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叠加
徐星星觉得这个画面很是眼熟。
眼熟到,她的脑子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已然开始剧颤起来。
她看见沈黎的双眸已然涣散,却还是直直地盯着她,死不瞑目。
她看见沈黎用来捅自己的刀刃从心口滑落,而她却丝毫觉不出疼痛。
她看见顾诺从背后抱着沈黎大口大口地吐出血来,看着她薄唇开合,却一个字也未说出。
她好像听见了姜笙他们的声音,却完全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
在这些纷杂的噪音中,有一人急切的声音传了过来,那过往让她觉得安心欢喜的声线,在此时却让她逐渐失温的身体,愈发阴冷起来。
而这阴冷就这样无限且快速地堕了下去,直到她眼前一黑,完全失去意识。
*
徐星星做了好多好多梦。
梦里她时而如沐暖阳,时而如坠冰窟。
时而欢喜雀跃,时而寂寥难言。
在这往复繁杂的梦中不断来回,她都快要忘了自己到底是谁,有人唤她星儿,有人叫她星星,有人喊她师姐,只有一人念叨着闺女。
爷爷。
她寻着声音来到了狗场,却找不到那个熟悉的人。
那个生龙活虎,脾气暴躁,很爱抽烟的老头。
她想家了。
这冗长岁月,广袤时空,只他是她的港湾,只他是她的归处。
可她却再寻不到了。
泪大颗大颗地涌出。
温热的指擦拂过她的脸颊,伴随着一声轻柔的“星星”。
她心尖猛揪,醒了过来。
泪眼婆娑,却仍看清了床边人那疼惜的眸光。
昏倒前的画面直接闪入脑海。
她张口便问:“师叔呢?”
嗓音沙哑至极。
睺渊将她扶起:“未死,却也未醒。”
察觉到男子想坐于她身后,她忍着痛楚抬手阻了他:“我这样便好。”
睺渊身形一僵,并未多言,拿出靠枕放于她身后,又扶她坐稳,才敛眸坐回床边。
“……沈黎呢。”
“已下葬。”睺渊将桌上的药端在手中,平静地回。
徐星星看了那药一眼:“……我睡了多久?”
睺渊持起汤匙盛了一勺递到她的唇边,“十八日整。”
徐星星未张口,看着他道:“送我回昆仑。”
睺渊的手一颤,汤药倾出少许,面色未变地回:“我与你一起。”
“不用。”徐星星直接拒绝,“我去看师叔。”
顿了顿补充:“他醒来我便回。”
睺渊抬眸看她,说出的话沉静透着残忍:“他
醒不过来。”
徐星星呼吸一滞,泪瞬时淌了出来。
睺渊眸中划过疼惜,却又很快隐了去:“黑气已贯穿他之心脉,如今未死是我将黑气留在他的体内,阻了他灵力外泄,但此乃权益之法,他,
“活不长。”
徐星星只觉得胸口的伤痛与她心间的痛楚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她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睺渊抬手去拭她的泪,被她躲开后,并未恼怒,只微蜷了下手指,道:“这段时日我派人送去了许多药材,虽并不治本,但多少可以延长他之寿命。”
“能延长多久?”
“少则两三月,多至四五年,说不准,在他自己。”睺渊又将药盛了一勺递至她的唇边,“先把药喝了,快要凉了。”
徐星星却直接将此话忽略,执拗地重复道:“我要回昆仑。”
睺渊看她良久,叹了口气,将汤匙放回碗中:“如今昆仑结界又起,尽半修士围在太古山下,若不是魔族与之对峙,怕是已然攻了上来,你若是回去,许翼没了忌惮擅自开战,我到底迎战否?”
徐星星蹙眉道:“不可能,昆仑全盛时都不是你的对手,如今更是天差地别,他不会这般冲动。况且,我若是回去,好好与他说,他定然会将人撤去。”
睺渊笑了,好似在看着孩童胡闹一般:“许翼与我之间有何等的深仇大恨,星星,你又不是不知?况且,便是你能将他说服,他还会让你回来?届时你会不会再对我避之不见,一再躲藏?会不会擅自逃离,毫无音讯?星星,我不会放你走,你莫逼我。若你非要去也可,我陪你,神不知鬼不觉地待上一待,此已是我最大让步。”
徐星星恨声道:“你又要锁我?”
睺渊看着她,未置可否。
那便是了。
她不想提的,她知道不全怪他,是沈黎先动的手,但是只要想到他动手的后果是师叔的性命,她便恨他,亦更恨自己。
恨她毫无安全意识,恨她的无能为力。
恨她明明知晓魔魂会侵蚀人魂,却因沈黎如今法力全失,便存了侥幸。
恨她因幻境生出的可怜同情之心,想着自己既霸占了许星儿的身体,就该替她敬着这位对她最好的长辈。
谁曾想,沈黎竟偏执失智到那般地步。
所以,一切之始皆是因她。
不论是程雪还是方启,不论是沈黎还是顾诺。
全是因为她。
……还不如死的是她。
她在梦里一遍遍想着这话。
在她看见程雪方启炸成血花时,在她一遍遍地陷入噩梦时,再到如今沈黎身死,顾诺昏迷不醒时。
这个想法一片片堆积,一层层叠加,越发繁盛,直至破壳而出。
是啊,若不是她,程雪和方启也不会死。
若是她再细心些,不因那恻隐之心就对沈黎毫无防备,也不至于发生后来的事。
都怪她。
都怪她。
她这般想,便看着那人的眸,颤着嗓音这般说了:“睺渊,你真不如不救我,死得该是我。”
睺渊方才一直沉静的神色登时裂开,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笑得颇为苦涩:“星星,你总是知道刀该往何处割。”
他将那药碗重重搁置桌上,抬手扣上她的下颌,倾身逼近了她,嗓音混哑道:“我当时看顾诺闪身挡在沈黎面前时,便知你定会怪我,但我还是那般做了,莫说是他们二人,便是许翼和岳百银,我亦会动手,不会犹豫哪怕片刻。
“你明知你对我之重,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我支开,而我每每再见你时,你便会将自己弄得一身血伤,星星,你告诉我,我到底该如何?你可知你又晕倒在我怀中时我是何心情?我未失了神智将场中人杀光已然是我之仁慈,到如今,你还要逼我么?”
