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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黎一时之间忘记了呼吸,莫名地,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似乎乱了一拍。

江黎不敢细想, 他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岔开话题:“现在算不算报道完了?”

“算。”许暮没有强求, 跟着江黎的思路说,“一会我叫齐乐来, 把你的档案录入, 报道就结束了, 外面的空着的办公位, 你随便选一个就行。”

江黎走到许暮办公室的窗边,伸手扒拉开百叶窗,向着外边敞开式的办公位上瞥了一眼。

人多眼杂, 江黎虽然很习惯于在混乱的地方搜集信息, 但他这次来钦天监却不是为了这个的。

枯云虽然给他委派了卧底任务, 但江黎没接。他暗杀、拦截,从没做过潜伏下来和钦查处的人打成一片以搜集资料这种事。

当然,江黎有这个能力,但是他做事从来没有能与不能, 只有想与不想。

“不想去外边,”江黎嫌弃地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在了许暮的办公室内, 随意走着,伸出食指和中指在许暮的办公桌的棱角上轻轻滑过,“我看你这里就挺不错的,不如让给我坐坐?”

许暮:“……”

总之不太符合规矩,但只沉默了一秒,私心就在蠢蠢欲动,疯狂作祟。

许暮开口说:“虽然理论来讲,外边是钦查官的工位,但是你是特邀顾问,按照规定应该会有单独的办公室,只不过现在钦查处暂时没有空下来的办公室……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让人搬一张桌子到这,你和我一起在我的办公室里办公,可以吗?”

——兜兜转转一大圈,燕国的地图终于展卷开到了尽头,许暮虽然是说给江黎听的,但更多的是自己说服自己,他会在无数的空闲时间里,无时不刻想念江黎。

今天在抬头那一刹那骤然间看见江黎的面容,许暮几乎被整个惊喜砸昏了头脑,才会失态地打翻水杯。

而此刻许暮能感受到自己心里那份隐隐的、莫名的期待,正等着江黎的回答。

“能和大钦查官同处一室办公,是我的荣幸。” 江黎拖着慵懒的语调,随口说,而眼睛一直落在桌上,两指沿着桌边滑过,目光一一扫过,最终缓缓停在许暮办公桌一角放着的一份文件上。

那份文件的题头是一张反馈表——审判协理监督流程申请同意反馈表。

江黎眼睛尖、眼神好,从小的杀手训练让他拥有一目十行的阅读速度和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江黎一眼就从密密麻麻的文件中找到了自己最需要的信息。

是上次许暮来黑街主动找他请求帮助的那个案子,距离抓捕到一干罪犯到现在已有一个星期,钦查处这边已经将全部的罪证资料提交至钦天监,钦天监查证通过后将资料递交给审判庭。

经过审判庭的审核流程之后,终于定在三天后,审判庭派人来钦查处提走犯人,由于案件情况恶劣、舆论影响大,审判庭会公开定罪流程。

文件显示,许暮为审判协理监督人,负责从提审到定罪的全部流程监督工作。

江黎随手把这份文件拿起来,挑眉看了眼许暮,慢条细理地翻着文件。

“大钦查官,你上次不是跟我说,因为舆情缘故,钦天监选择抢发公开案件真凶以平息众怒么?”江黎很浅地讥笑一声,“怎么到现在都一周多了,也不见钦天监急着走审判流程给犯人定罪来平息众怒啊,又不急了?”

许暮看见江黎手上拿着的文件,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时间是有些久,我也问过,卞印江的回答总是含糊其辞,意思是审判庭刚好有别的案件在审,并且因为这个案件罪犯多、情节恶劣,所以审判庭的人在根据提交的罪证资料紧急开会讨论。”

“喔。”江黎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把文件扔回许暮桌上。

忽然又问:“这不在你的工作范围内吧?你怎么忽然干起这个来了?”

其实原本到审判庭来钦查处提走犯人后就已经没有钦查处的事情了,但是许暮一直都对这次行动的结果存有疑虑,但所有能用到去证实的手段都已经用过了,那些明显是没经过专业测谎仪抵抗训练的罪犯,也依旧在测谎仪下,指证幕后主使为渊,所有知情者都是同一个口证,即使许暮再想将罪犯扣留深挖线索,也无能为力。

而且卞印江的态度也有些奇怪,许暮上次去找卞印江时,对方还为了安抚许暮让他填了审判台定罪监督的申请表,说会转交给卓审判长,但迟迟不见后续。

许暮因为总是惦记着这件事,就打通讯问了审判庭的工作人员,得到的反馈是——“没有收到申请表,兴许是卞长官太忙忘记了”,许暮立刻重新提交了一份申请,几乎是卡着最后的时间,才终于得到了申请通过的反馈表。

虽然理论来讲,一切都有据可依,但是许暮出于一种说不清的、既敏锐却又像是被一层雾笼罩看不真切的直觉,让他觉得这些“小意外”的背后,一定藏着些什么掩埋得很深的真相。

许暮抬眼认真地看着江黎:“一则因为,我之前答应过你。二则,我自己也很想查明真相。”

江黎又很浅地笑了一声,这一声笑里面却没有讥讽嘲笑,狐狸眼眼底也不见笑意,只黑沉沉地盯着许暮碧海无波般的双眼,问:“你怎么就这么确信,这次渊是被冤枉的?”

许暮没有一丝犹豫:“因为我相信你,也因为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江黎沉默一瞬,没再说话。

办公室里,挂在墙上的机械钟发出微不可闻的走动声,太阳光落在钟上,也落在墙上的八个银灰色大字上,字体反射太阳的光芒,就像玻璃镜片的反光,江黎一瞬间被“众生”二字反射过来的光晃了眼,他微微眯起眼,下意识垂眸,让眼睛免于灼光的刺激。

办公室的门被叩叩叩敲了三声,许暮扬声:“请进。”

两名钦查官一人一头,抬着一张办公桌横着进了办公室,环顾办公室:“许队,顾问的办公桌我们搬来了,摆到哪里?”

