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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方明总算脱离生命危险,徐星星心中大大地松了口气,但面上却丝毫不敢显露,只朝着睺渊露出一个笑来,蹭了蹭他的胸口:“你最好了。”

睺渊想到那幕,又沉了眸:“我最好?最好这个词在你口中还真是廉价。”

“廉价?怎么廉价了。”徐星星有些不服,嘟囔道,“反正我对你说的,都是真心的。”

“那对别人说的便是假的了?”睺渊挑眉道。

“不是假的也是虚的,因为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是你对我最好了。”徐星星又收紧了双臂向他撒娇。

阴晴不定,古怪阴鸷,还一直想锁住她。

可,他对她真的很好,

她一直知道。

“最好你还抛下我。”

“我没有,我让你等我了,怎么就是抛下了。”

“那为何悄无声息地离开?”

“你让我大张旗鼓地离开吗?”

睺渊被噎一瞬,道:“你可与我一起。”

徐星星刚想反驳却见方明已慢慢转醒了,她用眼神朝睺渊示意一下,便见他的脸又冷了下来。

她便垂

眸不敢再说,睺渊看着乖巧的她,心里不是滋味的紧,却又完全找不到出口,最后狠声道:

“那今后这个词,只许对我说。”

徐星星怔愣一瞬:“哪个?”

睺渊紧盯着她,开口:“最,好。”

徐星星心中一跳,捏了捏他的手指:“好。”

睺渊得到了她的肯定答复后,稍平了心,他看向地上已清醒的少年,道:

“星星可还记得要做什么?”

“记得记得,当然记得。”

徐星星松开双手,看向方明,还未开口便被这崽子义正严辞的铿锵发言打断了。

“师傅,我不要!”方明又在地上咳了好一阵,仰脸回道,“你不要受他胁迫,我不怕死!”

徐星星听了这话,只想一脚踹在方明脸上。

你听听你说得什么屁话!

你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吗?

你看见我刚刚为了哄他废了多大劲吗?

你再逼逼,你活不了,我也活不了了!!

他指不定再把我关在什么鸟不拉屎的地呢!

果然,身旁之人的气息霎时阴沉,黑气又有弥漫之势。

徐星星赶紧抓住一旁人的手,眉角直抽,板着脸道:“怎么是胁迫,这是我喜欢的人,方明,论辈分,你还要叫他一声师母。”

但是拿杀兄仇人当师母,实在是太痛苦恶心的一件事。

忽略睺渊的黑脸,徐星星接着道:“从今日起,你便不再是我徒弟了,你看,如今你才知我真正的模样,我的功夫也从未认真教过你,若你想去昆仑,我会为你引荐,只是,我已不想再做你的师傅了。”

“对不起,方明。”

她今晚好像一直在道歉,可是她跟踪这几日,到现在连一口饭都还没吃。

可少年不理解她的苦心,仍拒不低头,不知死活地梗着脖子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便是你不认我,我也会认你的,你今日说这般话,都是因为这个坏人拿我的命逼你,我知道你不是真心想与我断绝关系!”

徐星星真的欲哭无泪,无语凝噎,她想去把方明闪醒,想把他的中二病给闪飞,想告诉他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人是三十多年前杀人不眨眼的魔神,他真发怒了,一百个你师傅也干不过他!

睺渊的耐心十分有限,他又笑了,嗓子微哑:“是吗?你师傅不是真心想与你断绝关系吗?”

眸中红光隐现,刚收起的利齿又要探出,直让徐星星打了个冷颤。

不要吧……

不要生气了吧!

眼看方明又想回话,徐星星神经紧绷,脑回路直冲头顶,为了阻止他再说什么逆天之言,她一把拉住睺渊脖颈上的铃铛,垫脚吻了上去。

第86章 共眠

睺渊瞳孔骤缩,身形猛然一僵,周身戾气霎时消散。

他心间狂跳,好似回到了在白玉室时,那无数个星星主动吻上的瞬间,可欣喜又迅速被泛滥成灾的畏惧掩盖,他就这般惊颤着,丝毫不敢动弹地承了这个吻。

直到女子离去后的怅然来袭。

徐星星看向已然目瞪口呆的方明,压下心间的不忍,冷了嗓音:

“看见了吗?我看起来像是被胁迫的吗?我喜欢他,不能离开他,他让我干什么我便干什么,我很听他的话。”

“所以方明,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绝情的话,一定要让我说第二遍吗?”

方明呆愣地看着徐星星,神色慢慢归为破碎,后又化为苦涩,他看着她,好似不认识她一般,在徐星星想再添一把火时,他颤巍巍地站起了身,一个字未留,兀自离开了。

风虽已不像之前那般狂烈,却仍不停地刮着,方明那小小的身躯浸在黑夜,让人看着眼眶直发热。

早知今日,她当时还不如不收他,如今她好像个践踏人心的渣女。

哎,她这干得算个什么事啊。

睺渊在一旁冷笑:“怎么?心疼了?”

徐星星有些低落,却只是道:“我只是饿了。”

方明挺好的,是个好孩子,可她……可她已经害了他哥,不能再害了他了。

“我能送送他吗?”

睺渊的脸色立时沉了下来:“你果然舍不下他。”

徐星星轻轻勾住他的小拇指,低声解释道:“不是舍不下,你想太多了,只是他才是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我不放心罢了……小黑,你知道的,我对不起他哥,若是他再出什么事,我会恨自己一辈子的。”

睺渊的心弦好似也被她勾住了,跟着细细的颤,他想纠正那句“我对不起他哥”,他想说做错事的一直都是他,她没必要替他担这些罪责,却在看见她那泛红的眉眼,咽下那些话,只开口道:“我去送他。”

徐星星:……

徐星星:???

“你不信我?”睺渊看着徐星星睁大的双眸,又沉了脸。

“我也去。”徐星星直截了当。

“不必。”

徐星星又搂住睺渊的腰:“不行,我也去。”

睺渊身子僵直,却如何也说不出放开二字。

最后谁也没去成,睺渊派了几只高阶魔物伪装成修士连夜将方明送了回去,顺便按照徐星星的意思,让那几只魔物留在椋城,在暗中护卫百姓。

睺渊也是没想到,魔物能有一日与护卫一词相关。

之后,他变成了方明的模样跟徐星星回了客栈,当晚便宿在了她的房中。

徐星星立时戒备万分,主要是实在害怕触发那些个惩罚机制,但二人分别一年多,久别胜新婚,今夜按理定当天雷勾地火,激情一整夜。

她正发愁怎么拒绝能让睺渊不那么应激时,没曾想那人竟看也不看她一眼,直接睡在了一旁的矮塌上。

徐星星怔愣一瞬,便下意识以为他还在生气,可现下她正乐得如此,便直接熄灭烛火闭眼睡觉。

一盏茶后,她还没睡着,

半炷香后,她仍十分清醒。

……

她指定是有点毛病在身上。

黑暗中的那人实在太安静了些,她竟然都觉得不习惯了。

她又在床上翻滚几圈,终是叹了口气,下床上塌钻进了睺渊怀里。

睺渊也一直未睡,克制着自己屏蔽她的气息,可那气息却无孔不入,压抑着自己不去想她柔软的身体,那画面却迎面而来。

他的渴望与畏惧相撞,直让他整个人仿佛置身炼狱,扯得他焦虑异常。

直到那气息将他包裹,他才好似被生生救出,却又陷入了更重的纠结撕扯。

他由着她钻,压下欲念,只是稍稍收紧了怀抱:“不是很累吗?怎得还不睡?”

