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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抢救

这一个月来, 上下城区之间的升降梯已经被修好投入使用,下城区改变巨大,主干道被铺上厚厚几层水泥沥青, 两侧是通明的路灯。

武装车一路畅通无阻,轰鸣疾驰,笔直碾着台阶停在医疗中心大门口。

许暮二话不说,抱起江黎,一脚踹开车门!

他一刻也不敢耽搁, 径直冲进大门。

那名寸头的医生刚好皱着眉, 手中折着厚厚一沓资料, 拧着眉看向门口。

“时中!”

许暮嗓音沙哑,尾音带着轻颤, 声音紧绷的像一张拉满至崩断的弓弦, 仓皇地喊。

“救人!”

时中的视线落在他怀中, 猛地看见江黎面色惨白, 冷汗淋漓,整个人正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 一条不规则的曲线在屏幕上疯狂跳动。

体温、呼吸、心率、血氧, 全都下跌到一个极致危险的数值。

“江黎?!”

“他要休克了!”

时中瞬间丢掉手里的资料, 纸片在她身后乱飞,目光迅速扫过跟在许暮身后医疗队员,大声吼:“去推担架床!快去!”

“让他平躺着!”

“快快快!快跑!”

时中狂吼,担架床的轮子和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 和沉重混乱的脚步声缠在一起。

“直接进抢救室!所有人做好准备!”

时中一把扯开紧紧攥着担架床边缘的许暮,“家属在外面等!”

抢救室的门砰地一声在许暮面前拍上。

许暮直挺挺站在门前。

红灯猝然亮起。

仿佛一记重锤,许暮踉跄了一下, 接连向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贴到坚硬墙壁,冰冷的凉意穿透衣物布料,渗到皮肤上。

他的膝弯微曲,另一腿紧紧绷着,撑着地面,强撑着让自己不会沿着墙壁滑下去。

手臂紧紧按在墙上,小臂被啃咬得血肉外翻,淋漓的鲜血沿着胳膊一路向下滑,沿着指尖淅淅沥沥滴落在地上。

走廊空旷,光线昏暗,头顶白炽灯发出毫无起伏的一线嗡鸣,扎进耳中。

许暮紧紧盯着那两扇冰冷厚重的铁门,敏锐的听觉让他在此刻能够模糊地听见,门内时不时传出仪器刺耳的提示音。

“队长。”

卫含明轻轻按住许暮的肩膀。

“这边有椅子,来休息一下?你这手上的伤,也得处理一下,以防感染。”

许暮沉默地从一旁医疗队员手中取过绷带,用酒精淋过,麻木地按下敷料,用平时训练过无数次产生的肌肉记忆,给自己迅速且利落地包扎。

卫含明在一旁,抬手递过去一瓶水。

她神情复杂,他们队长,这个即使山崩来临都面不改色的男人,在短短一个月里,已经是第二次濒临崩溃。

都是因为一个人。

卫含明见过这两个人彼此为对方的安危而发狂的模样。

早就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的身体和魂灵,就已经紧紧纠缠在一起,早就在无法分开了。

许暮接过水,哑声道谢,没喝,紧紧攥在手里,瓶身被捏得咯吱作响。

爱情真的是很神奇的东西,竟然能让两个性子和生长环境都截然相反的人,彼此深爱,都将对方视作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存在。

时间失去了刻度。

一秒被拉得无比漫长,一小时又仿佛眨眼即逝。

许暮浑身发凉,呼吸也跟着困难。

终于,红灯咔地一声变绿。

许暮猛地起身。

时中从门后走出来,拉下口罩,面色凝重。

“许钦査,”时中摇了摇头,说,“不太妙。”

“什么……”许暮喃喃一声,下意识向抢救室内看去。

许暮瞥见江黎平躺在病床上,面上扣着呼吸罩,身上贴满了各种他看不懂的磁片和线路。

一旁是闪烁的监护屏,各种仪器滴滴作响,病床上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手背上插着针,液体一滴一滴输进去。

