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她直接躺进他的被子里,把手放在他的侧脸上,问:
“秦思昭,咱们不是要去给你娘亲扫墓吗?现在快到了吧。”
“嗯,大概明天就到了。”
他努力压抑着自己声音里的不安,但他的声音还是哆哆嗦嗦的。
“你是不是想你娘亲了?”
她趴在他的耳畔问到。
秦思昭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样问?”
“看你好像一直不高兴,打不起精神来的样子。”
陶金荣眨了眨眼,亲了他的侧脸一下,把头埋在他的脖子里,像一只小猫一样蹭着他,依赖着他。
她轻轻呢喃道:
“其实我也好想我娘亲,每天都想。”
她索性直接环着他的胳膊,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里没有什么情欲的味道,她轻轻抱着他,纯粹是出于对他的安慰和依赖,她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觉得心安了下来。
“荣儿……我……”
话说到一半,秦思昭又把话咽了下去,像吞了一个千斤的秤砣。
“睡啦。”
她老老实实地躺进另一张床上去睡觉。
这一夜,陶金荣睡得很踏实,像个玩累了的小孩子似的,把头埋在松软的枕头里。
秦思昭却一夜无眠,他睁开眼看着陶金荣的背影,她躺在另一张床上,背对着他,没有一丁点的防备之心。
直到现在,她都对他的事浑然不知。
如果她知道了,还能像现在一样,和他共处一室,安然入睡吗?
她会不会觉得挂在手上安然温润的玉镯子,实际上是一条通体碧绿的毒蛇?
在找不到她的日子里,他心底最高的想望只有一个,那就是重新一睹她的面庞。
现在他的心愿已经被满足,甚至事实比幻想还要更加美好,大大的超出了他的期待,她竟然为了他,克服了种种困难,坚定勇敢地选择了他。
也许得到过一次就会想要得到更多是人的天性,他已经起了不该有的贪欲。
他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看,至少在她厌弃他,对他感到不齿之前,他得把她记住,他的每一道目光都想记住她尖锐且向下勾着的眼角,想记住她亲吻他时,眼里的喜悦和狡黠。
他记性很好很好,这一切都会作为有关爱情的可贵,真实,特殊的回忆贮存在他的记忆当中。
次日清晨,陶金荣起来洗漱,换了一身整洁的衣裳,又少见地在唇上涂了一点胭脂。
这胭脂是从路边摊上随手买来的,便宜得很,她觉得横竖涂在嘴唇上都是红的,都差不多,分辨不出好坏。
秦思昭走来,用手指帮她把唇上的胭脂涂均匀,笑道:
“真好看。”
“今日得去见你娘,我自然得打扮得精神一些。”
陶金荣捧着他的脸,笑吟吟地说道。
她却注意到他的眼下是一片乌黑,看起来十分憔悴,双眼皮上面也因为没睡好,多了一道褶子。
她虽然在心里很担心他,但却完全没有表现在脸上,只笑嘻嘻地站在他的身边,亲密地挽着他的胳膊,脚步很轻快。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表现出了担心,秦思昭就得压抑自己的不快来哄她,她不希望他那样。
她并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可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表现出负面情绪都是很正常的,每个人都会有不开心的时候,秦思昭也有。
她不觉得自己一味的急匆匆地去搞定能做的就只有一直陪着他,支持他。
马车摇摇晃晃,一夜没睡的秦思昭睡着了。
他先是靠着陶金荣的肩膀睡了,随后又倒在了她的大腿上。
说实话,他压得她有些酸痛,但是她并未把他叫醒。
他心情已经够糟糕了,就让他好好睡吧。
她轻轻把他的头发撩拨到了耳后,手指拨了拨他眼下一片青黑的皮肤,想必他昨天一晚都没有睡好,她轻轻皱起眉,微微笑着看着他。
“阿昭,醒醒,师傅说我们到了。”
她轻轻摇晃了一下他。
“荣儿?”
他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她的膝盖上,不由得有些失措。
“我压麻了你没有?”
“废话!当然压麻了,还不赶紧起来,好好扶我下去吧。”
秦思昭赶紧起来,掀开帘子下了地。
他背对着陶金荣,回过头去说:
“荣儿上来,我来背你吧。”
“你能背得动我么?”
陶金荣确实是腿麻了,她扶着一旁,磨磨蹭蹭地爬了起来,一个飞扑,靠着惯性挂在了秦思昭的脖子上。
她有些诧异,秦思昭虽然看着纤细,但力气挺大,背得很稳。
“腿都麻了,干嘛不干脆叫醒我?”
“我大人有大量,见你昨夜睡得不好,眼下都一片乌青了,就没叫你。”
她咬了一口秦思昭的耳朵。
“行了,放我下来吧,让别人看见了招笑,这有个木墩子,我到上面去坐一会儿。”
他无奈地笑了笑,轻轻地把她放到地上,扶着她坐在木墩子上。
“上面有些潮,对身体不好,腿不麻了就赶紧起来吧。”
他蹲在她边上,伸手去给她捏了捏腿。
“对,就是这里麻,你往下一点。”
她伸了伸腿,大大咧咧地开始指挥起了秦思昭。
“哎呦……”
陶金荣忽然惊叫一声,眼里怨怨地看着秦思昭,有些委屈地说:
“你忽然用那么大的力气干什么。”
“这样才能好得快一些,你站起来试试,还麻吗?”
陶金荣扶着他的肩膀,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转嗔为笑。
“还真的好了。”
她转了一圈,笑道:
“你看着挺瘦的,可怎么手劲这么大?”
