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抬头, 抬头看着我的眼睛, 可以吗?”
“……”江黎慢吞吞地抬起头, 一边不满地抱怨,“你事好多啊……”
可对上许暮的眼睛时,江黎没说出口的抱怨就全部被噎回喉咙里。
……许暮的样貌硬朗英俊, 很符合他的审美, 江黎一瞬间什么怨念都没了。
虽然认真工作时, 大钦查官的眼眸是深沉冷静,毫无其他杂念的,薄唇总是抿成一条线,唇角微向下垂, 显得严肃刻板,又不苟言笑,气质看上去很冷漠, 性格也无趣到像是个僵硬的木一样,一板一眼。
可是此刻温柔地注视着他,那双眼,江黎微微仰头看着,总能格外留意到男人瞳孔深处的墨蓝。
深海无波,江黎在每一次与许暮的对视里,都会忘记呼吸。
天杀的,大钦查官学坏了,学会拿捏他了。
“江黎,谢谢你救我。”许暮认真地捧住江黎的脸颊,声音格外温柔,近乎到了呢喃的程度。
江黎别扭地想要偏开头,移开视线,但被许暮以温柔却不容置喙的力道捧着脸颊,怎么也没法别过头去。
“如果没有你,或许我在那时就会被子弹贯穿胸膛,或躺在病床上,或躺在墓地里……无论如何,我都应该先感谢你的。”
“只是……江黎,我不想让你为我挡子弹。我不想让你舍弃性命来救我,江黎,在我心里,你的性命、你的安危、你的心情……这些,都比我的一切要更加重要。”
“江黎,你如果死了,我真的……我真的没有勇气再活下去。”
许暮的声音很沉,说到后来,一向平稳冷静的声线里,竟然多了些颤抖甚至哽咽的意味。
“是我需要你。”
江黎能听得出,许暮真的在怕,捧着他脸颊的手指,此刻指尖也在不自觉地打颤。
似乎像是在捧着一抔细细的沙,稍不留神,就会从指缝中彻底露个干净一般,不敢捧得太紧,也不敢太过放松,只艰难维持着那难以触及的“度”。
江黎不能想象,像许暮这样的一个人,意气风发锐不可当的,理应无所畏惧,却竟然会怕些什么东西,而许暮所惧怕的,竟然和他的生死相关。
江黎怔怔地看着许暮,张了张口,嗓子里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他或许可以在任何争吵和意见相左时,用讥诮讽刺的语气,将所有对他的束缚全部割破刺回,却在此刻猝不及防触碰到一颗柔软的真心时,手足无措,他只能定定地被那双眼睛注视着,恍若一切都无所遁形。
许暮深深地望着他,说:“江黎,或许……我还应该向你道歉的。”
“什么……”江黎又是一愣。
“江黎,我想向你道歉两次。”
“第一次是我被审判庭的人带走时,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我很怕你会出现在审判台上,那可能意味着,你会死。但这一次,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曾经发生过的惨剧再次重现,所以刻意骗了你,向你隐瞒了我被将要被押送到审判庭的事情,我也提前瞒着你做了很多后手……嗯……你现在也知道了,我其实就是想深入敌后,把他们的所作所为曝光,至于在此之后我的下场如何……我没有想过,但总归不会有善终。”
江黎微微皱眉,他立刻想起了那过分清晰地梦境。
虽然他此前也早有过猜测,但听到许暮这时候提起,他立刻就意识到,这与他的梦境有关。
“特殊原因?”他敏锐地抓住了许暮话中最关键的节点,“这一次?什么叫曾经发生过的惨剧再次重现?”
许暮呼吸一滞,他看着江黎,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的,江黎,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我也不是故意想要一直瞒着你,因为这对我来说也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至今仍不敢相信这份上天给予我的恩赐。”
许暮揉了揉眉心,有些苦恼,但仍旧选择对江黎坦白一切。
“或许,如果眼前的一切是真实而非大梦一场空……那我或许、可能,重生了一次。”
星河重流,大雪倒涌,时钟一圈一圈逆转,血肉重新疯涨。
回到第一次相见的高架桥街口,一人伫立桥上,一人站在焦黑空地,隔着寂寥的长风,飘零的秋叶,隔着时间的长河与分明的立场,遥遥对视了一眼。
瀑布的水逆流而上,子弹退回枪膛,你还在我的身旁。[1]
江黎那双上挑的狐狸眼倏然一眯。
许暮看到了江黎脸上神情的变化,他叹了口气,说:“你不相信,也是正常的,毕竟……”
“谁说我不信?”江黎忽地打断他。
“你信我?”许暮愣了一下。
哪怕如此诡异离奇,江黎也愿意相信他吗?