许暮的心脏就被那只手狠狠攥住,攥得生疼。

“我现在只能尽力控制住他的生命体征,血液和那个针管里的残药,我都送去检测科了,她们在用最快速度分析成分。”

许暮皱着眉,抬腿往抢救室里走。

时中没拦他,跟着进去。

卫含明看了看,也跟进去。

许暮定定地站在病床前,看见江黎面色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他不敢大声呼吸,江黎此时脆弱得好像一阵烟,许暮生怕将人吹散了。

他无力伸手向前,想要去碰一碰江黎,又在即将触碰到脸颊前缩回手指。

血氧和血压依旧在往下滑,仪器通过外置生物电定时操作,才能堪堪往上提几个点,然后又向下掉。

时中叹了口气,“你看到了,他的身体完全丧失了自主维生能力,现在全靠外力吊着命。”

许暮的眼看着那条歪歪曲曲上下起伏的线条,理智随着生物电信号,宛如过山车一般高高扬起、重重落下,惊心动魄,简直要被逼疯,又完全无能为力。

许暮眼中布满了鲜红的血丝,他转身看着时中,第一次弯下挺直的脊背,弓着身子,第一次垂下头颅,第一次求人。

“时中医生……请你……一定要救他……”

时中赶紧把他扶起来。

钦查官队长的礼太重,她有点受不起。

“无论是谁,只要在我面前,我都会毫不犹豫拼尽全力去救的,许钦査,这点您放心,我会尽我所能尽我所学,更别说是江黎。”

时中说。

“只是……江黎的情况太复杂了,只靠外力,我不知道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许暮立刻追问:“什么时候能分析出结果?”

“主任!”助手气喘吁吁地跑来,将一沓资料塞给时中,“结果,出来了。”

时中匆匆翻阅,面色越来越凝重。

许暮紧紧攥着拳站在一旁,他第一次痛恨自己为什么平时不多看一些医疗类书籍,也不至于现在看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抓瞎。

直到时中翻完最后一页,重重将资料合上。

“时中医生……”许暮又急,又不敢多问。

“怪了……”时中面色极差:“如果我理解的没错,那针管里的液体,不仅不是毒素,反而是能够增强细胞韧性的……”

时中喃喃自语,又抽出江黎的血液验证报告,来回踱步,“怎么会这样?”

“我是之前猜到江黎的体质会比平常人更好,细胞韧性可能更强一些。”

时中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这种正向的药物,会给江黎带来负面的影响?”

“你说什么?”许暮的心脏砰砰直跳,慌张至极。

时中唰地抬头:“一个坏消息,许钦査,江黎现在体内的免疫细胞正在疯狂地攻击他自己。”

“去拿氨基喹啉衍生药,给他注射免疫抑制剂!”

时中来不及再和许暮详细解释,一拍桌子,怒喊:“枯云那老东西到哪了?!”

“这儿这儿这儿!”

走廊里,枯云一路狂奔,佛珠都跑散了,哗啦啦掉了一地,一把年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来了!”

“什么叫江黎出事了?”

直到看见江黎躺在病床上,枯云才不可思议地惊叫,“我以为我们都死绝了他也不会出事的啊!”

“去联系扶乩!”时中一把抓住他的领子,将手里的东西一个一个拍给枯云,“把这些报告!这个针管里的残液!江黎的血液数据!都给他送过去!人命关天了就别废话了!我要留在这里时刻盯着江黎的状况,你给我腿脚麻利点!”

枯云赶忙去接,“好好好给我给我,我去送!”

“不对!”时中敲了敲脑袋,“还给他送过去?来来回回耽误多少时间,惯着他了是吧?把他请过来!”

枯云惊了:“他从不出门啊我的祖宗,那位才是真祖宗,还坐着轮椅呢,我怎么能把人弄来?”

时中凉飕飕瞥了枯云一眼:“江黎不是你祖宗了?他要是死了,你也差不多到头了。”

“草草草还真是!”枯云迅速扫过许暮铁青的脸色,一秒都不敢耽搁了,接过一系列的资料,“你们都是我祖宗!走了!老头子我带几个人,扛也把他给你扛过来!”

