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爆马
盛陵是位于中原的一座大城,人口众多,最繁盛时可达百万有余,便是如今太后专权,朝纲混乱,也并未太过影响此地的热闹繁华。
商户云杂,门庭若市,街上川流不息,甚是沸扬。
彼时正是傍晚,徐星星正坐在街边摊位吃面,偶一抬头便望见了立在酒楼窗口的顾诺。
只见他神色极为难看,正与屋里的人大声争论着什么,设了禁制,她稍施术法,便听到了几个零碎的词汇。
其中他提及鬼市一词后,沉寂良久的百兽册倏然响了起来。
太久违,久违到徐星星激动得饭都呛了一口。
当即决定哪怕爆马她也得跟紧了顾诺!
顾诺身形忽然一僵,又潦草说了几句,便一脸阴沉地下了楼,出门后总算让徐星星看到了和他争吵的人是谁。
一位妙龄女子,十七八岁的年纪,小圆脸,狗狗眼,眼角挂着泪珠,更显得委屈可怜。
此人徐星星曾在顾诺那里见过,是顾诺还算亮眼的一位徒弟,名唤尤灵儿。
尤灵儿最亮眼的地方不在于她的医术天赋,也不在于她名字那独特的谐音,而在于她真的太过笨手笨脚。
笨手笨脚到让一开始穿过来的徐星星误以为她是修仙校园文中的笨蛋女主角。
等着吊炸天的高冷魁首大师兄来拯救。
或是恨铁不成钢的奶妈师尊来疼爱。
是的,她那段重伤闲着无聊的日子,还暗戳戳地磕过顾诺和尤灵儿的cp。
但后来发现,尤灵儿的顾师尊对她……
是真的嫌弃。
每每看见她做蠢事都一脸便秘的神色,骂起人来也是十分的顺畅,毫无矜贵师尊的模样,跟村口大娘倒是有几分神似。
倒也不怪顾诺。
要说他怎么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一身白衣风流倜傥,端得是一幅悠闲自在,收得徒弟皆天赋不错,觉悟甚高,都不用他费心去管。
可万事皆有意外。
尤灵儿便是那个意外。
端水必撒,煎药必糊;
走路都能平地摔,
让她研墨她能弄满身,罚她劈柴她能砍住脚。
有次她给徐星星盛水做药浴,倒水的时候,脚下一滑,一头扎进了浴桶里。
在一旁重伤起不来的徐星星都被溅了一身水。
随后她仓皇起身,看见被波及的徐星星时满脸愧疚,带着一身水过来为她擦拭时,脚下又一滑,扑到了一身重伤的徐星星身上。
就……
她这一扑一压,徐星星又生生多躺了半个月。
后来,徐星星就没再见过她……
顾诺那段时日的脸,都要黑成锅底了。
如今在这盛陵,也不知尤灵儿犯了什么错,让她再次见到了顾诺这包拯一般的脸色。
徐星星跟在二人身后,到了一家客栈,顾诺开了两间房,便甩下还在啜泣的尤灵儿兀自上楼去了。
尤灵儿擦了擦眼角的泪,便也跟了上去。
徐星星在门外缓了两息,便也进店开房,然后在得知此店的价格后,又灰溜溜地滚了出来。
妈的,她离开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拿点值钱的东西!
实在不行把那白玉室砸下来一块儿也行啊!
她这一年多的时日,吃糠咽菜,风餐露宿,到底怎么过来的啊!
单说顾诺下午去的那酒楼,可是她眼馋了好几次也没敢踏进去的地方!
实在不行就爆个马吧,厌烦她的是她爹,顾诺再怎么生气也会请她吃个饭住个店的吧……
她的要求不高,只要吃顿好的就行!
对软床房什么的都不敢奢求了。
又踌躇几许,徐星星刚准备进门认亲时,忽闻一声呼唤:
“师傅!”
徐星星打眼看去,走过来的不是方明又是谁?
少年一身劲装,利落干练,才十四的年纪,已出落的比她还高了,看着她的眸子比这天上的月亮还要亮上许多,见她看了过去后又道了一声:“你果然在这!”
她侧过身去,诧异道:“你怎么在这?”
“送货啊。”方明笑着问,“师傅,你也要住这?”
徐星星:……
所以我才跟你们这些富家子弟谈不来!
“哦,这店不便宜,您应该没那么多钱吧?”方明的笑容好像更大了,“那我请您?”
徐星星向来厚脸皮,听闻后颇为做作地咳了两声道:“有劳小徒弟了。”
“把小字去掉。”方明一脸不服的和徐星星一同走进店中。
徐星星翻了个白眼:“你不是送货吗?货呢?”
“送完了啊。”方明走到柜台旁,转念问道,“师傅,咱俩一个屋?”
徐星星:“……”
“要不我还是走——”
“哈哈哈,我逗你的。”方明捧腹大笑,“师傅你真该看看你刚刚的表情,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哈哈哈哈哈,太搞笑了。”
笑你妹的笑。
徐星星选择忽视:“你自己来的盛陵?”
“当然不是,我让车夫先回椋城了。”方明一边回话,一边朝着柜台比了个两间房的手势。
“你怎么不走?”
“这不之前你说你会来盛陵逛逛,我便想看看是否能和你偶遇,果不其然让我碰到了。”方明笑得漏出了八颗牙。“师傅,我厉害吧。”
“厉害厉害。”徐星星敷衍捧场,“不亏是我白墨的首席弟子。”
“什么首席,您也就我这一个徒弟,这么说也太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方明,咱俩刚见面还没一盏茶的时辰,求求赶紧你闭嘴,让我晚点动揍你的心思吧。”
二人扯着淡来到了三楼的上等房中。
此房简直太合她的心意,不只是因为房子大空气好,又通风床还软,还因为隔壁的隔壁便是顾诺的房间,这样她便更
方便跟踪于他了。
半夜她忽听顾诺房中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随后便听见开窗的响动,她心间一动连忙起身跟了过去。
无风无月,夏日的天气,优显沉闷。
顾诺和尤灵儿二人在前方步履飞快,几经辗转,来到了盛陵城外的一处山林之前。
难不成这鬼市在这林里?
