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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制衡

江黎直起身子, 反手回握住许暮的手指,将自己在监控室的发现捋了一遍。

黑暗中,那双狐狸眼微微闪烁着光, 两个人都能看清对方的双眼,房间内很安静,不经意间,两个人挨得极近,呼吸声都交织在一起。

许暮缓缓将手划过江黎的手背, 不轻不重地按在突出的腕骨上, 微微皱眉:“本应该是雷暴雨的天气, 却能看见朝霞,本应该死在那天的人, 却活着被押送到审判庭……三天前的监控被换掉了。”

“现在看来, 一定是这样咯。”

江黎觉得许暮的呼吸声恼人, 明明吐息和声音都很轻, 但江黎就是觉得存在感很强。

他往后仰了仰,却被拽着手腕,离不了多远。

所以那个被西斯特利用的小孩儿, 之前曾被押着送到审判庭来?

“审判庭用之前的监控覆盖掉了那天的画面, 可如果是这样的话, 两天的监控画面一样,不是很容易被发现问题?”江黎蹙起眉,思索不出来,重新躺倒, “动脑子的活儿不适合我,宝贝儿,交给你思考了。”

许暮思考时, 会下意识用左手攥紧右手的手腕——上辈子那里曾缠绕着江黎的黑曜石吊坠,但他却忘了,此刻他正握着江黎的手腕,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用了捏了捏。

“嘶……痛。”江黎不满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干什么?”

“啊,抱歉。”许暮这才回神,伸手轻轻揉了揉江黎的手腕,以表歉意,“思考的时候有些小动作。”

“诶,大钦查官,”江黎没拒绝许暮的动作,又一翻身坐了起来,“别思考了呗,直接杀回监控室,把当天的监控找回来,就知道发生什么了,省的在这儿瞎猜。”

许暮微微摇头:“多半已经被销毁了。”

“啧。”江黎磨了磨牙,“那直接问他们不行么?明晃晃的证据。”

许暮叹了口气:“没找到最关键的问题,证据不够有力,如果不能一下将他们钉死,就会被他们找到余地,审判庭精通律法的裁定,很容易就能找出替罪羊推到台前,轻飘飘将这一茬揭过去。”

“比如呢?”

“比如找个借口,那天监控被雷雨干扰,线路短路,某个维修员工害怕被问责,所以拜托监控室的员工换了个完好无损的监控画面上去,至少表面上看来,没什么问题。总之,推喽啰出来送死,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江黎向来讨厌这种勾心斗角,被绕得烦了,将牙齿磨得吱嗝作响:“直接杀了,一了百了。”

许暮抬眸,劝江黎打消这个心思:“你带刀了?”

“没。”江黎咧嘴一笑,“圆珠笔也可以,而且,这里不还有武器库么,随我取用。”

许暮:“……”

许暮无奈地按了按眉心:“于事无补,很快就会又推举出一个新的审判长,继续和卞印江上下勾结,沆瀣一气。”

“那连那老不死的一起杀了。”江黎笑得阴森。

许暮:“……”

“别不拿自己的安危当回事。”许暮严肃说。

江黎暗中翻了个白眼:“行。”

“你先休息吧,我借口睡不着,再出去找找线索。”许暮说。

江黎翻身起来:“我也要去。”

许暮按住了他:“你身体不好,在屋里待着吧,咱们两个人一起半夜出去,容易打草惊蛇。我去监控室盯着,隐藏空间在关押区的话,他们很可能趁着今晚做些什么。”

“老子身体好得很!”江黎哼了一声,挣了挣手,没挣脱,抬头,忽然感觉一阵温热的气息从黑暗中笼罩而来。

许暮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低声说:“乖,看监控很无聊的。”

江黎抿了抿唇,眯起眼,神情复杂地看了许暮一眼。

倒不是因为那句“乖”实在是太好听了。

江黎重新躺回床上,妥协了:“……行吧。”

绝对是因为“看监控太无聊”让他妥协了。

许暮将窃听器放回原处,将外套整理好,打开门,回头说了声:“你先睡吧。”

说完,将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之中。

江黎坐在床上,后背倚靠着墙面,在黑暗里无声地睁着眼,眼中一片清明,毫无睡意。

不知怎的,他竟然感觉到有一丝不适应,可能是这段时间以来,一直习惯了身边有那样一道沉稳起伏的呼吸声,忽然间消失不见,还觉得有些别扭。

但好在,这样安静、空无一人的房间,对江黎来说,暂且算得上是一个没有威胁到地带,江黎可以暂时闭目养神,恢复体力。

与此同时,另一边,审判长办公室内,卓洪半夜被一通通讯吵醒,面色铁青,拨通了正在关押区“工作”的员工的通讯。

“让他们快点藏好!该死的,许暮不知道抽的哪门子的疯,大半夜闲的没事不睡觉去监控室看什么!”

“可是,审判长大人,面具的细节还没捏好!”

“先藏起来!等许暮走了我再通知你们,现在在牢房里捏,是想被抓个现行吗!”

——

第二天中午,江黎在许暮推门而入的那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才回来啊?”江黎懒散地抱着枕头,将下巴搁在柔软的枕头上,抬着眼问。

许暮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你……不会是一直在等我回来?”

当然不是,江黎习惯于警惕,尤其是在陌生的环境下,这样的姿势既可以保证体力得到充分的恢复,也能时刻感知周围的环境,保持最佳反击的姿势。

只不过现在,他想逗人玩。

“那当然了宝贝儿,”江黎将嘴角下压,轻轻蹙起眉毛,露出一个委屈的表情,“我一个人睡不着呀。”

许暮双眼微微睁大,用眼神示意:疯了!窃听器还开着呢。

江黎勾唇一笑,挑眉回视:开着又怎么样?你怕什么?