许暮慢慢缓了一口气,目送枯云飞也似离开的背影,转头问时中:“扶乩是什么人?”

扶乩是什么人?

一个从不出面,但存在感却完全不低的人。

可以说,没有扶乩,就没有今天的渊。

扶乩此人性格古怪又阴郁,这么多年,完全不过问渊中的任何事务,仿佛一个只寄居在高塔里闭门不出的幽灵,几乎不和外界产生一切线上交流。

整个渊中,除了枯云和时中能去他的实验室找他,其他人都没见过他。

但即使是他们两个,也不知道扶乩究竟是什么人,长什么样子。

只知道,那位是一个神秘且全能的理工科天才研究员,涉及的方向包括化学、生物、材料、食品、环境……每当他们有什么需求,扶乩总会做到。

二十年来,新合成浆状营养剂条,缓解了下城区粮食不足的问题。

研发出特种分子筛,可以改善下城区的污水污染。

通过矿物提取纤维,缝制取暖衣物低于寒冬。

因为扶乩,下城区这二十多年,少了很多饿死、病死、冻死的人。

“前段时间治疗菌丝病毒的特效药,就是扶乩研制出来的。”

时中一边拿过助手递过来的针管,从安瓶里抽出药液,给江黎注射进去,说,“还有救下你们那个金毛钦查官的神经毒素的特效药,也是扶乩研究的。”

时中看得出许暮的精神绷紧到了极点,就要断掉。

“你先别太紧张,许钦査,”时中不怎么会宽慰人,只能干巴巴地说,“在江黎还没治好前,你要是也倒下了,我还得分出精力救你,忙不过来。”

卫含明:“……姐姐,你要不先别说话了。”

许暮揉了揉眉心,哑声:“你放心,我能撑住。”——

作者有话说:昨天的[求求你了]

第202章 命运的馈赠

靠外置生物电吊住了命。

但江黎的身体状态仍然是一团糟。

“我有一种直觉, 可能是基因病。”

时中丢下一句话,拿着血液样本,风风火火拉过电子屏, “我得和现在已知的免疫系统基因病核对一下,虽然测序全部基因太耗时,但片段还是可以……”

时中立刻专注,她不说话了。

卫含明拍了拍许暮的肩,转身离开抢救室。

抢救室内渐渐安静下来, 只剩下各种机器仪表交替的滴滴作响、继电器咔哒咔哒的声音、氧气面罩供氧的气流声。

许暮站在病床边, 他看着江黎, 又不敢看。

脖颈侧的皮肤脆弱得如同纸片一样薄,黑绳贴着苍白的皮肤, 格外突出, 一路延伸进敞开的领口中。

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臂, 湿冷、苍白。

许暮轻轻地、轻轻地, 将手指覆了上去,感受到指尖下一片如冰般的冷。

这股冷意笔直地窜进许暮的心脏里,他也跟着指尖发冷发麻, 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走, 倒灌进那个因恐惧而痉挛的核心。

江黎的手腕内侧, 脉搏鼓动的起伏微不可查。

许暮微微俯下身去,轻轻将脸颊贴在江黎的胸膛上。

一片死寂。

胸膛因外部供氧而机械又规律地起伏,然而,许暮听不到属于江黎的, 鲜活的心跳。

感受不到心跳。

感受不到。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忽地就将他拉回上辈子无穷无尽的大雪里。

他真的不能再承受失去江黎的痛苦了。

今日江黎离开时, 也下雪了。

这辈子和上辈子的雪也融合在一起。

许暮感觉自己此刻仿佛也置身于灰蓝的雪墓,在其中无尽地坠落,清晰地感受着恐惧如何一分一秒地啃噬他岌岌可危的灵魂。

他还是听不到江黎的心跳。

许暮满眼仓皇又失措,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他的头顶,他仿佛永远存于一场无休无止的审判中。

许暮捂着脸,慢慢蹲在病床前。

江黎……

求求你……

快点好起来。

一定要好起来。

你答应我的,别出事,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出事的……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门外传来了嘈杂的声响。

“来了来了时中!我把他推来了!”