“干过一些体力活……而且如果手劲不大的话,是没法给骨头复位的。”
秦思昭有些心不在焉。
她亲亲热热地搀着他的胳膊。
“终于到了,咱们一起去吧,给你娘亲扫墓,顺便也烧点纸钱。”
“不着急,你肚子恐怕饿了,咱们在这附近找个小酒家先吃顿饭吧。这几日舟车劳顿,你都没怎么吃好。”
他把陶金荣往那片墓地的反方向拉了一拉,像是在逃避着什么似的。
二人随便进了一家路边的小店,店里面稀拉拉没有几个人,客人和店主都是熟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这里是不是离咱们的老家很近呀。”
她的目光无所事事地四处转悠,好奇地看着周围。
“是很近,驾车一个小时,咱们就回家了。”
“那可太好了。”
她一边往嘴里夹了一口面条,一边笑嘻嘻地看着他。
这面条的手艺确实是家乡的味道,周围人说的也都是她能听得懂的方言,她一下觉得好开心。
“我在老家开了一家药铺,目前是我几个徒弟在把持着。”
他垂眸说道:
“我怕你回来的时候找不到我,所以在原地等了很久,攒够了盘缠就去找你了。”
秦思昭抿了抿嘴,他说这些并不是有意想让陶金荣感到愧疚,可他也确实希望她能看在这些等待的份上,接受他曾经的罪孽。
即使他的罪孽和她毫无关系,但却是真正的伤天害理,绝不是常人能容。
“让你久等了。”
她有些心疼地看着他,又略带天真地仰起头问:
“老家还有没有人记得我?”
“放心,左邻右舍都知道我是去找你了。”
他对着她轻轻一笑。
一个胖乎乎的大婶看了过来,仔仔细细地用眼神把他们二人扫了一遍。
她看着秦思昭,往后一仰,猛地拍了下手:
“你是不是陶家的那个白白净净的小女婿?”
“是我,杨大娘好。”
他冲着杨大娘笑了笑。
杨大娘又仔仔细细地盯着陶金荣的脸看了看。
“这大美人咋不像陶家的那个小丫蛋呢。那个丫崽子脸怵黑不说,还被惯得跟个泼猴似的满街乱跑。”
陶金荣被说得有些生气了,皱着脸抗议道:
“怎么不像了!就是我!”
“哎,一张口便像了,还是那个皮猴子的味儿,你想不想杨大娘?”
陶金荣噘着嘴,叉着手,一句话都不说。
杨大娘也不跟她计较,只嘿嘿一笑:
“真好,年轻人隔了这么久还能在一起可不容易,这下你爹娘可能放心了。”
被杨大娘这么一说,陶金荣也未免眼眶一酸,确实这一路走过来不容易,她爹娘若是九泉之下能得知,想必也能安心了。
“我在外面可想家了……当然也想杨大娘了。”
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委委屈屈的。
杨大娘一乐,说道:
“孩子能回来就好。”
饭后,陶金荣便拉着秦思昭走了出去,阳光反射在石头和树叶上,路边的扫帚梅堆叠在一起,叶子和花上都沾染了一层黄土,看起来不甚精致娇艳,却有一种怡然自得的美感。
“咱们去给你娘亲扫墓吧。”
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盒胭脂。
“帮我涂上。”
秦思昭无奈地笑了笑,用手帕擦了擦她沾在嘴唇上的一小层浮油,又用指腹细细地帮她涂上了胭脂。
她悄悄地瞥了一眼他的眼睛。
他暗自垂眸,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究竟在担心什么呢?
明明是他主动提出来要扫墓,可他的身体为何却不愿意靠近那片墓地?
他在怕什么?逃避着什么?
秦思昭忽然开口问道……
第82章
“荣儿,你真心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微弱,湮没在风刮过树叶的声音当中了。
“当然真心愿意。”
她握紧了他的手,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上一拉。
“走吧,我们一起去给你娘亲扫墓。”
秦思昭像是一个正苦苦等待着临场受刑的人一般,沉默了半晌,艰难地决定迈出了这一步。
秦思昭沉默着跟他娘亲扫墓,在上面摆上几样贡品。
陶金荣看了看在他娘的墓碑,出乎意料的是,这是一座孤坟,上面并未写她是谁的妻子,而是写了她的名字,还写了她是秦思昭的母亲。
“阿昭,你爹还在人世间吧。”
“不在了。”
“那你爹和你娘的坟怎么没放在一起?”
他陷入了沉默,像是很挣扎似的交代了。
“我觉得我娘亲可能不想和他埋在一起。”
他看了看四周,说道:
“这里人多,等回去之后,我再和你说。”
孤零零的坟墓目送着二人的离去,夕晖残照,秦思昭一路无话。
陶金荣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却也没主动打破这种死寂。
如果他不愿意和她说话,想保持沉默,那他一定是有自己的理由。
她选择尊重他。
“这里是我爹给我留下的祖屋,很久没收拾过了,有些积灰,你等我打扫一下再进去吧。”
他拿起沾满灰的扫帚,用不停打扫房间的方式来缓解自己心中的焦虑,他得让自己引以为傲的头脑暂时歇一歇,用重复性的劳动来麻痹自己。
他想起陶金荣昨天带着点狡黠,主动亲吻他的样子,心中罪恶感又强了几分。他不能通过欺骗她来换取一份自私自利的感情,他不允许自己那样做。
“荣儿,进来吧。”
陶金荣发现他满眼都是红血丝,下唇被咬得出血了,她不觉得害怕,只觉得担心。
他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来,烧开了热水,给她倒了一杯。
“在我八岁那年,我杀了我的父亲。”
待她喝完一杯水,安然地坐在炕上的时候,秦思昭才把自己的罪孽说出口。
他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犯下这样的罪孽,是不是被五马分尸都不为过?”