顾诺二人脚步未顿便齐齐没入山林之中。
徐星星紧跟而上。
林子虽密,可穿行其中并不是什么难事,她又追须臾,忽听耳畔有声,下意识向旁边看去,除了黑暗和薄雾,什么也无。
待她收回视线,却蓦然发现顾诺消失了,前方只剩尤灵儿一人。
还未来得及诧异,徐星星忽觉身后有掌风袭来,她迅速转身将之挡下,灵力相撞,发出一声闷响,罡风立时四散,引得密林一番震荡,又逐渐归为静寂。
偷袭之人施施然地立在对面,一身白衣随风四起,纤尘不染,眸色冷然,唇角微勾,冷笑道:“兄台好身手,只是这深更半夜你一直跟着在下,可是有何要事?”
刚刚还在前面的尤灵儿此时已来到了顾诺一旁,将手握在剑柄之上,锁眉看她,一脸警惕。
徐星星看着面前颇为肃杀的二人,眨了眨眼,纳闷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跟踪你?”
她自觉隐蔽得还算可以。
顾诺的眸中隐了杀意:“今日酉时,临岸酒楼,可是兄台窃听在下说话?”
徐星星更为诧异:“这你也知道?”
虽说她的身体因强行解开兽契损伤极大,但如今怎么也有炼虚之境。
她当时偷听,就是怕被发现所以才只浅浅用了一层术法,由此连具体的话都没有听清,照理说,不至于被发现的这么快啊……
不对……
顾诺是化神之境,她现下应该可以看到他的境界才对。
可如今她却丝毫探测不到。
只有一种可能。
“你升至炼虚了?!”徐星星惊喜道,“恭喜恭喜啊。”
顾诺杀气乍现,冷声开口:“你到底是何人?”
徐星星本就随性,既然被他发现,便不打算再多隐瞒,于是随手从身上扯下了一块儿布条,在上边用术法写了几个字:
‘看见后面的话后千万不要出声,也什么也不要问,千万千万,切记切记。’
百兽册曾告诉她,不可轻言自己身份,因为睺渊可闻天下声音。
但她这一年多过得实在憋屈,看见熟人就失了隐瞒的心思。
顾诺看着这布条上的话语眉角直抽,但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随即另一块布条又被递了过来,但飞到半途又被徐星星收了回去。
她指着尤灵儿道:“你让她走远些。”
顾诺很是犹疑,但到底没有拒绝,摆手让尤灵儿去远处等他,随后那块布条便飞落于他的手中。
他一脸不耐地将视线落在上面,却在看清字体的那瞬间瞳孔剧缩,身形骤僵。
只见上面赫然写着:
‘师叔,我是星儿,唤我白墨。’
顾诺眸中的震惊迟迟未降,心中一时之间有无数问题团团涌出:
为何变换样貌?
为何隐藏行踪?
还有,为何不回昆仑?
是遇到了什么事?玉丘魔潮可曾伤了你?这般小心到底是因为何事?
但他喉咙哽咽,又想起她叮嘱的话,到底咽下疑问,没有真的问出口来。
他牢牢地盯着她,企图看出一丝端倪。
徐星星看顾诺这个神态应该是信了,由此,她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顾前辈,可否同行?”
顾诺的眼睛错也不错地盯她几息,终于在她那嬉皮笑脸的神态中,看出了一丝熟悉,随后闭目稍忍,接过她的话:“你知道我要去哪?”
“不是鬼市吗?”
顾诺又锁眉看她半晌,开口道:“可。”
尤灵儿回来看见他们二人这般哥俩好的情状,一脸狐疑,但她心中有更为急切之事,由此并未多问。
随后三人一同往密林中心行去。
却不知,太古山脉中,那浑身血气之人,猛然睁开了赤红双眸,呆愣许久,倏然勾起一抹癫狂的笑来。
第82章 情郎
今夜无月,星河璀璨,尤其在这世间最高的太古山顶,繁星好似坠在触手可及之处,不觉烂漫,只感凉寒。
睺渊用指尖狠狠剐蹭着一旁的石壁,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指甲已被生生擦断,指骨都磨掉些许,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可他全然不觉,只抬头望着繁星,目光一错不错。
白日里那些前来汇报的魔物又被焚得一干二净。
星星离开的这段时日,如此被他随意杀死的魔物如何也有万余只了。
这帮魔物真是没用,这么久了竟一点消息也无。
简直废物至极,无用之至。
一代不如一代。
要不他去将那万魔窟破了如何?
里面的魔物活得久,找起人来,脑子大抵会活泛一些。
或者,他直接率魔军将昆仑围了怎样?
用她在意之人将她逼至身边,星星定会听话不敢再逃。
可每每他动了这个念头,脖颈上的金铃便会罕见地发出一声铃音来。
声音不大,却极其脆亮,每每都会瞬间震至他的神识之中。
随即他眼前便会浮现,先前他无意杀死那两位道士时,星星望向他的眼神。
憎恶,恐惧,陌生。
便是他如今忆起那神色,也直让他的心尖揪痛的几欲颤栗。
他不愿再让星星那般看他。
可怎样更痛?
是她离开?还是让她对他生恶?
他又想起在白玉室中,她求他把链子打开的画面。
被黑色衣袍裹着的女子向他撒娇,被他拒绝后,眸子盛了委屈,嘟囔着道:“我知道了,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他十分错愕,胸口起了怒:“我怎么不喜欢……你?”
“你就是为了和我上床睡觉,才不是真的喜欢。”
他竟无言以对,张了张口想再辩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冷硬地道:“若不是你非要离开,我怎会这般锁你?”
“那怪你让我害怕了,害怕我自然就会想逃,这是人类的正常思维吧?”
女子道完这句后,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亦没有接着吵闹,反而不按常理出牌,主动坐到了他的怀里,捧住他的脸就吻了上去。
不是吻嘴,是虔诚的从额头慢慢地啄到眉心,再到眼睛。
睺渊的身体一瞬间僵得可怕,整个人从内到外仿佛都要灼烧起来。
明明刚刚还在抱怨他是为了上床睡觉才锁着她,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勾引他?
女子最后将吻落在鼻尖,离开,问道:“你感觉到了吗?”
他看着她,嗓子干涩,许久才挤出两个字:“……什么?”
女子深深地望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我喜欢你,不对,我爱你,你能感觉到吗?”
他怔愣地看她,完全不知道做何反应,几番启唇,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便是发出声音都做不到。
女子的脸有些红,但一直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着:“我很早便喜欢你了,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靠近你,心跳便会很快,后来你救我,护着我,让我越来越确定,我就是喜欢你,很喜欢你,很爱你。”
突然,她停顿一瞬,转念道:“但以后你若是想离开我,我不会锁着你,这才是正确的喜欢。”
他的嗓音十分喑哑,有些急切地回道:“我不会离开你。”
我根本离不开你。
女子凑过来啄他一口:“我知道,我只是想说,这才是喜欢和爱的正确表达方式,而现在我在这里心甘情愿被你锁着,也是因为我喜欢你。”
顿了顿,她颇为神气地道:“并且,我喜欢你比你喜欢我,要多得多!”