江黎手臂按在许暮的胸膛上,撑起身子,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当然,这特么的可太有意思了。”
黑街那种地方,破烂文娱到处都是,重生穿越这种习以为常的常见桥段,都被江黎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翻烂了。
江黎还正猜测呢,他那莫名其妙的梦境是怎么回事,没想到许暮今天就直接跟他坦白,把结果告诉他了。
“这种重生的戏码也真会被我遇见啊。”江黎有些兴奋地感慨一声,他抬手揪着许暮的头发。
“喂,宝贝,你说我上辈子是怎么死的?”江黎追问,他丝毫不忌讳这个,他甚至有些好奇,如果自己选择死亡,会选择怎么样的死法,才算绚丽,才算漂亮,才算轰轰烈烈。
然而江黎却看见许暮的眼眶瞬间红了,一下子抬起手臂,将他重新紧紧箍进怀里。
“诶!”江黎锤了他一下。
“上辈子……”许暮咬着牙,艰难地挤出最为黑暗的回忆,每说出一个字,都化作一把尖利的刀,一刀一刀,狠狠地扎在他的心脏上。
“审判台前,和这辈子一样,你为我挡住子弹,从台边跌落高空……”
江黎把自己的脑袋从许暮怀里拔出来,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这种死法还挺帅的。”
“江黎!”许暮心脏一紧,用力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好好好我知道了。”江黎立刻举手投降,“以后我注意不就行了,别整这么紧张。”
许暮面无表情地盯着他,那眼神明显就是不信。
江黎管他信不信,他又往许暮身上一倒,笑着说:“呐,宝贝,那我懂了,你昨晚那么凶,原来是因为,我之前真这么干过,还把自己作死了一次啊。”
许暮轻轻叹了口气,手掌覆上江黎的后脑,手指浅浅地斜插进江黎柔软的发丝中,轻轻顺着抚摸他的头发。
“抱歉,江黎,昨晚也是我的不对。”
“嗯?”江黎被摸得舒服,微微眯起眼睛,闻言,从鼻尖哼出一句疑问来。
“昨晚,是我因为生气你不拿自己的安危当回事,所以有些失去理智,不受控制了。”许暮说,“我的动作可能有些凶,没照顾到你的情绪,没顾及到你的意愿,是我不对。”
许暮此前总以为,他们一个眼神,就能理解彼此的思绪,一个动作,就能领会对方的精神,于是他们的沟通就仅限于肢体的拉扯,反而忽略了沟通,所以即使他们之间再如何心有灵犀,再如何百分百的默契,也总会在某些认知上出现偏差。
这还是第一次,他们如此安宁平稳地静静躺在一起,慢慢地、耐心地,把自己的心剖开来,展示给对方,一点点讲述自己的想法与爱意。
许暮的手指缓缓按揉着江黎的后脑和脖颈,轻轻开口:“我应该好好与你说的,而不是在激烈的性.事里逼迫你答应我不再涉险。”
“嘁。”
江黎反倒笑了出声,他撩起眼皮,用饱含着挑逗意味的眼眸向上斜斜一瞥。
“没事儿,宝贝,我喜欢你昨天那样……”
说着,江黎微微撑起身子,凑到许暮耳边。
含着笑意。
“昨天那样猛的……能让我爽。”
许暮:“……”
“虽然以前也很爽,但换换滋味也不错,或许宝贝你还有别的play?”
许暮深吸一口气,扣住江黎的后颈,将他狠狠地往自己的方向一抬,低头吻了下去。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许暮将江黎翻下去,把他仰面压到在床上,按住他的手腕,渐渐向上,与江黎十指相扣。
十指相扣的,不仅是双手,或许,还有命运。自这辈子那一眼对视后,从此轨迹永远纠缠,再也难分。
江黎被亲得舒服,他在迷蒙之中睁开眼,见许暮微微皱着眉,吻得全然专注。
大钦查官吻技进步好快,第一次约他吃早饭时,还生涩地只会用力将唇贴上来,如今已经可以亲得照顾好他的每一处。
许是江黎此刻微微有些分神,许暮注意到了,他睁开眼睛。
江黎一瞬间,猝不及防重新撞进那片深邃的海洋。
许暮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明晃晃的炽热爱意几乎要将他融化。
江黎艰难地闭了闭眼。
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颜狗不得house。
他当初就不该贪图许暮这张脸。
现在好了。
这下真栽了——
作者有话说:[1]节选自戴畅《你还在我身旁》
第187章 依赖
亲着亲着, 被子就卷到了他们头顶,把他们盖得密不透风,被子里闷得很, 两个成年男性的身体都被亲密的吻撩拨得滚烫。
“暮哥,唔……你又立了啊。”
“……”许暮沉默一瞬,“我喜欢你,所以会有正常的生理反应,你语气别这么奇怪。还有, 你不也是?”
江黎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眉眼弯弯, 动了动手指,把自己的手从十指相握的紧密无缝里钻了出来。
大钦查官有些微恼地反问他的语气, 还真是好玩。
“那……”江黎拖长了尾音, 用手指勾了勾许暮的下巴, 挑眉问, “我们再来一次?”
许暮把江黎从床上捞起来,整理好枕头和被子,让人躺得舒服, 然后手臂自然而然地揽住江黎的腰, 说:“不能那么纵欲, 睡觉吧。”
江黎:“……你特么还真能忍。”
说着就要蹦跶起来,许暮按着他的腰把他圈住。
感受到手掌下薄韧的腰线,许暮忽然有一种夫复何求的感觉。
他爱江黎,刚刚又忽然得知, 江黎对他,应该也不是全无感觉,只是江黎此刻或许还不愿意承认。
何其有幸。即使许暮一向不喜怒于色, 此刻欢喜踊跃,不能自胜,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江黎。”许暮轻声喊他的名字。
“干嘛?”江黎有些不耐烦地怼了许暮一下。
江黎手劲儿不小,许暮小腹挨了一下,钝痛一路戳到了他的大脑。
但许暮的心里反而更踏实、更熨帖。
痛感是真实的。手掌下的触感和温度也都是真实。
是江黎,眉眼鲜活,活碰乱跳的江黎。
没关系。没关系。还早呢,而且时机也不对,他们的头顶仍旧压着沉重的危机。
等结束掉这一切,他们有大把大把的时间。
无论愿不愿意承认,无论还需要多久才能走进江黎的心里,都没关系,许暮愿意永远陪伴着,永远等待着。
如果江黎需要,他会一直在他身旁。
许暮从没有这么一刻觉得如此满足,只是浅浅将人搂在怀里,就毕生再无所求。
“江黎。”许暮又忍不住唤了一声。
完全跟他平时的冷静沉稳是两个样子,这会儿反倒像个小孩儿,得了最宝贵的财福,怎么都忍不住,一个劲儿捧在手心里,反反复复地欢喜。
“滚蛋!”江黎气得踹了他一脚。
“你不做还勾搭我。”
“江黎。”
“你他吗闭嘴!”
“江黎。”
“许暮我操你大爷的不是你说的睡觉吗!你再乱叫我就走了啊——”
“别走。”许暮抱着江黎腰身的手臂紧了紧,将下巴落在江黎头顶,把人彻底抱进怀里。
江黎倏忽一下就哑了火,哼哼唧唧地,将身体舒展下来,往许暮怀里缩了缩。
能让江黎乖乖听话的办法,从来就只用亲自动手,直接把一切都做好,把人照顾得严严实实。
然而如果换作其他人,亲自动手完全就是不可能的。
毕竟,以江黎那种桀骜不驯的性格,以及对外人极高的警惕性,绝对不会有人能近得了他的身,言语劝阻尚且不会听,连靠近都做不到,遑论亲自动手把人抱个满怀呢?