许暮走到门口,一板一眼、一本正经,和平时高冷严肃的样子一样,礼貌且疏离:“辛苦二位,放着我来就好。”

“噢噢好的许队。”

两名钦查官连忙点头,顺便出去把椅子也退了进来,期间抽空不住地打量办公室内新来的这位顾问。

这位钦天监那边特别邀请来的顾问……

皮囊长相漂亮极了,秾艳昳丽的样貌,狭长纤细的眉眼,宛如桃花般的唇,一颦一蹙间的气质也婉转风流,貌美得像是勾人心魄的妖。

就是简直……

简直……衣服没个正形,头发更是凌乱,站也没个站相,正随意背靠在他们许队的办公桌边,后腰抵着办公桌,双手抱胸,一腿伸直,一腿弯着,弯着的那条腿脚尖点地,叠在支撑在地的那只脚上……

天,这种懒散的姿态,但凡是换作钦查队里哪个钦查官,以这副乱糟糟的样子出现在钦查处力,他们许队肯定直接严厉地批评了。

而现在这个站没站相的顾问,竟然好端端地没被许队骂,还要和许队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办公。

哇塞。

这还是那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许队吗?

两个钦查官顶着一头问号和第一手情报出去了。

许暮关上门,搬起桌子,放到他办公桌右前方窗边,问:“这里可以吗?”

江黎蹙着眉,挑剔地说:“不喜欢窗边。”

许暮又把桌子搬到靠墙的地方,抬头问:“这里?”

“靠墙太压抑。”江黎骄矜地摇了摇头。

许暮又搬了几个地方,江黎都不满意,也不说要哪里,也不搭个手帮忙,只是啧啧称叹:“许队长真有力气。”

许暮:“……”

这个桌子不是单木板桌,还是很厚重的。

许暮懂了,江黎就是在故意折腾他。

许暮却没生气,眼底划过一丝纵容的笑意,把自己的办公桌推到了窗边,把江黎的那个桌子搬到原先自己办公桌的位置。

“这样呢,觉得怎么样?”许暮双手撑着桌子,问。

江黎走过来,环视自己的新领地,许暮将椅子拉开,江黎非常自然地坐在椅子上,双脚跺跺地面,双手划过桌面,然后撑起椅子前两支腿,脚跟点地,晃了晃脚尖。

“就这啦!”

江黎满意地点点脑袋,忽然一抬头,双手抬起环住许暮的脖颈,凑在许暮唇边,猛地亲了许暮一大口。

许暮瞬间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抿了抿唇,唇上似乎还有属于江黎的柔软和未散的温度。

“这、这里是钦查处……”

在办公室里堂而皇之地接吻,实在是在踩着许暮的神经乱蹦,这种正经的场合……

过分的罪恶感瞬间涌上许暮的大脑,却还没等许暮站直身体,忽然又被江黎扯着领带弯下腰,又堵上了嘴唇,江黎柔软湿滑的舌尖,正缓缓滑过他的唇瓣。

嗡得一声,许暮感觉自己脑子里理智的弦差点崩断,他的手臂似乎又不受控制一般,想要去抱住江黎的腰。

忽然这时,门外又传来叩叩叩的敲门声。

“头儿,我进来啦?”齐乐在门外嗷了一声。

许暮猛地清醒过来,迅速抽回领带,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猛地撤出一个安全距离。

与此同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齐乐正准备抬手跟江黎打个招呼,忽然莫名地,感觉到办公室内的气氛有点奇怪,准备打的招呼咔崩一声咽了下去。

明明没开调温器,为什么办公室里流淌着一种燥热的感觉?

齐乐顶着一头黄毛,茫然地看向他家队长,却只见他们惯来高冷且面无表情地队长此时的目光却有些飘忽不定,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将咳未咳的样子,似乎是心虚似的,而且耳根也有点发红。

齐乐又眨眨眼,茫然地将视线挪到了江黎身上。

江黎完全是他熟悉的老样子,漂亮的大美人坐在办公桌后,撑着手臂,食指交叉搭在一起,下巴抵在双手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好久不见呀,小可爱,头发又卷了点,能让我摸摸头吗?”

齐乐一下子被搞得面红耳赤,完全忘记刚刚察觉出的不对劲,结巴着说:“不、不行。”

然后看向自家队长,用眼神求助。

只可惜他家队长自顾不暇。

齐乐只能硬生生转变话题:“队长,你们在说什么呢?”

是啊,在说什么呢?

许暮哑了三秒钟,然后板起一张脸,一本正经地问:“按规定,协理监督审判流程时,我可以带一名助手,江黎,你有兴趣吗?”

江黎无声地咧开嘴角。

大钦查官进化得还是不完全,真好玩。

江黎一挑眉,用眼神上上下下打量许暮,其中的揶揄,只有许暮一人才能看得懂,半响,才笑着说:“行啊。”——

作者有话说:小狐黎你悠着点,如果许暮哪天黑化了你就完蛋了[狗头]

第87章 训练场

齐乐左瞧瞧右看看, 见气氛还是古怪,探究地往前冒了个脑袋,问:“头儿, 我把身份录入系统带过来了。”

江黎的视线跟着落在了齐乐手中那个相机一样的取景器上。

“好,齐乐,你帮着江黎把虹膜录入进去吧,”许暮说,然后看向江黎解释道, “录入之后, 钦查处的门禁就可以扫开了。”

江黎没有意见, 对齐乐勾了勾手指,让金毛小孩儿过来。那架势不像是刚来的, 反而像是地主。

齐乐脑子不大, 没想那么多, 颠颠过去, 将取景器覆盖到江黎的眼睛上,隔着一段距离,将虹膜录入进去, 点了几个按键, 说:“OK了!”

正准备出门, 齐乐忽然想起来什么,猛地一拍脑袋:“头儿!到下午训练的时候了,你要不要去训练场?大家好像在等你指导。”

许暮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一会儿过去,替我转告一声。”

“好嘞!”齐乐颠颠地走了,出门之后, 总感觉应该做点什么,于是顺手关上了门,这才觉得熨帖。

咔哒。

伴随着门锁轻轻合上的声响,江黎逐渐偏转实现,刚好和许暮望过来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江黎轻声笑了笑,伸出舌尖,轻轻在唇瓣间一晃而过,舔了舔嘴角。

许暮:“……”

“咳。”许暮不自觉移开了视线,走进来,单手撑在桌上,压低声音对江黎说,“下次,别在办公室里这样闹了。”

“好呀。”江黎弯弯眉眼,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虽然答应,但是江黎依旧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挠了挠许暮的手背。

答应是答应,知错,但不改。

许暮:“……”

许暮一看到江黎的坏笑,就知道他只是嘴上说说,实际上还是我行我素,下次肯定还会抓住一切可以调戏他的机会玩他。

许暮无奈地叹了口气,问:“要去训练场看看吗?”