睺渊呆愣了,他想否认,明明是他更多才对,明明分开他更痛苦,他更不舍,可他看着女子
神采奕奕的眸子,木纳开口:“……为何?”
女子要从他腿上爬下来,却被他锢住了身子,她便没有再动了,神色有些无奈:“就像现在,我想下去了,你不让我下去,哪怕知道你准备做一些这样那样的事欺负我,我也不下去了,这就是我更喜欢你的证明。”
“那你……不喜欢被我欺负?”
女子被噎一瞬,颇为无语地道:“喜欢是喜欢……就是太频繁了,但这是重点吗!”
他的心紧紧的,酥酥麻麻的,却还是被她逗笑了,便更拥紧了她:“那星星说,什么是重点?”
女子又捧住他的脸啄了下他的唇,脸上的不耐仍在,却也掩不住眸中的认真:“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做这些我不喜欢的事的。”
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做这些不喜欢的事的。
当时听到这句话,他是什么心情?
是心间污秽被直接戳中的无措?
还是被所爱之人坚定回应的感动?
他应是仓皇的,慌乱的,亦是雀跃的,激动的。
但这繁杂的心绪中,隐隐存着些许不服。
不服她说的那句,她的喜欢要比他多的多。
他的星星一直向阳而生,如果能懂他卑劣的占有。
而如今他将自己剐得遍体鳞伤,任自己在自虐的痛楚中肆意沉沦,也强忍了下心头那滔天的嗜血恶念。
如她所愿,做她所想。
星星,这是否,便是我爱的比你多的证明?
手上的指甲皆被他用石壁生生翻开,有的碎甲连着皮肉,他随意地撕了下来。
没有一个指甲是完好的,而他却上瘾一般,又生出来新的指甲,在石上剐磨。
不是说十指连心?
为何他却觉得不过如此?
便是之前他在腹中找一颗丢失的留影石时,将腹中脏器灼烧殆尽,那痛觉竟也丝毫不抵心神那强烈的剐痛之感。
为何就能那般痛?
比之前皮肉剥开还要痛,比那每日的挖眼之刑还要痛,比天道降下天罚时将他斩杀时还要痛。
痛到他神思混沌,宛若行尸走肉。
只能用这尖利的指甲剐蹭声让他的思绪稍稍清明。
他需要清明思绪。
世间纷杂,魔物无用,他需得将凡尘万亿声音条条捻出,细细搜寻。
大海捞针,沙里寻金。
如此艰难,这般辗转。
但他不知疲倦。
星星喜欢热闹,不是能长久耐得住寂寞的人。
由此,他将星星所熟知的人全部拎出,细揪他们每个人的一字一言,便是只有一丝疑虑,他亦会万般追踪,紧抓不放。
而这晚,在他将已不知多少次新生的指甲磨穿时,终于,让他在千万声音中,触到了一缕极其陌生的音线:
“你升至炼虚了?恭喜恭喜?”
“你到底是何人?”
无言。
不对,细听有术法声响。
“顾前辈,可否同行?”
“你知道我要去哪?”
“不是鬼市吗?”
“可。”
所以,是发生了什么才让顾诺态度转变?是为了隐藏了什么才只用术法交谈?
欲盖弥彰,便是这般。
不确定一定是,但这样的线索已足够睺渊走这一趟。
最好是你,
若不是你,我怕是会忍不住用天下人的性命胁迫你回来的恶念。
星星,最好是你。
*
三人一同行进的途中,徐星星了解了顾诺此次去鬼市的意图。
为了救人。
男人。
重点:尤灵儿的男朋友。
据顾诺那带有强烈个人主观思想的讲述,此事还怪她。
是她将灵兽山弄得热火朝天,灵兽变多,兽亦会滋养山林,由此便会有许多灵兽亦或动物千里迢迢迁徙到此生活。
其中包括一批鲛人族。
鲛人不是兽,乃属妖,但并不作恶,数百年前,甚至有不少鲛人特地来昆仑拜师学艺,由此,该族群与昆仑一直以礼相待,相处甚欢。
直至逐魔大战,鲛人族刚开始亦与昆仑一同抵御魔族,只是后来险些惨遭灭族,族长便带着剩余族人,逃回深海隐蔽起来。
直到如今灵兽山又重新焕发,才又将他们引至近海。
而尤灵儿便是在灵兽山采药时,与一位名为诺壬的鲛人偶遇的。
据尤灵儿所述,诺壬因为贪玩上了山,却迷了路,又遇到猛兽,受了重伤,恰好被她所救,二人相遇相识,直到如今情根深种。
可前些时日,诺壬却莫名失踪,她心急如焚,却不敢声张,独自找寻了许久,才找到鬼市这一线索。
听闻京都富人喜爱豢养鲛人,让他们泣泪生珠,亦或随意亵玩。
她不愿让诺壬受如此苦楚,便暗自打听了鬼市所在,准备赶在别人将诺壬买走前,将人救出。
到此一环,顾诺是一直不知情的。
他一向散养弟子,医术都不怎么教,手下弟子全靠自学成才,顾仙尊不是在救人的路上便是在逍遥的途中。
教徒弟?
这辈子都不可能教徒弟。
直到,尤灵儿为了赎情郎偷了他的钱。
顾诺才被迫知道了这件事。
然后他赶忙来到盛陵寻他这不成器的徒弟,挽回一部分钱财的同时,也到底放不下心让他这蠢笨徒弟自己去那虎狼横行的鬼市了。
这……
徐星星表示她又磕到了。
这什么深情卑微男二人设?
妥妥的师尊为爱无奈陪同女主去救情郎的戏码啊。
于是,她看向顾诺的目光都有了那么一丝同情。
顾诺看着她的表情眉角直抽,伸手用力扯住了她的耳朵:“……白墨,你把你的脑子给我放干净点!”
“不是,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徐星星痛呼着去扯他的手。
“都在你脸上写着呢!”
顾诺猜不到五层,也能猜个三层,他可太知道徐星星的尿性了!
“你们不要吵了!师尊你放手,白仙君也太可怜了。”尤灵儿也帮忙去拉顾诺。
顾诺总算放开,尤灵儿赶紧察看徐星星的耳朵:“都红了,师尊,你也太狠心了!”