这么多年里,许暮是唯一一个,能靠近江黎,不仅没被江黎弄死,还让江黎产生了依赖心的人。
江黎磨了磨牙尖。
可恶,被这么抱着,暖暖的,好舒服。
江黎开始咬牙切齿,他觉得自己简直没有底线,怎么能被温暖舒适的怀抱侵蚀了他钢铁一般冰冷的意志!
大钦查官身上的温度比他高上些许,手掌落在他的后腰,不轻不重地按揉着、捋顺着,把他当成个猫儿一样摸,热量就源源不断地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居家服布料传递到他身上。
钢铁就一点点被灼得温热起来了。
江黎从“啧”了一声,还打算挣扎一下,于是被窝里伸出胳膊,撑起身子,够到了放在床头的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面装着他昨天戴的饰品,在浴室里一个个被剥落的,又被许暮捡起来清洗干净,放到小盒子里面收好,整整齐齐摆放在床头。
江黎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了那枚嵌着子弹的,已经破碎焦黑的钴尖晶石胸针,将它掂在掌心里。
其实这次,是江黎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他此前就算如何狼狈,就算如何濒临生死的极限,但最终依旧能活下来,全都是靠着他自己顽强的求生意识,还有刻在骨子深处的那一点一定要好好生活、证明给枳姨姨看到决心,艰难地挺了过来。
就算冒险、就算在赌命,也是在大脑里拼了命地计算存活的概率,计算成功的希望,凭借自己活了下来。
然而为许暮挡子弹的这一次,他完全把一切都抛在脑后了。
他这次能活着,完全是因为幸运、因为巧合,而不是因为他自己。
是因为这枚许暮送给他的、被他戴在心口处的胸针。
许暮也看向了他手心里的胸针,心头也是下意识地跟着一紧。
“暮哥,我还真的挺喜欢这枚胸针的。”江黎蹙着眉,“这可是你送我的第一个礼物欸,就这么不能戴了,有点可惜啊……”
许暮的手掌落下,掌心向下,覆盖在江黎的手上,两人的手掌将那枚胸针扣在其中。
“没事,”许暮说,“我以后会送给你更多。宝石的、金质的、银制的、木制的、布艺的……你喜欢的一切。至于这枚胸针,就把它永远存放起来吧。”
感谢它,拯救了挚爱之人的性命。
“江黎。”
江黎早就没脾气了,融化了,哼了一句:“又怎么了?”
“可不可以答应我,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先保护好你自己,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值得你豁出性命去拯救。”许暮很认真地看着江黎的眼睛,声音很慢,但却很深。
江黎挑眉:“你也不行?”
“谁都不行。”许暮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许暮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他凝望着江黎,手指紧紧地扣着江黎的手指:“也不能仗着自己身体好得快,在打斗的时候就不顾及保护自己。不要只在意行动时漂不漂亮,而丝毫不在乎自己受不受伤。不要为了追求高效率以伤换伤以命换命,更不要为了追求刺激刻意让自己受伤……可以吗?”
许暮说话一向言简意赅,这会儿却絮絮叨叨,翻来覆去重复好多遍。
江黎轻轻呵笑一声,自嘲道:“我这一条烂命,值得光明磊落的大钦查官这么在乎?”
“江黎,你很好,别总这么说自己。”许暮认真地说。
“嘁,我杀人放火,好在哪?”
“你杀的人罪有应得,他们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哟,大钦查官现在不觉得有些罪过只能由钦天监以法度衡量裁定而不能自己处以私刑了?”
“虽然我仍旧认为,如果要维持一个城市社会的稳定,需要平稳公正的律法和制度,但如今是特殊时期,制定法度的组织从内里腐烂,城市动荡不安,那此刻法度就失去了它应有的意义。在和平稳定时期,需要法度,但在混乱动荡的时期,则需要保证持.枪权,暴力镇压。”
许暮说:“连绑架孩童做活体实验这种惨绝人寰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我不敢想象,科技部和西斯特公司,究竟还做了些什么丧尽天良的实验……江黎,多亏有你们之前一直制衡着钦天监,也多亏了你暗中杀掉关键人物,才让他们没有彻底肆无忌惮。”
“得了吧,”江黎嗤笑一声,“我杀人就是为了钱,才没有你们钦查官这种高尚的情怀。”
“是吗?”许暮温和地笑了一下,问,“那是谁通过各种手段抹去那些钱款转移的路径,用杀手的赏金养活了上城区最大的福利院,用最好的条件,照顾那些被变故夺走了父母的孤儿?”
江黎:“……”
烦死了!他不过就是请那些小姑娘去游行,把舆论的风波彻底搅弄起来,又没承认过他与那家福利院的关系。
许暮究竟为什么会这么敏锐地就将他全部藏起来的东西一眼看透。
江黎气得翻了个身,背对着许暮,不想跟他说话。
“江黎,你很好。”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许暮忍俊不禁,揽着江黎的腰,把他重新抱回怀里。
如果江黎非要说自己,那许暮就一遍一遍用炽热坚定的爱意告诉他:
江黎,你很好。
非是以徒劳无意义的语言,而是摆出来真真切切的实证,让江黎无可辩驳。
明明就是,你看,你就是很好的人。
江黎听着许暮在自己耳边那低沉悦耳的声音,忍不住耳根微微发烫,他恶狠狠地说:“闭嘴!睡觉!”
