摸了摸自己锁骨上泠川留下的伤口,意外地发现竟然没那么痛了,他瞬间陷入了恐慌。

老天爷要把她为数不多留给他的遗物都剥夺吗?

他不能失去这种唯一的联系,即使这是货真价实的疼痛。

顾时咬了下自己的舌尖,疼痛感从舌头上传来,让他维持了基本的理智和清醒,他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于是他悄悄叫人在他的舌头上穿了孔,戴了一个隐秘的银质舌钉,像个枷锁一样横在他的舌尖上。

每当他想起泠川时,就在最为敏感的口腔内侧将舌钉悄悄挪动一下,疼痛直直钻心,他心里却莫名其妙地觉得痛快。

他和泠川在一起时就是这种感觉,很疼,并且除了他之外,没人会知道这种疼痛,但这种感觉也很让人成瘾。

到了夜里,他躺在床上,轻轻咬了一口舌钉,疼痛猛地袭来,他却能甜甜地睡去了,好像泠川还伴在他的身边一样。

…………

陶金荣和秦思昭一起坐着马车,辗转回了家乡。

有了解药之后,秦思昭的身子好转了许多,皮肤也变得莹润而有了光泽,双眼也重新有了神采。

他长了一双带卧蚕桃花眼,总是笑意盈盈的样子。

这几日他们住客栈时,虽然是住在了一个房间里,但却是两张床。

陶金荣对此倒是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反正他已经知道了她的一切,她没必要把自己的经历视为忌讳,一味地闭口不谈,也不会因为自己的经历而对他有什么过度的迎合和付出。

毕竟她也自认非常勇敢,自己做到和顾时撕破脸,直接光明正大地走了。

这并不丢脸,反而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毕竟顾时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都没能驯服她,她依旧是个有尊严的人,并且完完整整地把自己从一段畸形的关系里救了出来,没有变成一个奴隶。

秦思昭对她付出了很多,他很好,她心中非常感谢,但却不会因此而感到自卑,毕竟她也很勇敢地和他双向奔赴了,完全可以配得上他。

她现在对自己的过去感到光明磊落,没什么可不光彩的。

不管是什么,她都已经挺过来了,她大可以挺起胸膛,非常骄傲地告诉别人,她再也不是那个被折磨得精神崩溃,动辄就要寻死觅活的小女孩了,现在什么都打不倒她,她可以坚强地活下去,并且活得很好。

想起过去的种种,陶金荣不禁有些感慨。

她在最脆弱无助的时候,依然对未来抱有一丝希望。

如今看来,她和顾时的种种情感纠葛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就算是婚前怀孕,对于她漫长的人生来说也不过是一个小插曲罢了。

她未来的路还会很长很长。

如今她和秦思昭躺在一间房里,但是两张床。

他中衣穿得挺严实,她瞥了他两眼,嘴角带上了一丝意义不明的笑容,伸手去拉了拉他的衣袖……

她用气声悄悄地说道:

“秦思昭,你觉不觉得,我们应该……”

第80章

秦思昭刚要睡着,就觉得自己的袖子被一只不安分的手扒拉来扒拉去。

只有一个人能这样对他。

“怎么了,荣儿?”

他迷迷糊糊地问道。

“咱们还有几天才能到啊?”

“应该还有两天,舟车劳顿,你想休息一天么?”

秦思昭转过身来看着她,睁大了眼睛。

他正因朦胧的睡意而感到有些迷糊,眼睛里飘飘忽忽,像含着一层水似的,眼白微微发红。

陶金荣翻了个身,躺在床的最边缘处,只想尽全力靠他近一些。

她扬起瘦削的下巴,用手肘在床的边缘撑着脸,睁大了双眼,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看。

这种眼神几乎有些侵略性。

她忽然开口说道:

“说实话,简直有点认不出你,原先我总觉得你像个跟屁虫似的,怎么长得这么高了。”

说完了,她一点一点地涨红了脸,低下头去,眼神躲躲闪闪,莫名其妙地觉得尴尬。

她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个好几年才能见一次面的年长亲戚似的,憋来憋去,只能说出一句“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纯粹就是没话找话。