“咳……我在盯着关押区的监控,整晚没有异常。”许暮用手抵着嘴角,轻咳一声,下颌绷紧,将头偏到一边。

“走吧,审判的时候到了。”

二人重新来到审判台时,卓洪已经早早地站在门口等待他们。

江黎一扫,看见卓洪方正的双眼下方,挂着长长的一片黑眼圈,还有厚重的眼袋,明显就是熬了一整个通宵的样子。

看来,盯着监控,确实在不经意间制衡了一些事。

江黎用犬齿轻咬下唇,忍住了笑意,又抬头瞥了眼身边的许暮。

瞧瞧他们大钦查官,年轻力壮,身体倍儿棒,熬一个通宵轻轻松松,精神状态依旧非常完美。

江黎伪装成一副略显惊讶的姿态,故意上前两步,轻声关切地询问:“审判长大人,您这是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吗?”

卓洪脸色黑了黑,他强忍着剜一眼许暮的欲望,说:“只是因为今天的审判太重要,我作为审判长,紧张过度,失眠了而已。”

“喔~”江黎了然,心有戚戚焉地点头,“审判长没日没夜尽心尽力为钦天监操劳,看着年龄比实际年龄大上不少,不过长得显老也不错,至少在宣布判决的时候,更令人信服……审判长深明大义,为钦天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实在是令人钦佩啊!”

卓洪本就心烦,刚刚通知过去,趁着许暮从监控室离开往审判台这边走的时候,让员工紧急开始修正面具细节。

心里正一团火,忽然间听见江黎故作关切的腔调,一口气没喘上来,卡在喉咙中,不上不下,憋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天杀的,许暮不是个好东西,他旁边这个助手更是火上浇油!漂亮的男人嘴都有毒!

卓洪一甩手,没搭理江黎和许暮,转身登上审判长的席位。

他就位之后,荷枪实弹的武装员工按照位次在审判台上站定。

审判台正上方,巨大的钟表指向了十二点整。

铛——铛——洪钟缓缓敲响了十二下。

“十二点,天命降下审判,将那七十三名罪犯带到审判台上!”

话音落下,审判台两侧的铁门拉闸而开,却没有武装员工押着罪犯从里面出来。

卓洪的脸色微微变了,握着木槌的手指开始发抖。

“哦豁?”江黎轻笑一声,他对意外,向来乐见其成。

许暮微微皱眉,认真地看着两侧的铁门。

“十二点,天命降下审判,将那七十三名罪犯带到审判台上,执行死刑!”

卓洪又重新念了一遍。

终于,姗姗来迟一般,脚步声出现了,镣铐声碰撞、在地面上摩擦,审判庭的武装员工于两侧站立,一手持枪,一手押着罪犯,从铁门中缓缓走出。

罪犯被押着,纷纷垂着头,无精打采地趿拉着脚步,被安排到即将挨枪子的位置。

卓洪坐在审判长的席位上,不动声色地松了一口气。

成了,只要等罪犯们站定,他宣布开枪,一切都结束了,那个钦查官,就再也找不出什么——

“等一下。”

旁观席上,许暮按下监督流程暂停的按钮,站起身来,双目注视着台下的罪犯,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申请检查。”

第112章 没有异常

随着按钮被按下, 刺耳的响铃声骤然打断了行刑指针的倒计时声。

许暮起身开口的那一瞬间,卓洪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无比,他强撑着维持住了面色的平静:“许钦查, 您有什么问题?”

许暮没有管卓洪的脸色,而是自顾自走下旁观席的席位,拾阶而下,走到审判台上,才微微抬头。

随着抬起头的瞬间, 男人刀削一般的下颌线绷紧, 许暮虽是抬头仰视着审判长席位上的卓洪, 但气势却完全将对方压到,只身一人站在审判台前, 身后是刚刚在指定区域站定的罪犯和行刑员工, 在向后, 是万丈高楼的顶, 云端之上,审判台边缘。

十二点的太阳光刚好落在许暮脚下,他站在亮暗的交界西线后, 阳光刚好笼罩在他的身上。

“例行检查而已。”许暮声音沉静, 却锐不可当, 他展臂出示了协理监督的文件,说,“作为监督者,本人有义务保证每一位罪犯得到应有的刑罚, 同样,本人也有权利中断行刑仪式进行检查。防止有心之人瞒天过海,暗中与罪犯勾结, 推出其他人替死。”

卓洪那张方正的脸瞬间黑了下来,他厉声开口:“胡闹!许暮,你作为整个钦查处的负责人,就更应该知道,所有的指控都应该讲证据,而不是长着一张嘴就开始造谣我庭和罪犯勾结!”

“卓审判长。”许暮的声音依旧平静,丝毫没有被卓洪的情绪波及,“本人只是在陈述可能发生的一种假设,并未对审判庭做出指控。”

“既然是无聊的假设,那就请许钦查回到旁观席,不要耽误了行刑的流程。”卓洪声音缓和了些许。

许暮脚步丝毫未动,缓缓摇了摇头:“卓审判长,文件显示,监督者有打断行刑流程进行确认的权利……”

许暮的声音顿了一下,周身沉稳平和的气场骤然收起,倏忽抬眼,眼锋直指高台之上,展示出在审讯、追杀时锋利的一面,气势凌人:“还是说,你百般阻挠我执行应有权利,是在隐藏什么秘密?”

卓洪的脸色青了又红、红了又白,咬牙半天,深吸一口气,大手一挥:“哼,我公事公办,哪有什么可藏的秘密。既然许钦查执意要查,那就查吧!”