徐星星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重重地叹了口气,寻到他的手拉住:“你还在生气?”

怎么……这么不像他之前的风格啊……

睺渊看她,感受着心中密密的酥麻。

生气已算不上,除却欲念与畏惧的揪扯,他只是有些委屈怅然,这般心绪的交杂之下,让他整个人十分无措,完全不知如何消解。

可他却点了点头,故意蹙眉冷着声音道:“你这般凑过来不怕我将你强行带走,把你困住?”

徐星星看着他那别扭的冷淡神色,笑了起来:“那你怎么刚刚不把我带走,还跟着我回来?”

对啊,为什么?

他只是在星星哭诉着提起那噩梦时,想通了他之前一直没有深想的那个问题。

他沉了眸:“星星,你实话告诉我,你离开我,与那百兽册可有干系?”

怀中女子的身形果然一僵,抬眸看他,干笑道:“小黑,你好聪明啊。”

……是夸奖,但他很不高兴。

她总是这样,哄他骗他,却又事事不与他说,让他慌乱发疯,再一脸悔过的道歉。

要他怎么安心?他怎么能安心?

他下意识将她抱得更紧了,嗓音带了怒气:“你为何不与我说?可还有什么瞒着我?”

徐星星立时有些喘不上气,但这种喘不上气

反而让她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发现这点后,她更为肯定自己是有点毛病在身上的。

斯德哥尔摩本摩就是她。

她无意识地抓着他的衣褶在指尖细细地揉搓着:“告诉你也没用啊……”

睺渊觉得自己气得血都快吐出来了,他捏住女子的脸向外扯,狠声道:“快与我说!便是一个词一个字也不能拉,若是再敢糊弄我,我便将你锁在深海,让你再也看不到日月星辰,只能守着我。”

“疼疼疼!”徐星星拍开他的手,两只手捂着自己的脸,道,“你俩斗法,憋屈的都是我。”

“谁俩?我和谁?百兽册?还是那个所谓的神?”

睺渊急得都想直接用术法去看她的记忆,可她下一秒却嬉皮笑脸地抱住了自己:“深海啊,只有咱俩吗?那也挺好的呀,我喜欢和你单独在一起。”

睺渊:……

这人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故意在勾他?!

等他上钩好再次和那个所谓的神将他甩掉?

若不是那神帮她,他怎会睡得那般死?她又怎会有如此的伪装,连他都看不破!

还有放入铃铛的那个用以监视他的术法,上面尽是和百兽册一样的气息。

那神到底是何用意,为何要逼他至此?

他浑身炙热,抓起塌上的被子,将她整个裹住扣在怀里,忍了好一阵才压下心头的燥意,随后隔着被子道:“别打岔,快说!再转移话题信不信我让那些魔物在路上便把方明给杀了!”

徐星星:……

好吧,实在瞒不过去了,百兽册……这你可不能怪我了啊。

于是她从被子里漏出头,将之前与百兽册的对话大致与睺渊讲述了一遍。

当然也隐去了一些内容,比如严惩模式,比如,若是强行拔出百兽册的后果。

睺渊若是知道她受人威胁,定然不论后果如何,也要把百兽册从她识海拔除。

便是如今他没有法子,此时也会在他心中埋下一颗雷,假以时日,他以为时机成熟强行拔除百兽册时,万一……万一百兽册还有后手呢?

它在她识海中待了那么久都未暴露它其实一直在监视着她,那她怎么保证它那时说的就一定是真的?

她不敢赌。

所以还不如听话认命,反正,她本来的任务便是寻找灵兽。

于是,她半真半假地道:“百兽册想让我赶紧将灵兽全找到,好与我解开联系,它看见你就害怕,也巴不得早点离开呢。”

睺渊很是狐疑,一脸“你骗谁呢”的表情,问道:“那你的噩梦呢?你与我神交后便开始无休止的做梦,那噩梦的开启条件可是与我亲近?”

徐星星:……

所以这人的智商这么逆天,她要怎么糊弄。

“是有关系,但这也主要因为我,是我太害怕太内疚了。”

抱着他睡觉的感觉太过久违,由此困意很快来袭,刚刚讲百兽册时徐星星便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她在他的臂弯找了个舒适位置,抱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怀中,轻声道:

“不要想那么多了,交给我就好了,我会解决,不会离开你的,好困啊,我不行了……”

声音越来越低,睺渊回拥她,有一下没一下的在她身上轻轻拍着,一直到星星彻底睡着,都没再说一句话。

他看出星星对他的隐瞒,却也没再逼问下去,此事一开始并未细想,如今细究起来,只让他愈发心惊。

为何星星的任务是找灵兽,而那百兽册却监视着星星对他的好感度?

为何明明是他的错处,那惩罚却施加于星星之身?

星星找完灵兽后又会如何?将她送走还是随意抹杀?

她离开的原因定然没有那般简单,可是那神威胁于她?

他的身体愈发寒冷,直让怀中的人都蹙起了眉,他忙用术法将身体加热,看着女子变得平缓安然的眉眼,他的心恐慌到了极致。

他要怎么才能留住她,要怎样才能将她永远绑在身边?

他要怎么才能将星星完完全全的独属于他。

这是他的命,他怎么可能将他的命交由一个他完全不信任的物件支配?

他赌不起。

他就这般看着怀中的人,连眼也不舍得眨,一夜未眠。

第87章 王府

翌日。

徐星星因心中有事,早早地醒了过来,稍一抬眼便与看了她一夜的睺渊对上了视线。

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那人眸光一暗,敛眸哑声道:“醒了?起来吧。”

“嗯?”徐星星的脑子还未完全重启,神色微微朦胧,听话地半支起了身子。

那人眸光倏然变浑,直接抽出胳膊下了矮塌。

立在门口道了一声:“我在外面等你。”

随即变成方明的模样出门去了。

只留徐星星一人在屋里发懵。

……

……???