她越想越觉得丢人,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平躺下来,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陶金荣转过身去,把被子蒙在了自己的脸上。

“别管我了,睡了睡了。”

忽然,她蒙在脸上的被子被掀了起来,她错愕地仰起头,直接和一双睫毛微微湿润的桃花眼四目相对了。

秦思昭就站在她床铺的侧面,嘴角上挂着一丝微妙的笑意。

他伸手去抚着她的下巴,她觉得自己的整个脸颊都变得温热了起来,并且越来越热。

陶金荣恍然间觉得自己似乎被什么东西支配了一般,他一只手抚摸她的下颌,另一只手撑在床上,她用余光瞥见了他手臂上绷起的青筋。

他吻了她。

说实话这个吻全是感情,毫无技巧,因体重的惯性,他的牙齿撞了上来。

可陶金荣却莫名其妙的从他的生疏里体会到了一种心理上的愉悦,就像在早夏里悄悄偷吃了一颗酸涩但汁水充沛的果子,或者满怀激动地摘了一朵不小心伸出栏外的花。

她想和他一起生活下去,想和他一起回到那个她记忆中热气腾腾的家乡,有低矮的院墙,墙头挂着招招摇摇的紫色喇叭花,还有一片一片的扫帚梅粗野地开着。

所有不可靠的幻想已经尽数消散,她伸手环着他劲瘦的腰,觉得自己回归到了本来应有的生活。

他把唇凑到她的耳畔,轻轻地说道:

“睡吧。”

他手上的动作带着些抚慰的意思,用指尖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她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她觉得自己的手比他的要更加炽热。

他轻轻亲吻了她的额头,把手抽回去的时候,陶金荣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是……这就结束了?

那之后呢?没了?

她一脸错愕,忍不住躺在床上开始翻来覆去,胡思乱想,他现在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为什么不继续啊?

他应该不至于什么都不懂吧,毕竟他是个大夫,总应该知道那档子事是怎么干的,至少还有春宫图呢,这玩意儿难道不是人手一份,大家都看过么。

思来想去,她也得不到一个结果,反正她知道,他肯定是爱她的,她非常肯定这一点。

看到他颈旁垂下来的黑发,她的心中一下有了一种安全稳定的幸福感。从今以后她的人生不会再出现戏剧性的大起大落了,只会有无孔不入的平淡快乐,就像种下一颗种子,长出一株粮食一般。

他们会成为一对平庸的夫妻,和其他人相比别无二致,一样会衰老,一样会死亡。

她决定不再胡思乱想了,与其自己一个人瞎想,还不如直接行动呢,反正他也喜欢她,她应该算不上是轻薄了他吧。

她干脆从床上爬下去,直接蹑手蹑脚地钻进了秦思昭的被子里。

她动作飞快,丝毫不想担心自己的直白会让她显得不那么矜持,她自信地认为,他既然爱她,就应该接受她的直白。

她就是一个情感直白的人,不仅是情感直白,行动也很直白,她只是在鲜明锋利地表达着自己的喜欢,反正这是她的优点,他应该欣赏才对,不应该被她吓坏。

她环着他的脖子,整个人热气腾腾地贴在他的身上,中衣很薄,几乎是肉贴着肉,脖子挨着脖子。

“阿昭,你的毒解了没?身子好了么?”

她咬了咬牙,他要是不搭腔,她就索性把话说得更糙一些,他不懂也得懂。

“荣儿,你先下去……”

秦思昭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不着痕迹地把自己的双腿往后挪了挪。

“秦思昭,你下半身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不是……荣儿……你先下去……”

他捂住了自己涨得通红的脸。

“先松开我吧,荣儿,求你了,好姐姐。”

“你不是长手了吗?为啥不直接用手推开我,反倒一个劲求我自己下去?”

“我不敢。”

陶金荣只穿了一层单薄的中衣,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动手推哪里合适,只能求她自己赶紧下去。

“你先说,下半身离我那么远是为了什么?”