这次终于轮到江黎先招架不住,用睡觉来躲过被夸奖的劫难。
许暮轻轻地应下,手臂从背后环着江黎,低声说:“好,睡觉。”
许暮很高,常年训练,身材保持得很好,肩膀又宽,江黎每次被许暮搂住的时候,都会有一种被包裹的安心感,很舒服。
江黎惬意地眯了眯眼,困意就这样一点点上涌。
好像在许暮身边,他永远不用再对周围环境中是否存有威胁而时刻警惕,他可以完全放松,让自己彻底休息片刻。
周围是温暖舒适的怀抱,江黎迷迷糊糊的,要睡着了。
在半梦半醒之间,江黎忽然想到,他们好像莫名默契地就将上辈子的事情一笔带过。
江黎还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是什么时候死的,而许暮又是什么时候重生的。从梦境归还给他的记忆里,那黑曜石吊坠最后挂在许暮的手上,那许暮,有没有发现什么?
算了,无所谓。
好舒服,先睡觉吧——
作者有话说:小狐黎belike:
身体:好舒服,喜欢,嘿嘿[垂耳兔头]
心里:不行!你不能这么堕落![愤怒]算了,也好喜欢[化了]
第188章 又一场梦
江黎又做了个梦。
不同于前几次的茫然, 江黎已经从许暮口中得知,他们之间真的存在那玄乎其玄的上辈子。
江黎知道,他的梦, 就是他上辈子的回忆。
这次,他梦见了自己在DAWN酒馆的二楼,室内烟雾弥漫,他嘴里叼着一根已经快要燃尽的烟蒂,眉头紧紧皱着, 眉宇间尽是烦闷的神情, 表情差到了极点。
直到火星一路烧到了他的指尖, 被高温猛地一烫,梦中的他才恍然回神似的, 将已经被用力咬得扁平的烟蒂按灭在烟灰缸中, 烟灰缸里已经堆积了厚厚的一层烟灰, 和横七竖八插在其中的烟蒂, 旁边是一盒已经抽空了的烟盒。
嚯。
江黎看着梦里的自己的这副样子,忍不住啧啧称奇。
他要是这辈子还敢像这样吸烟吸这么猛,暮哥估计又要冷着脸“教训”他了。
难以想象, 上辈子是谁把自己惹成这副束手无策的烦躁样子, 看这副样子, 能出去连捅一窝人不停的。
江黎顺着梦中的自己的视线看过去,发现自己的目光正紧紧地盯着通讯手环延展开的电子光屏。
一看,江黎愣了愣。
屏幕上,是许暮被捕入狱的官方通知。
和这辈子因为许暮查到了钦天监的罪证, 钦天监狗急跳墙,暗中逮捕许暮并处以私刑不同的是,上辈子针对许暮的审讯是在钦查处, 公开公正进行的,一切都处分都有明确的罪证和条例,无可辩驳,甚至称得上一句……罪有应得。
江黎这般看着,心脏猛地重重跳了一拍。
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钦天监下属钦查处首席钦查官许暮的通敌罪证。
那是一次钦查处针对他——厄火的围剿行动。
或许是上辈子的他那时候多行不义必自毙,江黎能看得出,这次围剿行动,钦查处几乎是全员出动,为他设下了天罗地网,他孤身一人,寡不敌众,在战术上又吃了个大亏,肩负枪伤,只能狼狈地在掩体中狼狈又仓皇地躲藏,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
江黎不杀钦查官。
所以在整个钦查处提前有计划地针对他进行围剿时,江黎毫无胜算。
他看着监控视频里的自己后背倚着物流中心的铁皮集装箱,一个人半坐在地,手按着伤口,鲜血沿着指缝向外不住地涌,他在很急促地呼吸。
因比常人更敏锐的疼痛令他浑身迅速出汗,但身体却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强行将自己抽离出受伤状态,他另一手捏紧匕首,搁在身后,飞速地切割集装箱的铁皮。
从监控视频的另一个视角,江黎看到白严辉正蹲在另一侧潜伏着,无声地向身后队友打手势,带着一队的人,迅捷且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个方向将他包围。
他能看得出,自己虽然察觉了声响的异动,但是他却被许暮带的那队主力部队围困在卡车之间的缝隙里,没办法脱身,而白严辉带队堵住了唯一的缺口。
江黎“啧”了一声。
没想到,上辈子真的就快让一直要嚷嚷着抓他的这傻冒寸头小子成功了。
监控视频中,他被彻底包围,无路可逃,在白严辉冲进卡车铁皮集装箱的缝隙中时,江黎猛地将割开一半的铁皮撕下来,偌大一片,向着白严辉的方向狠狠拍过去,堪堪挡住这队包围而来的钦查官两秒。
两秒,视频中的他拼着枪林弹雨下的重伤,竭尽全力向着围墙边冲过去,围墙外,是那片贯穿上城区南北的大江。
“瞄准要害!就地击毙!”
身后,是白严辉的狂吼,还有顷刻间从枪口中呼啸而出的密密麻麻的子弹的巨响。
子弹如一片火龙,几乎要将他的身形吞噬,身上时不时有陡然一空的麻木感,鲜血便从身上飞射而出。
江黎在千钧一发之际错身闪过,伸手勾住从墙壁边垂落下来的一条钢丝,正纵身翻越围墙,然而,子弹过于密集,刚好有一颗击断了钢丝,他忽然失重下坠,就要被枪林弹雨彻底吞噬。
耳边是剧烈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就在他被迫落地的这一瞬间,在子弹在他瞳孔中迅速放大的这万分之一秒,忽地,一片巨大的阴影从他的头顶坠落!