枯云嗓子都快喊哑了,咣地一声撞上抢救室的门。

“啊啊啊门开大一点要转不过来弯了!”

许暮和时中同时抬头看去,就看见枯云狠狠地把一辆轮椅撞到厚重的大门上。

轮椅上的人端端正正坐着,穿着一身漆黑的斗篷,带着面具,帽檐遮掩到下巴,腿上覆盖这一层厚厚的毛毯,手上也带着手套,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没有露出一点皮肤,看着阴森森骇人模样。

然而此刻被枯云飞速撞停惯性拍到门上,面具和门相撞发出一声duang的巨响,磕到脑门,磕了个七荤八素,捂着脑袋痛苦弯下腰。

一道苍老的声音颤颤巍巍从面具下传出:“枯云小子,你要把我弄死啊?我的脑袋可是很宝贵的我跟你讲……”

“扶乩先生!”

时中此前每次见扶乩都是很恭恭敬敬的,然而现在却顾不得这么多,赶紧招呼他。

“您快来看,江黎的症状和血液检测结果都是免疫系统过度激活的病症,把自己体内所有细胞都当做病毒来攻击,但我从他的基因里却完全查不出能对应的病症……”

扶乩揉着脑袋,缓缓支起身子,抬起手腕向前动了两下,漫不经心地说:“枯云小子,推我过去。”

轱辘轱辘。

轮椅被推到了电子屏幕前。

时中手指抵在屏幕上:“你看,这个C3、C4补体的数值,还有lgE,完全……”

咣当!!!

时中的话还没说完,就听旁边传来一声巨响。

她猛地转过头,震惊地看见扶乩骤然站起身,起身时巨大的力道掀翻轮椅,轮椅重重向后倒去,砸在地上。

扶乩一把抓住时中的肩膀,即使隔着一层手套,时中也能感受到对方手指在剧烈颤抖。

“……扶乩?”时中疑惑地抬起头,在她的印象里,见过扶乩的几面,对方从来都是高深莫测,从容不迫,甚至冰冷、不近人情,完全是一副近乎神性的模样。

然而现在却又跳脱又抽象,毫无隐世高人的样子。

扶乩完全顾不得理她,将脑袋凑近,几乎要贴上电子屏,却不是在看时中给出的血液报告,而是放大测序出的基因片段,双眼眨都不眨,紧紧盯着。

“不会错的……不会错的……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段基因,这是我们的第一个成果,SOD1-ALS的特效药,就是通过这段基因破译而出的……”

扶乩低声迅速自言自语。

“扶乩先生,您在说什么?”时中不解地问。

扶乩忽然盯紧了她,语速飞快,分外严厉:“你这一段基因是从哪来的?!”

时中愣了愣:“是……江黎的基因啊……”

“江黎?”

扶乩唰地回头,“他就是江黎?”

时中:“对,怎么了吗?”

扶乩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病床前,动作迅捷,和他苍老的声音完全不符,扶乩趴在病床边上,来来回回地观察江黎的模样。

枯云懵了,抱住脑袋,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卧槽,你不是个瘸子吗?!你怎么能站起来?!”

时中一把抓住枯云:“现在是研究这个的时候吗?”

许暮压下眉,他向前一步,挡住扶乩继续向前探头的动作,生怕这个莫名其妙的疯人做出什么伤害到江黎的事。

扶乩却恍然不觉,喃喃自语:“他……江黎,姓江……姓江……怎么会这么巧?”

他猛地抬起头,问:“他今年多大?”

许暮眯起眼,谨慎地打量着眼前的人,沉声回答,“二十三,就快二十四。”

他在属于江黎的所有实验记录中,知道江黎的心脏跳动于旧纪元历法中的立春当日。

“具体差多少天?”

“十五天。”许暮说。

扶乩立刻倒抽一口凉气,失声:“小宝!”

许暮的眼神也在一瞬间陡然锐利,挡在扶乩和江黎之间,厉声问:“你是什么人!”