许暮收敛气势,微微颔首示意:“多谢,我也是公事公办而已。”

审判台上的武装员工给许暮打开了通路,许暮转身向着审判台中的罪犯走去。

他背着身,薄唇抿紧,脊背紧绷着。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和观察力。

在这些罪犯被关押在钦查处进行审讯时,许暮对这七十三个人,每一个都亲自面对面审问过。直到他们将作案和幕后主使全盘托出后,许暮深刻怀疑其中的真实性,又再次重新提审,使用专门的问询技巧、观察他们的眼神、甚至用上了测谎仪,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他本想暂时压下审讯出的结果,却没想到,卞印江提前拿到了资料,直接将案件结果公开刊报,用舆情压力将整个案子定了性。

原本许暮只是觉得其中违和感太重,直到卞印江按耐不住出手后,许暮才真正确认,其中一定藏着巨大的阴谋,能够让钦天监的最高管理者之一仓促出手。

许暮明面上听了卞印江的话,但回到钦查处后,他依旧没有放松对这些人的问话。

这段时间,许暮每天都要抽出时间,重新接触一遍这些罪犯,进行问询,自己观察这些人的状态。

所以这些人的面孔、甚至是微表情、眼神状态,许暮都熟记于心。

但许暮刚刚看着被押出来的这些人,总觉得那些人的脸有些怪异,神情木讷不似真人……虽然这一切都可以用即将被执行死刑的恐惧解释。

许暮微微眯起双眼。

他刚刚问过江黎,江黎抬头瞟了一眼,又仔仔细细看了个遍,才疑惑地说,不就是那些人么,哪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但他总觉得不像。

乍一看,几乎没什么两样,骨骼、肌肉走向,都完美契合,但脸上的一些细节,却好像还差了一些意思。

这些脸……

许暮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了一个万分诡异的形容词。

这些脸……很新。

他观察过这些罪犯很久,这种微妙的误差让他起疑。

这些人不像是原本亲手被他抓获的犯罪者。

反倒像是……戴了面具的替罪羊。

但还是很诡异,如果卓洪、或者说卓洪手下的某些员工,真的跟某些罪犯暗通款曲,找来身形几乎一样的替死鬼,戴上精致的仿真人皮面具,也不是不能理解。

只是,眼前七十三个人,七十三张脸,都让许暮觉得有问题。

这可能吗?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找到七十三个身高体重几乎完全一样的替死鬼?

许暮垂在裤线侧的手指微微缩紧,他终于走到一个罪犯面前。

紧紧盯着那张脸,许暮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用力按在了对方的下颌骨上,将对方的脑袋掰过来,手指沿着脖颈、耳后,仔细搜寻面具覆盖、和真实皮肤交接的痕迹。

然而……

光滑、完整、浑然一体。

没有一丝一毫的纰漏。

许暮的瞳孔微微震颤,不自觉倒退了一步。

怎么可能?

许暮不相信。

他对自己的观察力和判断有绝对的自信。

许暮攥紧手掌,将骨节握得发白。

他定下心神,眼神坚定下来,重新上前一步,仔仔细细将眼前这个罪犯的整个脑袋全部检查过一遍,这次甚至没有放过被头发掩盖起来的地方。

然而,依旧没有!

许暮完全没有找到人皮面具覆盖的痕迹,那张让他觉得细节违和的脸,就是那个罪犯自己长出来的!

不可能……

许暮心脏悬在空中,他视线陡然凌厉起来,果断放弃在眼前这个罪犯身上浪费时间,飞速走到下一个人面前,重新检查。

没有。

下一个。

没有。

许暮的额角已经悬坠着密匝的冷汗,他快步向下一个罪犯面前走去。

没有!

下一个!

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

每一个人,都完完整整,找不出一丝一毫的异常。

许暮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有些苍白,额角的冷汗已经越来越密,最终汇聚到一起,缓缓流下,划过眉骨,淌过眼尾,在脸侧留下一道冷汗渍出的印痕,最终挂在下颌上,随着许暮的动作坠入衣襟中,无声消失。

许暮的脚步有些乱,而审判长席位上,卓洪脖子抻得笔直,始终紧紧盯着审判台上许暮的动作,直到看见向来稳健冷静、事事在握的大钦查官,也露出这副慌乱的模样,卓洪的嘴角露出一丝得势的笑容,缓缓舒了一口气,将后背重新靠回椅子上,惬意地看着许暮在审判台上白忙活。

许暮检查完了七十三个人,每个人的脑袋、脖子和脸,甚至囚服遮挡下的肩胛,也没有放过。

最后一个,没有丝毫面具的痕迹。

许暮缓缓垂下双手。

冬天的阳光明明如此暖,却照得许暮心底发寒,双手冰凉。

怎么可能……

这是他第一次判断失误。

而在他身后,卓洪终于欣赏够了,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被察觉出的得意。

“许钦查,检查也检查过了,权利也行使过了,发现什么异常了吗?找到替死鬼了吗?”

许暮沉默着转回身,抬眸,淡然地看回去:“没有异常,所有罪犯身份明朗。卓审判长,你可以继续主持死刑流程了。”

卓洪眼中闪过一丝愤恨,被审判庭冷白的光遮掩。

他真的很讨厌许暮这副无论是否失误,都依旧冷静自信的样子,气质总是会强压他一头。

“既然如此,许钦查就快归位吧,不要再耽误时间了。”

许暮回到旁观席上,而没有人意识到,他身旁的座位,再次空荡下来,江黎不知所踪。

许暮意味深长地看着审判台,用左手按住右手的手腕。

呯!

第一声子弹响起。

第113章 弱点

与此同时, 关押区域内,来来往往持枪的武装员工正在按惯例巡查各间牢房。

江黎将身体绷紧到极致,攀在墙体上, 与阴影融为一体,在两队员工交错的那一刹那,他轻而缓地松开手,无声落地。

就像是从一团阴影中抖落出来一小片影子,江黎无声飞驰而过, 倏忽掠过无数牢房门口, 没有惊扰任何一个巡查的武装员工, 甚至连牢房中的罪犯,也没有察觉到从纵横的铁窗外投射而来的视线。

这种潜入的行动, 是每次暗杀前的必修课题, 江黎早已得心应手。

他今天本来无意潜入关押区, 不过是心里的异样总也挥之不去, 就顺道来看看。

忽然,隔着重重铁墙,从外边传来一声朦胧的枪响。

呯!