顾诺脸上青白交加:“那是她活该。”
徐星星看着略略吃瘪的顾诺,脸上那“我都懂”的姨妈笑又露了出来,直让顾诺气得又要把手伸过来。
她赶紧捂着耳朵就往前跑。
“师尊,你能不能不要欺负白仙君了?”尤灵儿蹙眉怒道。
“……诶,你这小妮子,你再给我胳膊肘往外拐,自己去救你的情郎!”
尤灵儿神色一僵,变得颓丧:“徒儿不敢。”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徐星星在前方嚎了一句:“灵儿,你可太厉害了!我看好你啊!”
顾诺一脸黑线:“你给我滚回来!”
在这般你来我往的斗嘴声中,鬼市很快便到了。
第83章 典拍
若不是顾诺指出,徐星星便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鬼市入口在这。
山林悬崖处有一颗槐树,折下一枝,悬崖边便会显出一门,此门不算小,却毫无华丽可言,没有门匾,倒是有两只完整的狮子骨架镇守两旁。
阴森可怖,十分符合她对鬼市的刻板印象。
三人走到门前,顾诺变戏法一般拿出了三个面具:“带上。”
后又道:“记得隐蔽气息。”
随即他踏步向前走去,门未开,却也不用开,顾诺便直接穿门而去。
徐星星和尤灵儿效仿走入。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条还算明亮的街道,街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有买卖吆喝者,有大声砍价者,有挑肥拣瘦者,若不是卖的东西有些奇怪血腥,徐星星都要以为这里只是一处寻常街道了。
“鬼市这么大,我们怎么找?”徐星星开口问道。
顾诺将视线移至尤灵儿的脸上。
“我打听到鬼市的典拍堂新收了一只鲛人,定于今夜典拍,
听说那是鬼市最大的店。”尤灵儿扫了一圈,指着前方路尽头高出其他店面许多的建筑:“是不是那儿?”
顾诺看着那处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你还真是会给为师找活干,进入那堂中记得跟紧我,不可擅自行动。”
说罢,往正研究某摊位那会动眼珠子的徐星星头上扇了一巴掌:“也包括你!”
进入这典拍堂倒是废了些功夫,门口的小二将三人从头到脚细看了一遍,还盘问个没完。
什么是否提前预定,有无熟人介绍,来过几次,到后来徐星星都开始盘算等下怎么爬窗时,那人忽然让开门扉,颇有礼貌地将他们迎入了堂中。
这典拍堂的大堂十分宽阔炫目。
堂中排排桌椅板凳,整齐排列,正前方是一座高台,堂的四周叠起四五层楼,二层亦是座椅,三层隔开单间,单间之中已有人落座,再往上便有帘子遮盖,但单间皆对冲高台,可将堂下一应事物全然落在眼中。
越往上越神秘,禁制越多,想必越贵。
堂中不算静寂,但并不吵闹,三人在一楼角落处落座,徐星星随手抄起座位一旁的瓜子,被顾诺拍中了爪子。
徐星星抿了抿唇,乖乖放下。
尤灵儿关切道:“白仙君你饿了?我这里有些糕点……诶?怎么都碎了?”
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捧了过来:“……你吃吗?”
徐星星看着那碎得已不能称为糕点的渣渣,到底没舍得拒绝,伸开两只手,接了过来:“谢谢灵儿。”
然后含泪捏着碎渣往嘴里送。
就这玩意,也是她这一年多吃过最贵的东西了。
顾诺颇为无言,但到底还是落了一句:“等下出去带你吃。”
徐星星小鸡啄米一般激动点头,后纳闷问道:“我看也有人没带面具啊,为什么我们要带?”
顾诺扫了她一眼,回道:“我上次来此处,是为剿灭鬼市中的魔物。”
徐星星:……
那确实有必要带。
她看向尤灵儿那忧心冲冲的表情,往嘴里捏了点碎渣,叹了口气。
这怎么不算爱。
“魔物没剿干净吗?”徐星星接着问。
“剿了一半,”顾诺的眼神略略阴沉,“魔神便降世了。”
徐星星再次沉默。
没剿不用怕,全剿更不用怕。
就怕这上不来下不去的憋屈劲。
这不把自己往敌人怀里送吗?
徐星星又撇了一眼毫无所觉,只顾着往高台探头的尤灵儿。
红颜祸水啊,你看师尊哥都为你了付出多少呦。
而顾诺再次精准察觉徐星星的胡思乱想乱磕cp的行为,抬手往她头上又呼了一巴掌。
这般又瞎扯了几句,忽闻场中一声锣响,堂中霎时安静下来。
一女子身着锦服从后台上来,简单介绍了一下今日的货品,便开始典拍。
一件件货品被抬了上来,又以一个个让徐星星目瞪口呆的价格被人买走。
到后来徐星星实在听不下去了,苦着脸道:“师……顾前辈,你买得起吗?”
顾诺淡然道:“买不起无碍,记下谁买的便可。”
徐星星眼前一亮:“有道理。”
期间摆上了数只珍贵灵兽,徐星星便认真地将买家给记住了。
倒是不用苦记,将这些灵兽尽数收下的皆为五层正中那位买主。
那处设了禁制,因顾诺的前车之鉴,她不敢再使术法,便从识海取出一个追踪香丸,手指轻弹,那香丸无声无息地飞至上空,落在了五楼那半遮的帘子上。
她一个人在这世间生存,还不能使用原先的功法,活得艰难,便在百兽册休眠前半胁迫,半哀求地要了些或许会用得上的物件。
其中便包括这追踪香丸。
世间倒是也有类似的,只是比之要更清晰更难破除,由此现在哪怕只是碰到帘子上,但化开的气息定然已经蔓延至单间中的人了。
“出来了!”一旁的尤灵儿忽然道。
徐星星定睛看去,只见台上摆有一台透明琉璃水棺,馆中的男子一头银发在水中四散荡开,上身赤裸,从腰往下是一条长长的鱼尾,散着银色的光泽,干净明澈。
他面色惨白如纸,双眸微阖,薄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垂头,状似昏迷。
不怪尤灵儿喜欢,纯洁又魅惑,与之长期相处,真的很难不动心。
这么想着,她脑中忽然想起那张更为魅惑的面容来。
“南海鲛人一只,起价,一万金。”
立时有人加价,不多时便加到了五万金。
尤灵儿一脸焦急,徐星星想握住她的手以示安抚,但想到自己现下是个男人,便只能作罢。
最后以二十万金敲锣定价,出价者又是五楼正中那位买主。
徐星星微微后仰,向那处投去余光,心中不由叹道:
真是有钱。
也算有所收获,且十分容易跟踪。
鲛人之后又有两件货品,拍完后女子刚准备敲锣散堂,忽然台下一小厮朝女子挥了挥手,女子便往后台去了。
堂中的人虽有疑虑,但纷纷起身准备离去,徐星星朝顾诺递了个眼色,便准备去跟踪那五楼的买主。
忽然,那女子又回到了台上,抬高声音道了一声:“诸位且慢,还有最后一件货品!”