徐星星看着睺渊眸中的癫狂之色,忍着下颌的痛楚,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掉:
“可是我好难过啊睺渊,我夹在你和昆仑之间,夹在你和天下之间,这些我都可以不在意,可我们之间陈着的人命越来越多了,一开始是程雪和方启,现在又是沈黎和师叔,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会疯的,我现在就想疯了,我想去陪师叔你又不让,那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睺渊的神色稍稍平静,他的大拇指蹭着她的脸颊,尽是柔情缱绻,却让徐星星心头泛起阵阵凉意:“那我便化成他人模样与你一同回昆仑。”
是个好法子。
若是以往,她定会答应,可现下,她迟疑了。
先前她把程雪和方启之死归为意外,可沈黎之死却让她看清了。
她根本控制不住他。
她以为自己是可以牵制他的刀鞘,可昨日之事让她发现,比之刀鞘,她更像是这疯兽口下的食物,谁觊觎,他便会漏出獠牙,谁生了想与他抢食的心,他便会立时暴露嗜血本性。
她拿捏不住,亦把控不了。
许是她这片刻迟疑让睺渊再度腾起疯意,他眸色竟开始泛起血光:“所以,你还是想逃。”
徐星星徒然心累,心头的悲戚化为阵阵恨意与不耐,她止了泪,冷了声:“便是我想逃又如何?睺渊,你当时在我两丈之内,以你的能力,杀人是唯一的法子吗?我不信。”
睺渊眼睫一颤,却并未否认:“那又如何?伤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我未将她千刀万剐已是便宜了她,星星,你可要看看肆怠和姝姬如今怎样了?
男子的嗓音倏而一低,压近了她,像条吐信的蛇:“他们就在这太古山底的地宫之中,至今,还未咽气。”
徐星星的身体骤然发冷,直起了一身鸡皮,看着尽在咫尺的精致眉眼,只觉得陌生至极。
可她知晓,这才是真正的他。
那个她永远也控制不了的嗜血魔神。
她浑身发寒,却仍直视着他道:“可师叔,并未伤我,他还几次三番地救我于水火,不论是我刚来到这世间,还是在庆州经了雷劫之后,若不是他,我怕是早死上百回了!”
许是察觉她的颤意,睺渊将扣着她下颌的手滑到她的后颈,轻轻地厮磨着,虽软了嗓音,但道出的话仍不容置疑:“我知,可这是他自己所选,后果亦该他自己去担,当时我杀招已出,若是再收,便会救你不及,我不会撤,你恨我也罢,怪我也好,我不悔,亦不觉得自己是错。”
徐星星听着这话只觉得窒息至极,她又落下泪来,望着他悲切地道:“你哪里是让师叔去担,睺渊,你是想让我承担才对吧。”
第112章 喂药
睺渊对上那双盈着水光的眸子,只觉得无措焦躁,更多的,却是不解。
他知星星不喜他乱杀无辜,为讨她欢心,他便听她顺她,这无防。
可总有底线。
这底线,便是她。
他因着星星对噩梦的恐惧,忍了方明的挑衅。
因着星星独独对他才有的浓情蜜意,亦因星星本就对那秦风无感,他便忍了这人的觊觎贪图。
他可以忍耐更多,亦可以为了她压下心中蓬勃爆涨的杀意,可他做不到在她性命攸关之时,还要分出心神去考虑,如何让那人不至丧命。
他为何要保下沈黎?为何要放过一个企图伤他珍宝的罪人?
凌迟剖心都无法让他泄愤,更莫说放过她。
至于顾诺,那是意外,亦是其心中所愿,那他便就遂了顾诺的愿,这也是错?
他不懂。
可如今女子神色悲凉至极,泪徐徐地流,灼得他心肺生疼。
他看着她的泪眼,蹭去她坠在下颌的泪珠,试着退步:“我怎会让你去担?若你觉得是错,尽数怪于我身便好——”
“我当然怪你!”
徐星星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染泪的眸都添了恨,“你拔了啸苒的舌,我费力寻遍四野,只求能弥补一二。你杀了程雪方启,还锁我囚我,我理智胜不过对你的渴求心疼,便一再让步。我想你总会改吧,总能改
吧,可现在呢?现在怎么又成了这个样子了?
“睺渊,我是爱你,很爱你,但是万事总要有个限度吧,你明明知晓我心中的不安与自责,还这般草菅人命,便连与我如此亲近的师叔都要因你而死了,我想问你,你让我还怎么安心地与你在一起?我还怎么与你在一起?我是没有情感的吗?你认为的道理是道理,我的感情便什么都不是了吗?!”
睺渊握着她皓腕的指节绷得发白,额间青筋暴起,亦生了怒:“为何不能与我在一起?我改了星星,我真的改了!我后来再无随意杀过人,你不愿我便会忍,可当时事关你的性命,你要让我看着你死吗?更何况,若不是我将姝姬魂魄抽出,他们只有灭魂灯这一个办法,细说起来,沈黎能多活这半个时辰,还应感谢我,便是我取了她的命又如何?还有顾诺,那沈黎不是他的心上人吗?沈黎死了他应当不想独活吧,我将他杀死不亦是成全了——”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将睺渊所有的话止在喉咙。
徐星星怔愣地看着他微微侧过去的脸颊,心中泛起不忍,却又强行压下,冷声道了一字:
“滚。”
散落的发丝扫过他的面容,她虽看不清他半敛的眸色,但被她打的那半张脸迅速红透蔓延,与他白皙的脖颈两厢对比,更显触目惊心。
她用了全力,现下的手心都有些发麻。
她看见他轻轻探出红舌将唇角的血渍舔入口中,在她以为他定会暴怒时,睺渊慢悠悠地转过脸来,神色颇为平静,好像无事发生一般,端起药碗在手中加热,淡淡道:
“将药喝了。”
徐星星微蜷了下发麻的手,语气不耐:“放那吧,你走了我便喝。”
“你喝了,我再走。”睺渊又用汤匙盛了一勺药,递到她的唇边。
苦涩的药气刺激着她的嗅觉,直让她心头更为烦躁,她手一扬便将那勺药打翻,连带着汤匙皆坠在地上,碎裂了。
睺渊看着地上洒落的药渍,忽而笑了,微微侧头道:“星星可知你昏睡的这段时日,我是如何喂你的么?”