那是一大片被击落的电网,挡在了他的身前,将激射而来的子弹全部拦截在外。
黄铜与玻璃钢碰撞的一瞬间,迸溅出刺目的火花,瞬间爆发出炽白的电弧,拖着细碎的金红色尾焰,噼噼啪啪勾起一片幽蓝与惨紫的弧光。
电网的阴影遮住天穹上惨白的日光,三色的电弧倒映在江黎的瞳孔中,他的脸颊上,光与影急促变换,明暗的界限变得粗暴而清晰。
这一瞬间,时间几乎凝固一般,极为缓慢,江黎看见电网之前,一颗弹头扭曲变形,金属碎屑蹦飞四溅,都在绝对的亮与暗中被雕刻出狰狞的剪影。
而这剪影倏忽淡去,他的目光透过纵横交错的电网和弥漫的硝烟,他看见了许暮的眼睛。
全副武装的钦查官队长此刻并未将挡风镜拉下,而是架在头顶,纯黑色的口罩上,露出一双深邃的眼。
许暮双手端举亮银色配枪,枪口正缓缓逸散开一缕白烟。
江黎茫然又错愕地看着许暮,却没来得及看清许暮隐匿在瞳孔深处的神情,凝固的时间就骤然加速。
只是电光石火间交错的一刹那,他敏锐地抓住天赐般的时机,瞬间拔地而起,翻过围墙,纵身跃入汹涌的江流中,身形彻底隐匿不见。
咔哒。
监控视频被一根修长的食指点在屏幕正中,视频即刻暂停。
江黎猛地松了一口气。
他看见梦里的自己又一次拿起烟盒,向着掌心倒了倒。
空了。
梦里的他低低地骂了一声,把空烟盒扔进了垃圾桶。
他站起身来,在屋内来来回回地逡巡,烦躁地拔起一瓶酒的盖子,反反复复掂在手心,又没有心思去调酒,重重地将玻璃瓶放回架子上。
“草。”
他重新往回一坐,将监控视频向回倒退,定格在电网掉落前的一瞬。
江黎和梦里的自己如出一辙地眯起眼睛,把整个脑袋都凑在屏幕前,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操控着按键,一帧一帧地切换画面。
一帧,子弹在追。
一帧,许暮下意识向前倾身。
一帧,钢丝断裂。
一帧,许暮抬起双臂,毫不犹豫地瞄准那围墙之上的电网。
一帧,他失重下坠。
一帧,许暮扣动了扳机。
电网被击中,顷刻坠落,挡在了他的身形之前,在子弹的袭击下溅起一片刺眼的电弧,将江黎整个身形全部遮挡在了围剿而来的钦查官视野之外。
一秒的时间,足够江黎翻越围墙,从围剿之中彻底逃走。
梦里的他不信邪一般反反复复在这几帧画面中来回切换,咬牙切齿地骂。
“神经病,用得着你救了?逞什么英雄,让你操一次还真拿自己当回事了……”
最终,梦中的他像是力竭一般,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向后一倒,摊开双手倚在椅子上。
江黎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许暮是失手打偏的。
就连钦天监那帮没本事的文职都能从监控视频里看得出,许暮在刻意为他掩护。
不然,就凭大钦查官那一手出神入化精妙绝伦的枪法,怎么可能在那么近的距离打得那么歪?还恰恰替他挡住子弹,争取了一秒逃离的时间?
江黎面色复杂地将罪证视频关掉,去摸了盒新的烟出来,暴躁地撕下塑料包装,揉吧揉吧丢进了垃圾桶里。
扔了支烟用牙齿咬住,江黎眯着眼盯着屏幕上,钦查处和审判庭官网上弹出的评论。
以太网上骂声一片。
有的人震惊于兢兢业业的大钦查官竟然会叛变投敌,有的则在一本正经地分析许暮是渊早早策反的探子的可能性,绝大多数人都在骂,骂他担不起大钦查官的称号,骂他对敌人手下留情,应该革他的职,把他送上审判台接受审判。
一群傻子,被舆论风向一引导,各个的庸人,就莫名觉着自己掌握了真理,聚合在一起,总觉得自己有莫名强大的力量。
于是就有一个人被千夫所指,被万人唾骂。
而此前受过许暮恩惠的人,也架在在其中,成群结队地簇拥公理与正义。
以太网上,明晃晃地挂着对钦查官队长许暮的罪状的判决结果——死刑,枪决。
许暮一辈子所保护的上城区,就是这么一群人呢。
所效忠了一辈子的钦天监,就是这么对待他们的功臣的。
钦天监要处决许暮。
何其讽刺。
梦境里,江黎忽然嗤笑一声,下一瞬面上的表情又忽然扭曲着,他立刻垂下头,半长的头发从肩头垂落,遮挡住他面上的神情,他止不住低低地笑,而后笑声越来越大,肩膀剧烈地抖动,发丝也跟着一颤一颤。
终于,江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擦干眼尾因大笑而溢出的生理性泪水,再睁眼时,狐狸眼中已然是一片冷静的疯狂。
江黎这辈子还从没欠过什么人的人情,许暮竟直接给他来了个大的。
江黎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捞起桌边放着的匕首,插进腿环中,将通讯手环的屏幕收回,检查好手环内嵌置的钩锁。
救他是吧?自以为是是吧?自我感动是吧?
他让许暮救了吗?
他非要欠许暮这一条命吗?