怎么了??

人呢??

请问她是什么虎狼吗??

她向他索要早安炮了?

怎么逃得像个被榨干的男人??

徐星星又发了一会呆,清醒后一脸愤恨地下了结语:

果然男人睡过以后就不知道珍惜了!!

她下床洗了把脸便准备出门,却在路过铜镜时顿住了。

话说……

既然睺渊已经找到她了,那她就没有再伪装的必要了吧。

于是,徐星星美滋滋地脱下这身洗褪色的男装,穿上乾坤袋里闲置许久的好看衣衫,又稍稍打扮了下。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都要掉泪了。

这一年多她怎么过得啊,顶着那男人脸男人身,突然理解了岳百银的邋遢。

更不要说她还没有岳百银长得帅啊!

所以除却必要的个人卫生,她一点也不想洗脸收拾也不是她的错吧!

她起身开门,刚踏出房门便与侧倚在门边的睺渊对视了。

只见睺渊身形一僵,眼睫微颤,转身便要下楼。

徐星星眼疾手快地揪住了他的衣衫。

余光扫到周围没人,便使力一拽,用力一推,向前一欺,对着方明版魔神来了个大大的壁咚。

满意地看着他瞬时呆滞的眸子,抬脸便要亲上去,却在一寸处将将停下,蹙眉轻声道了一句:

“变回去。”

随后不管他如何反应,直接吻了上去。

要碰到的前一瞬,睺渊变成了原本的模样,一手揽住她的腰肢,一手擒住她的后颈,迫使她仰头,俯身吻上了她。

却只是轻轻一触,便分开了。

随即他直接瞬移到了一旁兀自下楼去了。

徐星星立在原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呆了好大一会儿,心头的怒气才猛然爆起。

这感觉好比她买了一块惦记了很久的蛋糕,却在刚出门的那刻被人撞到了地上,还踩了一跤。

而她,却连味都没尝到!

因此,她对那个路人的恨瞬间超过了她对蛋糕的馋,她恶狠狠地擦了下嘴,看向那已经变回方明的背影。

妈的!

不亲就不亲!

在白玉室把人家当小甜甜,粘人粘得拽都拽不下来。

现在,她巴巴地往前凑,他却像个遁入空门的和尚。

这就是睡前睡后的区别?

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她蹭蹭蹭地下楼,便见顾诺和尤灵儿正坐在楼下,旁边还坐着一位男子。

男子身穿浅灰衣

衫,头带灰色帽兜,将那头银发遮得严严实实,一双浅蓝色的眸子藏着胆怯,不时得落在尤灵儿的身上,一脸局促。

果真我见犹怜。

顾诺看见她后眸子一亮,随后很是无语道:“前几日你那神神叨叨的模样,我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今日怎得突然变回来了?”

徐星星撇了撇嘴,拿起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扮着玩。”

顾诺明显一脸不信,但到底没再开口讽刺,也难得没有逼问。

尤灵儿一双眼睛睁得极大:“师……师……师姐??你……你……你是那位白仙君?”

徐星星笑嘻嘻地点了点头,将茶饮尽,还未来得及咽下,便见尤灵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直让她一口水喷了出来,尽数落在顾诺眼疾手快遮在脸前的衣袖上。

她连忙去扶:“怎么了这是?快起来啊灵儿。”

“我……我……那只狗……”

在尤灵儿抽抽嗒嗒地讲述中,徐星星总算听懂了她的意思。

原是她买下来的那只狗丢了。

不过……如果没人提,她都快忘了她买了一只狗了。

但如今……那只狗是不用找了,昨天晚上她还搂着睡了一宿呢。

大抵这几日一直以泪洗面,尤灵儿的眼睛甚是红肿:“它跑得实在太快了,我还没走出两步,那笼子就空了……呜呜……都怪我师姐,听师尊说那只狗和你之前的灵兽——”

“咳咳!”顾诺忽然咳嗽起来,随后怒道,“你该向我磕头吧!花的都是我的钱。”

徐星星看向反应这般大的顾诺,心下了然,现在他们都以为小黑已经死了,那她看见和小黑很像的祸斗自然会睹物思人。

她当时确实是睹物思人了。

只是如今再提到那只犬,她才又想起幼犬身上那极重的伤。

昨夜她抱着他睡,别说伤了,便是丝毫血腥味也无,大抵又如从前那般兀自愈合了。

她又想起擒着方明脖颈的那只骨爪,还有那枯瘦的身形,心下立时有些沉闷,刚刚丢蛋糕的怒气便全然消散了。

只是,他去哪了??

明明看他下楼却并未见到他。

她好容易将尤灵儿哄好,刚站起身,一直没出声的诺壬又起身行了个大礼:“多谢仙君救命之恩,诺壬无以为报,今后若是仙君需要,诺壬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徐星星赶紧还礼:“哪里哪里,不用不用,你更要谢灵儿和师叔。”

这般礼来让去,徐星星已很是心累,她刚准备坐下,便见一人颇为强势的落座在她身旁,将她和顾诺隔了开来。

方明版睺渊。

徐星星无语一瞬,只得朝一旁椅子上落座。

睺渊面色微冷,身上有一股若隐若现的潮气,细探衣料,却很是干爽。

徐星星不懂他怎么好似比她还生气,但想到那只小狗,便决定不与他计较。

徐星星大致与顾诺说了下自己接下来的行程。

听到那处仁王府,顾诺表示有所耳闻,说那仁王其实并非皇家血亲,只是深受太后喜爱,便破格提了这么个外姓亲王。

而徐星星此次前去,并不全然是为了灵兽。

前日跟踪时,她曾偷偷跟着潜了进去,看见不止她跟踪的那一个买主买了美貌女子,其余被迷晕或者被绑入府的女子,零零散散也有二十余人。

她暗觉此事并不简单,便想跟进去细看,被一从未见过的结界挡在外面不说,还被人发现了行踪。

她自觉隐蔽能力相较以前进步许多。

不知怎得仍被人察觉,她赶在暴露之前赶紧回来搬救兵了。

救兵指的便是顾诺。

她当时甚至想用传音符直接将顾诺唤过去。

但顾念方明,毕竟二人许久未见,刚没说两句话她便丢下他失了行踪,于是,便又赶了回来。

可如今她有了睺渊,心下便不打算与顾诺一同去了。

毕竟这世间,谁能有魔神厉害。

但顾诺听罢竟主动要求与徐星星同行。

尤灵儿也跟着求顾诺带上她,便连诺壬也要凑热闹,皆被顾诺冷脸驳回。

三人饭罢便启程前往京都,从盛陵到京都并不算远,到达时也才中午。

徐星星一直等到晚上准备行动时,又与顾诺在关于带不带“方明”一事上起了分歧。

直到徐星星一再保证方明很厉害,才让顾诺十分不服气地闭了嘴。

最后扔了一句:自己的人,出事了自己负责。

徐星星翻了个白眼做了保证。

已是三更,无月无星,十分静寂,尤其是这王府,刚踏进去后,徐星星竟忽觉自己的五感都下降了许多。

顾诺面色亦是一僵,他锁眉低声道:“这王府之中定有魔物,且此魔的能力不容小觑,若非万不得已不要使用术法。”

“为何?”