徐星星不想知道,可还未来得及张口回话,便见睺渊倏而将药饮了一口,一手扣紧了她的下颌,倾身吻了上来。
那手太过迅速,亦极其有力,在她反应过来前便扣住了她欲闭合的下巴,炙热的舌紧跟着一探,她的唇齿便被这般轻易撬开,涩嘴拗舌的药汁与那人的唇舌一同强势袭来,她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迫着喂了一大口药。
那人退开后她俯身剧烈地咳嗽起来,可还未咳毕,脸颊又被人抬起,她便又陷入这近乎酷刑的亲吻与喂药中。
苦味在口腔中肆意来回,那人的索取更是霸道蛮横。
她的身体深陷靠枕之中,她的脖颈被迫仰到了极致,那人压着她,锢着她,她连动弹半分都是不能。
她的鼻子失了用处,分毫都呼吸不得,嘴巴被那人强势封堵,口中尽是那人渡过来的药水。
很快,她便觉得极度窒息,每每这时,那人便会稍松了唇舌,给予她须臾喘息,可也只一瞬,只有一瞬,他便会再度覆上。
一开始,他会扣着她的下颌迫使她吞咽,后来她失了气力反抗后,他的那只手便来到她的脖颈,轻抚在她的喉管之上。
好似在检查她是否真的咽下去了一般。
她半敛的眸中不断地涌出泪来,眼前很快朦胧一片,可这人却并未像以前那样就柔了动作,只是锢着她,吻着她,流连在她唇齿之间,并喂下了一口接一口的药。
直到她的鼻腔口腔,乃至周身全充满苦涩的药味,直到她身边全都是他的气息,直到那碗药全然见底。
他却仍未停下来。
他就着这药气吻她的唇,咬她的舌,而那只放在她喉管的手慢慢下滑,来到了她的锁骨。
在锁骨处流连几番一指轻勾,掀开了她胸前的薄衫。
他的唇下移,顺着刚刚指尖的路线辗转舔舐,啃咬亲吻,一遍又一遍。
许久,他终于停下,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拥着她道:“你昏睡的这段时日,每日需饮三次汤药,用汤匙喂,你从来不喝,只这样你才乖,还会含着我的唇舌不让我走,星星……星星,我怎么可能放你走,我知你如今心伤,可过段时日总会淡忘的,我们还像从前那般,可好?”
徐星星在他身下剧烈地呼吸着,许久才将气缓了过来,以往让她贪恋的温度,如今却只让她心生厌烦,她冷冷地道:“我喝完了,你可以滚了吗?”
可她忽略了睺渊没脸没皮的程度,他仍抱紧了她,毫无起身的意思,又开始在她的脖颈间吮咬舔舐。
“睺渊,我让你滚,你听——啊!”
不仅不走,还咬了她一口。
她被彻底激怒了。
她不想说狠话的,可她现在躺在床上,刚刚被这人用那样难受憋闷的方法灌了一肚子的苦药,手脚被缚,身体被压,而她只是想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儿,他都不肯。
刚刚的索取窒息尽数回拢,沈黎和师叔被伤的画面全然闪回。
什么淡忘?什么从前?
去他妈的吧。
“睺渊,你是觉得我没办法摆脱你是吗?就算我的身体能被你禁锢,我的灵魂你能控制得了吗?我来的时候不受你掌控,何时走你就真能阻止?我劝你还是赶紧滚,我现在不想看见你,把我惹急了,我就——”
“你就如何?”
这四个字毫无情欲,尽是阴寒,说出此话的那人还是那个姿势,可刚刚那剧烈粗野的呼吸瞬时停了,周遭空气变得阴冷,便是他这炙热如火的身体也越发冷硬,直让她微微打颤。
可她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不是说她总是知晓刀往何处割吗?
对啊。
她就是最会刺人心窝子。
她冷笑着道:“能怎么样?就走啊,你以为你对我足够了解?对我识海中的册子足够了解?便是这躯壳离不开你,我的魂魄有无数法子逃离这让人厌恶的地界。”
睺渊的身体愈发阴冷,整个人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般,便是心脏都停止了跳动,但徐星星却并未停下,“我烦了,厌了,受够了,我管不住,便不管了,我走不行吗?我不活了还不行吗?眼不见心为净,你爱杀谁便杀谁,愿意怎样便怎样,都和我没关系了!”
睺渊许久都未动弹。
许久。
在徐星星恍惚都要以为他睡着
时,他忽而咬住她的脖颈,她猝不及防痛呼出声,却好似点燃了炸药引线。
他并未松口,反而更用了力,很快一股血腥之气从她颈间传来。
流血了?
把她咬流血了??
徐星星刚想再骂,身上徒然一冷,只见她身上的衣服被他尽数燃尽,便是床榻被褥也全被黑气消融。
她还未来得及震惊,那人蛮横贴近,疯一般地舔舐着她的血,又顺着血染之处,肆意地亲吻啃咬着她的脖颈锁骨乃至全身各处。
她总算生了惧,可脑中极其空白,已完全不知说些什么,在她还未反应过来之际,她的身躯被那人强势一揽,随即整个人好似被猛然劈开一般,泪霎时不受控制地跟着滑出。
“睺渊……你!”
她的话语被闷至喉中,睺渊粗喘着吻上,动作猛烈至极,癫狂一般,直让她整个人都快要散了架。
她真怕了,抖着嗓子换了称谓:“小黑……小黑……”
那人眼睑微颤,看着她的眸子却更疯狂肆意,他终于开了口,却是一句问话:“星星,只躯壳……是我的吗?”
却不等她回,也不用她回,他失了神智一般俯身将她身上咬出一个个殷红齿印,再将那血舔舐干净,身下更是毫无怜惜,徐星星很快便受不住了,碎着嗓音道:“睺渊……小黑……我好疼,你疯了吗?你是不是疯了?……你清醒点啊……”
睺渊终于从她身上抬起脸来,看向了她,而她也终于于此时看清了他的眸子。
那赤红无比,却又异常空洞的眼眸。
癫狂下尽是荒芜,空寂中全是呆怔。
他双手撑在她身体两边看着她,动作却丝毫未缓,他看她痛吟,看她落泪,可他的眸中毫无情欲,只有广阔的荒凉与冷寂。
他的周身萦绕着黑气,双眸绽着血光,宛若从地府中爬出的阎罗,便是身体自始至终都是寒凉的。
可他在看着她,一直在看着她。
好似要将她刻在脑中一般。
在她又一次痛呼中,他总算开口,嗓音却毫无起伏,机械一般地道:
“星星,若你走了,我便将整个昆仑碾平做你的坟冢,再将那些修士碎成齑粉撒在你的坟前,我会将天下焚尽,再躺入你的坟中,不,不……星星,若我真寻不到你,我便将你这躯壳烧成灰烬,炼成晶石,放入我的心口,与你写给我的那封信放在一起,这样,我们是不是便是永不分开了?不……亦不是……”
睺渊一次次地提出办法,又一次次地自我否定。
徐星星却在这尽是痛楚毫无爽感的情事中,抓到了一个重点。
“你说……你把我给你写的信……放在哪了?”
睺渊空泛的眼睛始终望着她,他轻持着她的手抚在他的胸口,那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击着她的掌心,他的嗓音平稳,却让她生出了如坠寒冬般的寒峭刺骨之感:
“就在这里,星星要看吗?”