陶金荣沉默了半晌,将水杯放好。
“我要听你说前因后果。”
“我爹是个秀才,进城去读书考试,走了一年,结果落榜了,回来之后他发现我娘亲的肚子大了起来。”
“那一年我才八岁,并不知晓这是出于什么缘故,只知道我爹非常生气,打了我娘一耳光后离家出走了。”
说着说着,他眼眶变得又红又酸,手不停发抖,一滴泪水从侧颊滑了下来。
“我娘……我娘叫我去买绳子,我便去了……我娘给了我好多铜板,叫我出去玩一天……”
“回来的时候……回来的时候……我娘亲已经……”
秦思昭只恨自己记性太好,摆不脱,走不出,也忘不掉。
悬挂在半空中的身子晃晃悠悠,他站在一具吊死的尸体面前,恍然认出那是他的亲娘。
“再过一日,我爹便回来了,他抱着我娘的尸体一直大哭。”
“我那一年已经认了很多字,书也读了一箩筐,可确实想不通其中的关窍,只觉得是我爹害死了我娘。”
“我娘死后,我爹就变了,天天酗酒浑浑噩噩地活着,我当时读了些医书,便给我爹炖了一锅附子羊肉汤补身子,特地多加了些附子的量。”
他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长大后才知道我犯了什么样的罪,我总是忍不住在想,如果我没去买那条绳子,是不是我娘就不会死……是不是我们一家三口还有回到过去的可能……”
他一口气把自己的罪孽尽数吐了出来,弑父是天下最大的罪名,是真正的被五马分尸都不为过的大罪孽。
“阿昭,你那个时候只是年纪太小了。”
她用随身带着的帕子擦了擦他的眼泪。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评判你的过去,我只能告诉你,你活到现在已经救了很多很多人,我就包括在内。”
她睁大双眼,微微扬起下巴,坚定地看着他,掷地有声地说道:
“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如果没有你,我是没有勇气活下去的。”
陶金荣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微微笑着说道:
“但是现在我想活下去,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坚持下去。”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当然要和你一起。”
秦思昭抱着她,泣不成声。
曾经他弱小,无助,怯懦,就连自己的母亲都保护不了。
此后,他只想亲手保护这世界上唯一他爱的人。
他与她第一次重逢时,他就在心中暗暗发誓绝对不能让她重复那悲惨的命运。
他现在做到了。
“以后就没什么可怕的了。”
陶金荣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们已经回家了。”
秦思昭把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擦了擦眼泪。
“荣儿,我们来办一个婚礼吧。”
陶金荣忽然愣了一下,说道:
“没什么必要吧,你只要告诉别人,我们已经成亲了不就行了吗?要是办酒的话,还得再花一笔钱。”
“没关系,我的药铺一直都开着,是有收入的,离这里不算很远,而且我之前的科举都是作数的,也不用交税,直接通过保荐做个教谕之类的闲职就是了,这个你不必担心。”
陶金荣垂头丧气地说道:
“我走的时候没拿身契,而且我的身契好像都被顾时给改了。”
“不要紧,我托人重新给你弄个身份就是了。”
她咬了咬牙,心想秦思昭都坦白了一切,她也只能坦白。
“阿昭,你懂不懂偷来的锣儿敲不得,顾时他以为我死了。”
她见秦思昭愣住,便跟着解释道:
“原本我都和顾时说好了,要光明正大的走,结果他跟我赌气,把所有宫人都撤走了,留我一个人在宫里,还好有个跟我相熟的宫女帮我走了捷径。结果我前脚刚一走,后脚寝殿便着火了,甚至还找出了一具女尸,顾时就以为我死了,估计现在在宫里没日没夜的抽风呢。”
想起顾时这两个字来,陶金荣就觉得头疼。
究竟是谁那样倒霉死在里头了,这个情况真是对她没一丁点好处,以后都得躲躲藏藏,如同见不得光的老鼠一般。
摆脱了他之后才知道,原来没有他的日子是这样的快活,之前那六年真算是喂狗了。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绝对得时不时就调查你一下有无婚配,到时候再把我给找出来了。你要不就说我是来投奔你的表姐算了。”
“那怎么行?”
秦思昭有些委屈地看着她。
“那我便不做官了,当个夫子教孩子们念书吧。这样便能光明正大地和你结婚了。”
“哎,也真是倒霉催的,闹出来这种事,害得你也要跟我一起躲躲藏藏。”
陶金荣低下了头。
“能这样已经很好了。”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
“这个屋子条件差了些,先暂且过一夜吧,婚房我早就准备好了,你等着我收拾出来,再给你裁两身新衣裳,绝对不会委屈了你。*”
听到此话,陶金荣有些错愕,她实在是没想到他竟然连婚房都准备了。
“阿昭,你别把自己考上状元了的事往外说,到时候稍微一打听全都知道了,你就只说我被卖给了一个贵妇人当贴身侍女,你把我赎回来了便是。”
“你放心,乡亲们只知道我去了会试。”
说实话,秦思昭这个大名文绉绉的,乡亲们普遍没学问,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更是记不住这个大名,只知道他是陶家那个小女婿,就算有人来打听,乡亲们往往也是车轱辘话反复说,没两句就拐到儿媳妇和公公扒灰之类的事儿上去,打探不出什么。
只要他远离官场,应该就问题不大。
“天色黑了,你饿不饿?”