堂中人错愕一瞬,倒也耐心坐下身来瞧看。
货品摆出的那瞬,徐星星的身子霎时僵直,连呼吸都停滞下来。
一只小狗。
小黑狗。
女子开始介绍:“祸斗幼崽一只,上等灵兽,起价十金。”
“十金?”底下客人难掩不耐神色,“我以为最后摆出来的会是什么珍贵货色,没想到只是只狗,是只狗也就罢了,你自己看看你这犬,我怕是还没将它带到家中,它的气便已断了。”
话是没错。
那只黑犬趴在笼中,四肢上皮肉尽无,全是森森白骨,指甲破碎,爪子磨平,身下正不断得淌出血来,已从笼中流到了高台的锦毯上。
女子仍是一派端庄模样,回得不卑不亢:“若不是这犬受伤,我们也不会出价这般低,十金,若是往常,怕是连祸斗的一颗牙也买不到。”
说罢,她微微仰首,提高音量:“可有谁出价?”
场中只有人零星在回,而五楼那位将所有灵兽收下的买主,竟难得没有竞价。
“五十金,好,五十金,可还有人加价?”
“六十。”徐星星不受控地将手举了起来,喊了一个数字。
“好,六十金,还有吗?”女子敲锣的速度有些快,“那这只祸斗便属那位客官了!”
徐星星这时方如梦初醒,她转头对顾诺道:“那个……顾前辈,借点钱?”
想必顾诺面具下的脸色定然十分难看,他胸膛起伏的甚是厉害,最后深深吸了口气,从牙缝中憋出几个字:“还我一百金。”
“知道了知道了,不要那么小气嘛。”徐星星嬉皮笑脸地打着哈哈道。
随后起身作揖:“那我去跟踪那买主,你和灵儿先回去,对了,记得把狗带回去。”
“我与你一起。”顾诺跟着起身。
尤灵儿亦站起来:“师尊,我也与你们一起——”
顾诺抬手制止她,拒绝的话说得扎心:“我与白兄境界比你高,带上你实在累赘,你回去等消息吧。”
然后,不等尤灵儿回话,便直接向外走去。
“灵儿记得把狗带回去。”徐星星嘱咐一句便马上跟了出去。
门口那小厮已经不在,由此出去的路倒很畅通,徐星星用术法探出香气后,紧跟而去。
然后于跟踪的途中找准机会,直接仗着术法高强,将那买主这次购置的东西给偷了出来。
也是受益于她这一年多的磨炼,干完此事后直接脸不红心不跳地将那放着灵兽和鲛人的乾坤袋扔给顾诺,让他先行回去。
顾诺眉角直抽,都有些心疼那被掉包还不自知的买主。
收好乾坤袋后问她要干什么,徐星星表示她还要再跟一路。
不为别的,只因百兽册在这买主与手下提到王府时,又响了起来。
这大抵是条大鱼。
这一跟,便又多跟了一日一夜。
倒不是她太慢,是那买主在途中又拐到别处购了几位美颜女子来。
就这般一直跟到买主的府中,她稍作标记后,便往回赶,回到盛陵已是第三日晚上。
还未到客栈,便见方明已候在门口,他看见她后,眼前一亮,赶紧迎了过来,他张开双臂准备来个熊抱时被徐星星抬脚踹开。
随后方明眼巴巴地凑了过来:“师傅,你前日怎么一声不响便消失了?连口信都没给我留,我以为你抛下我就走了呢。”
徐星星敷衍哄道:“师傅又不是来这里游山玩水的,有要事时突然离开是极其正常之事,你要习惯。”
方明不服气地冷哼一声:“你也太绝情了,亏我收到你的传音后,点好饭菜等你回来。”
徐星星眸子猛然一亮,往他脑袋上揉了一把:“还是徒儿最好啦!”
话音未落,徐星星忽觉得周遭温度猛然降低,她还来得及反应,便觉一道带着血气的寒风从身前极速掠过,而刚刚还立在眼前笑着的方明,
于这眨眼之间,消失无踪。
第84章 后堂
睺渊来到盛陵外山时,一位身穿锦衣的美颜女子率领一队魔物,已在山顶等候多时。
此女乃贪魔锦奴,数百年前便驻在此地掌管鬼市,听闻魔神来此故而早早便候在此地。
群魔看见睺渊立时仓皇跪地,头深埋地上,不敢抬起,齐声呼道:“神主万福。”
如今魔族尽知魔神睺渊再度降世,只是无一魔敢私自向其他族群透露此事。
睺渊脸覆面具,看都未看他们一眼,便径直往南部的悬崖而去。
锦奴急忙紧随其后。
刚踏入鬼市,睺渊便望见了被拦在典拍堂门口的顾诺等人,他的视线挨个扫了过去后,那本就忐忑不安的心神霎时俱颤,眉宇狠狠皱起,身形几欲站立不稳。
便是这般距离,竟也丝毫探不出星星的气息!
难道是他猜错了?
锦奴只以为魔神不喜生人,便赶忙解释:“今日是典拍堂典拍之日,故而这鬼市之人便多了一些。”
也是魔神来得太急,她得到消息时,已来不及将人撤离。
“若神主不喜,奴立刻关闭鬼市,将他们遣散干净。”
“不必。”睺渊紧盯着那三人的背影,喉中泛了血气,沉默良久才再次开口,“放他们进去。”
典拍堂中妖魔居多,货品来路皆非正统,买主大多相熟,便是不熟知也需得有熟客介绍才能进入。
这规矩从昆仑围剿鬼市后便一直如此。
睺渊并不知晓此事,抑或说从不关心。
锦奴乃大魔,因未参战在天罚降下时侥幸保命,如今盘踞一方,便是现下的昆仑也不管轻易招惹。
但生而为魔,对魔神的惧怕与信奉篆刻在魂魄之中,且她深知魔神厌恶修士的性情,由此连忙应下,手指轻轻向前一弹,那守门小厮立时感应,换了态度,将顾诺等人迎了进去。
锦奴做完此事后,俯首道:“神主,您可要去堂中歇息?”