“此魔物将整个王府以魔识包裹,我们如今隐蔽身形倒是不会被察觉,但若是动用术法,很难瞒过它。”

怪不得她那时会被发现。

徐星星点头后带着顾诺二人往她发现的那处结界行去。

绕过巡兵,穿过几处走廊,三人总算到了这结界之前。

在远处时看不见,但是如今立在这结界前,好似站在一只猩红庞大的怪物前。

此结界虽是半圆,但并不规则,好似把某个器官割下了一半罩在了大地之上,细看上面还翻腾着血色脓疱,腥臭气息扑面而来,让人几欲作呕。

顾诺到底见多识广,他一眼便认出这是逐魔大战时一些高阶魔物常用的结界,他从乾坤袋中翻出了一个刀刃,细看却更像是猛兽的巨齿。

顾诺解释道:“此物乃魔神手下一魔将的牙齿,可破开这等结界,但若是划开得太大,怕是会惊动魔物,划开太小,破口会很快闭合,且只能划开一次,第二次便会被察觉,由此只能一人进去,你俩在此看守,我进去探看便可。”

“我进去。”徐星星道,“这府中关押地大都是美貌女子,若是情况紧急我还能隐蔽其中用以自保,况且我比你厉害,我进去。”

顾诺刚想发怒,徐星星却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直接趁他不注意,夺过那魔齿往结界上一划,一个只有她腰身粗细的破口便出现了。

她不等顾诺说话,闪身钻了进去,而睺渊仗着自己身材矮小,用极快的速度,紧跟着跃了进去。

由此顾诺辱骂的话还未道出,面前的破口便已经合上了。

结界内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亦不是亮堂堂的白,而是诡异浓稠的红。

好似浸在血雾中一般,直让人觉得身上都潮湿黏腻起来,血腥的气味直接窜进鼻腔,刺激人的五官,便是眼睛都是湿黏的,好似糊了一层膜一般。

徐星星忍下呕吐的感觉,又适应了好一阵才看清身边的一切。

而她在刚看见的那一瞬间,便直接与一张血淋淋的人脸,正正对上。

第88章 魔识(修)

基于这段时日的锻炼,徐星星多少也有些进步。

她的心脏对于这种贴脸杀的反应,已经从跳到嗓子眼,降低到只在原地乱蹦跶了,甚至还能压下恐惧迫使自己去理智观察。

这是一张女子的脸,与其说是脸,不如说是头,身躯全无,脖子断口处正淅淅沥沥地向下淌着血。

一根肠子粗细的肉状管道从头骨破出连到上方,被红雾淹没,不知通向何处。

那管道不住得扭动着,好似在向上传送着什么,每次传送时,那颗头颅便会翻着白眼,或痛苦或享受地嚎叫一阵,让人看着只觉得诡异又心惊。

好在并无攻击力。

徐星星便打算绕过去,

刚走一步,那人头忽然双眼大睁紧紧地盯住了她,目光空洞异常,眼神极致涣散,哑着嗓子道:“快给我更衣!”

徐星星:???

她实在没想到还有这茬,心尖一抖,反应便慢了半拍。

“我说你呢!快给我更衣!”女人没得到回应声音变得急躁起来。

“好,我为您更衣。”徐星星应道。

“我要郎君送我的那件红衣。”女人眼珠一动不动地定在她的身上。

“我这就去拿。”

“快些!”

徐星星应了一声,便忙绕过那颗头向里走去。

没走两步又是数颗人头,他们或高或低的坠着,有些在咿呀自语,有些已全然灰白,天上的肠子交杂错乱,而随着走动,她也终于看清楚那肠子是链接在了何处。

每一个

肠道伸入上方的一张嘴中,嘴好似有意识一般,不住地吸着肠道下的头颅。而无数张类似的嘴则生在那如大腿般粗细的活肢上,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那活肉枝状物在上空陈列夹杂,最后又扭曲交织成一人粗细的肢干,延伸到地上。

大树一般。

这什么玩意啊。

徐星星看着这一幕幕匪夷所思的画面,直觉得头皮发麻,真想吐了。

她不再细看,就这般绕过了无数人头,和活肉肢干后,忽而听到远处传来人声,她忙隐于一肢干之后。

一道女子声问:“你那边熟了几个?”

“只一个。”另一个女子答道。

“我这边有两个,我们往那边看看。”

这般说罢,那两道声音便朝着徐星星的位置走来了。

“这株挺粗的,我看看里面有没有。”

那声音说着走到不远处一株肢干旁,而徐星星也于此时看清了那人的长相。

竟是一个普通女子。

不知她做了什么动作,那肢干中间竟慢慢打开,随即她从肢干中掏出一个如苹果大小的晶体来,那晶体颇为透明好看,微微闪着红光,女子看见后亦笑得灿烂,对一旁另一个女子道:“好,再摘一个便够了。”

说着便朝徐星星躲藏的这株肢干走来。

还真就是两个普通的人类女孩子,她们来的途中还逗弄那些人头,那人头也是碎语几句,她们便故意应着,随后又冒出几阵笑声。

徐星星趁她们不注意,便快速躲藏到稍往后的肢干后面。

“谁!”一女子突然超这边看来。

另一女子笑她:“谁能往这边来啊。”

“昨日王爷刚说过有人闯入,嘱咐我们小心一些。”说罢那女子慢慢地朝徐星星的位置移了过来。

徐星星细细地听着那脚步声,算好距离打算发起攻击时,忽然一旁的一颗人头朝着那女子说话了:

“阿娘,我不想嫁人。”

那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另一个女子哈哈大笑起来:“看,是你多想了。”

女子翻了个白眼回那头颅:“好,不让你嫁。”

头颅笑得很是开心,真如活人一般:“谢谢娘亲。”

随后她嘟囔一声晦气,便折返回去从刚刚徐星星躲藏的肢干中取出一颗晶体。

“五颗,够了,我们走吧。”这般说罢后,二人便说着话离开了。

当那声音几不可闻时,徐星星才从肢干后出来。

刚准备向前接着走时,忽觉衣衫被扯,她扭头看去,便见地上竟冒出了一只手将她的衣角牢牢抓住。

她拿出匕首准备去砍,一缕头发竟不知何时将自己的手臂缠住,与此同时,她刚刚躲藏的肢干倏然间睁开无数只眼,挨挨挤挤,密密匝匝,从上到下,那墨黑的眼珠子尽数转向了她。

徐星星的san值瞬间狂掉到底。

汗毛倒竖,冷汗狂冒,便是腿都有些软。

我日你妈的修仙界啊。

每每当她觉得自己有所进步时,它总是冒出一些新的玩意来恶心她。

这都不是害怕不害怕的问题了!