“还好,我中午吃得多,晚上就不吃了。”
说实话陶金荣的习惯就是一天只吃一顿饭,一次吃很多,剩下的时间里要帮家里干活,顾时的那个少吃多餐的脱产贵族范实在是不适合她。
“这被子有些潮,今夜又热,你别盖了,盖我的外衣吧。”
条件有限,他们两个只能一起躺在一张土炕上,他把外衣脱下来盖在她的身上。
陶金荣把他的外衣往回推了一推,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哎,这么热的天儿还盖什么盖?我恨不能脱光了睡。”
她把外衣和中衣都齐刷刷地脱了,团吧团吧丢在一旁,只穿着到膝盖处的亵裤和肚兜入睡。
屋里没点灯,秦思昭看不见她穿了什么,一翻身,手不偏不倚地打到了她光滑的肩膀上,他摸到了她锁骨上挂着的一根细细的线,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我……不是故意的……”
“你就算是故意的也没事。”
她把身子凑得更近了些,把头倚靠在他的肩膀上。
“今夜有些闷热……”
陶金荣故意靠在他的耳边说,用手指去勾他的手指。
第83章
她的手指轻轻勾着着他的手,指尖传来的暖意一下打消了他有些躁动不安的心思,心里只觉得十分心安。
窗外传来哗啦啦的雨声,空气有些潮湿。
秦思昭的呼吸变得均匀,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的清晨,秦思昭觉得自己的胸口略有一些沉重,他一低头,发现陶金荣正把自己的头枕在他的胸口,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他的身上。
她身上微弱的香粉味道传了上来,他把手放在了她的后背上,直接触碰到了她光洁的皮肤,和几道细细的,固定着肚兜的线。
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只好急切地低声说道:
“荣儿,醒醒,别这样压在我身上。”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想拍一拍她,可手伸到了一半,又像是想起来是什么似的,悻悻地把手缩回去了。
他只好又催促了一遍:
“荣儿,醒醒……”
陶金荣不耐烦地嘟囔着嘴:
“阿昭别叫我,我再睡一会儿。”
她好像铁了心要把他的身子当成枕头来用似的,又把头埋得深了一些,。
“别这样……”
他只好红着脸,轻轻把自己的身子往旁边挪了一挪。
可这一挪,他才发现她的腿还勾在他的腿上,像个小铁钩子似的,把他牢牢固定住了,并且还有越勾越紧的趋势。
“荣儿,松开我吧。”
他觉得自己的腿弯渗出了一层薄汗,像被烫了似的一般发热。
她又从他的身后抱了上来,把额头贴在他的后背上。
“荣儿,这大早晨的……你饶了我吧……”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又急切。
“我渴得不得了,要起来打水去。”
他只好随便找了一个理由来求她放过他。
陶金荣若无其事地翻了个身,继续睡起了懒觉。
她迷迷糊糊地解释了一句::
“我觉多,经常睡到日上三竿。”
秦思昭无奈地叹了口气,给她盖上了自己的外套,认命地去打凉水。
陶金荣睡到自然醒之后,秦思昭已经把自己收拾利索,也把给她洗漱用的热水烧好打来了。
秦思昭有些嗔怪地看着她,把她的中衣披到了她的身上,她便伸直了胳膊,由着他把衣服给她穿上,他又给她拿来了外衣,她虽有些不想穿,但也由着他给她穿好。
秦思昭有些不好意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便清了清嗓子,红着脸开口说道。
“荣儿,你不穿中衣睡觉,未免也有些太不讲究了些吧……”
“无妨,你习惯就好。”
陶金荣打了个哈欠,随口敷衍道。
“……”
秦思昭沉默了半晌,脸颊微红着说:
“没关系,正式成亲前,咱们便分房睡就是了。”
“不要。”
陶金荣忽然冲过来搂住他的脖子,几乎是整个人挂在他的身上。
“我一个人好害怕,好孤单,我不要一个人睡,就要和你一起。”
秦思昭用袖子捂着自己发热的脸,又不舍得把她推开。
“那荣儿你至少……至少把衣服穿好一点吧。”
听陶金荣如此直白地说上这么一长串,他的脸更加的红了,实在是没见过这个阵仗。
不过听她这样说,他心底却不知为何,非常地开心。
洗漱完后,秦思昭又递给了她一个还热着的包子当“早饭”。
“现在吃就算是中午饭了。”
陶金荣三两口便把包子吃了。
“无所谓,能垫一口就行。”
“啊!”
吃完包子,陶金荣忽然惊叫一声,自己的脚底竟然趴着一条小蛇。
“嚯,是蛇,我好久没见到蛇了。”
她只是被忽然吓了一跳,之后便不怕了,反倒兴致勃勃地凑近了去看它。
“你等着,你看我动手去抓它。”
秦思昭看着她微微笑着说:
“你小时候总是抓各种虫子回家,什么蜈蚣,土鳖,都往家里拿,结果一回家就是挨一顿打。”
他继续说道:
“你别抓了,这种小蛇有轻微的毒性,我去找个扫帚把它扫出去便是。”
“嗯,好。”
陶金荣一动不动,和那条小蛇四目相对。
她怕蛇,那蛇还怕她呢。
一条细弱的小蛇罢了,能奈她何。
秦思昭三下五除二便把那小蛇清理出去,又握着她的手,带着她走出了门外。
“这里条件确实是差了些,婚房是我考上举人时分来的,要比这里强上不少,就是略远了一些,得有马车才能去,这里能临时租借的车不多,我的药房后面倒是停了一辆备用的。”
今日太阳有些晒,但昨夜下过了雨,因此也不算很热,一阵清凉小风吹来,陶金荣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秦思昭侧过脸来说:
“天气热,没有换洗的衣裳很恐怕难受吧,还是得去成衣店给你买两身衣裳。药房离这里不远,咱们先去药房吧。”
“好。”
她亲亲热热地挽着他的手,亲了他一下。
虽然这样做有些不合礼数,秦思昭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却很开心。
“荣儿,咱们分开这么久,你还能像先前一样喜欢我,我真的好高兴。”
她愣了一下。
说实话,在分开之前她才十四岁,哪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只一味愿意和他一起疯玩。
她是在重新认识他之后,才喜欢上他的。
陶金荣低声浅笑:
“你真笨,十三四岁的小孩懂什么,我是在你来找我之后才喜欢上你的。”
他的眼珠转了转,说:
“那可能我比较早慧?”