江黎抬手推开门,从酒馆中走出,天上正落着鹅毛大雪,被寒冷的狂风吹卷,成了满天雪雾,将整个世界压成一片灰白的迷境。
他的衣摆被狂风卷起,猎猎作响,寒意顺着裤脚往身体里钻。
他往审判庭走去。
第189章 纠缠不清
江黎睁开了眼睛, 那些凛冬呼啸的风雪、刺目的电弧,还有咆哮的子弹,全都在这一瞬间淡成梦境与回忆里悠远的影。
他此刻窝在温暖的被窝里, 被坚实的臂膀环绕,周身充斥着属于许暮的气息。
令人心安。
江黎惬意地眯起眼,舒展了一下因为久睡而有些僵硬的身子,骨骼如初生抽条的新竹,在体内劈啪作响。
又是一次安宁舒适的睡眠, 江黎放松得彻底, 休息得很好, 不再有因休息时也得时刻警惕的烦躁感。
“醒了?”头顶,许暮的声音也是刚刚睡醒的样子, 带了些沙哑和柔软, 不像是平日工作决策那般严肃冷硬。
“嗯……”江黎哼了一声, 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闭上眼睛,“没醒。”
“那你再睡会儿,我去做早餐。”
许暮从不拖延, 他一到生物钟, 就会极其自律地按时做事。
他翻身下床, 拎起衣服去洗漱。
江黎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被子埋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狐狸眼,眨巴眨巴着, 盯着许暮起床换衣服,眼巴巴地盯着许暮的在抬起手臂时,衣摆下段露出的一截精壮有力的腰线。
大早上的就饿也不是回事。
江黎把自己缩回被子里, 心里暗暗唾弃自己没定力,就做了几次就被许暮那张脸、那身材勾引得找不到北,像个色迷心窍的流氓。
不对,流氓怎么了?他自己长这么好看,就该吃最好的。
江黎听见被子外边,许暮轻轻关上了卧室的门,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切菜做饭时厨具碰撞的轻响。
江黎从被子里钻出来,黑着一张脸。
他试图重新睡着,但失败了。
江黎神情复杂地盯着许暮在床上留下的浅浅压痕,那里还残存着一些男人身上偏高的温度。
这下找到原因了。
他好像只有在许暮身边,才能安安心心地熟睡。
江黎抹了把脸,撩起额前的长发,用五指梳起,按在脑后。
吗的,许暮还有褪黑素的效果么……
哦,还有让他做梦的效果。
江黎聪明、敏锐,四次的梦境已经足够让江黎找出规律。
除去第一次那模糊不清的梦境不算,在那之后,他每一次梦见许暮,都是在和许暮上完床深入交流之后,闭上眼睛闭目养神的时候,就会陷入沉眠的梦。
江黎不禁磨了磨牙,轻轻“啧”了一声。
这放在黑街那些小破烂文里,倒是个烂大街的设定。
至于昨晚的梦……
江黎大概懂了。
他能推测出昨晚梦到的上辈子的回忆,是在什么时间线。
四次梦,天台对峙最早,然后是双双坠入下城区,再之后,就是昨晚梦到的,许暮在针对他的围剿中,持枪击落电网为他掩护后,被以通敌罪名抓捕入狱,最后,是在审判庭上对许暮的处决,他冲了上去,替许暮挡住了那颗子弹。
子弹正中心脏后,或许他还挑衅地攥着许暮的衣领,仰头将一个染血的吻印在了许暮的唇角。
在将死之前,让一个光风霁月的大钦查官深深记住他这个通缉犯,让江黎这个名字成为许暮心里永远的阴影。
想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性命和名誉护他周全?
想都别想。
这一局博弈,是他江黎赢了。
而后他后退半步,张开手臂,从高空坠入苍茫的雪色。
啧。
上辈子爱又爱不清楚,恨又恨不明白,互相凝视着对方的眼睛,共同堕落进最原初的欲望。
江黎现在算是发现了,许暮跟他,都是如出一辙的疯。
只不过他狂妄,所以疯得张扬,而许暮的性子,只能在骨骼的深处窥见一隅,把静默的疯狂融入萧索的大雪中,隐匿得深刻。
上辈子,在和宿敌互相追杀的过程中滚上床,你救我一次我救你一次,互相欠了一身的债。
江黎坐在床边,双手捂着额头,满脸愁。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这下真的纠缠不清了。
这时,手腕上戴着的通讯手环微微一震,江黎垂眸一瞥,看见了枯云发来的讯息。
【枯云:江老板玩够了没?玩够了回来商量商量正事呗。】
【AAADAWN酒馆江老板:你有病?】
【枯云:……这么暴躁,那位钦查官队长惹你了?】
江黎:“……”
江黎皱着眉,甩过去几个字。
【AAADAWN酒馆江老板:时间地点。】
【枯云:你在许队长家里的话,现在出发赶来刚刚好,我们的人都在黑街帮忙控制疫病,在黑街的话,借用一下你的酒馆,应该也可以吧?】
可以你大爷。
【AAADAWN酒馆江老板:五十万。】
【枯云:成交。】
神经。
江黎深吸一口气,起身将居家服一甩,换好衣服,沿着门缝,厨房内做好的早餐飘香而来,江黎脸色更差了。
专门挑他要吃早饭的时间开开开开那破会是吧?
江黎大步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户,正准备翻出去,窗外深冬的寒风带着直入肺腑的凉意,忽地一下吹进了他的衣襟。
江黎的动作一顿。
站在窗边想了想,江黎转身,从床头柜上撕下一张便签纸,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潇洒的大字,往枕头上一拍,这才转身,手臂撑着窗户,纵身一跃,沿着大楼外突起的管道灵敏地滑到地面。
此时,许暮正将做好的饭菜端到桌上,站在桌边,思索了片刻,目光微微闪烁,换上了一个新的围裙,转身回去推开主卧的门,抬眸:“江黎,早餐做好……”
呼——
寒冬的冷风迎面扑来,把设定二十六度的恒温打破,主卧的大床上,被子被掀翻,卧室内空无一人,窗户大开,窗帘在风里被吹鼓得猎猎作响。
冰冷的风似乎将这几日旖旎缱绻的温柔扫荡得干干净净,连一丝飘渺的影都捉不住。
许暮僵硬地站在卧室门边,握在门把手上的手臂无力滑落。
一颗心瞬间空空荡荡,呼吸瞬间凝滞,浑身都血液都被窗外席卷进来的寒风冻结成了冰碴,难以再流淌。
许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关上的窗户。
他木然地关上窗、关上门,沉默无言地吃完早饭,洗净碗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通讯手环,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开始处理工作。
脊梁仍旧挺得笔直,批复和指令依旧条理清晰,却唯有一双往日凌厉自信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
——
DAWN酒馆二楼。
江黎单手漫不经心地抄在兜里,一手推开门。
屋内,枯云、时中、三光三人都在,看起来都是刚刚到。
枯云手腕上挂着佛珠和铜钱,手心里掐着十字架,稀疏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面色焦虑,一个多月不见,这小老头更加干瘦。
时中趴在桌上,她抓紧一切时间补觉。
三光还是在吃。
看见江黎,三光正猛地咽下一大口火腿,不可思议地指着他:“江黎?你今天穿这么素?”
江黎:“?”
江黎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今天从许暮家出门,他没戴耳坠锁骨链手链,身上亮晶晶的饰品一个都没,只有一个黑绳挂着的黑曜石吊坠戴在脖颈上。
对比以前招摇过市的他来说,确实素净得多。
三光挤了挤小眼睛,揶揄:“浪子从良了?改邪归正了?彻底收心了?”