这是她多久以后才能吃得下饭的问题了!

刚刚喊阿娘的那颗头颅突然凑了过来,朝着徐星星嘻嘻地笑,七窍不住地流出血来:“美人,你留在这里陪我吧。”

陪你妈!我陪你妈你听见了吗!

但便是暴跳到如此地步,她也没有失去冷静真的骂出口。

这一年间,她除掉了那么多的魔物,大概能摸索一些规律。

比如低级魔物大多食腐肉。

而越是高阶的魔物,食用的东西越是复杂。

比如这里虽皆是头颅,但徐星星知道,这些头颅不是吃食。

她大概能猜到,那些嘴和肠道大抵用来吸取人类的记忆或是欲念的,而头颅的那些无意识自语,应是记忆回溯时,那时的情绪和事件再次外露的表现。

刚刚那两个侍女取出的晶体,应该才是魔物的吃食。

由此,她很确定,如今这个头颅说的话,与那些欲念回忆全然无关。

这是魔物借着这头颅的嘴在与她对话。

“我会保护你,不会让她们发现你的,你留在这里吧?美人?”又一个头颅伸过来道。

徐星星尽量不让自己看那满满一肢干的眼睛,回道:“你也太没诚意了,想让我留下也不亲自出面,还要借别人的嘴跟我说话?”

周遭的头颅忽然大哭起来,声音有高有低有粗有细,鬼哭狼嚎一般,林林宗宗皆汇入耳,直让人身心发凉,只听他们齐声嚎哭着道:“都怪他,都怪他!我要杀了他!”

“……杀了谁?”徐星星应和着问道。

“那只……嗯?”眼前的头颅突然停止哭泣,眼珠夸张的在眼眶里兜了两圈定在她的身上,“美人,你在套我的话?”

徐星星连忙摇头:“我看你哭得这般可怜,关心你罢了。”

“关心我?你在关心我吗?”那千万道目光好似从上到下舔过了她的身体一般,又一头颅说话了,“美人,你能脱掉衣服吗?”

还未等徐星星回答,地上竟然伸出无数只手扯她的衣衫。

“我给美人脱,我给美人脱。”周边的头颅皆凑了过来,直要朝她身上拱来。

徐星星身上发寒,不敢再多耽搁,直接瞅准机会将发丝和手臂尽数斩断,从那挨挨挤挤的头颅中瞬移而出。

周遭头颅皆转头看向了她,本来沉寂的肢干亦全睁开了眼,刚刚还相对静寂的肉林瞬时嘈杂,尖叫哭声四起,肢体乱舞,头颅乱飞,狰狞咆哮着朝她围攻而来。

徐星星刚要回击时,却发现他们忽然齐齐顿住,皆惊恐地看着她的身后,齐声哭喊起来。

她顺着那视线看去,只见漫天的黑气如巨浪一般席卷而来,所过之处肢干和头颅全被灼尽。

那黑气很快来到她身边,将她团团围绕却并未触及她身。

待她周身黑气散开后,刚刚的红雾,头颅肢干全被烧尽,只留一片平坦地界。

随后她便看见了远处立着的那人。

他赤红的双眸在看见她的那瞬霎时熄灭,单手一勾她便悬浮起来朝他飞去。

她亦看着他,张开双臂朝他扑去。

他接住了飞过来的她,将她紧紧拥着:“我来晚了。”

徐星星亦紧紧抱着他,惊喜道:“我以为你没进来呢!”

“若是顾诺没在,不用那法子我们亦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入结界,倒不会如这般被送至不同地方。”

“不同位置?你去哪了?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徐星星仰头看他,微微蹙眉,“结界不是将现实的地方隔开吗?我看这里不像现实中的王府啊。”

睺渊俯首看着她的细微表情,心头酥酥麻麻,绵柔得紧,回道:“不错,但这结界并不是术法所铸之结界。”

“那是什么?”

“是一魔物的躯壳,世人一般将它唤作腐尸林。”

睺渊对手下的魔物并非全然了解,只是腐尸林产出的果实深受一些大魔喜爱,甚至有大魔为讨好他给他送过几只,当然,被他连带着大魔一同烧死了。

“我倒是听说过这个名字,说是大都长在乱葬岗,白日是寻常的树状,夜晚才会化出四肢,到处行走,刨坟挖尸,也没听说是这么奇形怪状的样子啊。”徐星星想到那堆眼睛就恶心,被其激出的密集恐惧估计得折磨她好几日。

“这里并不是他的真身,而是他外放的魔识。他身上有两处很受其他魔物喜爱,一是那身躯壳经过特有术法炼制会成为效用绝佳之结界,二是其魔识中产出的肉晶,对了,这种肉晶,不止是魔物,很多人类也甚是喜欢。由此,腐尸林现如今已然不多见了。”

睺渊道完用手指轻轻揉了揉徐星星紧锁的眉头,又一直摁压到了太阳穴,语气添了柔意,“可是吓到你了?”

徐星星稍闭了眼,享受他的按压,撇嘴道:“也不是吓到,就是太恶心了。”

忽而她想到什么,睁开眸子问道:“那你把这些都烧了不会惊动那大魔吗?”

“灵力或许会惊动,魔气不会,尤其是比他强出很多的魔气。”睺渊莞尔一笑,挑眉道,“便是知道又如何?”

徐星星忙摇了摇头:“不行,还是不要让顾诺知道你是魔神比较好。”

睺渊稍沉了眸,扣紧了她:“你不是想当魔神新娘?怎得?又不愿了?”

这是两码事吧……

想归想,但她不至于想让人喷死啊。

但她不能这么说,于是选择倒打一耙:“什么我不愿?是你不想娶才对吧。”

睺渊果然一僵,锁眉道:“我何时说过不想娶你?”

“那你今早怎么不亲我?”

徐星星觉得自己是有些强词夺理的天赋在身上的,两件毫无干系的事都让她扯到一起,神色还颇为理直气壮。

而平时智商一骑绝尘的魔神,每每到这时都会被徐星星瞬时拉低到和她同一水平线上。

只见他的眸子倏然睁大,耳尖都开始泛红,他微微蹙眉想要反驳,却被她事先挣脱了怀抱:

“我就知道,你就是嫌弃我了。”

第89章 老道

睺渊只觉得自己浑身气血直往头上涌,脑门青筋突突地跳,他把人又拉回来固在怀里,别扭地道:“怎么嫌弃你?况且……今早怎么没亲你?”