她愣了愣,原来她小时候当成玩伴的青梅竹马,竟然对她一直都是抱着那种想法。
不过这并不重要,现在一切都很好,她的生活已经回到正轨了。
二人在树荫下,一路走到了药房。
“咦……这不是,我家吗?”
“嗯,我怕你回来后找不到我,所以中举后就把这里买下来了。”
她呆愣愣地看着自己曾经最为熟悉的家,原本以为今生今世只能在梦中重回,如今按照旧时的样式重新盖了起来,房顶的两侧尖尖的,屋顶上铺着灰色的旧瓦。
就连房顶上生着的狗尾草和黑天天,都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两行泪不受控制地从脸颊落了下来。
她终于回家了。
爹娘在九泉之下,也可安息。
她笑着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
“甚好,我这是因为高兴。”
他用手轻轻捏了下她的脸颊,
“我知道的。”
“小秦师父,您回来啦。”
一个和蔼的中年妇人带着一个十三四岁的男孩走了出来。
秦思昭介绍道:
“这是李大娘,算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吧,丈夫没了,便带着最小的儿子投奔我来了,她是这一片的接生婆,也懂给妇女把脉抓药,在这里帮我打理药房。”
那孩子正在不耐烦的年纪,有些不喜欢跟人拉家常,沉着个脸,转身就往药房里面走。
“哎,虎子!怎么这么没礼貌!不跟小秦师父和他娘子打招呼的!”
李大娘扭头骂了两句,便转身说道:
“小秦师父,这孩子就是个犟驴,在家里打不得骂不得,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计较。”
“李大娘,马车现在方便吧,我带我娘子去买两身新衣裳,再准备办酒。”
“方便,方便。虎子这孩子我揍不动,您把他带到新房去,给您砍柴洗衣服,好好磨一磨他的性子,要是他不服气你就揍他。”
秦思昭无奈地笑了笑,说实话家中只有他和陶金荣二人才最好,多一个半大不小的崽子实在碍事。
再说这么大的男孩子,其实什么都懂了。
他不太喜欢。
“之后再议吧。我先带我娘子去买新衣服。”
他看出来了陶金荣有些怕生,不怎么想跟李大娘说话,便挽着她的手,扶着她进了马车,自己驾车带着她进城。
成衣店里横竖就那么几样衣服,实在是乏善可陈,这里毕竟是个小地方,即便是最好的衣裳,料子也没法跟她身上这件相比。
她之前为了避免漏财,还特意翻箱倒柜地挑了一身最次的。
她打了个哈欠说道:
“无所谓,都差不多,有的穿就行,反正是你出钱,你看着买吧。”
秦思昭拿了两件最好的,对她说:
“先临时换着穿,我之后再给你买好一些的。”
他也知道这些衣裳她不大能看得上眼。
“回头我再去采买些结婚用的东西,择个良辰吉日,便把酒给办了。”
门口有个老道士在出摊,见了秦思昭和陶金荣二人便说:
“老道我铁口直断,二位郎才女貌,要不要来算上一卦?”
陶金荣看着秦思昭笑道:
“这里正好有个老道,咱们去相看相看,看看哪天成婚合适?”
见她高兴,他便也陪着她一起坐下,挨个报了生辰八字。
这道士先是看了看他们两个的脸色,然后缓缓开口说道:
“二位命主婚后恩爱,和谐顺遂,这倒是不用担心。”
“若是想挑个良辰吉日成婚,依我看下个月的初五就很好。”
“只是……只是……”
毕竟这话不大好听,道士想尽量说得委婉一些。
“这位姑娘生得貌美,恐怕要有桃花劫,若是有达官贵人犯了桃花癫,那便不好了,您得稍微藏着点。”
第84章
陶金荣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嘴角开始抽搐了两下,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桃花癫……多准确的形容词啊……
这道士算的还真准。
“行吧……”
她无奈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有些事发生过就是发生过,遇到了也只能认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有人就是非要发桃花癫,那她也没什么办法。
“我的妻子我自然能护得住,不用担心。”
秦思昭冲着这老道士说道,陶金荣知道,此话也是说给她听的,心中不禁觉得一阵温暖,安心感油然而生。
这种安心,稳定,温暖可靠的感觉是那六年里她从未体会过的,她想,自己小时候依偎在娘亲身边时,心里就是这种感觉。
因为失去过,所以再得到的时候就会格外珍惜,她看着他眼角那颗小痣,心想自己也要好好珍惜秦思昭才行。
她绝对不能辜负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
陶金荣挽着他,他扶着她上了马车,二人只相视一笑,默契地谁也没提桃花癫那三个字。
下了马车后,陶金荣打眼一看,便笑道:
“嘿,这地方倒能算是不错啦。”
三进的院子,独立的正房,既不会太大到难以打理,也不会小到逼仄,干净的青砖砌墙,屋后是一棵亭亭的古树,洒下一片绿荫。
“这地方算是城里,老家毕竟条件还是差了些,我没寻到这样合适的房子。”
他解释道。
陶金荣伸手抚了抚他的鬓发。
“我爹娘若是知道我能住进城里会替我高兴的。”
她看四下无人,便轻轻亲了秦思昭的侧脸一下。
侧脸像是被花瓣拂过似的,秦思昭眨了眨眼。
这几天他被她亲来亲去,也算是有些习惯了,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诧异的表情,只是心里觉得甜丝丝的。
他打开大门,领着陶金荣进去,回过头来,笑着对她说道:
“我雇佣李大娘每隔七天过来打理一次,里面应该是干净的。”
他领着陶金荣进了正房,叫她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他自己去收拾屋子,烧水铺床。
“荣儿,水我烧好了,可以去洗澡,衣服你就先丢在椅子上,一会儿我去洗。”
他把一块擦身子用的布递到了她的手里。
虽然这些杂务她确实是很久都没做过,非常手生,可她自己闲着,看着秦思昭忙前忙后,还是多多少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罢了,洗澡的时候顺道把小衣洗了就是。
进了浴房,她三下五除二地就把衣服全部脱下丢到一旁的椅子上,进了热气腾腾的浴桶,水温也正好。
旁边有澡豆子来给她搓洗,她把自己洗干净后,顺道拿了个小木桶,蹲在地上把肚兜和亵裤都一起搓揉干净了,双腕用力把小衣一起拧干。
洗完后,她把自己简单擦干,穿上新买的中衣,拎着洗好了的小衣便走了出去。
“阿昭,在哪晾衣服?”