江黎顿住脚步, 将背部贴在一处回廊的拐角后。

紧接着, 有时随即而来的, 间隔时间几乎相等的枪响。

——审判台上,对那七十三个人的死刑,开始执行了。

这也就意味着,许暮的猜想是错误的, 给他争取到的时间已经结束。

江黎微微垂下头,却并不选择撤退,反而加快了脚步。

他的行动变得迅速且激进, 每一次几乎是贴着武装员工的背影错身而过,挑战极限,迅速地将整个关押区全部查过一遍。

外头的枪声还在响着。

江黎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角,脚尖一点,轻盈地沿着铁管攀上天花板,拆开一块通风管道的方形阀门。

江黎沿着通风管道,原路返回了监控室。

监控室内,之前被他从后颈敲晕的,负责看管监控的那个员工,还在处于昏迷状态,趴在桌台上,像是睡着了。

江黎抬腿踹开椅子,那个晕着的员工就咕噜噜转远了。

江黎双臂撑在桌台前,将所有的监控录像全部拷贝了出来,然后再把那个昏睡着的员工重新拖回原位,两只胳膊放在桌上,脑袋也给摆好位置。

正准备离开,江黎的脚步微微一顿,他回头看了一眼。

审判庭的监控室啊……

江黎走到那面监控大屏后正对着的墙边,伸出手指,在那面白墙上用力按了按。

尔后,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讥笑,收回手,来到通风管道正下方。

钩锁一勾,就钻进了通风管道中,江黎将一切复原。

回去之前,江黎那双狐狸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他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做好一切后,江黎若无其事地总洗手间出来,慢条斯理地,将衣服整理整洁,又对着镜子抓了两把头发,然后双手插兜,大摇大摆地回到了旁观席上。

而此时,枪响刚刚停止。

审判台上,肃穆一片,鸦雀无声,七十三具尸体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对于这场绑架案的罪魁祸首,还是按照既定的路途走向审判的终局,而渊背负着全部的罪名,似乎也再无法被抹去,更遑论颠覆。

江黎来到许暮身旁坐下,身子偏过一点,轻笑着问:“大钦查官,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有什么心事?”

许暮摇摇头:“没有。你那边怎么样?”

江黎眨眨眼,故弄玄虚道:“顺利,也不顺利。”

说完,忽然凑近,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在许暮眼中瞬间放大,江黎伸出双手,落在许暮的眉心处,轻轻用指尖将那双紧紧皱着的眉毛抚平,语调轻快:“还说没有心事,眉毛皱得都能夹死只蚊子。”

许暮看着江黎,不自觉露出一抹笑容,一直沉沉压着的眉也放松下来。

他抬手握住江黎的指尖,说:“等会儿说,我现在再确认一件事。”

“喔,好。”江黎将身子往后一靠。

许暮重新按下了按钮,突兀的铃声再次打断审判台上的寂静。

卓洪听到铃声的一瞬间,整个人一激灵,几乎要被许暮搞出心理阴影。

“又怎么了——”卓洪面色不善地看向许暮,“许钦查是又发现什么所谓的阴谋诡计了是吗?这里不是你们钦查处,别把追缉审查的那一套用在审判庭身上!”

“卓审判长多虑了,”许暮起身说,“只是按照职责,和应有流程,本人理应检查这些罪犯是否完全死亡。”

确实,审判庭条例中确有一条,需要执行死刑后的罪犯生理状况已确认其完全死亡,只不过之前这些步骤都是庭内人员自行完成,互相知根知底,也就将流程简化了。

卓洪无话可说,拉长一张脸,盯着许暮:“许钦查请自便。”

许暮重新走上审判台,一板一眼地检查这些罪犯的脉搏和瞳孔,仔仔细细,一个一个的,他需要确认七十三人全部死亡,失去生理活性。

江黎散漫地坐在旁观席上,翘起一条腿,脚踝落在另一腿的大腿上,用指尖缓缓敲击扶手,目光自上而下随意地缀在许暮的动作上。

他也没想到,自己和许暮的配合竟然如此默契,甚至此前都没进行过交流,在许暮问过那些罪犯的样貌是否有问题之后,江黎抬眼一望,只一个眼神,互相就知道了对方的计划。

于是趁着许暮按铃打断行刑流程,吸引了整个审判台上所有人都目光之后,江黎从审判台的旁观席溜出来,转身进了没有监控的洗手间,顺着洗手间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一路找到了监控室的位置。

抬手劈晕了监控室的员工之后,江黎调出关押区的监控一看——

然后乐出了声。

关押区那一片的所有监控画面,全部暂停了,从许暮离开监控室那一刻开始暂停。

他和许暮,被整个审判庭的人蒙在鼓里。

他来晚了。

他和许暮,就不应该同时去审判台上旁观行刑流程,而是应该一人始终待在监控室,或者强硬一点,直接在关押区内盯着。

可惜,还是棋差一招。

江黎微微眯起眼,转身重新上了通风管道,顺着管道钻进关押区。

果然,关押区内一片平静,江黎开启了录像模式,将关押区内的布局、牢房、罪犯,全部记录下来后,才离开,拷贝下所有的监控资料,回到审判台。

那个被他敲晕的员工,只会认为是自己上班摸鱼,不小心睡着了而已。

江黎将自己的行动流程在脑内重新梳理过一遍之后,许暮在台上的检查工作也已经结束。

卓洪在审判长的席位上,早已等不及了,扯扯嘴角,暗中嘲讽许暮的无用功后,直接敲下木槌,宣布行刑结束,有员工陆续走上审判庭打扫现场,将尸体回收统一处理,其他出席的线管审判庭高官,也陆陆续续离开。

“许钦查,还有江顾问。”卓洪走下席位,站在两人面前,扯出一个虚伪的笑容,伸出手,“真是一次令人愉快的共事经历,许钦查对工作一丝不苟的态度,实在是让我大开眼界。不过或许有的时候,适当精简流程,适当懂得变通,对我们大家都好。”

卓洪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尾音里,还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江黎听了,抿了抿唇,佯装着虚弱的样子,用手遮住嘴巴,偏过头呛咳两声。

用咳嗽遮掩住自己快要憋不住的讥笑。

他大概有厌丑症,看见难看的家伙就忍不住想骂。偶尔兴致来了跟着虚与委蛇两句,兴致不高的时候,真不想给丑人好脸色,尤其这种多作怪的丑人。

许暮没伸手,只是严肃地点头示意:“这是我的职责,我必须全力以赴,防止出现任何差错。”

“哦,对,对!许钦查做事就是这般认真的,”卓洪又看向江黎,把手往前伸了伸,“江顾问带伤工作,也真实令人钦佩啊,钦查处人才辈出!”