这人真是能把人气死,若是以前,他定让她几日下不来床,连话都说不出。

她又怎能知晓自己忍得多辛苦?

尤其“变回来”那三个字,直让他脑中霎时空白,炸开的欢喜与膨胀的欲念几欲让他失控,只想将她掳到太古山脉永远困在身下才好。

可那畏惧紧跟着腾起泛滥,阴魂不散地弥漫在他心头,还有星星那因为亲近他便会生出的噩梦,他又怎能罔顾?

于是只是轻轻触碰,他便狼狈逃离,甚至跃入后院的古井之中才能将那蓬勃的情欲暂且压下。

如今竟说他嫌弃她,到底谁抛下了谁?到底谁让他日夜不安,恨她念她?而她却将他抛之脑后,收徒潇洒?

可女子偏不按常理出牌,蹙眉抱怨:“那叫亲吗?我连什么味都没尝到。”

他的心好似被她随意捏在指尖,欲又被轻易勾起,她总是这般,让他觉得她爱他怜他,却又在他愉悦欢愉之时,盘算着要逃。

真真是可恶极了。

他听见自己骨骼都因忍耐咯吱作响,却也只是咬牙回道:“星星,你告诉我,你想尝什么味?”

没曾想女子却忽然隔着衣衫戳了戳他的后腰,说了句完全无关的话:“你好瘦啊,胖点抱起来才舒服,多吃点啊,宝宝。”

什……么??

睺渊呆了,身体愈发燥热了,不知是因为那不老实的手指,还是因为她这随意的言语,还是最后的那个词——宝宝。

他只觉得自己快要炸开了,想要她,吻她,想让她脑子里什么也不剩,只有他。

他这边燥得像跳入岩浆,女子那边已经看向周围转移了话题:“我们怎么能从魔识中出去啊?”

睺渊:……

这人的脑子转得还能再快些吗?!

那脑瓜成日都装了些什么??

怎么能跳跃得这么快!?

他这一刻大概是狗性爆发,若非如此,他怎么会这么想咬她的脖子呢?

不只脖子,从上到下都要留上深深的齿印才够!

若是以前,他怎么可能任由她随意逃掉,不锢着她道出个所以然绝不会轻易罢休,可如今在这地界,再任她这般胡言下去,她倒是若无其事,更难耐不堪怕只他一人。

由此他将欲念归置一旁,单手在空中带着怒气重重一划,不敢看她,只扣着她的手生硬地道:“来。”

眼前倏然变为一不小的庭院,亭台楼阁,清幽雅致,若不是这压制不住的血腥之气,真是如画一般的王府宅邸。

徐星星瞬时便将睺渊那莫名其妙的别扭抛之脑后,朝着那些房间一个个看了过去。

越看越觉得触目惊心。

只见那房中陈列之物简直残忍至极,惨虐之至。

有些房中尽是被挖出心肺的灵兽,有些房中堆积着大量被拆解的人类肢体,仅是头颅就堆了半个房子,大抵不时便要被运送至刚刚那魔识之中。

其中不乏一些低级魔物埋在其中啃食,那咀嚼声含糊黏腻,直让人反胃欲呕。

每看过一处房子,睺渊便会将其中的残肢碎体连同魔物一齐焚烧殆尽。

就这般走了几个庭院,徐星星终于在一处稍大些的阁楼之中看到了五十余名的活人少女。

她们一排排地站在堂中,神情极其呆滞,好似失了魂魄一般。

徐星星看了一圈,在其中找到了几名她昨日见过的女子。

她那日虽想着将她们救下,但因很快被人发现行踪,便兀自逃走了,若是知晓此地这般血腥,她如何也不能那般耽搁。

怪她心存侥幸,想着这诺大京都有钦天监守护,钦天监之中还有几位昆仑修士值守,如何也不至于这般猖狂,简直视人命为无物。

幸而那日她所见的女子大都在此地,只有几位容颜更为上乘者不知去向。

若是让她在腐尸林看见这些美人的头颅,那比让那一肢干的眼睛往她身上凑还让人痛苦。

哎,这就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负担吗?

她让睺渊在此地留守,而她便独自将结界之中其他地方转一圈,看看有没有需要救的人。

睺渊当然十分不乐意,但他们二人之中很明显她更有责任感,所以她又一顿撒娇顺毛,外加保证绝对不会跑,也没能让睺渊同意。

他用黑气将整个房屋全部密封,称若是有事,他能马上察觉,

于是徐星星妥协,二人便接着巡逻。

但真别说,跟着魔神闯这魔物的结界,有种和王者玩青铜局的肆意感。

又除掉了n只魔物外加焚烧许多血腥残忍之物后,二人刚要往回走,徐星星却在路过园中一处大湖时,偶然发现了一缕极其细微的昆仑独有的仙术痕迹。

十分偶然。

偶然到若不是她手贱拿石子随手往水中打了个水漂,大抵是发现不了的。

细腻到那气息仅出现了一瞬,且只有一丝,若不是她对其生出了极强烈的熟悉之感,那便极有可能会以为自己是感觉错了,然后施施然离去。

她当即表示要下到湖中。

睺渊并未多问,为二人施下隔水咒后便一同下湖。

进入湖中,刚刚那感觉好似真是幻觉一般,竟什么也察觉不到了。

还是二人来到湖中心时,睺渊察觉一处水流与其他地方不同,徐星星将神识向下使力探去,才在那深深的淤泥之下,触及一个玉匣。

用术法将其取出,徐星星在打开的那一刻终于得知自己为何会觉得熟悉。

玉匣之中放有一块玉佩,玉佩是芙蓉花的模样,中间刻有一字,那字十分模糊,只可看出一部分,但并不足以让人认清。

这样的玉佩成色并非极好,但同样材质和形状的玉佩,她娘也有一块。

准确的说是许星儿的娘。

那是她死后留给许星儿为数不多的东西。

这两块玉佩的气息十分神似。

那块玉佩上篆刻的是她娘的小字,若是如她所想,这被抹

去的字,大抵也是主人的名字。

徐星星将那刻字之处细细磨蹭,试图猜出那缺失的字体,却不慎将手指划破,血液渗出染了上去。

那玉佩上忽然显现出两行字体,只一瞬便消失殆尽。

但徐星星看清了。

‘姜笙,灭魂灯,杀魅魔,可解此局。’

姜笙?

这不是祁丹宣的师傅么?