能知道小宝这个称呼的,世界上除了他和江黎之外,只有四个。

理应都死了。

“你又是什么人?”扶乩声音也发冷,眼神瞥过许暮身上的武装作战服,“钦查官?”而后气势凌厉,“让开!”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枯云惊了,他呆呆地扶起来轮椅,声音发飘,不可思议:“扶乩认识江黎?!”

时中猛地踩他一脚:“现在也不是关注这个的时候啊!没看到他们要打起来了!”

枯云和时中一边一个,赶紧过来把许暮和扶乩拉开。

扶乩反手抓住时中,语速飞快:“你的方向错了!这不是基因病,也不是自身免疫系统的问题,小宝的基因绝对不会出问题!”

“他应该永远都不会生病才对……”扶乩深深吸气,“怎么会这样?他的基因明明是最完美的存在,一切的疾病都不会在他身上发生才对……”

即使来的路上他已经看过一遍针管残留药液的检测报告,现在,扶乩又一次飞速翻阅,重新接受其中的信息。

“这是一种激活端粒体,诱导分裂产生新细胞的药物。”扶乩说,“当人体基因中标定的细胞分裂次数渐渐被耗尽后,端粒体抑制细胞分裂,人体就开始衰老。”

“然而,这个药物,可以让端粒短暂激活,让细胞分裂不再受限,短时间内生成大量新生的细胞,人体甚至可以呈现出一种逆生长的趋势。”

扶乩似乎是不相信自己曾经学过的知识,他一遍又一遍地翻看着江黎的身体报告,几乎要把手里的纸张翻烂。

“但为什么在小宝的身上,反而会产生负面的效果?”

“这个药物,让他的端粒体彻底疯了,活性已经远远超过人体应有的极限。”

“不是他的免疫细胞在攻击自身,而是因为,他的细胞在异常、迅速地大量增殖,所有的细胞都以癌细胞一样疯狂扩散,他的身体承受不住,所以细胞彼此之间在互相厮杀吞噬,为自己找到能够立足的一席之地。”

扶乩一点一点推断出这个残酷的现实,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得出的结论,说道最后,声音剧烈颤抖。

“靠生物电流维持生命没有用,如果不改变现状,小宝的身体会被撑爆,他会死。”

一直以来坚信不已的观念在此刻被彻底粉碎,扶乩看着眼前阔别二十年之久,重逢时,却是带着呼吸面罩,面色苍白,性命岌岌可危的小宝。

二十三、或者说二十四年前的立春,奇迹诞生在Ether研究所中,诞生于一个0.6厘米的小小胚胎中。

一组完美的基因,纯净,毫无纤瑕,他们双眼发亮,惊叹于掌心中蓬勃又顽强的生命力,感慨命运独一无二的恩赐。

殊不知,命运所馈赠的一切,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兜兜转转,二十三年后,恰恰是因为这份独一无二的特殊基因,让江黎在这种“有益”的药物作用下,呈现出截然相反的负面效果。

时中听得目瞪口呆,她不禁问:“那……要从什么方面入手,才能救他?”

扶乩深吸一口气:“我需要他所有的基因。”

然而,扶乩想到了什么,忽然苦笑一声,向后跌坐回轮椅上,颓唐开口:“完了。”

“我们自己造的孽。”

“二十年前,为了防止被有心人觊觎利用,小宝所有的基因,全部被我们彻底摧毁了。”

时中顾不得什么二不二十年,她只想救命,问:“现在开始测序,不行吗?”

扶乩摇摇头,苦笑一声:“来不及。”

“对一个人的全部30亿个碱基对进行测序,在NovaSeq X上,光是运行时间都需要24-48小时。更别说后续对比、注释、深度解读……光是分析出基因中的问题,最短也要一个月的时间……小宝根本撑不了那么久……”

“扶乩。”

许暮忽地开口。

他走到轮椅前,凌厉的剑眉压着眼睛,面无表情时,露出下三白的眼瞳呈现出一种严肃又冷淡的锋芒。

许暮没再追问扶乩的身份,而是认真地问,“如果你现在就能拿到江黎的全部基因,用来救他,需要多久?有多少把握让他醒来?”