第113章 心脏
许是因着这人如冰般阴冷的身躯,许是因着他那尽是疯意却又空旷虚无的血眸,也许只单单因着他的话。
“星星,想看吗?”
徐星星只觉得浑身发寒,如坠冰窟,整个人止不住地颤。
此话,此事乃至此人在此刻已全然突破了她从出生到现在的普遍认知以及理解范畴,她反应不过来,或者说,她根本不想反应过来。
可睺渊不打算放过她。
他的指尖生出黑甲,手指一划便将胸口割开,殷红的血瞬时涌了出来,顺着她的手臂徐徐地流,溅到她的脸上,又淅淅沥沥地覆在她的胸前,向上延着她的颈项滑下,向下又浸透她的肚脐腹间,血不停地流着淌着,直到将她整个上身全然掩盖,直到她的眸中全是血红。
那温热的新血,就这般轻柔软滑地包裹着她,像那人之前的拥抱一般,炙热鲜活,竟让她于此瞬生出一丝久违的温暖。
她大抵也要疯了。
她找不到呼吸,听不到万物,身下周身全是黑气,眼中鼻间尽是血腥。
人在极度恐惧时会做何反应?
是接受不了疯狂尖叫?是脑中炸开直接晕倒?还是如她这般,魂灵出窍?
她身旁好似还有另一个她,尖叫颤抖,惊惧瑟缩,无措恐惧地看着她这具呆怔僵直的躯壳。
连简单的闭眼都已忘记的,空壳。
她就这样傻了一般,近乎僵死地看着睺渊拉着她的手,穿入被他割开的皮肉,顺着被他掰透的胸骨,来到那炙热柔软之处。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他沉着耐心地引着她,在她的指尖碰到那颗跳动的心脏时,他瞳仁一颤,看着她的眸光竟生了迭迭层层的欢愉:
“星星,感觉到了吗?它跳得更快了。”
确实更快了。
那胸膛中的心跳,快速有力又毫无遮拦,赤裸裸地叩击着她的手指指腹,湿滑柔腻的触觉顺着经络击颤着她脑中每个神经元,直让她由内而外深切地体会到,何为毛骨悚然。
徐星星睖睁地看着上方这背光之人,他的脸没入阴影,只那双暗红的眸还算清晰,而那癫狂的瞳仁之中自始至终都映着她的身影。
她看着他。
只能看着他,却又透过他看向那被囚入恶魔瞳孔的自己。
他仍在动作,随意地划开心脏,紧扣着她的手往更深处牵引,那心跳并未因着她手指地侵入减慢半分,甚至跳得愈发欢快,她在这人欢愉至癫狂的眸色中,准确地捕捉到了一丝震颤,与此同时,他喑哑的嗓音一同响起:
“星星,可碰到了?”
她指端是一张方方正正的折纸,随着心脏的跳动滑蹭着她的指尖,一下一下。那刻板重复的动作,好似沿着神经末梢,霎时间袭入了她的大脑,直在她的脑膜上割下了一刀,一刀又一刀。
那封,她写的信。
真的在这里。
她的身体终于连通了魂灵,泪大颗大颗地涌了出来。
睺渊的眸子添了痴,映着血染的她,诡异又迤逦,他俯身吮她的泪,吻她的眸,起伏又始,却变得轻柔,他低低的嗓音从唇齿溢出:
“星星为何哭?吓到你了么?”
手虽已从胸口退出,但那跳动剐蹭的触感仍在,徐星星的身体被他控着,灵魂却漂于他处,只双眸涣散,空洞悚然,而泪却不断地,越来越多地流着。
他好似不满她的反应,染血的手插进她的发丝,迫使她与他深吻,他的唇舔舐啃咬着她的身体,直到她痛吟才肯罢休,他贪恋许久,终于再此开口:“星星,不要怕,它本就该在那里,它在那处,我才安心,才欢喜。
“每次心跳,我都能感觉它的存在,都好似又把它读了一遍,你离去的那段时日,靠着它,我才能好好活着,不至于失了理智。”他虔诚地吻着她的耳,声音柔缓:
“我的心脏,身体乃至灵魂,全都是你。”
他舔/弄她的下颌,吸吮她的唇瓣,“我之存在,我之过往,我所经得一切一切,全都是为了能遇到你。所以,我只是把它放到本就属于它的地方罢了。”
“你可信我?你可信?”他的身体凉到极致,锢着她,揉捏着她,凝视着她,
“所以,你若是走了,我该,怎么活啊?”
他近乎疯狂地缠绕着她,狠狠地占有着她,颤着嗓音道:“星星,没有你的我,
“可,还是我么?”
大颗大颗的血滴落在徐星星的脸颊上,恍惚许久,她才想到,那原是他的泪。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天上的繁星,海底的珍宝,便是我的命,我都给你。你想让我如何我便如何,便是我的命都是你的,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不许你离开我,我不能让你离开我。”
“你知晓的,我的心里全是你,满是你,每一毫,每一厘,无一处不是你,我怎么可能离得开你,我根本离不开你,你知晓的,你一直知晓的啊。”他忽而停顿,想到什么一般,呆怔问道:
“你是知晓的,对吗?若是不知也没关系,
“我现在拿于你看,可好?”