江黎转过头来,挑剔地看了一眼,摆了摆手:“谢谢夸奖,但我现在有点恶心,想出去透透气。”

卓洪被怼了一下又一下,也顾不得在意自己伸出的手落空,脸色阴晴不定,现在他只想把这两个麻烦精送走。

“二位,审判庭备了车,会给二位送回钦查处的,请上车休息吧。许钦查,别忘了你负责监督工作的总结报告,记得如实提交。”

许暮平静应下:“我会的。”

直到目送着许暮和江黎坐车离开,卓洪那张方正的面容才逐渐变得扭曲起来。

他站在审判庭门口建筑投射下的阴影里,恶狠狠地啐了口涂抹。

“该死的,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说完,回到办公室,谨慎地将房门反锁,然后拨通了一通通讯。

铃声响了两秒,那边接通了。

“什么事?”通讯那头,是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

“你干的好事!”卓洪怒气腾腾地质问,“上次你跟我说,让许暮来监督审判流程,我给压下去了,结果转头许暮提交的审核过来的时候,你越过我的职级直接将审核同意,你什么意思,非把这个斤斤计较眼睛里容不得一点沙子的钦查官塞过来,存心给我找不痛快?”

“小卓啊,”通讯里的声音缓慢地说,“年轻人,别这么急躁。”

“我急躁?”卓洪咬牙切齿,“呵呵,长官,本来这个案子动静就大,还要我一下保住七十三个人,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许暮在你手底下干活,他能力有多强你不清楚?我特么的差一点就被他调查穿了!”

“别急啊小卓,就是因为小许能力强,我才想把他拉拢过来……”通讯中传来一声喝茶的声音,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这案子最后结束得太仓促,那孩子心里对我有些不满……总得给点甜头,才能让他继续为钦天监尽心尽力地卖命。不论如何,辛苦你了,小卓,回头那药剂,我让隋远志多给你两支。”

卓洪的脸色这才缓和不少,问:“那长官,为什么不直接跟许暮说明利害,直接让他替我们办事?”

通讯那边传来一声大笑:“小许那性格,你也看到了吧,他要追寻绝对的公平公正,认准了死理,就倔得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他才二十六岁,太年轻了,正是空有一腔热血的时候,我们许的承诺,对他来说,没什么效力啊。”

卓洪微微一顿:“所以……?”

“所以啊,得等,等找到他的破绽,找到他的所求之物、找到他的弱点、找到他的欲望,再一点一点,编织温柔乡,将他拉到我们这边。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信念可以永恒屹立不倒,只有……利益,可以让我们凝聚在一起。”

“欲望……弱点……”卓洪捏着下巴,嘶了一声,“长官,对于许暮这个人,我好像知道他的弱点是什么了。”

“哦?”通讯那头的声音起了几分兴致,“是什么?”

“江黎。”卓洪信誓旦旦地开口,“那个看着弱唧唧的小白脸,哦,对,还是长官你特意挑选的特邀顾问。这位大钦查官先生,可是对江黎的态度不一般呢……长官,试试从江黎下手呗,说不定能吹得上枕头风呢,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补1更

不要急大噶,距离完结还有很远,蠢作者还有两卷的内容没写[爆哭]

卓洪,你确定咱小狐黎是许哥的弱点?大错特错,小狐黎坚硬的很,劝你别踹这块铁板[狗头]

第114章 疑点重重

从审判庭回钦查处的路上异常沉默。

坐在审判庭的车里, 有外人在,江黎和许暮不方便开口讨论些什么,但就算场合允许, 两个人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讲述,他们自己都还没有捋清思绪。

就这样回到钦查处,最近处里面没什么事情,又是半下午,办公区空空如也, 钦查官们几乎都去了训练场训练, 零星几个偷懒的, 远远看见许暮回来,生怕被训斥懒惰, 在挨骂之前, 匆匆拎起水瓶往训练场跑。

江黎被这场景逗乐了, 用手肘怼了怼许暮的腰, 挑眉笑:“诶亲爱的,你积威甚重啊……瞧这几个钦查官这么怕你,你平时是不是一直板着张脸, 像块死木头, 可严厉了?”

许暮无奈地捉住江黎的小臂:“是他们太懈怠, 我只不过实话实说。”

江黎笑弯了腰,抬手勾着许暮的脖子:“好好好,严于律己也严以待人的大钦查官~当谁都跟你一样活得像个机器,一点乐子都不找的?”

“在钦查处呢, 别闹。”许暮把江黎的爪子拿下来。

经过江黎这么一打岔,许暮一直紧绷的脸色不自觉柔和下来,眉宇不再死死皱在一起。

回到办公室, 许暮端正地坐在窗边办公桌前,打开工作报告,将监督行刑的全部经过,包括他自己两次打断流程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写进报告中。

江黎现在的办公桌是霸占原来许暮的位置,他动手把光线调得舒适,从办公室外头的公共零食柜里薅出来一瓶苏打汽水,插了根吸管叼在嘴里,才晃晃悠悠地,往软椅中一陷。

江黎打开通讯手环,将拷贝来的监控录像,以及一个监视器权限、一个窃听器权限,全部用手环转交给枯云。

【AAADAWN酒馆江老板:喏,去了趟审判庭,插了两颗眼珠子,你看着用吧。】

等了一会,枯云迟迟没有回复他。

江黎微微蹙眉,有些疑惑。

一般来讲,枯云那小老头一天天闲得没事就在各种网络和信息中搜集情报,几乎二十四小时活跃,看着一脸枯瘦凶相的,但其实废话很多。

今天这是怎么了,有事在忙?