“体外编辑基因然后回输到人体,抑制异常活跃的端粒体。”扶乩的言语掷地有声,“尽我最快的速度,最迟10天,我用性命担保,小宝绝对可以活下来。”

许暮:“江黎现在这样,能坚持多久?”

扶乩语气笃定:“半个月。”

许暮沉沉地说:“好。”

说完,转身回到病床边,温柔地抬起江黎的头,将他脖颈上挂着的黑曜石吊坠小心翼翼地取下来。

许暮拆下黑绳缠绕的吊坠,手指抵着其中最隐蔽的一个开合处,轻轻一抵。

咔哒。

黑曜石吊坠从中间一分为二,弹出其中镶嵌着的微型芯片——

作者有话说:[可怜][可怜][可怜]

神秘扶乩登场!

第203章 眷恋

许暮取出芯片。

很轻, 很薄,只有指甲盖大小,厚度不足一毫米。

放在掌心里, 几乎没有重量。

但就是这样一块看似轻飘飘的芯片,却承载着江黎数十亿的基因信息,以及从中得到的浩如烟海的实验数据和结论。

还有,或因此而生的、因此而死的,无数时光。

生命二字没有重量, 却比任何计量单位都要沉重。

扶乩的视线早在许暮拿出那枚芯片的时候, 就已经紧紧黏了上去, 面具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里,闪烁着震颤又不可思议的光。

“这是数据备份芯片……”

扶乩喃喃道。

许暮沉默片刻, 深吸一口气, 将芯片递给扶乩, 声音冷而紧, 只有短促的两个字:“救他。”

扶乩毫不犹豫接过芯片,深深看了许暮一眼:“我当然会救他。”

说完,干净利落起身, 从时中手里拿了血液样本, 转身飞速一头扎进实验室中。

“他特么的健步如飞动作比我还利索啊……”枯云颤抖着手指向扶乩离去的背影, 问,“他是什么人啊?”

“你问我?”时中瞥了他一眼,戴上手套给江黎替换输液的吊瓶,说, “扶乩可是你拉入伙的,你都不知道,我们怎么知道?”

“再说了, 没听见扶乩刚刚说了什么吗,你现在难道不更应该好奇江黎的身份?”

枯云小心翼翼地看向病床旁,一袭纯黑作战服,周身满是沉重低气压的许暮。

许暮大概知道扶乩是什么人了。

当初认定已经死亡的四个研究员,除了江枳,剩下三个,尸骨无存。

既然如此,那就有活着的可能。

高书洛身高对不上。

只有梁扶砚和华嘉树。

是谁?

但无论是谁,无论要对方是否觊觎江黎的基因信息,许暮在这一刻,都只能把芯片交出去。

这么多年,审讯过无数罪犯,许暮相信自己的判断能力,这个扶乩,是真的想要竭尽全力救活江黎。

但此事之后,如果江黎的身份暴露,有人因此产生恶念要对江黎不利,那许暮保证,会用自己性命来保证江黎的安危。

事已至此,他只能焦灼地等待,等待扶乩将研制出的所谓的抑制剂。

无论如何,眼下已经有了希望的方向,即使心脏仍然抽痛不已,但许暮也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让自己混乱的思绪平复下来。

病床上的人唇色惨白。

江黎不该是这副模样。

江黎应该鲜艳、明媚、热烈,像永不熄灭的火焰,弯着风流不羁的狐狸眼,挑衅他、调戏他才对,而不是毫无生机躺在病床上,连呼吸都微弱。

时中给他拖了把椅子,放到床边:“坐。”

“多谢。”许暮点头致意,坐在椅子上,双手慢慢覆着江黎冰凉的手臂,抵在唇边,默默注视着江黎。

枯云压低声音:“我好奇也没用,小时中,我现在感觉误闯天家哩……他们一个两个怎么都是我惹不起的样子……”

时中把空袋子扔进医疗废弃箱,嘲笑他:“你当初招人也不做背调,怪不得渊里边叛徒多呢——额,当然,我不是说江黎和扶乩,我只是说你蠢。”

“用人不疑嘛,”枯云嘿嘿一笑,“不过小时中怎么最近嘴毒成这样,不会是跟江黎学的吧?”