这般说着,他真就开始这般做了,在徐星星还未反应过来之时,迅速扣住了她的手,重新探入他已血肉模糊的胸腔。
瞬时之间,那颗欢脱跳跃的心脏将她的手心填得满满当当,严丝合缝,毫无空隙。
那不容忽视的跳动,沿着神经重重地砸在她的脑中,像第一块歪倒的多诺米骨牌,引出了重重无尽的崩溃与坍塌,而她那一直被迫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裂,堕入虚无。
*
徐星星再次醒来后,只觉得眼前全是殷红,缓了许久那颜色才慢慢褪去。
随后便看见睺渊坐在自己床边,手中端了一碗药,那神态与模样,与之前那次一般无二。
徐星星对这幅场景生了极重的PTSD,行动快过脑子,直接上脚将那药给踹翻在地。
空气静了两秒,睺渊眸色几经转变,最后定为疼惜,起身走到不远处的桌子上又端了碗药递了过来:“你喝了,我便走。”
顿了顿,补充道,“说话算话。”
徐星星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先前这人梦魇一般的行径直到如今仍让她觉得可怖异常,但这话倒让她生出了几分气力,她挣扎起身,抓了那碗过来,一饮而尽,眉头都未皱上一皱。
缓了须臾,她刚要张嘴赶人,眼前一晃,口中一甜,那人便只留了个背影出门去了。
徐星星反应过来后,立时一脸厌恶地把口中的蜜饯给吐了。
她的伤本就没好,那一番折腾惊吓下来,直接让她在床上又足足多躺了半个多月。
好在睺渊在接下来的时日还算识趣。
除了必要的诊脉和服药,他们基本上不怎么见面,有时甚至连话也说不上一句。
虽说她因着睺渊学医诧异了一瞬,但她很快便将此事抛之脑后,半点感动也没让自己产生。
毕竟现在徐星星只要看见他,就会想起那血呲啦呼的画面和这人心脏的触感,外加那疼得像是受刑的情事,这层层冲击叠加,让她只想躲得远远的。
她的神经真的再经不起丝毫波动。
偶有一次睺渊多与她说了两句话,她当天晚上就做了噩梦,睁眼流泪到天亮。
但自那之后,睺渊真就不再说一句多余的话,甚至该喝药的时候,他都只是无声地把药放于桌上,轻巧地兀自离开。
徐星星难得放松。
除了惦念师叔以外,她的日子还算舒畅。
尤其是身体见好之后。
当她可以进食,睺渊便开始变着花样为她准备吃食,虽多了在她面前露脸的时间,但往往把饭菜摆好就走,她吃完才再来收,丝毫不会多留。
徐星星一开始还颇为忐忑地受着他这堪称无微不至的伺候,时日长了,这人真就像个只知道干活一点也不废话的保姆阿姨,懒惰如她,便很快适应了他的料理。
甚至在他收拾碗筷时,不由得看向他的心脏,想着,
他真的,就不疼吗?
但徐星星深知对敌人的心疼就是溃败的开始,所以她也只是由着自己想这一下,便强行转移注意力了。
而睺渊亦察觉出她有所缓和的态度,慢慢增加了在她跟前晃悠的时间,甚至有次主动提起顾诺,称他寻到了一批珍惜药材,正要去送,问她可要一同?
徐星星一怔,点了头。
于是当夜睺渊便带着她潜入了昆仑,来到了顾诺床边。
饶是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在看到顾诺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时,还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直想晕死过去,最后情理之中地惊扰了昆仑修士,睺渊赶在众人包围之前将她带了回去。
她并未反抗,乖乖地回到太古又躺了几日才将心情缓了过来。
日子就这般安逸普通地过着。
除了一点不同,那便是她联系不到百兽册了。
莫说百兽册,便是识海她都进不去了。
起初她只以为是因着身体不适,但后来发现,她真的完全感知不到百兽册的存在,便是任务本身都像是消失了一般。
一开始她还愤愤不平,气愤不已,想着再质问睺渊一番,可想起那日场景,她还是十分现实地怂了。
于是,她便学会了一个新技能。
得过且过,听天由命。
转移目标,快乐至上。
在哪里活都是活,总不能成日愁眉苦脸的吧。
她开始让自己变得忙碌,忙碌的方式之一,便是在这太古山脉中乱窜探险。
睺渊从未阻拦过她,尤其是她身体逐渐好之后,更是任由她去疯玩。
这太古山脉虽地势颇高,但并非全是冰雪。
清澈甘泉,墨绿深湖,幽深冰川,迤逦洞窟,在其中待上一待,转上一转,倒是很容易就能让心情变得很好。
但这心情很好在她偶有一次失足踏入厚冰缝隙时全然散去,只因她刚滑下去一条腿,便被睺渊给捞在了怀里。
她久违地被这人扣在怀中,心中猛然腾起一个让自己头皮发麻想法。
第114章 婚房
在这之后,徐星星遇险的次数便多了起来。
有时是坠入深潭,有时是划伤手指,有时是旧伤发作,倒在地上。
而睺渊无一例外地,不出两息便会来到她的身边。
一两次是意外,两三次是凑巧,但四五次,六七次……
她要是还反应不过来,就是个大傻x了吧!
就算他是魔神,就算这太古山脉平铺着他的神识,但是她都跑到太古边缘去了,他还来得这么快,是不是也太逆天了!
也不知是她演得太像还是睺渊没了脑子,怎么就不知道计算一下应该用的时间?
路程除以速度很难吗?
综上所述,只剩下了一个可能——
他根本就没离开过她,或者说,他自始至终都在暗中跟着她。
想法一旦建立,往常那些让她觉得怪异的事便瞬间清晰起来。
怪不得她总有种被窥探之感,怪不得那夜她刚哭完,第二日睺渊便更收敛了自己,怪不得不论她走得多偏,溜达得多远,睺渊皆能准时找到她,递上那碗汤药。
想到这里,徐星星理所当然的急了。
为了抓他个现行,徐星星在太古山脉最高悬崖的周围布上了结界,然后跳了进去。
当然,腿都没迈出去就被扯了回来,抬眼便撞入那人殷红的眸子。
那人抱着她刚准备撒狗疯,徐星星便连忙摆出证据质问他。
已知他来得十分迅速,再已知她布下的结界安然无恙,毫无被破痕迹,那有且只有一种可能。
这人一开始就在她的身边。
但这人完全不听她的条条列列,只抓着她跳崖这一行为不放,差点在这悬崖之上再次上演一遍那日的变态血腥A级片戏码。
好在徐星星现下脑子活泛,直接号丧才阻了他这病态的傻x行为。
但是,很快她便后悔了。
因为这沙雕连装都不装了,直接一天二十四小时在她跟前上演爱的魔力转圈圈。
白日不管她去哪,他都像个阴魂似的跟着,晚上很识相地自己在床边打地铺,让她直接梦回他俩刚认识之时。
之前她看不见他时还能自然地做自己的事,现在这人那两个电灯泡一样的眼珠子,十二个时辰全天普照着自己,都让她生出了给他扣下来的念头。
有一次她实在受不了了,直接把这话给骂了出来,谁知这人直接两指插入眼中,作势就要往外扣。
吓得徐星星赶紧扒着他的胳膊大声道歉,一再强调她是脑子轴了瞎扯的,才让他停了动作。
真的可怕。
太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她竟然慢慢地习惯了!
习惯了睺渊那错也不错地直视,习惯了他那阴魂不散的跟随,也习惯了他那万分体贴的照料。
说起来,她一直都不排斥他这过分黏人的行径,若不是因着师叔,她巴不得他这么黏着。但现下她看见他就烦,因此一开始也生了几日的闷气。
只是这闷气很快就被睺渊那细致入微,无微不至,面面俱到的伺候给吹散了。
真不怪她不坚定。
谁能遭得住想喝口水的时候,刚舔了下唇,水已经端到自己面前的体贴?
谁能遭得住上午只是多看了那谭里的鱼一眼,中午它已经被放在餐桌上的细致?