“嗯哼。”江黎欣然应允。

每周一的下午是钦查处各队钦查官集体训练的时间,江黎跟着许暮绕到了钦查处的另一边。

那是一片比旧纪元室内八百米操场还大的训练场,即使有各种器械,也显得宽敞极了,共有两层,每一层有一般建筑的五六层楼那么高,江黎只从外面看见过这个高楼,但还是第一次走进去。

听说周一是所有钦查官一同训练的时间,训练场地内的钦查官很多,每一个都穿着钦查处统一下发的灰黑色作战服。

和银灰色的制服不一样,作战服一看就能看出面料纤维的柔软舒适,但那种纳米纤维的材料也兼具了抵抗冷武器和冲击力的坚硬性,衣服版型稍显修身,衬得每一个在训练场训练的钦查官都肩宽腿长的。

江黎的视线只停留在这个作战服上,没在任何一个钦查官身上多看一眼,他的审美被许暮拔太高,他见过许暮穿作战服的样子,矫健有力,现在其他人的样子就完全入不了他的眼。

略看了眼作战服,江黎开始打量放在训练场地内的器材。

那边的靶场,不是那种固定靶,也不是移动的木靶,而是真正模拟成一个人形,加入人工智能系统控制靶子的动作,接住场地内的障碍物来躲避子弹,完全模拟正常敌人的模拟靶。

另一端有铺着硬质橡胶撒上沙土的训练场,周围高处挂着攀爬绳、轮胎阵,还有各种负重沙袋和矮墙泥坑,泥坑和砂石墙下面有机器控制,随即抬升或下沉。

江黎看其中钦查官不仅要保持平衡,还要互相攻击、摔跤的样子,推断这个训练场地应该是训练体能的格斗场。

江黎看得啧啧称叹。

他当初哪有这种优渥的训练条件,祁东收养来的孩子从来都是直接扔进蛇虫堆里,或者直接丢进那种还在缓缓运转的绞肉罐里,要么直接丢进大坑扔下一堆刀枪。

让孩子们一拥而上摸爬滚打互相砍人,死了就是死了,活着才能从尸体堆里爬出来吃上一口干噎馒头。

江黎和许暮并排行走,许暮看着江黎双眼亮晶晶的样子,好奇地左右张望,主动慢下脚步,给江黎介绍。

“现在这是在一楼,是一个大型综合训练场,还有二楼,是一个个独立的单间,可以模拟各种环境,进行专项训练……”许暮嗓音温和,时不时停下来看看江黎的神色。

小狐狸像是进了鸡窝,一双眼里全是渴望。

难得见江黎对什么东西这么感兴趣,许暮就介绍得仔细了一点。

江黎趴在训练场外的栏杆上,眺望整个场馆。

不时有训练一段时间下来休息的钦查官,看见许暮在这,纷纷都过来打了个招呼,江黎和许暮身边的人开始越聚越多。

其实一般周一的训练,许暮身边不会有太多的人停留,一般就是请教问题,更多的时候就是许暮就去训练场内向各个小队演示教学,指导训练计划,纠正他们格斗或者是持枪上的问题。

而这会儿钦查官们都是对江黎很好奇,所以都凑了过来。

一股汗酸味。

这帮钦查官刚训练完一身臭汗也不知道去洗洗。

江黎嫌弃地蹙起眉毛,轻盈挪动脚步,不动声色地往许暮身后躲了躲。

但架不住有人不长眼力见,非要往他这边挤。

“这位就是新来的特邀顾问吧?”有钦查官挤过来,伸手,“我在报刊上看过你的事迹,欢迎你加入钦天监,我们钦天监就需要你这样出淤泥而不染的人才!”

江黎眼底一冷,但是眉眼却向下弯曲了一点弧度,嘴角也扯开了一丝笑。

许暮微微侧头,看见江黎的表情,他能看懂,江黎虽然这时候脸上在笑着,心里不知道怎么把眼前这人千刀万剐了。

“很高兴认识你,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九队的队长,我叫刘……”

随着眼前的钦查官将手伸得更近,空气里那股汗酸味直接迎面扑过来,直冲江黎的鼻腔。

江黎垂眼,轻轻动了动手指,正准备动手拍开那个一看就汗津津黏糊糊的爪子。

在他动手之前,忽然,江黎眼前一晃,站在他斜前方的许暮向前迈了一步,将他挡在身后抬手握住了那名钦查官的手腕。

江黎抬眼看,看见男人的背影。许暮将他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站在他身前。

江黎眨了眨眼,这是第几次了?

江黎从三岁后,就几乎独自一人面对一切,承受所有袭来的刀光剑影。

江黎从不怕这些,根本伤不了他分毫。

但即使是这样,许暮好像也总是把他护在怀中、或是身后。

西斯特行动后,在江边对峙那次,明明还是敌对的关系,但许暮仍是把他拽离炸弹的冲击波,硬生生用手挡住了砸下来的路灯。

许暮啊,许暮。

怎么总是对他这么好?

难道只是为了虚无缥缈的一个爱字,没有其他目的?

江黎不信。

江黎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只停留在最表面的欣赏,不得不说,大钦查官真好看。

“刘队长。”

许暮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名钦查官,声音很冷,“现在是训练时间,要么就去休息,要么就去场地里训练,在这里晃悠做什么?嫌你们队上次模拟实战的分数还是太高了?”

江黎能听得出,许暮的声音比他平日里正常讲话的声音要带了一点隐隐的压迫感,是严厉的训斥,有点像是深冬冰块融化后的水,即使不像冰块那样冷硬,也让人感觉到刺骨的冰凉。

钦查处里也有严格的考核机制,每月一次,模拟实战,按分数定各个钦查队的名次。九队的名次,自然几乎垫底。

许暮在钦查处内的威信极高,没人不敬仰他,所以许暮说完,周围围着的一圈钦查官立刻知道自己犯错喽,乌泱泱散去,各自去各自的场地训练去了。

九队的队长很不高兴了,讪讪地收回了手,挠挠头,问:“许队,您上次说我们在移动过程中射击准度不够,我们没揣摩明白,可以麻烦您指导一下吗?”