时中把枯云拖走了。

这老头子,他们名义上的老大,就是这样,热衷于在下城区慷慨解囊地捡回来些落魄的人吸纳进渊,对敌人阴狠,对自己人仗义,即使有很多人为了利益背刺他,但也有更多人愿意跟随他。

渊大概就是这样,松散又凝聚。

枯云说,这叫心机,在别人落难时给予哪怕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帮助,就会让人死心塌地去感激。

这是他从儿时捡到的一本破破烂烂的旧纪元古书里学到的,屡试不爽。

……

今天本来是钦查处和渊一同商议上下城区共建的事宜,但突如其来的发现和行动打断了协商,如今只能暂时将此事搁置。

钦查处又忙成了陀螺,没人抽也疯狂连轴转。

这次行动的扫尾工作更难做。

一环扣一环,地下实验室的发现,和之前在审判庭发现的线索完全对上了。

从地下实验室中抓获的所有研究员,核对身份,发现竟然都是这么多年里,应该被处以枪决、或因其他罪行被关押在审判庭的罪犯。

经过核实,确认无误。

全都是被西斯特用菌丝生成的“面具”偷梁换柱,秘密交换到地下实验室,进行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研究。

基因质量好的,被当做实验体,身上覆满了各种植被和毒株,用过后丢进收容仓里,被找到时,已经出气多进气少,有的甚至已经腐烂了。

石竟一带着钦查官戴好防毒作业护具,核实了这些人的身份信息,登记在案后,为了防止污染源外散,丢了一把□□,直接将收容仓烧得干干净净。

基因质量不好的,就成了地下实验室里最低等级的员工,每天干苦力。

这些之前的漏网之鱼,现在通通被钦查官通通逮捕,一个不落,全部押回钦查处审讯记录。

钦查处里的关押室都已经容纳不下了,开始紧急扩建。

此事一出,群情激愤。

钦查处将内情调查清楚后,宣布日后将在公众面前对这些早该受到惩罚的人,重新处以死刑。

在地下实验室,白严辉带队救出许多嵌合的畸形实验体,都全部被送到医院,医生束手无策,只能暂时稳定住实验体的情况,放在特殊病房里时刻观察情况。

除此之外,在地下实验室内,还关着许多尚未惨遭毒手的半大男孩儿女孩儿,根据实验室中的数据记录,即将被嵌合什么基因。

被救出来送去医院检查伤势之后,送回家里,没父母的,送去了阳光福利院,小B院长给孩子们一个一个换上新衣服。

卞印江大腿中了两枪,失血过多,被抢救回来后,从他的血液中检测出和针管残液一模一样,能够激活端粒体的药剂成分。

在地下实验室被抓了个现行,罪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他仍旧拒不配合,像个死面馒头,问什么都不说,考虑到许暮现在的精神状态不适合进行审讯,钦查处又暂时分不出人手来与他对峙,于是一时僵持。

许暮整天来回在上城区的钦查处和下城区的医疗中心来回奔波。

面无表情处理过工作,就始终待在抢救室中,默默地看着江黎。

……

一周后,扶乩提前出现在抢救室。

风尘仆仆,身上披着的黑色斗篷在身后甩出一道弧,披着夜色,一头冲进到病床前。

许暮已经熬了三天,此刻有些撑不住,趴在江黎的病床边,手指勾着江黎小拇指的指尖,一不留神睡了过去,骤然听见扶乩激动的声响,整个人紧绷一般弹起身来。

“可以了,扩增成功,质量检验无误!”

扶乩紧紧接着手里的一瓶针剂。

“时医生,来,搭把手。”

时中立刻全副武装,戴好医用手套。

扶乩的声音异常冷静,“现在我要对小宝进行清淋,你帮我准备好,他体内的细胞负荷太重,必须抑制,否则就算回输成功,fox-p-3基因也没有办法在他体内正常表达。”

时中瞳孔一颤,猛地抬头:“江黎现在这种身体情况,还能承受得了吗?”