江黎冷笑一声:“先管好你自己吧,别特么吃了,再吃下去就别叫三光,干脆改名叫三高算了。”
三光嘟囔一声:“胖怎么了,或许我当时胖一点,割下的肉就能救回女儿了……”
“少卖惨,也别拿死人当借口。”江黎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女儿不是你堕落的理由,在座的各位甚至整个下城区的人,谁没点悲惨过去?”
三光的脸色青白交加,他很少生气,这次却拔高了声音:“那你活得就健康了?你抽烟酗酒有什么资格说我,我发现你这人跟那个钦查官队长待久了真是被他影响不浅……”
枯云连忙出来打圆场:“诶诶诶别吵别吵,三光啊,江黎说的对,你也是该锻炼锻炼了,身体是自己的……江黎你说你也是,好好说就完了,非得戳他伤疤做什么……”
江黎瞥了枯云一眼:“少说废话,叫我来干什么,有屁快放。”
枯云:“……”
得,还是跟以前一样逮谁咬谁,嘴巴跟淬了毒似的。
“一个很重要的事。”
枯云清了清嗓子,表情严肃下来,直奔正题。
“关于渊和下城区的未来。”
枯云稀疏的长眉深深皱着,眉心拧起一个疙瘩。
“黑街的疫病控制下来后,我们该如何跟上城区、跟钦查处相处?”
如今,他们和上城区因为疫病共患难而短暂维系在一起,竟然呈现出一种意外的和平景象。
但在此之后,他们之间或许还沉积着近百年的恩怨,还有生存环境和资源的冲突和矛盾,并非完全是一句真相大白就能消弭的。
江黎微微挑眉。
“这种事情,你把我叫过来?这不是你们管理层该考虑的事情吗?”
枯云茫然:“你不算吗?”
“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我只负责杀人吗?”江黎反问,“你、时中、三光、扶乩不才是管理层?”
时中立刻举手:“我不管,我只负责治病。”
三光眼巴巴跟着举手:“那我也不管,我就负责找物资。”
至于扶乩,根本不在,他完全不参与渊的任何讨论,几乎完全与外界断联,每日披着厚厚的斗篷龟缩在实验室,性格古怪,一声不吭,只潜心研制药剂,甚至没人见过这个如同幽灵一般的科研怪人长什么样子。
枯云:“……”
五个人,四个死的——
作者有话说:枯云:绝望!
第190章 回家!
江黎耸了耸肩, 看着枯云,一摊手:“得,那你就自己研究吧。”
枯云抓狂地揪着本就不多的头发:“……”
啊啊啊啊!
这组织没救了, 解散算了。
“枯云,你做的任何决定,我都无条件支持。”时中忽然开口。
“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想要的,是下城区的彻底改变, 你比我们看得更多, 而我, 就是个医生而已,我只能救人, 救不了世道。”
时中在平时的话, 和她本人一样, 简单、帅气, 一语中的。
枯云听着,一愣,陷入了沉默。
“是啊枯云哥。”
三光也难得放下了手中的吃食, 正色说, “我拼到今天, 也就是为了下城区的大家能吃饱喝足而已,但只靠我现在这样,远远不够,只靠交易从上城区运来物资, 也远远不够。”
“我还总能看见,在这片被钢铁穹顶遮蔽的城市里,有人为了一口饭、一件衣服, 去偷、去抢、去作恶……”
枯云长长叹了口气,坐在沙发上,仰着头,双目混浊,望着天花板,缓缓捻动手里的佛珠:“……我们真的尽力去改变了。我也常常在嫉妒,凭什么我们生来不能坐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学习,而是在狼藉滩涂的废墟里挣扎。”
他这辈子或许最开始也没什么远大的志向,不过是跟着他老爹做个私下倒卖空白身份磁卡的二道贩子。
如今,他已经五十多岁了,这在下城区,已经是难得的长寿。
他这双混浊的的眼见过了这座钢铁坟墓里,太多太多情感与利益交织的戏码。
枯云从不是什么良善的人,相反,他心狠手辣、杀伐果决,甚至……忘恩负义。混乱、背刺,都是家常便饭,下城区的势力变化得快,前一天还风头正盛的人,第二晚就会变成一具尸体,他本以为自己早就熟视无睹了。
这样的下城区,真的值得拯救么?
或许。
为什么呢?
枯云也说不清,他觉得,在吃人的世道里,善恶的边界都被模糊,没有人教过,都混杂在一团漆黑中,有样学样,所以吃个人,也无可厚非。
所有人不过都是为了活着而已。
是,也有为了一己私欲奸.淫.杀掠的,但这样的人,哪里没有?
就算那被吹捧为至高文明礼仪的上城区,不也时时发生这种事?钦查处不也经常能抓捕到这种罪犯?
只不过因着下城区这种环境,所有的恶念都被放大,也无法度和环境约束,所以整体观望,才像个穷凶极恶的养蛊场。
而值得拯救,大概是因为,每个人都有追逐更好的生活的权利吧?
毕竟,就算在互相捅刀子的冷夜里,也有的地方,会燃起一簇簇光亮,有人团聚在一起,围着篝火,用劣质的酒精取暖,驱散寒霜,把生锈的钢盆当成架子鼓,合唱起不成词调的零碎歌曲,早就过时的流行乐在篝火里哔剥作响。
即使物资匮乏,生存艰难,也有人会相爱,组成家庭,生下孩子,抱着襁褓闯荡。
无数像三光这样的人,现在凑在一起,成了渊的物资输送的榫卯与螺钉,无数像时中这样的人,成为了医疗中心的中流砥柱。
无数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儿。
枯云从上到下,重重地抹了把脸,吐出一口浊气:“干。”
事已至此,赶鸭子上架,不干也得干。
“许钦查这次帮了我们,如果没有他,那我们以前被诬陷的种种冤屈,恐怕要背负一辈子了,甚至这次的菌丝病毒,估计也会被扭曲成是我们干的,我呸,狗日的钦天监。”
枯云恶狠狠地骂了一声。
“卞印江那老不死的这次必须死,必须要让许钦查赢,下城区和渊才有改变的希望。”
三光说:“说得对,如果卞印江重新立住脚了,那他恢复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们都弄死。”
枯云点点头,转过头,看向江黎,问:“江黎,你怎么觉得?”