“好。”许暮点头,“你们先去练,我去换衣间换上训练服后去找你们。”

见许暮答应,九队队长安心了一点,又将目光落在了江黎身上,盛情邀请。

“江顾问要不要一起去?这会儿旋转阶梯那个靶场有人在用,我们可以先去格斗台切磋两招。”

许暮回头看向江黎,目光中带了些担忧。

不是担忧江黎,是担忧所有九队的钦查官,他怕江黎下起手来没轻没重给人都干残废。

江黎和许暮担忧的眼神对视上,只觉得之前被那帮汗淋淋的钦查官的汗臭味熏到的郁结气瞬间一扫而空,总之是看见大钦查官那张脸,心情就好极了。

江黎心情好了,于是玩心大起。

他故作娇弱地一手捧心,另一手手掌抵着下巴,柔柔弱弱地向大钦查官肩膀上倒,像没骨头一般躲在许暮身后,只露出上半张脸,然后将双手扒在许暮肩上,眨巴眨巴那双含情的狐狸眼,瞬间眼中就水波盈盈。

“可是……我没学过格斗,不会呀。”江黎夹着嗓子说。

许暮:“……”

许暮闭了闭眼。

“啊……呃……但是钦查官都要训练的。”九队的队长明显愣了,被美人撒娇晃晕了一瞬间,“没、没事,你不用担心,我们格斗都是点到即止。”

江黎沉默一瞬,寻思怎么还没让人知难而退。

于是他将整个脑袋都搭在许暮的肩上,歪着脑袋看向许暮。

“大钦查官……please~”

江黎蹙眉,眼巴巴地看着许暮。

“你知道的,我只是一个酒馆老板,在家连只公鸡都打不过的呀,真的不能不训练嘛?”

许暮:“……”

江黎眨巴眨巴眼,可怜兮兮:“求你了……”

许暮:“……”

演上瘾了还!

第88章 换衣间 他现在的想法,太坏了。

“呃……呃……”

九队的队长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感觉自己头顶亮锃锃的,挠了挠头,刚想说点什么, 就被许暮打断。

“刘队长,江黎可以参与训练,但是是非强迫性的,只凭他的喜好,他既然拒绝, 你也去做自己的事吧。”

说完, 许暮拉起江黎的手, 大步离开,转身带江黎去换衣间。

江黎被许暮拉着手走, 许暮的步子迈得大, 江黎两条腿赶忙倒腾了两步, 即使如此也没忘记回头对九队的队长扮了个胜利的鬼脸。

九队队长晃了下神, 又有点呆,看着两个人牵手并排离开的背影,一步三回头地回到队里。

其他九队的钦查官一拥而上, 叽叽喳喳问他们队长新来的顾问是个什么样的人。

九队队长挠挠头:“总感觉跟许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许队跟他牵着手走的……是不是有点太暧昧了?”

“嘶, 牵手,嘶……”人群中传来倒抽凉气的声音。

不过也有钦查官反驳:“听说是在一队之前阵子的那个儿童绑架案行动认识的,那顾问还为许队挡了一枪……过命的兄弟情,拉个手怎么了?”

“……兄弟情啊。”

换衣间内。

一关上门, 只剩下江黎和许暮两个,江黎实在忍不住了,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眼中含着笑意,眼光流转间光彩尽生。

“哈哈哈哈哈……”

江黎一手搭在许暮肩上,一手拉着许暮的手,在许暮身前笑弯了腰。

许暮:“……”

虽然无奈,但江黎此时的笑意是发自真心,许暮看着看着,一向毫无情绪的眼里也染上了几分笑意,像是广阔的海面因微风起了丝波澜。

“玩得开心了?”许暮轻声问。

“嗯哼。”江黎好不容易止住笑。

许暮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套新的作战服递给江黎:“这个尺码你应该合适,你试一下。”

江黎接过衣服,歪头问:“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码的衣服?”

许暮:“我……”

且不论他抱过江黎那么多次,单单是上辈子一次、这辈子一次,他与江黎在床上缠绵,许暮的手几乎完全抚摸过江黎全身上下每一处,单薄的肩胛、劲瘦的腰肢……他早就熟记于心。

江黎将作战服抖开,一抬眼看见许暮飘忽闪烁的目光,他心思更敏捷,一下子就全懂了。

这么一想,江黎忽然有些食髓知味,好像很久没和大钦查官做过了——用手的,根本不算。

坏心思冒了个头,江黎却静悄悄的,没多说什么,去将作战服换上。

江黎看了眼许暮,大钦查官换衣服速度飞快,眨眼睛就将作战服整理整齐。

江黎也准备换衣服,他随手脱了钦查官的制服外套,又多解了衬衫的两个扣子,然后双手握住衬衫下摆,向上一掀,忽然间看见许暮立刻转过身去。

江黎愣了两秒,忽然笑了。

“大钦查官,□□的时候又不是没见过,这会儿怎么这么害羞?”

许暮身子一僵。

“……你快换衣服。”

许暮原本是没什么感觉的,只整静静地等着江黎换衣服,视线里却骤然看见江黎掀开衣摆,露出如瓷一样白皙光洁的皮肤,腰肢线条流畅地没入裤中,漂亮的腰窝若隐若现。

忽然,许暮就感觉喉咙有些干,他立刻闭上眼,在心里唾骂自己的荒唐,怎么仅仅是看了一眼,心思就往那种污秽不堪的事情上靠拢过去了?

许暮克制地背过身去,背对着江黎,保证自己余光无论如何也瞥不见江黎换衣服。

江黎在他身后换衣服,传来衣服布料悉悉索索的摩擦声,声音很稀碎轻微,几乎听不太真切。

许暮直了直脊背,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

等等,他为什么要听得更清楚?

许暮强压着自己乱糟糟的念头,然而越压抑,念头反而就更强烈,他想把江黎压在门板上,他想听江黎轻声啜泣,却因为外面偶尔有人走动,不得不咬着唇忍住呻吟声,缩在他怀中轻轻颤抖……许暮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变坏了,他以前从没这么想过。

这是在钦查处这种平日里清心寡欲只有工作和训练的场所,想刚刚想过的那些事情,简直太有悖道德,这跟随处发.情的犬兽有什么区别?

等等,他想都想了,还是人吗?

于是许暮双眼紧紧盯着换衣间衣柜门上的条纹,还有衣柜门上的铁质扶手,嗯,银灰色的,是钦天监惯用的配色。

这个衣柜可真衣柜啊,这个扶手可真扶手……江黎怎么还没换好衣服?

其实江黎也想快点换好。

然而钦天监的训练作战服比他想象的要繁琐得多,江黎出任务从来不穿这种麻烦的东西,他不怕受伤,自然也不需要保护。

所以江黎看着外套和裤腰腰间一排一排的卡扣,实在不知道该往哪里对应着扣上,折腾半天,也没穿好。

江黎里面穿着作战服背心,套着外衣,拽着裤腰绕到许暮面前,一摊手。

“大钦查官,劳驾,帮帮忙?”

许暮一直在压抑着,却忽然间看见了自己想看又强忍着不去看的景,呼吸骤然一滞。

“傻了?”