睺渊又在原地站了须臾,便抬脚向前走去,锦奴忙补充道:“前堂混乱,奴带神主去后堂吧。”
“嗯。”
睺渊只应一字,便由锦奴将他领到了典拍堂的后堂之中。
此处与前堂只隔着一帘,睺渊立在帘缝处,死死地盯着顾诺身旁那陌生男子的眉眼,指甲不受控制地将手骨剐得咯咯作响。
最好是你,最好是你星星,我真的,快疯了。
你到底在哪?到底在哪啊?!
睺渊心中的慌乱与期许同时到了极致,可仍然,仍然没有探到星星的气息。
在他几欲呕血,魔气爆开之际,看见了那陌生男子随手抓了把瓜子,却被顾诺拍中了手。
男子抿了抿唇,一脸不舍地将瓜子放下,那委屈之中又缀着微微不服的神色,霎时之间,在睺渊的神魂之中炸开了花。
几乎同时,他的脑中闪出成千上万个女子做出那般神情的画面,且与眼前男子全然重合。
“求求你了,把链子打开吧,疼,你看我的手腕都红了。”
“你的衣服真的太大了,真的就不考虑给我买两件自己的衣服穿吗?”
“晚上能吃红烧肉吗?”
“不能?为什么?我今天还挺乖的啊……”
熟悉自这一丝开始,很快变得清晰起来,
一丝变为一缕,一缕化为万千,这般细细瞧着,那男子的脸已完全幻回女子的容颜,变得极其鲜活明艳起来。
那神采奕奕的眸子,那不拘小节的动作和笑容,还有那看戏一般的调侃之色……
不是她又能是谁?
他本该狂喜,本该愉悦,却在看见她那与之前一般无二的笑脸时,心中倏然席卷起滔天的怨恨和苦楚来。
她离了他便这般开心?这般自在?
不是说不想离开他么?不是说舍不得他么?
不是说,很想很想他么?
思念在哪里?不舍又在哪里?
身在地狱的明明只有他一人,痛入骨髓的只有他自己。
重重的心跳剐蹭着信纸,厮磨的响动加重,痛得他整个人都颤栗起来。
他想将女子直接掳走,再将她锁到更严密更逃不出的地界,
深海如何?
光亮和声音皆透不过去,伸手不见五指,如他的识海一般。
他会陪着她,禁锢着她,让她只能碰得到他,只能依靠着他,只能朝他这般笑。
她只有他就好,只有他就足够了。
恶念压制不住,睺渊刚想瞬移而去,却见那人极其小心地将碎得不成样子的糕点捧在手心,一点一点地捏起,细细品尝起来。
他呼吸猛滞,瞳孔骤缩,理智全然回归。
他呆呆地看着那人瞬间发亮的眸光和吃到美味的满足模样,餍足的神色透着那么一丝颇为心酸的自怜。
刚刚那几乎将身体都快要破开的灼痛,变为一种更为细腻的刺痛,这种痛渗入静脉,来到四肢,竟让他泄了全身力气,连骨头都跟着瘫软下来。
……那明明,是块很寻常的糕点啊。
他就这般怔愣着,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人将糕点吃完,最后还不十分不舍地含了下手指。
他的喉结不自主地滚动两番,眼眶有些发热。
他的星星……这段时日,受了许多苦么?
衣服也有些破旧,手心也生了茧子。
而他……而他……
却直到现在才找到她……
他这段时日被苦痛和癫狂围困,好像从未思考过他的星星为何会离开……
他的星星,是否有着什么不得已的原因?
‘如果可以,你这么锁我一辈子,我也是愿意的。’
那些蜜语甜言,是否并不全是在骗他呢……
泪水倏然滑落,隐在面具之下,悄无声息。
锦奴看着睺渊那目不斜视的模样,走向前去柔柔地道:“神主也看出这三人是修士了?”
见睺渊不答,她又道:“那白衣男子于百年前曾来过此地,莫说带着面具,便是他化成灰我也识得,今日既送上门来,那我便将他的命收下了。”
恰好看见顾诺往星星头上扇了一巴掌,睺渊眉心一跳,默许了锦奴的话。
“还有他身旁坐的那位女子,
若是做成炉鼎,卖万金定不成问题。”
锦奴见睺渊不答话,以为说到了他的心坎之中,便越说越起劲:“那穿得破破烂烂的男子倒是没什么姿色,但他既然与白衣修士关系如此之好,定不能让他好端端地回去,那……”
锦奴眼珠一转,喜悦透着残忍,只听她笑道:“将他做成人彘如何?”
睺渊周身气温霎时降低。
而锦奴正说到兴处,竟毫无所觉:“如今京都的那些富商大臣对待仇家都喜欢这样的把戏,将人断了手脚放在瓮中,在瓮中放入蛇蝎,人在瓮中受尽蛇蝎啃咬,却不能死去,那蛇在人身中能钻出好多个洞呢,哈哈。
“或者放入蛊虫,那虫在人腹中产卵,再破腹而出,这些个修士身强体壮,有时那肠子心肺流一缸,人也死不了,便是只听他的惨叫,也是有趣的紧呢。”
“是吗?”睺渊勾唇轻飘飘地落了两个字。
“对……”
锦奴抬眼回话时忽觉不对,但为时已晚,弥漫周遭的黑气瞬时将她缠绕,稍一使力,她的四肢便被生生扯去!
随后她的身体便如烂肉一般坠落在地,血花四溅,那张美颜的脸上尽是黑血污秽。
睺渊一脚踏上她的头颅,睥睨道:“有趣?我看你如今倒并不觉得有趣。”
一缕黑气从睺渊指尖流出往锦奴眉心钻入,锦奴不敢稍作抗争,任由睺渊将她的记忆看遍。
黑气收回后,她刚想开口求饶,便听睺渊道:
“用个瓶子将自己装起来,今后,你便这么活。”
锦奴身形狂颤,流出的泪混入黑血之中,她恳求道:“神主饶命,鬼市鱼龙混杂,奴这般会被人杀死的!”
“哦?”