秦思昭把脸撇到了一旁,耳根子红了,不敢看她。
她的头发还是湿着的,身子也是,中衣只有薄薄的一层,遇到水便软趴趴地贴在她身上,倒是没有透露出肚兜的痕迹……因为她明显没穿,那肚兜就湿漉漉地攥在她的手里。
他伸出手,说:
“给我吧,我去给你晾上。”
他拿着她的亵裤和肚兜,走到后院去,把它拧干,他手劲大,还能拧出来不少水来。
他把那肚兜展开,素色的肚兜上绣了几朵淡紫色的小兰花,秦思昭努力地想把她今天早上大大咧咧的样子给忘掉,平心静气地把肚兜晾在晾衣绳上,又用小夹子仔细固定好。
他干活一向很细致,又快又利索,也很擅长收纳东西,这点杂活自然是不在话下。
他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大大咧咧地便要走进来。
“小秦兄弟,你回来啦?怎么不先告诉你兄弟我一声?还够不够哥们儿?”
这人是李璋,性格大大咧咧,有些自来熟,算是他求学时的同窗,比他大几岁,跟谁都爱套近乎,做过九品芝麻官,结果混不下去,又辞官了。
“你先别进来。”
想到晾衣绳上还挂着陶金荣的小衣,他便赶紧拿着长杆,把他从后门处赶出去。
“从正门走。”
他皱着眉,拎着长杆,语气颇为强硬。
见到他这一副打乞丐似的架势,李璋颇有些生气,指着自己的脸,皱着眉说:
“都是兄弟,好不容易见一面,你赶我干啥?”
“我娘子还在后院,你贸然进来非常不方便,你从正门走,我先知会一下我娘子。”
李璋泄了气似的,翻了个白眼,笑道:
“知道啦,得亏我还给你拿了面粉和鸡,还有几颗我自己种的蔬菜。”
他把自己左手拎着的活鸡高高举起来,那鸡支棱着脑袋,发出一声咕咕咕的悲鸣,示意它还活着。
“东西倒是可以留下。”
这里只有早上有大集可以采买食材,他拎着的一小袋面粉和一只鸡倒还真成了及时雨。
“嘿,小秦,你可真够不客气的。”
李璋笑骂了两句,还是规规矩矩地从正门走了。
秦思昭从后门走了进去,他若是自己住倒不觉得有什么,可是如今他和陶金荣一起,他觉得这里应该养上两只红着眼睛,见了陌生人便冲上去撕咬的大狗才好。
“荣儿,有客人要来,你是留在寝室还是出去见见?”
她已经穿上了一层厚厚的外衣,坐在镜子前梳又黑又厚实的头发,黑发像是纯黑的背景,勾勒出纤细精巧的侧脸线条。
陶金荣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那外衣偏厚一些,倒是看不出胸前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头发也基本擦干了。
就是中衣的材质粗了些,有些磨得慌,稍微一动便要脸红。
“有布条子么?我暂且缠一缠。”
“怎么,你是要绷带么”
他关切地凑了过来。
“是不是哪里受伤了,赶紧给我看一看。”
陶金荣瞬间红了脸,把他推到一边,胸前又是一阵酥麻微痛,她的脸顿时更红了些。
“叫你拿你便拿来,你不懂。”
“怎么?是来月事了么?我知道月事带怎么做,要保持干净才行,这很正常,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不是……没来月事。”
若是来月事了,她也不至于脸红成这个样子,月事也不过是每个月都来一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她低下头怯怯地说:
“快点去拿,别多问了。”
秦思昭叹了口气,只好乖乖地去拿了纱布递给她。
“你先出去一下。”
她有些嗔怪,面颊微红。
秦思昭虽心思细,但却也不明所以,心中有些疑惑地出去了。
陶金荣脱掉上衣,把布条紧紧地缠在了胸上,把它固定好,再把中衣和外衣一件一件地穿了回去。
她又用一根素簪子,把头发简单绾了起来,确定自己看起来端庄无碍之后,才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
秦思昭就站在外面等她,她眼睛亮晶晶的,对着他笑道:
“走吧,别让客人久等了。”
鸡在院子里用鸡爪爬来爬去,脖子一伸一缩,用尖锐的鸡嘴到处叨叨叨地啄草籽和小虫。
李璋坐在外面待客的屋子里,心里直犯嘀咕,这秦思昭之前就总说进京赶考是为了有盘缠去找他失散在外的娘子,他从来没信过。
毕竟想把自己家闺女嫁给他的老丈人实在是太多了,他一直以为那就是个挡桃花的幌子,没想到还真的让他找着了,他倒想看看是什么样的美人能让他惦记这么久,可真是稀奇。
秦思昭提着一个水壶和一个茶杯过来了。
“还没买茶叶,你凑合喝一口热水吧,难为你大热天拿了那么多东西过来。”
他抬头一看,秦思昭身后站着一个一袭素衣的姑娘,她没有半点妆饰,只戴了一根素钗,看起来有点傲慢,不太喜欢搭理人的样子。
他看见陶金荣的脸,便恍然大悟,怪不得秦思昭要千里迢迢地去找她。
可是这么漂亮的姑娘,流落在外那么久……
他觉得自己还是少说话为好。
“这是我的同窗,李璋。”
“哦……”
陶金荣还是有点怕生的,面色有些尴尬。
“这是我娘子,姓陶。”
李璋开始拉起了家常:
“小秦兄弟,你乡试中了没?好久没听到你的消息了。”
“没,就是攒点钱当盘缠,去找我娘子罢了。”
李璋决定还是不细问是从哪找到的了,索性换了话头:
“回来之后打算干点什么不?”