江黎将背心下摆拽起来,低头用牙尖叼着,半长发就顺着江黎的动作散落在颈窝里,发尾柔软绕成一个个小钩子的形状,被叼起的背心下,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肌肤,和流畅的腹肌纹路,江黎的腹肌漂亮,是浅浅的,不是那种肌肉虬结的粗犷,许暮晃眼一看,只见有深有浅的阴影,就强迫自己的视线不再向下看。

“你躲什么?”江黎叼着衣服歪头看向许暮,因为牙齿合拢在一起,声音很含混,“又不是没做过。”

许暮用手背抵着鼻尖,轻咳一声:“……那不一样。”

他现在的想法,太坏了。

哦。

那就不一样吧。

江黎知道大钦查官现在脑子里又在天人交战

于是他把自己往前送了送,几乎要贴在许暮身上,带了撒娇的语气嘟囔道:“帮我扣一下呀。”

许暮像个木头人一样,弯下身低下头,僵硬地抬起手臂,捏住江黎裤腰上需要挂靠在一起的纽扣,小心翼翼地往一起扣,生怕手指触碰到江黎的皮肤,许暮甚至不敢呼吸,他担心呼吸会打破现在岌岌可危的平衡,他有些不敢想,如果但凡他的手落在江黎的腰上,在这样近距离的空间内,他很担心自己一不小心擦枪走火,无法自控。

深秋初冬的换衣间内,即使开了调温器,温度也不高。

但就算是这样,许暮鼻尖沁出了一点汗珠。

他屏着呼吸,目不斜视,将江黎训练服的裤腰处扣好,又把腿侧提供武器挂处的绳结系牢,才如释重负地抬起头,骨骼因长久的僵硬发出“嘎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换衣间内尤其明显。

“哈。”江黎没忍住笑出声来,随着他张开口,背心落下,遮掩住小腹。

许暮:“……”

许暮迅速地把江黎身上的训练作战服外套理顺,整理熨帖。

江黎照了照镜子,对自己的美貌非常满意,他难得见到自己身上的衣服这么板正,多亏大钦查官。

“对了。”许暮忽然在他身后出声。

下一秒,江黎感受到自己披散下的半长发被许暮用一双大手温柔地从两侧拢起,在脑后盘成一个完美的圆,然后头发一紧,许暮已经用发绳把他的头发扎了起来,在脑后形成一个小辫子。

“这样应该不会遮挡视野,或被对方捉住。”许暮说,“这样扎会疼吗?”

江黎照着镜子甩了甩脑袋,夸奖说:“不疼,扎得很好。”

许暮站在江黎的身后侧,江黎看见镜子中,大钦查官的嘴角有不甚明显的上扬,眉眼也弯下一点弧度。

“走吧。”

江黎和许暮回到训练场内,场地内的气氛很热烈,有两个钦查队的钦查官正在协同作战场上互搏,周围有没上场的钦查官在一旁加油助威。

许暮停下脚步,站在作战场外静静观察着,江黎看了一眼,也停下来,站在许暮身边。

“那个,右边那个,”江黎伸出纤长的手指在空中遥遥一点,挑剔着说,“快输了,脚步已经不稳了。”

许暮顺着江黎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看见右边那名钦查官,小腿有非常不明显的颤抖。

许暮心中一肃,他侧头看向江黎,眼神中掀起微澜,微澜中闪过一丝心疼的情绪。

江黎对于人体在战斗时状态的敏锐程度要远远高于他,至于其中原因,江黎在长乐坊一边吃着葡萄的时候,一边用欢快的语调给他讲过小时候被当做杀手训练的事。

许暮知道,他们钦查官每一次战斗,大多是在训练或者考试,就算进入钦查队后,那种生死攸关的任务外勤也少之又少,他们成体系的训练方式中,虽然更扎实稳妥,但却缺少了对于死亡的敏感程度和对身体状况那种魂燃一线的极致掌控。

而江黎从小到大每一次战斗,都是走在命悬一线的钢丝上,稍不留神的闪失,就有可能让人命丧黄泉,所以江黎不一样,常年游走在死亡的边缘,让他的感知更加敏锐。

许暮很想对江黎说一句辛苦了,但他又清醒地知道,江黎不需要同情和怜悯。

于是两人间保持了默契的沉默,只静静地注视着场中的比拼。

伴随着一队钦查官的喝彩,一边获胜。许暮走进训练场,分别和两队的队长讲述他们在格斗中技巧和力道的问题。

江黎双臂撑在训练场外的围栏上,杵着脑袋,歪头看着大钦查官认真教学的样子。

大钦查官的嘴角绷直,眉眼下压,眼神冷静,正仔细地检查一旁的钦查官摆好的架势,时不时伸手将该钦查官落下的手臂抬高。

刚指导完这边,许暮从场上走下来,还没等跟江黎说上一句话,那边旋转阶梯靶场空了出来,九队的钦查官一个个嗷嗷待哺,眼巴巴望着许暮,期待大钦查官莅临指导。

许暮走过去,从靶场一边的武器架上取下摘除瞄准镜的步枪。

江黎目光追随着许暮,身子一晃,倒腾着就去了旋转阶梯靶场那边,继续近距离欣赏。

这次是指导示范,只有许暮一个人站在场地正中央。一群人退了出来,到江黎所在的观席处等待,江黎瞥了一眼那一堆钦查官,不动声色往边上挪了好几步。

九队的队长在另一边按下了场地启动按钮。

旋转阶梯的机械设备启动了,许暮脚下的高低不一定台阶开始毫无规律地上下起伏,同时顺时针逆时针旋转,有的戛然停止,有的瞬间启动,有的则在惯性中骤然改变方向。

江黎懒散地靠在栏杆上,双眼微眯,紧盯着场地内高大挺拔的身影。

在场地启动的一瞬间,江黎看到许暮平静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沉稳内敛尽数消散,压迫感与攻击性瞬间拔起。

江黎忽然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正随之轻微震颤。

第89章 悸动

“呯!”

“呯!呯!呯!”