听闻姜笙天赋极高,不过百岁便升至合体,后在逐魔大战中,一己之身对抗魔将,魔将死,而她也受了极重的伤,便是如今也需不时闭关疗愈才可稍缓痛楚。

虽说她完全不懂这是什么,但第六感却告诉她此事需得尽快告知顾诺。

可楼阁之中还有五十余名女子。

现在她们那般呆滞,若有不测定然无法逃离,可眼下也实在无法全部带出,并且对比还有一只未知大魔的外面,这里才算安全的。

若是强行带走,人数太多还不会自己躲,她又不知大魔能力,若是打斗起来,她不敢保证可以全都保下。

并且若是打斗时顾诺在旁,睺渊也不好发挥能力。

她刚想跟睺渊说让他守在这里,她去去就回,却又觉得不妥,她若是告知顾诺再进来,还不如让睺渊出去带信然后趁顾诺不注意顺便将那大魔解决来得快些。

她将这想法讲给睺渊之后,睺渊神色虽然不满,但见她一脸焦急的模样,倒是没有拒绝。

徐星星在睺渊走后便去往阁楼看守那些女子。

黑气待她过来竟然化成一条小蛇绕在她的腕上,她会心一笑便准备好好研究下这些女子是否是中了什么术法。

可还未来得及探看,便觉有魔物气息由远处而来,且速度极快。

竟然没让睺渊杀光?

她忙立在那些女子身后,做出呆滞神情。

只眨眼间,那只魔物便落在了房门前,抬手便推门而入。

此魔一身道袍,鹤发长须,很是仙气凛然,大抵是进入结界直奔此处而来,由此没有发现这结界中其他魔物已经死光。

他手中持着一个铜铃,只轻轻一摇,刚刚静默站立的女子皆将目光看向了他。

他口中念念有词,言罢又跟着一摇铜铃,便朝外走去。

这些女子亦跟着他走出了门。

他就这般在前面走着,不时摇一摇铜铃,五十余名女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宛若行尸。

就这般走出院落来到一处空地之上。

老道在空地之上又神神叨叨地念了一段咒语。

徐星星暗自盘算着这么只魔物,若是打起来,她不见得会输,刚准备动手时便见那空地之中蓦然显出一道颇大的门来。

那门隔着一层薄膜,她看不清那方,却在那方溢过来的气息中闻到了铺天盖地的魔气和生人气息——

那里还有人?

待她反应过来,已经有几位女子顺着门走了进去,很快便消失门内。

徐星星压下刚刚提起的灵力,跟着那些女子一步一步往门中走去。

最后一人进入,老道亦跟了进来,门也于他抬手间消失。

而如今这眼前,哪里还有王府的踪迹。

只见她身处于一荒野山谷之中,站在一高且宽的石台之上,与她一同立在这里的除却刚刚进来的五十余名女子,还有本就立在石台之上一大批貌美女子。

多少名?

她竟一时数不清。

石台之下有数千,不对,上万只魔物在肆意欢腾。

老道立在石台正中,只轻摇手中铜铃,魔物便霎时安静,他振臂高声道:“今日乃月圆之夜,处子阴血可让众将之魔力大幅提升,此有一千整女子,”

随即他手中铜铃一摇,铃音一起,台上女子倏然恢复了神智,看着这般场景皆尖叫起来。

而这尖叫声让底下的魔物更为沸腾。

老道最后一句话紧跟着道出:

“活物盛宴,随君享用!”

第90章 仁王

顾诺看到那块玉佩后,脸色霎时惨白至极,后又愁云覆面好一阵,才开口道:“姜笙如今正在闭关,且她闭关之地不在昆仑,我得亲自去一趟才可。”

睺渊看他踌躇,知他不放心王府中事,便道:“结界中的魔物已尽被师傅铲除,又有我之助力,顾前辈不用担心这里。”

主要是太碍眼了,若不是不能暴露身份,他真想直接将顾诺打晕扔走。

顾诺还是一脸纠结,但他还算相信徐星星的能力,便道:“此玉佩上乃是昆仑血咒,若不是紧急之事,昆仑修士不可擅用,且……”

他神色十分恍惚,好似大病一场,绷直唇角没再说下去,思虑片刻,捏紧玉佩道:“若是有何难事,让你师傅不要逞强,等我回来再做定夺,我去去就回,最迟明日中午。”

睺渊点头应下。

顾诺不再耽搁,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睺渊化作自己本来的模样,手中凝出纯黑面具带在脸上,将视线定在王府某处。

*

陆成岸的生母是朝中一员大将的女儿,虽为庶女,但亦受尽宠爱。

可她却不听父母媒妁之言,与一戏子私奔,生下了他。

后来日子难熬,戏子时时殴打母亲,母亲受不住跳河自尽,那每日被打之人便成了他。

直到他被齐王找到。

齐王是当今皇上的叔父,手握兵权,正直良善,而那距他已很是遥远的外公,便是效力于齐王麾下。

听齐王说,将他和母亲找到是外公死前的遗愿,如今将他寻到,他外公便能含笑九泉了。

可他在舅舅家中过得并不好,受人欺侮,遭人嫌弃,食不果腹,衣不覆身。

他开始恨他的母亲。

很是奇怪,以前会觉得母亲可怜,可如今看着他那些个姨母舅母锦衣玉食,挥金如土,他便愈发觉得她那样的下场,真是活该。

怎得这般蠢笨,放着好日子不过偏去找那戏子?

若不是她那猪脑,他何至于这般寄人篱下?

齐王看望他时发现了他的窘境,将他带走,养在府中。

他满心欢喜的以为终于可以好好活着,却发现,其实也只是从一个地狱来至另一个地狱罢了。

只是这个地狱,是他自己亲手所造。

他开始嫉恨,为何齐王世子可以那般自在如高飞苍鹰,而他偏似那沟壑脏鼠?为何齐王府中便是庶子也温润知礼,不像他一般像个乡野村夫?

还有那齐王之女,一副清冷造作之姿,他与她说话,她也只是淡淡应着,从未正眼看他。

不是看不起他,又是什么?