几天前江黎给他发消息的时候,枯云竟然也没多绕圈子,只匆匆就结束了话题。

真是奇怪。

江黎用牙齿将吸管咬扁,又多等了一会儿,仍旧没见到枯云回复,再没多等,将讯息界面关掉,调出拷贝来的监控,从手环上投影而出。

在审判庭时间紧张,没来得及细看,现在江黎需要找些东西,来证明自己心里的猜想。

一时办公室内也格外安静,江黎仔细盯着监控,许暮在整理材料。

江黎眯着一双狐狸眼,同时展开十六个监控屏幕的画面,开了三倍速,仔仔细细将所有的监控资料飞快过了一遍,抬起手腕径直把手环屏幕按灭,将苏打汽水丢掉,指尖点了点桌面。

“啧。”检查过了一遍,没有。

既然暴雨那天的监控被之前的画面替换掉,也就证明了那天早上被他杀掉的半大青年此前也被押送到审判庭中,可是,江黎找遍了监控录像,却没在任何一张监控内,看到那个人被带出审判庭的画面。

为什么?

江黎记得自己检查过整个审判庭的关押区,没有一间牢房内关着那个孩子——无论死活。

——只有空荡荡的一个被关进审判庭的画面,却没有被带出来的,审判庭也没有这个人。

那天出现在游乐场陷阱内的那个,把U盘塞给他的人,又是怎么回事?

真成了灵异事件?

江黎想不通,觉得烦躁,抬手抓了把头发,然后习惯性地伸手往口袋里摸。

一摸摸了个空。

啧,更烦了。

他差点忘了,自己连烟带打火机,全都被许暮没收了。

江黎双脚一踹,软椅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好远,江黎蹬着地面滑到许暮跟前。

“宝贝,你这报告还没写完呢?”江黎随口一问,将下巴搁在许暮的办公桌上。

桌面上散落着不少白纸,却不是监督流程的工作报告,而是密密麻麻打印出来的照片。

“这什么?”江黎眉梢一挑,随手拿起两张,发现许暮打印出来的,是那些罪犯的脸,一式两份。

江黎凑过来,才打断了许暮长久的思考,如梦初醒一般,许暮低头看了眼手环上的时间。

“已经六点了。”许暮皱着眉,抬手轻轻揉着太阳穴,“抱歉,我忘记看时间了。”

江黎瞥了许暮一眼,把两张纸丢回桌上,双臂抱胸向后倚在椅背上,狐狸眼里漾起一丝坏笑,问:“大钦查官,怎么了这是?难不成是因为在审判庭忙活一通,不仅没什么发现,还被那方块脸奚落,刹羽而归,小心脏受不了?”

许暮神情复杂地看了江黎一眼。

江黎故作夸张地张开嘴巴,感叹一声:“不会被我说中了吧?难不成我们大钦查官这点挫折都经受不起,自尊心作祟,偷偷背着我抹眼泪?”

许暮:“……”

许暮不自觉舒展眉毛,嘴角微微扬起,面上露出一点笑意,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江黎,心里面压得那点沉重就像是被一阵风吹走,倏忽消散不见。

“没有,只是因为有些事怎么都想不通。”许暮叹了口气,“总感觉有什么关键的思绪线索没抓住。”

这还是江黎第一次见到许暮这副模样,不像是之前每时每刻都展露在外人面前的,那种运筹帷幄的坚定和自信,许暮现在看起来有些茫然和疲惫,像是巡航者拨着迷雾,走了许久,却依旧看不见灯塔一般。

莫名的,心弦又被触动了一下,痒痒的,还是如同之前那样,不小心被薄纸片划伤的碎痕,肉眼几不可见,但一沾到水,就会泛起密密麻麻的痒痛。

“这不是正好,”江黎笑了一声,“我也想不明白,对一对?”

许暮又一次低头看时间,说:“到时间了。”

“嗯?”江黎眨眨眼,没理解。

“到晚饭时间了,你饿吗?我刚好回去做饭,一起走吧。”许暮说,“边走边聊。”

又去许暮家?

江黎偏过头,摸索着下巴。

最近是不是太暧昧了些?要不要拒绝许暮?毕竟,哪有床伴是这种关系,不都是有欲望的时候用一下,没有的时候,就跟陌生人一样么?

许暮站起身,换下钦查处的制服外套,一边将桌面上散布的资料收拾好,一边说:“今晚大概会做鳕鱼蓉、山药排骨汤、虾仁西兰花,还有……”

江黎双手一拍桌子,噌地一声站起来:“走!”

说完,拎着外套往肩膀上一甩,径直出门,轻车熟路地拉开车门,坐上许暮的副驾驶。

身后,许暮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怀中抱着文件袋,也上了车,放下文件袋,顺手帮不守交规的某人系好安全带,才启动车辆。

车上,彩条仍在驾驶窗前,随着车子加减速而摇曳。

江黎隐去了在监控室和卓洪办公室装了监视器和窃听器这件事,将发现的半大青年的疑点一五一十告诉了许暮。

“看来……审判庭的监控录像,不止被篡改了一处。”许暮打过方向盘,车子稳稳地停在了楼下,皱眉思索,“从今早我离开监控室之后,关押区的监控就暂停了这件事来看,恐怕,整个审判庭,已经被上下腐蚀一空,不剩下几个清白的员工了。

到底还是差了点,没能完全弄清关押区究竟发生了什么,没能抓到现行,现有的这些线索,还不足以彻底扳倒审判庭。”

许暮神情凝重,江黎歪了歪脑袋,放弃思考,啪叽一声把自己的额头撞在车子前,像是死了。

许暮被这动静一惊,转头一看,看见江黎软趴趴的,像个被抽了气的充气玩偶,不禁莞尔。

他下了车,绕道这边来,打开车门,把江黎从车子里面拽了出来。

“走吧,先上楼,回去给你讲讲我的疑惑。”

这回进到许暮家里,一开门,江黎就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啪。许暮按开了墙上的开关,整个屋内的灯光倏然亮起。

纯白的墙面、浅灰的地砖、深黑的柜门、浅灰的家具……原本一切极致简单素雅的房子内,黑色玻璃茶几上,多了一个三彩的玻璃花瓶,瓶内插了慢慢一整束正开得娇艳欲滴的玫瑰,橙黄色,花瓣微卷,边缘浅白的香槟玫瑰。