江黎双手抱胸倚着墙,嗤了一声:“我?我不在乎。”
“……”
好吧,确实没人能请得动这位爷做他不愿意做的事。
但江黎真的不在乎吗?
其实也不见得。
毕竟这次大闹审判庭后,那些孩子的出现太过巧合,浩浩荡荡游行的,枯云通过那份资金表格一对比,就能发现,江黎从渊这边得到的赏金,和阳光福利院的收支金额,一笔一笔,再如何这样,也异常明了。
他们这位首席杀手,看着冷血,其实在那厚厚的一层壳里面,温热的心脏,异常柔软。
也是,在下城区和黑街这种地方,只有筑起坚硬的心防,才能忍得住悲伤,不被摧毁。
“行,既然大家都同意改变,那我就放心了,等我回去好好思考思考,再找个机会跟钦查处坐在一起谈判,谈谈怎么合作,钦查处又能允诺我们什么利益。目前我们就先按部就班,把疫病控制下来再说。”
枯云得到了同伴的支撑,这几天一直纠结难免的神经也终于放了下来,他跟着其他两个人叮嘱了几句,再一回头想找江黎说话时,却忽然发现江黎早就在他们没注意到的时候,没了踪影。
动作迅捷,身姿灵敏,脚步又轻。
如果哪天江黎想抹了他们的脖子,简直轻而易举。
——
江黎早就不耐烦了。
他不明白这种无聊的会议究竟为什么要叫他去。
江黎从来不会劝说他人按照自己的偏好和想法去行动,所以他也从来不提出意见。
他从不与任何人合群,看着顺眼就待着,看着不顺眼就离开,或者弄死。
目前的渊对江黎来讲,暂时还符合心意,如果哪一天渊选择的路径让他觉得不爽,那么,江黎会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开,从此再与渊毫无关系。
他从来都是个没有归宿的,漂泊无依的人。
毕竟天地之大,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一个人,和他有一丁点的血缘关系。
他是实验室人工编辑的细胞胚胎,他在培养液和人造子宫中长大。
而创造他的人,早就死了。
无父无母,无亲无故。
像浮萍,没有根系,从不会为什么驻足。
他本是这样的,但是……
但是现在,江黎却破天荒头一次,有些急不可耐地想要回到一个地方。
一个温暖的房子。
他有些饿。
不,是很饿,非常饿。
许暮只通过短短的几天就给他养成了非常规律的作息,还有按时吃饭的好习惯。
江黎急着回去找许暮。
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出来短短这么一会儿,就有些控制不住地想念。
从黑街到许暮家里,江黎用了比平时短一半的时间。
他在前面赶路,风衣衣摆、还有散乱的长发,都在他后面追。
像是倦鸟归林。
江黎能够敏锐地发现,许暮家周围多了一些隐晦的目光。
应该是卞印江派来监视的人。
江黎步子转了一个弯,改变了原来想老老实实走楼梯的想法。
他轻手轻脚地从旁边另一栋楼进去,隐匿着身形,悄无声息地从旁边那栋高楼,一路登上了楼顶。
在天台猎猎的寒风里,江黎如同一只轻巧的狐,矫健地用钩锁嵌入对面那栋楼的边缘,纵身飞跃。
红色的风衣因旋身的动作贴在身上,勾勒出一支劲瘦的腰身。
嗒。
江黎足尖轻盈顿住,半蹲着落在天台上,五指轻轻点在天台。
然后找准了许暮家外面的那跟管道,双腿一盘,沿着管道秃噜一声滑了下去。
江黎稳稳停在了二十五楼,蹲在窗边,隔着一层窗户,他看见了许暮正端坐在沙发上。
江黎的眉眼不自觉弯弯下来,露出一丝笑容。
他蹲在窗外,抬起手,敲了敲窗户。
咚咚咚。
屋内,正在专注工作的许暮猛地抬起头。
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错觉?
咚咚咚。
许暮缓缓地、慢慢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了头。
在看清窗外那道身影时,心脏剧烈跳动!
窗外,是江黎。
那个矫健的眯眯眼狐狸正笑意盈盈地蹲在窗外,抬起一手,弯曲手指,正用指节漫不经心地敲着玻璃窗。
宽大的风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突起一段肩胛的弧度。
和江黎第一次来找他时,一模一样,那场景几乎要在许暮的眼底重合。
而后窗外的青年一挑眉,眨了眨右眼,勾起唇角,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唤他。
——暮哥~
不仅如此,还像是撒娇似的,隔着那一层玻璃,勾了勾手指。
怦怦。
许暮听见自己胸膛中,如擂鼓一般的清晰心跳声响。
怦怦。
怦怦。
和敲窗声同频共振。
他几乎是无意识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抬腿迈向窗边。
心跳越来越快。
江黎轻盈自在地蹲在二十五楼的广阔天地间。
此刻江黎身上没有佩戴任何亮晶晶的饰品,然而冬日纯白的阳光倾洒在他的身上。
温柔的光晕簇拥着他,将每一寸白瓷的肌肤、将那每一缕银灰的发丝,全都照耀得熠熠生辉。
许暮一把拉开窗户,江黎就笑着从窗外灵巧地钻了进来。
他脚下踩着窗户,向前一蹬,就扑向了许暮。
江黎张开手臂,放松身体,整个人都扑进许暮怀里,将所有重量都压在男人的身上。
半长的头发在空中扬起。
许暮将他抱了个满怀,向后仰去,江黎顺势把许暮扑倒在地。
和第一次依旧一样。
跨越一整个秋冬,乃至跨越两世的时光,光影与身影在同一个空间中,交融在一起。
两个人先后倒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轻轻的一声柔响。
江黎撑起身子,长发就顺着自然的重力垂落,滑下肩头。
“暮哥。”
江黎压着许暮,双臂撑在许暮耳侧。
“想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对比一下22、23章,和那次一样,但是完全不一样了!!!
喜大普奔!撒花![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