谁能遭得住成箱的珍宝金子往自己房间抬,随意的撂下一句“你的了”的豪爽?
她撑不住。
真的。
所以有人能懂她生硬冷漠地说出“谁要这玩意儿”时,那心如刀绞的感觉吗?
更让人遭不住的来了,这人被拒绝后,
便偷偷拿走她的乾坤袋把金子往里面塞啊!
整整二十箱啊!她的乾坤袋里现在可放着一座金山啊!
过年的时候她可是最喜欢这种硬给她塞钱的亲戚了啊!
如果没有师叔的性命在那摆着,她已经当场以身相许开始念誓词了!
还什么血呲啦呼,变态病态。
摸心脏?您要是好这一口,我天天摸着您的心脏入睡好吗?
什么?您说您喜欢我写的信?我以后每天给您写一封情书您看可以吗?
别说塞您心脏了,塞您脑子里都可以。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冷战仍在继续,但我方已是溃败之军。
好在她的狂喜和吐槽全在心里,脸上始终是一副对世界无爱的清冷憋屈脸,所以即便溃败,敌军仍未探清我方虚实的……吧?
反正她一直没与睺渊说过话。
只是在他给她塞金子时,硬板着脸说了“恶心”,其余一个字也无。
她都佩服自己了。
可真能憋。
这样的冷战状态终在一日被睺渊打破。
那日是她每月四次的诊断日,睺渊把了她的脉后,道她的身体已然全然恢复,可不再用药。
她如往常一般没有应声,直到他说出下面的话:
“这段时日我寻遍古籍,找到一解救顾诺之法,你可要听?”
徐星星身形一颤,抬眼看他:“什么?”
睺渊好似苦笑一瞬,垂眸敛住心绪道:“白泽,狮身羊须,头生双角,通体雪白,饮其心头血,有起死回生之效。”
“白泽?”她在现世便听说过这种神兽,在百兽册中亦有这只兽的记载,但此兽尤为珍稀,便是逐魔大战前都十分罕见,如今应该更难找吧。
但此人既然提了……
她问:“你知道在哪能寻到?”
睺渊看她:“知晓,你可要一同前去?”
徐星星立时支棱:“当然!”
于是二人即刻前往成清。
是的,之前是成墟的那个成清。
此地位于昆仑正北,却有万里之遥。
二人整整花了十日才到达周边城镇。
其实可以更快,但睺渊却坚持天黑而息,且一直都以徐星星的速度为主,他丝毫没有帮助提速的意思,路上徐星星表达不满时,他也只是道:“你刚痊愈,不宜奔波劳碌,也不可操之过急。”
徐星星心中不愉却只能由着他这般墨迹。
抵达成清时已是傍晚,眼见日暮将落,睺渊又提议在旁边城镇歇上一晚明日出发。
徐星星暗暗翻了个白眼没有反驳。
也不知这一路是来寻药还是旅游。
晚上是必须歇的,有夜市是必须逛的,有特色菜是一定要尝的。
许是看出徐星星不满,睺渊又补充道:“若是现在便去,夜深难免有难以预料之事,你刚痊愈,不可这般劳累费神。”
又是这个理由。
您还记得您是魔神吗?此间法力天花板是谁来着?
徐星星心中虽这般想,但并未多说,只如往常那般回了一个“嗯”字。
她也确实需要休息。
御剑御上这么一天,她便觉得有点喘了,而堂堂魔神不自己飞也就算了,还要坐她的剑!
真是不知到底是心疼她还是不心疼她!
狗男人的心思真难猜。
睺渊这般说完后,徐星星便御剑降入通城之外。
通城因紧挨着成清,百姓皆以打渔为生,民风质朴,日子还算富裕。
之前听方知鸣讲述,此处是成墟时,周边百姓生活朝不保夕,甚是困苦,后来魔神弹指挥手将成墟堙灭,倒是造福了周边百姓。
当时他感叹道:“这大抵是魔神睺渊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吧。”
二人在此城中转悠了一圈,刚寻到客栈,还未进店,便听见街中一片喧闹。
原是不远处一位老妪晕在街上,周遭霎时便围满了人。
徐星星赶忙凑上前去,让人群散开,只见此人面色发白,一脸虚汗,她虽说懂些急救,但想着现在身边便有一位业余医师,便抬手喊了睺渊来治。
睺渊怔愣一瞬,倒也听话地持起这位老人的手开始把脉,随后凝出冰针在此人几个穴位扎了数针,后等了须臾,老婆婆竟真的慢慢醒了过来。
待老婆婆的家属赶来时,她已然能自己站起身来。
老婆婆与她的家属几番道谢,当听闻他们是从外地来到此处后,便非要邀请他们去家中做客。徐星星一再推拒,眼见着老婆婆快要再晕过去时,徐星星赶忙点了头。
于是,二人便跟着老婆婆去往她的家中。
在回去的路上,老婆婆将家中之时细数讲来。
老婆婆从夫姓,周围邻居皆唤她为刘娘,明日是她孙子的大喜之日,虽说用不着她忙,但她操劳惯了,闲不下来,看儿子儿媳忙里忙外,今日硬要随着儿子来集市采买,儿子争执不过,只得带她出来。
她拿着清单在西街买,儿子去往南街购,可刚分开没一会,她便觉头昏脑涨,竟然直接摔倒在地。
说到此处,刘娘与她的儿子又是千恩万谢。
此一番言语说完,她的家便到了。
是一处四方小院,面积不大,但很是干净整洁,此时院中各处皆张贴红纸,高挂红绸,甚是喜庆。
刘娘到家中将此事讲给众人听,众人又是一番感恩戴德。
晚上吃了饭后,刘娘和媳妇将家中偏房收拾出来供二人居住,听闻二人明早就要走后,又是一阵强留。
大有徐星星二人明日不参加,这亲就不结的架势。
徐星星有些踌躇,正斟酌着如何推拒,没曾想睺渊倒是爽快地应了下来。
刘娘等人立时喜笑颜开,走时还贴心地带上房门。
徐星星已然习惯了这段时日睺渊的拖沓,想着离成清都这般近了,晚一日便晚一日,如今师叔的情况还算稳定,白泽又不会跑了。
随后便准备上床睡觉,刚掀开床被,徐星星便被那一床的红枣花生给惊到了。
不是,
她没有上错床吧。
这屋不是婚房吧?
一开始她进入房中时便心中诧异于此屋的装饰怎么如此喜气,但看刘娘那副豪爽的模样,便以为此地习俗就是这般,想着入乡随俗,便未多问。
但,这……
她直接出门问刘娘去了。
谁知刘娘眉梢一抬,一脸‘你懂的’,附在她耳边小声道:“在我们通城出生的小孩子都个顶个的聪明,如今明日又有喜事,这不正好好事成双?”