江黎双眼一亮,一瞬间就被漂亮的花瓶,还有瓶中色泽鲜艳的花吸引了。

江黎蹲在茶几前,双手搭在边缘,一般脑袋露在茶几上面,仰头看着那束花。

好半天,忽然展颜一笑,灯光自上而下晕染开来,折射到三彩的琉璃瓶里,又浅浅泛开,揉碎在江黎漂亮的眉眼里。

那些勾人心魄的、惊心动魄的、令人痴迷的,全都沉浸在那双眼波流转的眼眸中。

许暮静静站在一旁,不自觉放轻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格外惊艳的时刻。

“哈,”江黎勾起唇角,挑眉抬眼看向许暮,“宝贝,审美提高不少啊,你这死气沉沉的家里,难得出现点鲜亮的东西,啧啧……好看,不像是你会做出的事。怎么,谈恋爱了?你对象给你布置的?”

许暮一瞬间都惊了:“……你在说些什么?”

江黎没觉得自己的话哪里有问题:“嗯?没谈?那你朋友送你的?”

许暮:“……”

许暮把文件袋放下,沉重地叹了口气:“上次出门采购食材,在超市里看见的,觉得你会喜欢,就买回来了。刚好,你不是不喜欢我家里冷冰冰的配色么,现在有觉得好一点吗?”

“诶……”江黎眨眨眼,“我吗?”

江黎视线飞速闪烁一下,将视线从漂亮的玫瑰上移开:“这是你家,问我干什么?”

“没什么,坐着先等一会儿吧,我去做饭。”

“喔。”

江黎坐在沙发上,无论怎么四处张望,茶几上的橙红色鲜花,都会一直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江黎抿了抿唇,索性走到厨房里:“大钦查官,要帮忙吗?”

许暮换了身居家服,黑色的围裙系在身上,正垂着眼切菜:“没事,很快就好,你还有伤,休息会儿吧。”

“哈,宝贝,你这样,我可真要爱上你了。”江黎单手撑着水池,从侧面盯着男人流畅锋利的面部线条。

许暮忽然放下刀,转过身来,认真地看向江黎,眼神笔直,像是尖锐锋利的匕首一般,能笔直地,透过江黎那双玩世不恭的双眼,扎进他的内心似的。

“真的么?”许暮严肃地问。

江黎没说话,两人对视着,不知道为什么,江黎被这样直白的眼神看着,忽然莫名感觉良心有点痛。

好半天,江黎从那尖刀中挣脱出来,摸摸自己的狼心狗肺,找回了游刃有余的轻松,扑哧轻笑一声:“亲爱的,忽然这么严肃做什么?吓我一跳。”

“嗯。没什么。”许暮重新拿起菜刀,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如你所见,我在整理那些罪犯面部特征的对比,一份是刚被抓获时的照片,一份是在今天中午行刑是暗中拍摄的。这些天来,我跟这七十三个人打过太多的交道,我记得他们的长相。我总觉得,今天中午被枪决的那些人,不是最开始的那批罪犯。”

“啊?”江黎脑子慢了半拍。

说来也奇怪,他第一时间无条件相信许暮的判断,就着这个判断,接着往下思考,却怎么也想不通:“被掉包了?”

“直觉告诉我,一定是这样,但他们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而且,七十三个人,同时找到七十三个一模一样的人,几乎不可能。”

“霍,那可是大工程了,。要么就是做了批人皮面具?这个简单。”

“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当场打断,进行检查……”许暮摇了摇头,“也不是。”

“所以,当天他们暂停了关押区的监控,肯定在那边的隐藏空间内进行了一些操作……”江黎摩挲着下巴,眼中微光浮动。

许暮点点头:“嗯。说不定,还会和暴雨那天,监控被篡改有关。”

刚好,灶台上,锅盖下,咕嘟咕嘟开始冒泡,许暮转头摘下锅盖,用汤匙舀了一勺,放到嘴边,轻轻吹气,自己轻抿了一口,自然而然地将汤匙送到江黎唇边:“尝尝?”

江黎嗷呜一口吞,双眼一亮,惊喜抬头看向许暮:“好喝诶!”

“那就好。”许暮将汤盛出来,送到饭桌上,“差不多了,现在再怎么想,也是凭空猜测,先吃饭吧。”

身后静悄悄的,江黎没跟着过来,许暮隐约觉得不对,猛地一转头,看见江黎早就放弃思考,被从蒸锅中逸散出来的香气所吸引,蹲在锅边,眼巴巴地瞅着,实在眼馋,搓了搓爪子,就要摘下锅盖往锅里伸。

许暮眼疾手快地拦截住江黎的爪子,严肃地说:“先洗手。”

江黎:“……”

江黎把双手举起,做投降状:“好好好~您是厨子,您说了算。”

江黎饿了半天,又被香味勾引了半天,坐在桌前,饭桌像是战场,江黎吃得凶残,像是他杀人时候的状态,风卷残云。

许暮连忙给他添菜,生怕江黎把盘子嘎嘣一声就给啃了。

“你慢点……诶,慢点,嗐!吃那么快对胃不好!”

江黎吃得开心,如果人在这时候有尾巴,他早就毛茸茸一抖,不自觉晃起来了。

狐狸眼弯弯的,吃饭的样子认真极了,即使吃的很快,也依旧干干净净,秉着不浪费任何一点粮食的原则,江黎开开心心地把菜全部炫进嘴里。

许暮叹为观止,去泡了山楂橘皮茶,递给江黎:“喝一点,帮助消化,我怕你吃太多。”

江黎这时候开心,对着许暮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抬手接过茶杯。

许暮被笑容一晃,心头一跳,他微微靠近了一点,指尖微颤,尽力克制内心的的紧张,哑着嗓子,试探着开口,说出了早就一直堵在喉口的请求。

“江黎……今晚,留下来吧?”——

作者有话说:小狐黎前二十多年没吃过什么好吃的,要么营养剂要么树皮要么生肉,现在才这样被好吃的吸引到[爆哭]

猜一个小狐黎留没留下来[鸽子]

第115章 爆发

江黎埋头喝了口山楂橘皮茶, 酸甜的口感自舌尖味蕾逐渐盈满整个口腔,江黎喜欢这个味道,他弯弯眉眼, 捧着茶杯又喝了一口,思索了一下。

好像他上次临走时,许暮也是这样请求的,他当时怎么想的来着?