“现在我手上没有能避子的药材……”

他捂住了早就涨红的面庞说道。

“荣儿姐姐,行行好,饶了我吧。”

陶金荣这才肯松开他,她觉得自己方才的力气使得有些大,便皱着眉说道:

“你转过来,给我看看你的后脖颈被我勒青了没有?”

“没事,没事……”

秦思昭红着脸,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不过却是出于别的原因。

陶金荣脆生生地说:

“没事,你可以和我要个孩子,我愿意的。”

若是给别人生孩子,她的心里是千万个不愿意,但如果是给自己生一个,和秦思昭共同抚养,她一下便又觉得有些向往了。

“荣儿,你现在的身体情况肯定是不行的,你才刚出了小月子,根本就不适合在这个时候……我也不是不想,只是肯定得先顾忌你的身体,所以我要控制自己,还是之后再说吧。”

秦思昭小声说道。

他感到一只热腾腾的手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的脖子,他连忙把脖子缩了缩。

“别碰……痒……很痒的……”

“好吧好吧,我不碰了。”

她抱着被子,合上眼睛,整个人异常放松,大有打算在他的床上呼呼大睡的意思。

“荣儿,你还是去那边的床睡吧。”

秦思昭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为什么?”

她抱着被子,不满地问道。

“我有点紧张。”

此言非虚,他手心里一直往外渗出汗水,意志力在被不停消耗。

“为什么紧张?”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我……我……”

他磕磕绊绊地说不出半个字来。

“荣儿,你明明心底知道的,别欺负我了,我得先去盥洗室一趟……松开吧。”

陶金荣捂着嘴偷笑,松开了他的手,从床上爬了起来。

“切,真无趣。”

她翻了个白眼,回到自己的床上睡了。

秦思昭急匆匆地穿上外衣,拿了一个包袱欲盖弥彰地挡在身子前面,踉踉跄跄地去了盥洗室冲凉水。

到了次日,陶金荣和秦思昭在车上闲聊了一整天,最后觉得无聊,便开始和他玩碰数。

“玩归玩,要不要赌点什么?输了得有点惩罚吧。”

陶金荣对着秦思昭,狡黠地眨了眨眼。

“荣儿你想怎么罚我?”

“输了就罚你亲我一下。”

秦思昭很快就认真了起来,和陶金荣迅速地玩到了一起。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

“差一点就赢了。”

他不留痕迹地连着输了三局。

陶金荣皱着眉头,心中起疑,她寻思好歹他也是个状元,总不能蠢到这个份上,连着三局都是差一点赢了,非常可惜的输掉了吧。

“愿赌服输。”

他轻轻地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秦思昭,你闭上眼睛。”

他听话地把眼睛闭上了,嘴唇微微张开,等着她主动过来亲他。

陶金荣狡猾地用舌头悄悄滑进了他的牙关,在他的口腔里轻轻转了一小圈,像进去跳了一小段舞蹈似的,又把舌头收回来了。

“……”

秦思昭红着脸,捂着自己湿润的嘴唇,怔怔地看着她,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无奈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侧脸。

“怎么,连魂都丢了吗?”

“荣儿……你……还要继续和我玩碰数吗?”

“阿昭,你舌头都要打结了。”

陶金荣不禁失笑,照着这个罚法,不管是玩几局,他都会输给她的。

他的脸红得像个灯笼。

“荣儿……求你别说舌头的事了……”

“那好吧,继续来玩碰数吧。”

可这次秦思昭输掉之后,却没等到她的吻。

陶金荣狡黠一笑:

“我大人有大量,这次就不罚了。”

秦思昭佯装生气的样子,和她轻轻打闹在了一起。

晚上睡觉的时候,陶金荣没有再继续欺负他,只轻轻问:

“我们快到了吧……”

“嗯,是快到了。”

她敏锐地发现,明明快要到目的地了,秦思昭的情绪却变得非常低落,就如同心事重重一般,强打起精神和她笑脸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