伴随着一声声利落的枪响, 训练场内的智能模拟人工靶子一个接着一个唰唰地倒下。

训练场内,许暮的身影在起此彼伏着又旋转着的障碍物上翻越,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即使需要高速移动,但许暮开枪的速度和角度都丝毫不乱,甚至没有一点停顿。

场地内有模拟风向风速等自然环境,许暮也完全不会被干涉,一双眼中闪着沉静的光, 早已计算好自然风对子弹的影响。

江黎看见许暮在地上翻身滚过后, 侧身拧腰用极强的核心力量使他能在一瞬间立刻蹬地站起, 而手中持着的枪支在腰间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枪口火光一闪, 三枪点射已经扫荡而出, 对应场上原处三个靶子应声而碎。

许暮剑眉沉着, 从已经升高而旁边同时有障碍物挤过来的阶梯上一跃而下, 稳稳落在旋转的台阶上,单手持枪,另一手从腰侧飞速取出一个新的弹夹。

江黎微微眯眼, 他正计算着许暮的射击次数, 知道许暮的弹夹内还剩余一颗子弹。

他看见许暮单手将新弹夹定过枪身的卡隼, 手腕迅速一抖,空弹夹就迅速弹飞出去,摔落到地上,电光石火的一瞬, 许暮已顺势将新弹夹用掌心用力顶上,保持着继续射击的状态,瞄准了下一个模拟人形靶, 最后一颗子弹已在枪膛中,不需要重新上膛,火力不间断,子弹下一瞬就随着枪响飞出,精准命中。

“呯!”

……

“呯。”

有那么一瞬间,子弹击出的枪响声,和江黎心脏的跳动声,在那时完全重合,同频共振中,他感觉到胸腔嗡鸣。

江黎原本慵懒地倚靠在栏杆上,却不自觉站直了。

训练场上的冷光灯打在许暮脸上,大钦查官面庞线条分明,眉骨硬挺,鼻梁高耸,被光线切割后,阴影打在侧颜上,更显得面容深邃。这种强度的训练对他而言不过寻常,剧烈运动到现在,也没有出一滴汗。

很奇怪,江黎挪不开眼。

不只是单纯地对许暮的脸和身体感兴趣了,好像多了点什么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郁结在胸腔中,左冲右撞,找不到疏通的路径,一直闷在胸口,总让江黎想站得更直一点,然后大口大口喘气。

江黎下意识伸出手,按了按心脏的位置。

砰砰。

心脏在胸腔内剧烈跳动,和场上的枪响声混杂在一起。

正混乱间,忽然听见一声招呼。

“江哥?你在这呢!”

江黎瞬间松了一口气,立刻找到了理由从那种莫名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像是撕掉一张实在做不出的题目,逃避有用,江黎觉得,也不可耻。

他挂上嘴角的笑,转头,看见白严辉脖颈上挂着一条白毛巾,一边用毛巾擦着顺着脸颊和脖子淌下来的汗,一边打着招呼向他走过来。

白严辉走到江黎身边,看了眼训练场:“江哥,你在看许哥训练呢?”

“嗯。”江黎点头。

白严辉知道许暮之前的战绩,这会儿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击杀数和所用时间,忽然倒抽一口凉气:“我靠,许哥这次速度更快了,又要破他上次的记录了!”

“破纪录?”江黎眉梢微微一挑。

“是啊,这个训练场里所有的项目,现在最高的记录都是许哥一个人干出来的,简直太厉害……”白严辉语气中全是崇拜的意味,挠挠头,嘿嘿一笑,“我刚来的时候是个刺头,谁都不服,各种找事,横得跟个什么似的,跟许哥在场地内比试过几次之后,被许哥打的心服口服,就学乖了,哈哈……”

江黎看着许暮在场地内的身影,像一道银灰色的闪电,动作干净利落,沉稳有力,带着势如破竹般凌厉的气势。

江黎轻咬住下唇,没留神用了些力,唇上立刻洇出血丝来,在唇齿间绽放开一抹殷红,细密的痛立刻传入大脑中。

他用舌尖一卷,将血迹抹去,口腔内蔓延开铁锈的味道。

江黎看得心痒痒的,忽然也有点想跟许暮比一比。

上次在西斯特的江边的战斗,因为手提箱爆炸而中断,没能分出个胜负来。

自那之后江黎任何一次任务,江黎都感觉完成得过于轻易,全然没有了那次行动路线被完美勘破,从三百多层高的楼顶沿着大楼外侧的玻璃盘旋俯冲而下的刺激感。

那时江黎能清晰地感受到厉风打在脸颊上,切割着皮肤,生疼,迎面扑来的气压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他的心脏因为肾上腺素急剧升高,在胸腔中剧烈且凌乱地跳动。

疯狂、魂燃一线。

而江黎却想张开双臂,仰天大笑。

他痴迷这种危险,心脏从一片死寂中死灰复燃,跳得激烈、

能让伤口快速愈合的基因让他失去了对于危险的敬畏,而只有这种能够直面死亡的威胁,才能让江黎真正感受到他是在活着的,若有一不小心失足,三百层楼,应该会一下子死透吧?再也不用看着自己的血肉如同怪物一般扭曲蠕动着迅速愈合。

他疯狂,他找死,他有他自己的目的,他在感受生命。

而在他身后,同样有那么一个人,和他一起,疯狂地、畅快地,在极限中求生,感受胸腔中那种几欲爆炸的心跳声。

许暮又是为什么?

他们如此的势均力敌,就好像板块运动中,两个几乎同样高耸的山峰,命定的敌对让他们不可避免地碰撞在一起,碰撞过后,却恍然发觉,两座山峰已经完全地因为激烈的对撞而砸得浑然一体,你的土壤中有我的碎石,我的植被中藏着你的碎叶,再也无法安然无恙地抽离彼此在对方身上留下过的痕迹。

脑子里又开始乱糟糟的了。

江黎甩了甩脑袋,吐了口气,觉得还是跟许暮打一架,打一架之后脑子里就干净了。

白严辉在他旁边激动地看着显示屏上几乎一秒一蹦的数字,击杀数量迅速上升,比计时器跳动地还快,看得出神,甚至忘记擦汗,连汗珠落进眼睛里都不舍得眨眼,还在在止不住地喝彩:“漂亮,一枪两个!帅呆了!”

“诶诶,江哥,你有没有发现许哥今天好像换风格了?”白严辉自己看还不过瘾,还用胳膊肘拐江黎。

江黎灵巧地躲开白严辉的肘击,问:“以前是什么样的?”

对于许暮的事情,江黎还是有兴趣多了解一点的。

“以前啊,许哥就是怎么简单快捷怎么来,就是稳中求进的感觉,绝对不会搞这种刁钻的角度。”白严辉揣摩着说,“今天总感觉……怎么说……就是更华丽?感觉许哥像是在炫技一样。”

江黎:“?”