他便是于此时遇到了那只黑猫。

黑猫说,它可助他飞黄腾达,一人之下。

只一点,将身体借给它。

后来,他步步高升,平步青云,而齐王被贬回封地。

再后来,齐王求他相助,他假意应下,却转头揭发。

齐府男丁斩首示众,女丁皆充为军妓。

他欲将那齐王之女纳为侍妾,却反被她辱骂,他一气之下,将人随手丢给了人牙子。

后来听说那人牙子将人卖给了客来安的少东家罗全次。

哈哈,真真是好。

看看离了他,等你的到底是何等地狱。

自此他身边美女如云,金银成山,以前那个卑微低贱的少年已然不见,只有浸没在财富中愈发空乏的腥臭人魔。

他捉腐尸林,食肉晶,身体康健,福寿连年。

他以为此生再不会有人阻碍他,将他踩在脚下。

直到遇到这个脸覆面具之人。

黑猫不在,他还是他,只是他。

不知为何,他在看见那人的瞬间便生出了极重的恐惧来,竟吓得尿了裤子。

他被黑气钉在地上,满脸黄尿,却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

那人高坐大堂,只轻轻抬手,跪地之人便如瓜果一般个个炸开。

直到黑猫出现。

黑气在这诺大王府中畅快翻涌,肆意攻击,惨叫痛苦不绝入耳,而睺渊坐在王府大堂正中,俯视着地下跪拜的众人,宛若看着蝼蚁一般。

这王府之中可还有人?便是普通凡人,身上也尽染了浓重魔气。

只是稍离女子片刻,他心中便开始烦躁起来。

他留着黑气缠着她,她再如何逃,他也能将她找到。

凡尘腥臭,只她的气息清透。

此地人欲和腥气交杂,让他厌恶得紧。

外面跃入的黑猫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微微蹙眉。

可算来了。

这般他便不用再去寻了,真是浪费时辰。

那只黑猫正正地落在仁王头顶,随后那竖起瞳仁倏然发散,

黑猫便喵喵叫着钻入了仁王旁那贵妇的衣摆之中。

而仁王的眸子瞬时变为猫科动物特有的竖瞳,与刚刚那瘫软懦弱的气场大有不同,他连连叩首道:“神主久等,奴才不知神主莅临,来得迟了,还望神主赎罪。”

睺渊对那结界中的人惦念的紧,并未回他,便直接从指尖流出黑气,探入了他的眉心。

陆成岸不敢动弹,只顺从地任由睺渊将他的记忆看遍。

黑气刚从陆成岸的眉心中流出,他便忙不迭地跪地道:“奴才听闻您近日不喜人扰,便不敢贸然前去请安,但奴才从未懈怠——”

陆成岸的话还未说完,身躯便猛然炸开。

“啰嗦。”

睺渊言罢便起身离去,剩余王府中的人与魔在他身后逐个爆开,便是魂魄亦未留下。

*

台上女子纷乱异常,尖叫哭声四起,混杂着魔物吼叫之声,让徐星星心烦意乱的同时却愈发冷静自持。

她在老道说话时悄悄向前挪动,待他最后一个字落下,手腕的黑蛇得她命令瞬时窜出,直接从那老道的后脑勺穿过,又从眉心射出。

不管其他魔物能力如何,这只魔物得先死!

老道身形晃动一瞬,便直直地向下栽去。

这一突变让石台女子和下方陷入狂欢的魔物生生安静两息。

徐星星便是在这两息之中,瞬时在石台周围展开结界,又凝出数把冰刃隔空送入石台其他女子手中。

她走到前方大声道:“若是有魔物袭上,这结界会护佑你们,若是有魔物欲破结界,你们便用这些冰刃去刺,去砍,去扔!”

一女子哭出声:“我……我不会啊……”

徐星星看她,认真道:“不要怕,我会护着你们。”

众魔开始沸腾,嘶吼咆哮不绝于耳。

“我们打得过他们吗?”又一女子道。

一魔物持斧高高跃起朝石台砍来,徐星星直接拿剑扔去,冰剑与斧子重重相撞,直让魔物后退数丈:“看见了吗?就这样扔。”

冰剑在空中转了数圈又回到了徐星星的手中,徐星星在手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持剑站在众人身前,笑着道:“打不打得过都得打,除非你想让他们吃了。”

“仙君,我擅用弓箭,你可否借我一把弓?”一长相颇为英气的女子道。

徐星星忙从乾坤袋里拿出一把弓扔给那女子,她娘生前最爱制造兵器,这弓便是她随手炼制的一把,又无人用,在乾坤袋中都快落灰了。

女子试了试,赞道:“好弓!”

“送你了。”

徐星星看向台下,只见众魔纷纷拿出武器准备攻击,她长身立于女子前方,大声道:“守住石台,护住自己,其他的交给我,我不会让你们死。”

言罢,她微微侧脸,幽了一默:“至少不是今夜。”。

众女子不知,为何那看起来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女仙君,会有那般神通。

上万魔物齐齐涌上,她一人持剑将她们护在身后,明明是那般瘦弱身形,却让她们觉得,世间竟能有人伟岸至此。

雪霜降下,将万魔冰冻,破开的魔物被她斩下头颅。

灵力肆意,冰霜漫天。

她一开始还游刃有余。

可谁都看得出来,魔物太多了。

且有的魔物,能力并不在她之下。

一波被斩,又一波涌出,她猝不及防间也受了伤。

可便是口中吐出鲜血,衣衫尽被血染,她也没有退后一步。

石台上女子的勇气便是这时生了出来,越来越多的女子开始和那一直在射箭相助的女子的一样。

活这么大第一次拿起剑,去砍,去刺,去扔。

蚍蜉撼树。

却取悦了那位女仙君。

她笑了,仍是一派风轻云淡:“对,就这样,这不是做得很好吗?我看你们都很有大将之风!”

大将吗?女子也能当将军吗?

“我不要当将军,我要入昆仑,护苍生!”那持弓女子朝着仙君大声喊道。

女仙君将一魔物头颅斩下,甩落一剑的血花,扬声道:“好!我在昆仑等你呀!”

豪情逸致,潇洒肆意。

原来女子也可这般活着,原来女子也能如此纵情。

“今日能与仙君同仇敌忾,共抗魔军,是我云瑶活此一生最大的幸事。”那女子用弓箭射落一飞跃而来的魔物后高声道。

女仙君的身形已有些不稳,却还是回道:

“今日被魔军围困,是咱们倒霉。”

她转念又道:“可是能与姐妹们一同杀魔,是我最开心的事,谢谢你们。”

虽然很累,很痛,但是你们的关切和善意,我看见了。

你们的努力和勇气,我也看到了。

而我之所以还不倒下,不是我多厉害。

仅仅是因为身后站了你们。

仅此而已。

一魔物的触手围攻而来,徐星星眼疾手快砍下数根,却防不住身后刺来的那根,她稍挪身体,避开要害,准备生生承下这一击。

忽而眼前魔物瞬时炸开,漫天黑气宛若黑山压顶。

一人瞬移而来,金铃折光,而她只望得见他的赤眸。

那人眸中尽是痛惜之色,几欲泣血,他将她揽在怀里,动作轻柔,声音却染了怒:

“今后别想让我离开你。”

顿了顿又咬牙补充:

“哪怕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