——下次一定。

嘶,这次, 是不是就是所谓的“下次”了?

江黎微微蹙眉, 那要不, 留在这儿?

明早还能有好吃的早饭。

仅仅犹豫了0.01s,“留在这吃好吃的”的念头就压倒性地战胜了“不能在情人家过夜”的底线。

“那……”江黎刚要开口答应, 忽然腕间, 手环轻微一阵。

江黎低头看向手环, 弹出了一条消息。

【枯云:江黎, 事态紧急,请速回下城区,医疗中心见, 见面详谈。】

江黎的头脑一瞬间像是被冰水涤荡一般, 瞬间冷静下来。

枯云从没有这样严肃地发过一条内容, 结合这段时间的反常,江黎心里隐隐有些不妙的预感。

江黎将茶杯放到桌上,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他没多向许暮解释,直截了当地给许暮看了手环上的讯息。

“虽然这真的不是我的本意宝贝儿……”江黎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不存在的良心又开始隐隐作痛,“但如你所见,我真得走了。”

许暮没说话, 抿着唇,沉默地盯着手环屏幕上的讯息。

好半天,才收回视线,敛着眼眸,在长而浓密的眼睫遮掩下,江黎看不清许暮的眼神,只听见他说:“应该是有要紧事找你,快去吧,这里距离下城区还挺远的,不要让枯云等急了。”

“啧……你这家伙……”江黎如鲠在喉,心里更烦躁,许暮但凡有些情绪波动,生个气什么的,也比现在这样善解人意要好得多。

“嗯?”许暮抬起头,碧海无波的眼中,是一如既往稳定强大的内核,看向江黎的眼神,永远宽和、容忍、温柔。

江黎视线落在许暮的眼眸中,又缓缓下移,沿着高挺的鼻梁一路划过,落在那张薄唇上。

江黎喃喃一声:“啧……该死的讯息,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个时候……”

如果没有这条讯息,江黎已经可以料想到,饭后可以顺理成章地进入他喜欢的环节……当然,大钦查官可能不会答应,因为他的伤势还没好利索。

换作江黎之前,他肯定不会犹豫这么久,直接转头就走了。

哎,跟情人之间的纠葛多了,就会莫名被牵扯、被拘束,就想无孔不入的细锁链,把他拘在一个人身边了,再也失去了以前随心所欲的自在。现在就这样麻烦,谈恋爱不是得更麻烦。

江黎不想失去自由,他绝对不可能谈恋爱。

但是……江黎又不自觉看了许暮一眼。

而现在,他还得想想怎么把大钦查官哄好。

江黎上前一步,抬手扣住许暮的后颈,将男人向着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拽。

两人的嘴唇撞到一起,下一秒,许暮微微睁大双眼。

因为江黎张开嘴,重重地咬在许暮的唇角,尖尖的犬齿刺破嘴唇柔软的皮肤,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萦绕在唇齿之间。

许暮反应过来,刚想加深这个亲吻,却被人躲开。

“打个补丁,宝贝,”江黎拎起外头甩在肩上,转身向窗边走,两步之后,忽然回头,指尖点在唇角,露出一个粲然的笑容。

“下次一定留宿。”

话音刚落,身姿矫健的青年轻盈地跃上窗台,回身向许暮抛出一个飞吻,张开双臂,反身向后倒去,长发在空中随风起伏,衣摆摇曳,青年如一片羽,轻轻抖落,落入黄昏夜幕时,高楼大厦灯火阑珊的光影里。

许暮紧紧握着茶杯的手指猝然松开,平静无波的眼眸中划过一丝怅然,如片羽落在湖面上,漾起一片涟漪。

真是……明明有门有楼梯,非要跳窗,每次江黎跳窗离开,许暮的心脏都会狠狠一紧,上辈子的阴影实在太重,许暮生怕自己哪次就彻底应激。

——

【枯云:江黎,一路上千万不要和任何路人产生肢体接触[红色感叹号][红色感叹号][红色感叹号]】

江黎放下手环,眉头微微蹙起。

刚一到下城区,江黎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下城区的夜晚,未免也太过寂静了些。

以往,夜幕会成为罪恶滋生的温床,有哭声有笑声,有窃窃私语的声音,有人的阴影在漆黑的钢架和嶙峋的废墟之间穿梭,但今天不对劲,四周太静了,一个人影都没有,似乎所有人都藏了起来,整个下城区空荡荡的仿佛一座死城。

江黎皱了皱眉,抬脚向医疗中心的方向走去。

终于,耳边渐渐有了人声,但声音干涸、沙哑、绝望、疯狂,脚步在地上拖行的莎莎声,还有扑通倒下的声音。

漆黑的天穹笼罩之下,人影枯瘦摇曳,病骨支离的模样,每一个人却都将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包裹得严严实实,像是朝圣一般向着医疗中心一窝蜂的涌去。

江黎避开了一个倒在他前面的人,加快了脚步。

快到医疗中心的时候,江黎抬手给枯云发了条讯息。

【AAADAWN酒馆江老板:快到了。】

再抬起头时,就看到了一副惊悚的画面。

眼前,医疗中心外,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聚集而来的人,每一个都用杂乱的布条将自己缠成木乃伊的模样,连脸都没有放过,众人虽然拥挤,但也都微妙地保持着和周围人的距离。

喧闹的声音嗡嗡作响,笼罩在医疗中心外。

“求求你们……给我一点药吧!”

“咳!咳咳咳——让老子进去啊!老子病得不重,不是说医疗中心能接受轻度感染的患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