睺渊稍一勾指,侯在门外的小厮便被招了进来,他将一缕魔气送入小厮的神魂,随后冷眼看小厮在地上翻滚,最后漏出狂喜的面容,小厮匍匐在地,朝他叩头,激动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黑气将锦奴的口舌牢牢固住,她只能绝望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发出毫无用处地呜呜声。
睺渊淡然开口:“今后这鬼市由你管制,在她的瓶内放入蛇蝎虫,还有,让她多活些时日。”
小厮将头深埋地上,道:“回神主,小……小的谨记于心!”
“是瓶,不是瓮。”
“小的遵命!”
“外面那些货品可都卖完了?”睺渊又隔着帘缝向外探看。
“回神主,快了。”
“本尊这里有一货品,可否典拍?”
小厮赶忙回道:“当然可!神主典拍之物定然是世间珍宝。不知神主要卖什么?”
“我。”
*
他为何要这样?
隐藏身份有数种法子,他为何要变成犬身,钻入狗笼?
他为何要故意将伤口拨开,将四肢的血肉撕破?
为何?为何?
不知。
只是看到星星僵直着身子,说出“六十”这个数字时,胸中溢出极其宽泛的愉悦来。
可真奇怪,这愉悦迅速被‘她竟然对其他祸斗心怀善意’的想法压盖下去,又生出怒气来。
这怒意在睺渊看见是一位陌生女子来接他,而星星消失无踪时,全然消散,又转为‘她果然不在意他’的怨怒与悲戚。
他怎么可能跟别人走?
从笼子窜出寻她而去,看着她跟着那买主,看着她去偷东西,再默默地跟着她来到王府。
他什么时候露面?
为了让她发现他是那只犬后心疼于他,他就这般安静地跟着,忍着,直到盛陵。
直到那少年跑出,喊她师傅。
要抱她,对她笑,缠着她,为她买吃的。
她探出手去摸他,眸子溢出的笑尽是宠溺:“还是徒儿最好啦!”
再看不到其他,也听不到其他。
还是徒儿最好
那他呢?那他呢?
那他又算什么?
分开的这四百八十二日果真太长,
长到你已将我忘掉,心中进了他人?
理智崩断,心神俱裂。
死吧。
那就死吧。
碍眼的人,都去死吧!
第85章 重逢
徐星星都不知道自己用了什么牛劲才跟上那股血风。
直到那血风停在盛陵外的山野之上,化成人形将方明高高举起,她才看清来人到底是谁。
近段时日在梦中才能见到的人,此时正立于不远处,周身黑气环绕,赤眸尽含癫狂,枯骨单手擒着方明的脖颈,宛若从炼狱爬出的厉鬼。
明月被乌云遮挡,原野袭来狂风,将二人衣衫乌发吹得凌乱,却乱不过徐星星此时的心。
她定定地望着不远处的那人,心脏狂跳,呼吸梗阻,全身僵硬,只以为是梦。
他瘦了,怎得瘦成这般模样,神还会瘦吗?
那黑袍好似挂在他的身上,骤风一吹,更显得整个人单薄枯瘦,好似只剩了一副骨架一般。
这段时日,她想让他找到,却又怕让他找到,躲躲藏藏,浑浑噩噩。
每日尽量让自己繁忙起来,抓了许多厉鬼,除了很多魔物,灵兽却没找到几只。
吊儿郎当,糊涂度日。
好想他,真的好想他啊。
睺渊的血眸从方明脸上移向她,在黑夜之中闪着殷红的光,直让她想到在夜晚索命的恶狼。
“星星,若他死了,你可会心疼?”
他嘶哑的嗓音裹在风里,灌入她的耳中,她看着那尽是疯意的眸,又看向一旁的方明,如梦初醒,惊慌漫溢。
只见方明的脸红得发紫,张着嘴费力地呼吸着,两只手使力去掰那只骨爪,却宛若蚍蜉撼树。
便是再思念于他,现在也不是分神的时候。
她想起刚刚睺渊说的那句话,恍然意识到,他好像并不是在找到她后,将她擅自离去的恨意祸及旁人,而是……
误会了什么。
他是何时找到她的?
近段时日他一直在太古山脉,都让她放松了警惕。
他将方明抓走前,她在干什么?
与方明说话,好像……
还摸了方明的头……
坏了……
她在灵兽山摸一头公牛的角,那牛角都能被他生生掰断,现在他没有将方明的头直接掰断已经是极其给她面子了。
所以,接下来她的回话很重要。
一语言错,方明便会尸首分离。
睺渊杀人往往只是一瞬间的事,她连拦都没办法拦。
求他不要动手?
不行,那只会更触怒了他。
斥责他?
更不行,加速方明的死亡不说,她也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二进宫的小黑屋大概率不会那般风景宜人了。
还海边?还繁星?
她大概睁眼闭眼只能看见霸道魔神给她准备的五百平大软床。
好在,她在白玉室那段时日,已经学会了如何撸毛,很简单,总结下来,只是仗着一点——
他会心疼她。
围绕这一主题使得法子,简直屡试不爽,百试不厌。
于是,她将掩饰尽除,变回原本容貌,嗓音染了哭腔,颤声道:“小黑,你这样……我害怕。”
说完,徐星星本人都恶寒起来。
我在魔神面前装绿茶。
害怕不是装的,哭腔也不是装的,是刚刚见到他时便生出的,若不是如今的情况不适合思念的泪水,她如何也会落两滴眼泪。
不管这泪看起来属不属鳄鱼,只求魔神大人能发发慈悲,别将她再送进小黑屋。
想他是想他,但她还没恋爱脑到抖m的程度。
睺渊果然僵硬,在徐星星稍稍松口气准备再接再厉时,忽见方明寻到这瞬机会,从袖中掏出一刃,直接刺入了睺渊的手臂之中,
这点伤害对魔神来说,简直隔靴搔痒,但睺渊的手下意识发力,于此瞬间更攥紧了方明的脖颈。
徐星星心间骤停,电光火石之间,她瞬移而去,凝出冰刃直接将睺渊那只枯手斩下,接过方明朝着另一旁瞬移而去。
血流如注,睺渊呆呆地看着那只断手,一脸的不可置信,很快那不可置信便变得破碎又疯狂。
他看向她的眸红得好似被鲜血尽染,带着陌生与毁灭,在徐星星以为他要发怒时,他忽而大笑起来。
那笑声在荒野四散,被风席卷,让人觉得周身发凉且瘆人,他好似疯魔一般,笑得极其癫狂,许久许久才停了下来。
他抬眼看她,将眼角的泪轻轻拭去,明明是笑着,那精致的面容于此刻却比厉鬼还要阴森可怖:
“星星,你的心中,装着好
多人啊,
“可为何,独独没有我呢?”