江黎听得头顶冒了个问号。

这时,随着最后一声枪响,场地内,最后一个模拟人形的活动靶应声被击倒,显示屏上的计时器戛然停止跳动,停在了二十九分十一秒的数字上。

破了新的记录,比原来许暮留下的三十分零四秒的记录要短上快一分钟。

白严辉兴奋地蹦高,比自己破了记录还要激动,疯狂地拍着江黎的胳膊:“你看你看你看——”

江黎:“……”

江黎被吵得耳朵嗡嗡响。

许暮站在场地内已经停止旋转起伏的阶梯上,冷着一张脸,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波动,将枪械收回到腰侧,缓缓向着栏杆这一侧投来一瞥。

帅的没边。

“卧槽——”白严辉惊恐地恍然大悟,“许哥特么的原来在开屏啊!”

江黎:“?”

开什么?许暮又不是孔雀。

白严辉意味深长地看了江黎一眼,一副什么都懂了的样子,拍了拍江黎的肩膀,说:“兄弟,你快成功了!加油!”

江黎皱眉不理解。

啥玩意?

却只见白严辉嗷嗷着“卫姐卫姐卫姐”然后跑走了。

江黎掸了掸肩膀。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疯得莫名其妙的。

那边许暮的演示结束了,江黎就向后退到墙边,坐在长椅上,看着九队的钦查官一拥而上,围在许暮身边。

许暮从一旁的枪架上重新取出一支步枪,一手持着抢把,一手扶着枪托,水平将枪身举起,微微侧头,双目笔直平视前方,扣动扳机点射。

射出最后一发子弹之前,许暮停下,看向周围的钦查官,说:“在战斗时,弹夹中还剩下最后一发子弹,刚刚进入枪膛时,还有一种更快的换弹方式。”

说着,许暮从腰侧的武器包中取出一个新的弹夹,按照刚刚在场上的方式,用慢动作演示一番,空弹夹飞出的瞬间,新弹夹就已经咔得一声撞上,衔接完美流畅,而枪身依旧保持笔直面对前方,没有丝毫的便宜。

“一般用在和敌人几乎短兵相接的时候,这样快速换弹夹,可以给你们省出两秒的时间,两秒,足够点射三枪,而胜败生死,也就在这一瞬之间。”

许暮在场上教导周围的钦查官,正一个个纠正钦查官新学的换弹夹的动作,江黎觉得没趣,双手插在口袋里,站起身,兜兜转转去训练场角落的售卖机中买了瓶冰镇的电解质饮料,重新回到场地旁时,许暮已经教导完毕。

训练场内,九队的钦查官在自己熟悉操作重复训练,许暮走到江黎身边。

“喏。”江黎将手中的饮料丢给许暮。

许暮抬手稳稳接住,拿在手中,说:“我不喝冷饮。”

江黎一愣,继而抿了抿唇。

忘了,大钦查官这种老古董都是保温杯里泡清茶只喝温水。

刚刚看得脑子有点热,干什么非得莫名其妙去给许暮买瓶水!

人生中第一次主动想送点什么表示好感,却没送对,江黎有点恼羞成怒了。

他恶狠狠地瞪了许暮一眼,一伸爪子,从许暮手里夺过那瓶水。

“说给你了吗!”江黎理不直气也壮,“我自己要喝,你帮我拿着!”——

作者有话说:宝贝泥[可怜]

第90章 微末之间

江黎啪地一声从许暮手中夺回那瓶水。

他才不是看许暮训练可能累了渴了才给他买瓶水的, 他其实就是自己渴了,对,就是这样, 江黎觉得自己现在挺渴的,他现在就是想喝点水!江黎转瞬间就说服了自己。

他就多余关心这个古板无趣的男人!

攥在手里,江黎低头拧开了瓶盖。

许暮手里一空,他看见江黎炸毛般的动作,下意识蜷了蜷手指, 指尖触碰到掌心, 掌心里还残留着冰镇水瓶外侧结露水沁出的湿漉漉的凉意。

在那一瞬间, 许暮的身体反应比脑子更快,几乎是本能般地, 他伸出手, 攥住了江黎的手腕。

江黎手腕一抖, 却被许暮握稳, 拧开了瓶盖的水瓶中,瓶口处的水漾起一丝縠纹,没有溢出分毫。

许暮手掌宽大, 他的拇指按在江黎手腕内侧微凉的皮肤上, 虎口抵着突出的腕骨。

江黎一怔, 肌肤相贴的一瞬,江黎刻意感受到源源不断的热意从手腕传来,明明只是身体的温度,因剧烈运动后偏高的温度, 带着湿漉的结露水,贴在腕骨上,却带来了离奇又异样的感觉。

江黎抬起头, 对上许暮的双眼,在白炽灯下,江黎看见了许暮眼底的情绪,好像是无意中做错了事,下意识去寻求补救的机会,那双澄澈黑白分明的眼中,明晃晃倒映着他的身影。

而同一时刻,许暮也跌进江黎那双漂亮昳丽的狐狸眼中。

两个人一时都莫名保持着不变的姿势。

许暮拇指微微一颤,下意识摩挲过江黎手腕内侧的皮肤。

鬼使神差般,许暮向着江黎的方向向前迈出一小步,手掌贴着江黎的皮肤,向外滑动,顺势覆拢住江黎的手。

许暮攥住江黎的手,他的手掌比江黎的手掌大上一圈,他掌心触碰到江黎手背细腻微凉的皮肤,指尖落在冰镇水瓶的瓶身上。

就这样,许暮就着江黎的手,低头轻抿了一口瓶中的冷饮。

许暮的动作不快,甚至说很慢,而江黎却彻底愣住,呆呆地站在原地,身子一动不动,愣神看着许暮的动作。

等许暮再抬起头时,两个人都看清了对方脸上震惊的神色。

而下一秒,都像是触电一般骤然挪开视线,逃也似的躲开与对方的对视,看看天望望地,扣扣手里的水瓶,不自觉地摸笔尖。

好像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能和对方,做出这种……只有恋人之间才能做出的亲昵动作。

很奇怪,如果让他们以性的本能上床发生关系,亦或是身体的碰撞,两个人都能做得到,甚至将其视为一场战斗,极尽地勾引,谁都不肯落了下风。

而刚刚那种完全与性.欲无关的,只是简简单单依凭本能而做出的暧昧举动,却令两个人同时僵硬拘谨起来,眼神飘忽不敢看向对方的眼睛。

他们明明没有谈恋爱。

没有。

是不是太暧昧了?