这个好事成双把徐星星给弄懵了。
但屋子确实没错,她就又回来了。
看着这一床红枣花生便觉得闹心,眼看睺渊已铺好了地铺,便直接躺到了地铺上,手一指,道:“你去睡床。”
睺渊唇角微微勾起,眉眼淌出笑意,倒也并未多说,便去床上,开始收拾那一床的红枣与花生。
他倒是没扔,而是一颗一颗地收到了乾坤袋中。
好似在拾金豆子一般。
徐星星诧异了,开口问道:“你干嘛?当干粮?我可不吃啊。”
睺渊掀眸看她,却只是问:“为何新婚要撒这些物什?”
这段日子,二人的谈话虽不热络,倒是一直正常交谈,但徐星星也知晓刚刚她和刘娘的谈话应是被他听到了,于是解释道:“有早生贵子之意。”
睺渊蹙了眉,又将放进乾坤袋的“金豆子”倒了出来。
徐星星更诧异了:“你又干嘛?”
睺渊眉头锁得很紧:“我不愿你生孩子,我不想要孩子。”
第115章 婚事
徐星星被这话噎得猛咳起来,大抵因为他们这几个月冷战相处得太过清水,竟让她难得生出了一丝羞赧来。
“谁说要跟你生孩子了?”徐星星咳罢怒道。
睺渊却不接她的话,反问道:“星星想要孩子?”
徐星星:???
我看起来像是有闲心跟你聊这些的样子?
睺渊接着道:“我看那些医书,记载着颇多女子
生子后的病痛,我不愿你受如此苦楚,也不愿……”
徐星星被他后边这些人话哄住了,那股子尴尬和别扭瞬间消散了个干净,于是紧跟着问道:“不愿什么?”
“不愿与人分享你。”
便是孩子也不可。
睺渊盈盈灼灼的眸子在烛光下好似盛着柔月,润泽温软却又含着极强的执意。
徐星星的喉咙微梗,脑中恍然闪过他身着红衣的迤逦绝伦之姿。
她忙敛眸不看他,没好气地回道:“我又不是你的,什么分享不分享。说得我好像是什么物件一样。”
睺渊身形倏然一僵,熄了眸:“那你是谁的?”
“我是我自己的。”徐星星白他一眼,“并且,咱们现在这种情况,如果在我们那,就叫分手了,分手懂不懂?”
睺渊心中猛然一沉,看着女子那微微不耐的神色,压下喉间犯上的血气,转身去收拾那一床的红枣花生:“不懂,也不想懂,快些睡吧。”
徐星星撇嘴不再多言,转身睡去。
好久没睡地板,她睡得并不安生,半夜迷蒙时,她清晰地感到一缕视线定在自己身上。
这段时日,她已然习惯了这般,这人虽打着地铺,但从未睡过,每夜就这么看着她,也不知道眼睛酸不酸。
但介于二人最近缓和的关系,以及找白泽确实需要体力,于是,她含糊道:“别看了,睡觉吧。”
谁知那声音竟来到自己耳边,带着湿意:“星星不会离开我对不对?”
徐星星:……
“看你表现。”半睡半醒之间,她的嗓音含混朦胧,听到别人耳中更是软糯至极。
因她闭着眼,所以看不见那人俯身在她身旁,呆怔地看着她,魔怔一般,喉结几番滚动,难耐开口:“星星,我想吻你,可以吗?”
徐星星困顿的脑仁冒出了三个大大的问号,但她实在睁不开眼,便随意地回:“别犯神经了,明天还得早起呢。”
旁边没了声音,徐星星很快便进入了梦乡,却不知身边那人躺在她两尺外,看着她,嗅着她,慢慢拿起她脱在一旁的外衣,往下探去。
睺渊觉得自己这段时日像是被埋入厚土中一般。
窒息,绝望,虚无,什么也看不见,亦什么也抓不住。
他好久没有碰她了。
没有牵她的手,碰她的衣,更莫说,吻她。
好想她,好想她,好想她。
想得快要死了。
便是她就在自己身边,便是他一直看着她,锢着她,却仍一直一直不受控制地思念于她。
为何?
这是为何?
他以为,只要她在身边便可。
可如今,她仅是将过往赐给他的蜜糖与暖阳收回,他便不适得想发疯,想死去,想拖着她一同去往地狱。
他大抵是被她惯坏了。
他想。
他的星星那样好,那样好,看着他的眸子总是透着澄光,浸着浓蜜,让他痴迷雀跃,欢愉神往。
而如今,他却亲手熄了那光,倾了那蜜,伤透了她又吓极了她。
是他做错了吗?他不知。
但他实实在在的悔了。
好在他胁迫百兽册得了白泽这个消息,又花费数月寻到此地,才终于让星星再与他开口说话。
近在咫尺的女子呼吸均匀,已然熟睡,被子盖得并不规整,大半的身体暴露在外,虽着里衣,却被那不安生的睡态,蹭得十分松垮。
他好似透过虚掩的领口看到那娇嫩的起伏,好似越过微折的衣摆触到那纤细柔腻的腰肢,女子的味道好似又萦在舌尖,那一声声甜腻至极的吟声又荡在脑海。
他恍惚再次回到两年前的海岸边,浪潮,星空,凛冽的酒气和他身下的她。
他记得每个瞬间,每个细节,他记得她每一次蹙眉与回应,每一声泣音与难耐。
他记得她浑身颤栗喊着他的名讳,他记得她攀着他的肩颈泪眼蒙雾,亦记得她主动或是被他迫着说出的那一句句,
我爱你。
小黑……我爱你。
不论你是睺渊还是小黑,我都爱你。
那现在呢,
你……可还爱我么?