黑气霎时弥漫四周,倏然间将被徐星星护在身后的方明锁喉举起。
那人一半的脸已全然没在黑雾之中,他仍是笑着,眼尾红透:“星星,你真以为你能护得住他?”
黑雾化作蛇状便要往方明七窍里钻。
徐星星已经来不及反应,当即用刀对准自己的右手,使出全力斩了下去。
刹那之间,睺渊朝她瞬移而来,那断掉的手于这瞬间重新长出,生生地将刀刃接住,疯癫的眸于此时添了清醒的怒,不管自己手心流出的鲜血,他锁眉看她,怒斥道:
“你在做什么?!”
徐星星抬眼看他,终于在他眸中望见那熟悉的疼惜,她再也绷不住,大哭起来,丢掉冰刃,扑到了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边哭边道:
“你不是怪我吗?我砍了你的手,还你一只手不就好了吗?”
睺渊那一直一直空洞的心,在女子抱过来的那瞬被立时填满,明明还在发怒,明明还是在意她与那小崽子的亲近,却发现自己如何也恨不起来了,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讥诮地冷笑道:
“还?你说还?星星,你抛下我,离我而去,一消失便是两年,毫无音讯,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你,你便砍了我的手,现在口口声声说要还我?星星,那我便要问了,你拿什么还?仅一只手么?”
徐星星哭得更大声了,都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许久才把一句话完整说完: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我不是故意要砍掉你的手的,但你真的不能杀他,他是方启的弟弟,你杀了他,我要怎么办啊?”
睺渊一颤,心又揪痛起来,他想将女子扯开,也这般做了,但见女子抱得更紧,到底没舍得再使力,他嗤笑一声,对着怀里的头顶道:
“若我真要杀他,你以为你能从我手中将他救下?什么方启弟弟?是你的徒弟才对吧?我真是没发现你还有这等喜好,将兽契情定尽数与我解开,倒是生了兴致和旁人扮上了师徒,那我现在便将他杀了,再化作他的模样,当你那最好的徒弟如何?”
他将最好二字咬得极重,嗓音都添了一丝血气。
而落在徐星星耳中却只觉得,这人说话真是越来越神经了,神经得都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哄他了。
她一开始也没想着收徒,后来在方明的恳求之下,心中便想着教给他一些防身之术也可,毕竟世道险恶,生存艰难,有些自保能力总是好的。
可若是因为她那时的心软,害方时丢了命,那她定会自责而死的,她在睺渊怀中仰头看他,继续退步:
“你若是不想让我将他收作徒弟,我与他断绝师徒关系不就好了,何必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在这喊打喊杀?真要吓死人了。”
睺渊本就在低头看她,忽而与她对视,心间不由得一紧,喉间亦跟着一涩,便想吻上去。
可这冒头的情欲立时将他拉至那个疯狂的夜晚和阴寒入骨的清晨,那晚他有多欢愉,第二日发现她离去时便有多心死。
惧便于相逢这瞬产生,他恍然意识到,他竟对眼前这个心心念念之人生了怯,好像那日她的离去,是因着他的触碰,他的越界。
于是,他便真就再不敢碰她了。
心间起了烦躁,语气跟着冷了:“极端?我可砍他手脚了?”
“没有没有,是我,我太极端。”徐星星不懂他为何又冷了脸,但她精准捕捉到那赤红的眸中一闪而过地迁就,她小心翼翼地道,“你不要生气了,都怪我,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睺渊心中的怒并未抚平,却在看见女子哭到红肿的眸子时,生出了越来越多的无奈。
他一直知道他对她是全无办法的。
可如今他才意识到,这种毫无办法,竟让他全然不受控制地一再退步。
他想过要惩罚她,要困住她,要让她后悔离开他,甚至刚刚他还在想着,他要在她的面前一点点地将那崽子撕碎,让她惧怕,让她不敢对旁人生一丝一毫的心思,只能有他,只能看着他。
可如今,女子便只是这般哭着央求,柔柔的示弱,他便卸掉了所有刺甲,这么长时日聚起的恨与恶,竟如何也凝不起来了。
但他到底不想如此快的原谅她,仍冷着声音质问道:“你是为了他,才这般与我示弱的?”
有一部分,但也有私心。
徐星星摇了摇头:“不是的,是我想哄你的。”
“哄我?为何?”睺渊蹙了眉,“我又不是小孩子。”
不是吗?明明是个缺爱的小孩子。
“因为我心疼你,你对我这么好,好不容易找到我,我却砍了你的手,你得多难过啊。”徐星星这般说着又想掉泪,“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对不起,你要是还气不过,就砍了我的手吧。”
睺渊想到刚刚她要砍掉自己手时那决绝的目光,锁了眉:“谁要砍你手,说什么心疼我,你便是仗着我不舍得伤你,才那般威胁于我吧?”
也许有吧……
但那时她真的没想太多,那般紧急之时,肾上腺素占领脑子,她只想让他消气,只想让伤害降到最低。
睺渊的声音更冷了:“所以,你拿自己的身体威胁我,只为了救他?”
徐星星:……怎么又哄回去了。
“什么是只为了救他,什么仗着你心疼我,你才不心疼我!”徐星星又开始胡搅蛮缠了。
睺渊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我如何不心疼你了?我要怎样才叫心疼你?星星,是否将他撕碎,再将你掳走,你才能确定我现下这般对你一再退让,到底是不是心疼于你?”
“之前我一直做噩梦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还想让我做噩梦吗?你知道那梦多可怕吗?”徐星星怒了,都松开了两只手,“你撕吧,你将他撕碎,我也活不了了,我会愧疚死,内疚死,让噩梦折磨死,反正都是死,你锁不锁我又有什么区别!”
提到噩梦,睺渊果然滞一瞬,他的眉宇又狠狠皱起:“你现下还会做那噩梦么?快让我入你识海。”
徐星星看着他眸中掩饰不住的关心,又落下了泪,拉过他的手牵着:“现在不做了,但我好怕那个噩梦,小黑,你不要杀他好不好?”
睺渊将她的手团在手心扣紧,重复道:“星星,让我入你识海。”
“我们回头再说此事好吗?”徐星星又往他怀里拱,“你再不放了他,他就快死了。”
随即又补了一句:“只要你放了他,我保证,马上与他断绝师徒关系,好不好?小黑?”
睺渊定定地看了她好一阵,到底软了心肠,他轻抬指尖,黑气散去,方明扑通一声掉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