“先多陪一陪我娘子吧,等闲了再去当个教书先生。”
“咱们这儿的县丞儿子十岁,正缺个教书先生呢,你要不要去毛遂自荐一番?”
“罢了,暂且不缺银两。”
此话不假,他早就已经做好了把陶金荣从青楼里赎回来的心理准备,这六年里他省吃俭用地攒了一大笔银两。
好在情况比他想象中的要乐观许多。
他看着她怯生生地站在他身后的样子,莫名的一阵心软。
“这县丞老来得子,求贤若渴,指不定要主动上门,三顾茅庐呢……”
秦思昭一听便觉得头疼,还是千万别来的好。
第85章
陶金荣没有身契,此事是一个隐患,她说得没错,他确实不应该敲锣打鼓地宣布娶妻,自己还是先私下托个人给她办一个假身份瞒混过去,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情往来和应酬就能省便省吧。
小地方户籍管理混乱,有几个黑户也是常事,在这里居住的很多人甚至一辈子都没有自己的大名,倒也方便藏一个大活人。
“还是罢了,我现在只想回家陪我的妻子,你别到处声张我回来了的事。”
“不是,咱们老家就你一个文曲星进乡试了,谁不认识你?你一回来,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了。而且,有个什么疑难杂症都等着你来治呢,不找你找谁。”
光是听他这样一说,秦思昭便觉得头疼。
京城里大人物太多,他便觉得自己是个平平之辈,差点忘了自己在这个小地方里也算个响当当的大人物了。
秦思昭眸底神色一暗,默默盘算了起来。
若是京城那边真的找起她来,也肯定会优先在家乡这一带来找,如果他办了婚契,那便能轻而易举地查出来,到时候会看起来非常可疑……
要不他还是先带着陶金荣换个地方,暂且避避风头,等局势稳定了再回来。
“哦对了,还好你回来得早,最近税变重了,世道不好,一些地方的治安也下滑了很多,我听说很多别的地方出现山匪劫道了,千万不要乱走。”
秦思昭皱着眉头,垂着眼帘说道:
“多谢李兄告知。”
他默默地叹了口气。
好在家乡还算是民风淳朴,规矩不大,来往自由,没什么太离谱的事,这一带的居民彼此都很熟悉,几乎都是自小看到大的,总有用得着别人帮忙的时候,互相都留着三分薄面。
这个地方医疗水平不高,他之前自己背了两本医书就敢帮别人看病,一来一往也积攒下了不少人情,在这里他还能很好地保障他和陶金荣两个人的生活。
不管是哪里,小地方都是熟人抱团,他若是和陶金荣两个人贸然前往不熟悉的村落,确实难以融入不说,安全风险也大。
陶金荣忽然提高了声音的调子,开口问道:
“什么?怎么回事?最近税又变重了吗?”
她心口一颤,心中顿时产生了不好的预感。
原本她都已经跟顾时说清楚了要分开,可是他却误会她现在已经死了……此事确实留了些隐患。
她焦虑地咬紧了下唇,若是他有一天发现她没死,一切都是一场误会,后果简直难以估量!原先她天天和他混在一起,他能做出什么事来,她心里也有数,可现在就连她也难以预测到时候他究竟会做出什么疯事来。
陶金荣咬了咬牙,有些后悔当时因一时意气走了,她应该回去告知一下顾时她还活着,再光明正大地走,才能永绝后患。
可是现在,后悔也晚了。
李璋打了个哈哈说道:
“可不是吗,原先是一年收一次税,现在嘛,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来一趟,多少都刮走点。”
陶金荣嘀咕道:
“他要那么多钱干什么用呢……”
她眉毛拧了起来,心中觉得非常纳闷。
他现在就一个人,再怎么享受,能花多少钱?宫女还裁了一批呢,说是开源节流。难不成是为了打仗?好像也没听说有什么紧迫的战事。剿匪?也不见干出什么成效来。
陶金荣苦笑了一下,莫非她想不到钱有什么去处,是因为她没当过官,也没念过多少书,脑子不行?还是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太熟了反倒看不清局势。
还不如先听听别人怎么说。
李璋喝了口水,苦笑道:
“圣心难测,不敢妄言,可能是想大兴土木吧……不过前几年的治理还是可以的,税务不重,也扶持了一些地方的商业,该建设的也都建设过了,只是一些大型的设施还在建设中。”
他的说法让陶金荣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肯定不是像他说的那样。
虽然她不懂治国,但是她懂顾时啊。
陶金荣咬着牙,露出一副恨恨的表情,把手搭在了自己的下巴上。
依她对他的了解,他这个做法,明显就是在自毁长城。
要么就是他暗自憋了个什么损招,要么就是他已经精神崩溃了,干脆就使劲祸害别人,等着别人忍无可忍把他弄死呢。
圣心难测个屁啊……他就是单纯在发癫。
她知道顾时眼光不错,基本上押中的买卖都能做起来,而且要是他真的缺钱,早就去想法子抄几个贪官的家了。
之前他总干这种事儿,先把贪官哄得以为自己不可一世,再挑拨离间让其他大臣对他积怨,最后抄家。
从那些贪官家里抄出来的金银首饰,第二天就光明正大地戴在她的头上,顾时基本都是先让她去随便挑。
现在她还记得被流放的那一家子,是如何蓬头垢面地坐在牢车里,扭着头,用几乎要吃人似的表情看着她,她头上就戴着那他们从异域走私来的红珊瑚,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还挑衅地看了他们一眼。
现在想想,真是晦气。
这样的晦气事还不止一桩。