于江黎而言,他只需要一个听话好用的床伴,而对交心动情避如蛇蝎,许暮突如其来的举动令他措手不及,此刻心脏如擂鼓一般剧烈跳动,是本能在提醒他,他好像触碰到了某些悬崖的边界,这无疑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于许暮而言,他一贯以来需要先追求、名正言顺、确定婚姻关系后才能发生的一系列原则早就被江黎打破,现在他脑中对于伴侣间应该进行到哪一步完全丧失了线性规划,本能反应过后,理智重新回笼,也局促在原地。

良久,两人对视一眼,又匆匆挪走视线,彼此心照不宣地将刚刚那件事揭过去,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偶尔喝一次,也没事,”许暮视线飘忽,用手抵在唇边,轻咳一声,说:“我再去看看他们训练的效果,你如果无聊,可以先换衣服离开。”

“哦……哦!”江黎应了一声。

许暮匆匆走了,江黎莫名从许暮离开的背影中看出一点仓皇,然后江黎下意识捏了捏手中的塑料瓶,没留神力气大了些,也忘记自己没有将盖子盖回去,用力一捏,冷饮瞬间溢出瓶口,淋了江黎满手。

江黎:“……”

许暮!

江黎磨了磨犬齿,有点想杀人。

他一仰头,将冷饮灌了一大口,然后连瓶子带着盖子扔进垃圾桶,转身去了盥洗室洗手。

江黎将水阀调成冷水,冰凉的水流唰唰地冲刷过他的指缝。他讨厌黏糊糊的糖分,低着头,仔仔细细地将手指清洗干净。

通讯手环在手腕处发出嗡嗡的声响。

江黎关掉水龙头,水珠顺着修长的手指滑过,滚至指尖,滴落在手腕上。

江黎挂断这通通讯,调出任务列表,果然看见在任务列表中插入了一个需要他明天凌晨紧急执行的任务。

江黎打开任务详情,看见是他们渊在钦天监所属的西斯特公司安插的一颗“钉子”被发现了,“钉子”向枯云发出求救信息,将收集到的所有资料存放在U盘中,紧急逃离西斯特,而西斯特也正在派出安保人员追杀“钉子”,目前为了躲避西斯特对他的信号追踪,“钉子”已经关闭了所有的通讯设备,只约好第二天凌晨五点再开机,向枯云发出定位,等待渊的救援。

照理来讲,这种救援类的任务也轮不到江黎,江黎只会杀人。

唯一一次救援,还是当初中途劫了钦天监的押送车,把在上城区走私物资而掉入陷阱被抓了个正着的三光捞出来,三光当时被打断了双手双腿,江黎一个人杀了整个押送车上的驾驶和持枪的钦天监执勤人员,然后拖着三光一路躲避追捕,躲避的方法就是把所有追上来的人都杀光。

而这种救援类任务被发布到江黎这里,就意味着渊已经想尽一切手段无可奈何了。

上一次三光被抓,是在上城区深处,钦天监大本营,别的杀手甚至无法深入其中,更别说营救。

而这次救援,是因为上次钦天监借用“儿童绑架案”定罪渊组织,犯下如此惨无人道惨绝人寰的罪行,钦天监理应领天命而行扫除一切恶孽,于是在上城区大肆搜捕和渊沾上哪怕一点边儿的人,宁可抓错也不放过任何一个。

钦天监正借着上次的舆论势头,砍断渊在上城区安插的眼线和伸出的手足。

导致渊在上城区几乎寸步难行,所以枯云想到了江黎。

就算他们冷血一点功利一点,不在乎那个已经暴露了的“钉子”的死活,也得在意一下那人手里搜集到的西斯特的资料。

于情于理,都得营救一下。

于是枯云把任务派给了江黎。

只不过江黎今天一直在钦查处,一直没切换到通讯手环里的另一套系统。

江黎静静地将整个任务详情记住,却没回复是否接取任务,直接将这一套和渊有关的系统关机,只留有私人的,属于“江黎”的那一套系统。

他在盥洗室内待了很长时间,一直保持着倚在墙上摆弄通讯手环的姿势,陆续有钦查官进来,有人想跟江黎搭话,却被江黎随意抬眼一瞥吓到,明明江黎面上仍然是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眉眼下弯而唇角翘起,那人却就是莫名心惊,下意识退了好几步,匆匆洗完手走了,没再敢跟江黎说一句话。

再出盥洗室的时候,训练场内很多钦查官已经陆陆续续训练结束离开了。

不远处白严辉还在加练,卫含明过去和他说了句什么,然后招呼齐乐和石竟一一起离开。

许暮还在训练场内,一丝不苟地纠正每一个钦查官持枪或是格斗中的问题,然后给他们合适的优化方法。

不得不说,江黎心里叹了一声,大钦查官是真的认真,也是真的负责任,江黎能看得出,许暮教人都时候完全没有藏私,而且无论谁来问,无论问多么弱智的问题,许暮都认认真真耐心教学,完全没有一丝不耐烦,甚至连脸上平静的表情都丝毫不变,几个小时下来,根本没休息过。

江黎就坐在场外,目光却一直追随着许暮,将大钦查官的每一个动作都收尽眼底。

不知道为什么,江黎明知道这样似乎不对,他不该这样,但他就是忍不住,就是想多看看。

——就是!

大钦查官长的那么爽身材那么好动作那么帅多看看怎么了!

他出生入死朝不保夕的人多看看帅哥养眼怎么了!

平日里照镜子沉浸在自己的美貌里看腻了换个风格看硬汉怎么了!

这是他应得的!

如何呢?

他就看!

江黎强硬地说服了自己。

渐渐的,钦查官逐渐都离开了训练场,场内最后只剩下许暮一个。

许暮抬起头环顾训练场,精准地第一眼就看到了江黎。

不自觉的,许暮的嘴角掀起一点微笑的弧度,训练时一直绷着的冰块脸也因为这一丝微笑变得明朗温柔,他脚步轻快地朝江黎走过来。

江黎翘着二郎腿,等许暮等得百无聊赖,他眼睛看着许暮,仅用余光就可以在手环上精准点击,玩卸螺丝的弱智小游戏打发时间,看见许暮走来,就忍不住想起刚刚他在训练场认真教学的模样。

手指一抖,点击的地方错误,输掉这一关。

GAME OVER的大字在屏幕上闪烁,江黎有几分不爽。

“都教完了?”

不知为何,江黎忽然又听见他自己的声音和语调变得阴阳怪气起来。

“终于想起我来了?大忙人~”

江黎轻呵一声。

“教了那么多人,也教教我呗,大钦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