他望向女子的眸色越来越深,却将喘息压制,他就这般悄悄地,阴暗地将女子的衣服弄脏,在心跳愈发凌乱之时,失神地呢喃了一声:
“星星……我爱你……”
女子好似极轻地叹息一声,他立时停了动作,止了呼吸,怔愣地看着她慢腾腾地转过身来,仍闭着眼,梦游一般摸索到了他的脸,轻轻捏了捏,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睡觉吧。”
后就这般对着他,睡熟了。
气息就在自己方寸之间,那卷翘调皮的眼睫根根分明,轻颤撩人,红润微抿的唇瓣饱满可爱,甜润如蜜。
女子甜腻的味道在此瞬如浪潮一般翻涌而来,直将他的神智全然淹没。
好想吻她。
好想吻她。
睺渊的心提到了咽喉之中,似被迷着惑着一般,轻捻着自己那卑劣肮脏的心思,慢慢凑近了让他失魂至此的唇。
心中重重一颤,酥麻瞬时蔓至全身。
贴上了。
女子未动。
他大了胆子,将舌慢慢探出,去勾勒那红唇的轮廓,细细品尝他此生吃过最甜的蜜糖。
他唇上动作始终轻柔,与手上全然相反,在一次次奋力攀登之后,他眼中迷蒙一片,在自厌中终于抒泄。
过往这时,他都会更拥紧了她,一口一口,不厌其烦地舔舐啃咬着,留下独属他的痕迹和气息,可现下,他只敢咬住自己的舌尖,直到口中尽是血腥,才慢慢从那情欲中缓过神来。
他稍稍撤离看着女子,就这般一错不错看着她,直到天亮。
*
徐星星醒来时睺渊已经收拾完毕,她坐起身惺忪着眼去套外衣,却恍然发现,衣服已被换了。
睺渊在一旁面不改色地道:“今日不是有喜事?你不换件衣衫么?”
徐星星眨了眨眼:“又不是我成婚,我搁这又唱又跳的干嘛?”
睺渊脸色微微不自然,徐星星刚想再问,便听见敲门声响起。
是刘娘。
拍门声颇重,嗓门亦十分响亮:“小徐,快起来梳妆啦。”
徐星星连忙套上外衣起身开门,只见刘娘今日一身暗红衣衫,泛白的发丝尽数拢于脑后,整个人大气又利落。
刘娘一见到徐星星便眉开眼笑地拉过她的手:“小徐,你家郎君开的药太管用了,昨夜吃了一副,今日醒来我便觉得甚是神清气爽,好似年轻十岁一般,这医术,称为神医也不为过啊。”
“刘奶奶谬赞,您的身体本就无甚大碍,只是操劳过度引起的体虚之症,切记近段时日不可太过劳累,按时服药。”睺渊立在徐星星身后,语气柔缓,好似真是一位悬壶济世的医者一般。
“好好好,徐神医,只是,今日还需麻烦您……”刘娘讪笑着道,“我那几个街坊昨日听闻我晕倒之事后特来看我,我自对您百般夸赞,哎……谁知也让他们动了心念,吵着嚷着也想让您看看……不知您方便否?”
说到此处刘娘连忙补充:“放心!他们会出诊金!必不会让您白忙活一场。”
从妻姓的睺渊神医自然没那么好心,刚想推拒便听身前的女子十分自来熟地道:“刘奶奶,咱们这关系还提什么诊金?太见外了,就当这两日对您叨扰的补偿了。”
刘娘听罢松了口气:“他们一会便到……那我届时……”
“让他们直接来便好。”徐星星颇为大度,“反正他今日闲着也是闲着。”
让你昨日非要留。
睺渊:……
刘娘赶忙道谢,随后将徐星星的手挎到胳膊肘上,笑着道:“走,去梳妆!”
徐星星颇为纳闷:“我打扮什么?”
刘娘径直拉着她往另一处偏房走去,边走边道:“咱们要迎亲的,可不能穿得这么素。”
徐星星还未说两句话已被刘娘拉到屋中摁下,由她那几个儿媳围着上下齐手,不多时,老二媳妇拿出一件浅粉衣衫让徐星星试穿。
徐星星不明所以
便被推至里屋,换上后直让刘娘等人的眼睛亮了又亮。
刘娘夸赞一番后道:“只腰身有些宽,稍微修剪些便好。”
徐星星有些不好意思:“这……您孙儿结婚,我怎么能穿得这般张扬……”
“怎么张扬?你这模样穿一破布也亮眼,碍着衣服什么事?”
刘娘直接指挥老二媳妇现下稍作剪裁,“况且你出门看看,哪个女子不是簪花戴银的,我们这里新人成婚,周边适龄的男子女子都会来玩,晚上热闹得很呢!你们救了老婆子,我今早特意让老二媳妇去她店里拿的成品衣,虽比不上你们穿的那些绸缎绫罗,但这料子可结实呢,花样还好,成色也新,最近我们城中可流行了。”
“是呀是呀。”老二媳妇边忙活边道,“我的店刚开张两个月,一直无甚名气,今日您穿着这身衣服出门走一遭,保管明日我的订单得翻了翻去。”
于是,徐星星就这般无措尬笑着,被人穿了衣,编了发,簪了花。
打扮好后,众人又是一阵夸赞。
然后便被推出了屋。
院中已然立了许多人,在徐星星出来那刻众人的视线瞬时移了过来,直让她恍然以为今日要成婚的是自己。
然后她准确地求救似的透过人群看向了脸色微微阴沉的某人。
只见那人身着浅色蓝衫,一身清雅之色正好柔了他那一身的戾气,亦软了往常稍显凌厉的眉眼,忽略现下有些阴鸷的眸子,那飘逸雅致的模样,直让她想起高洁的兰花。
睺渊捉到女子的眸,又察觉到众人那肆无忌惮扫视的视线,心中一沉,狠戾横生,抬手阻了正与他说话的问诊之人,大步流星地朝女子走去。
徐星星被人扣住手腕时,耳边滑过不少窃窃私语,直到睺渊拉着她走出院门,她心中那股尴尬别扭才全然散去。
随后涌来的便是手腕的痛楚,她不满地朝着身前那人道:“去哪?你握得我的手腕好疼啊。”
话语刚落,只见睺渊脚步一转,避过人群,来到一处偏僻窄小的巷子中。
他使力一扯,倾身一压,便将那人抵在墙上。
徐星星靠着墙,只觉得后背着实硌得慌,她抬眼望进这人阴霾的眸子,十分不明所以,蹙眉问道:“你又撒什么狗疯?”
他确实想发疯,想把她关起来,藏起来,团在怀里,只给他看。
可现下,他便是看她一眼,心便像灼了一般。
女子一身粉衣,发髻被编于一侧,乌黑的发垂于一侧薄肩,上面缀着朵朵粉花,衬得她更显娇艳。
水润的眸望着自己,直让他的心软了又软,颤了又颤。
这样娇美的星星,这样美好的星星。
是他的……对吧?
他想起刚刚在院中那些陌生之人对她生的脏欲,只觉得胸闷至极。
可眼下被他困在怀中的娇软小人对此毫无所知,正不满地抬眸看他。想起女子这半年来比这等目光还要厌烦憎恶的眸色,他那满腹的戾气又瞬时转为憋闷与委屈。
他的星星,过往都会先哄他,抱他,吻他。
可如今……
他扣着女子手腕的手向下稍滑,将她的手握在手心,慢慢放到自己的脸上轻轻蹭着,垂眸迎着她的视线,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