有一次她看一个姑娘戴了一条紫水晶项链,从未见过,颇为新鲜,她便没忍住多看了两眼,顾时似乎是半道想起来了似的,顺手把那个姑娘的家也抄了,据说她父亲官职不大,但贪得比高官还要多,属于是意外之喜。
顾时一边把那紫水晶项链挂在她的脖子上,一边在她耳边滔滔不绝地讲起了那姑娘一家子的种种惨状。
如今想起来,他是想用那姑娘一家的境遇来敲打她,她当时年纪小,一丁点都没听出来,反倒高兴地拍起手来说死得好,她最讨厌来收税的小吏。
现在想起来,陶金荣也是觉得他们死得好。
只是如今她可不敢再戴那血肉养出来的金银珠宝,怕不小心承担了他们一家子的业力,那份血淋淋的福气她可享受不起。
秦思昭给李璋又倒了一杯热水,低声说道:
“李兄做好准备,今后可能还会更糟,我等草民只有保全自己罢了。如今眼看着要入秋,恐怕这个冬天要不好过了。”
李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哎,你说之前都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一下就变了呢……”
秦思昭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别打探了,这都不是咱们这些升斗小民该考虑的事。”
李璋并不解他的言外之意,只随便应和了一句。
陶金荣眼中情绪变得有些复杂,把头撇到了一边,眼帘低垂了下去,开始思绪不安。
事已至此,她后悔也没用了,顾时一家子听说都不怎么正常,他发疯也不能怪她。
忽然,她感到手心一阵温热,秦思昭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慢慢揉了两下,手指摩挲着她的手心,细致地安抚着她。
她觉得自己心一下就安了下来,像躺进了一团温暖的棉花似的,瞬间什么都不怕了,只觉得忽然松了口气一般。
他知道此时此刻她心里在为了什么而发愁,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体贴地告诉她,不要为此感到自责。
她一下便再也管不住自己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她的眼睫变得湿润,视线里带上了依赖,甜蜜和渴望。
“咳咳……咳咳咳咳咳……”
李璋大声清了清嗓子,救命,他还在这儿呢,能不能收敛一点啊。
他知道他们新婚夫妇,浓情蜜意,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可是他二十多岁了还高不成低不就,不是他看不上别人,就是别人没看中他,说老说去也说不上一个条件合适的媳妇,求求秦思昭考虑一下他的感受吧。
看到李璋的神色,陶金荣也觉得有些尴尬,自己这样恐怕是不太得体,秦思昭最有礼有节,知进退的一个人,恐怕也不大喜欢她这个样子当着别人的面和他眉来眼去吧,她实在是仗着跟他亲近有些太放肆了。
她红着脸抽回了手,把手揣进袖子里,把眼睛撇到一边,故意不看秦思昭。
结果秦思昭却一个眼刀冷冷地打了过来,吓得李璋缩了缩脖子。
他也知道秦思昭远没有表面上看着那么好相处,只有熟悉后才能发现,秦思昭实际上性格颇有些古怪执拗的地方,非常难以亲近。
可是你们夫妇还有这么多时间,二人回了房后,爱怎么亲近便怎么亲近,不差这么一小会儿功夫,这秦思昭如今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求他在单身汉子面前收敛一点吧。
“我走了……告辞……哈哈……新婚快乐小秦兄弟……”
李璋决定不在这里碍眼,赶紧脚下抹油,走为上。
李璋一走,陶金荣便马上像一只小猫似的,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靠到秦思昭的怀里。
见秦思昭没躲着她,她便大着胆子去勾他的脖子,眨了眨眼睛,有些嗔怪地看着他。
“阿昭,我这个样子,会不会惹你心烦?”
第86章
秦思昭知道她是故意在和他调笑,耳朵根便微微红了起来,说道:
“荣儿,先松手吧,我得去做饭。”
“不要。”
她又把手箍得紧了一些,眼里带上了几分狡黠之意。
他轻轻摸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正,轻轻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荣儿,若是我再不去做饭,天色就要晚了。”
他垂下眼帘笑道:
“我怎么可能觉得你烦呢。”
她对他的情意一时一刻都藏不住,他高兴还来不及。
可是在高兴之余,他对她却也真真切切地生出了一种独占欲……他看着她微微泛红的下唇,忽然很想咬上一口。
这种欲念让他产生了一种危机感,他对着她露出温柔的微笑,强行把自己的独占欲从心底压了下去,一丁点都不肯表现出来。
陶金荣便把手从他的脖子上松开,转而环住了他的腰,整个人靠在他的怀里,低声笑道:
“那我便等着吃饭了。”
她转身后,阴霾爬上了她的双眼。
她独自回了房内,对着镜子,把自己的黑发梳理整洁,心中却满是不安和忧虑。
她想,毕竟这六年里她离真实的世界太远,衣食不缺……若是世道突然乱了起来,她确实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要怎样在乱世之中生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