扶乩从时中手里接过手套,套在自己手上纯黑色的手套外,声音冷酷到近乎残忍的程度:“承受不了也得受,不然他没办法活下来。”

许暮压下眉,立刻问,“什么意思?有副作用?”

“他会很疼。”扶乩换了口气,说,“剧痛。”

“在用生物电维持他最低生命机能前,小宝应该有过一段剧痛,对吧?”

许暮眼睑微颤:“……是。”

“那是小宝体内的细胞正在互相厮杀,一阵一阵细胞死亡带来的疼痛。”扶乩说,“现在清淋,就是要在瞬间清空他体内一半的细胞,给fox-p-3基因的正常表达留出空间。”

许暮几乎是瞬间就听懂了扶乩的意思,声音发紧:“只会比之前更痛,是么?”

“聪明。”扶乩说,“一会儿你负责按住他,别让他挣扎扯掉了针。”

许暮紧紧咬着齿关,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江黎。

深吸一口气,“好。”

“开始吧。”扶乩冷静宣布。

……

江黎的意识沉在一片粘稠冰冷的沼泽里。

模糊中,他好像听见了有人在喊他。

喊他的名字,喊他曾经的实验编号,喊他最亲最亲的小宝。

然后就是无穷无尽的静止,他失去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自己的思绪和意识都迟缓僵硬。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的异物感一点点塞进他的血管,凉意一点点渗进骨髓,所到之处,肌肉和关节都开始僵硬、酸痛。

他好冷……好冷啊。

一种深埋在骨骼深处的、沉闷而持续的锐痛,正在挖掘他的脊髓,啃噬他的大脑,江黎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盛满了碎玻璃的容器,体内全是尖锐的棱角,他破碎成一片又一片,自己扎向自己。

他好疼……好疼啊。

江黎好想哭。

可是他怎么哭呢?凭什么哭呢?他哭又会有什么用吗?

哭泣永远都不是活下去的办法。

他好想哭,但他什么都看不见,他也感知不到自我,又哪里能流出眼泪。

他似乎在一点一点死去。

江黎想,死了也好,也好,就再也不用疼了。

这二十多年,太累了,死亡对江黎而言,似乎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逃避的机会。在黑暗里漫长的踽踽独行,终于也要到了尽头,终于要结束了。

如果是今年秋天之前的江黎,他大概会在此刻释怀长叹一声,毫不犹豫地拥抱自己的死亡。

毕竟,他的人生信条从来都是,极尽绚烂的生,而后毅然决然的死。

像糜艳的山茶,似坠楼之人一般,花开花落,轰轰烈烈。

他是想活,但他从来也不怕死。

然而在这一刻,现在的江黎,却在即将踏上这条永无归途的路上时,从心底深处生出一种极度的不甘、不舍。

一种刻在灵魂中的羁绊,拼死拉着他,他再也无法向前迈出哪怕半步,心脏阵阵嗡鸣,血肉相连,鲜血淋漓。

他不甘心。

他舍不得。

他在黑暗之中挣扎。

旷芜的世界里,忽然,江黎好像看见了一双黑蓝色的眼眸,专注又炽热地看着他,像深沉一望无际的大海,温暖的爱意将他包裹,成为他人间的眷恋。

这一刻,无穷无尽的寂寥中,五感骤然回归,江黎的舌尖忽然感受到了一种非常浓烈的血腥味,成了将他钉在现实世界的锚点。

冰冷的沼泽倏忽消散,他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拼命呼喊着他的名字。

好温暖。

江黎慢慢放松了身体,留在此处,松开牙关,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成功了!”

扶乩骤然脱力,手中的针剂滑落,砰地一声摔碎在地面上。

三人均是冷汗淋漓,许暮眼中仍旧满是后怕,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汲取着氧气,垂在身侧的另一条手臂上,满是深可见骨的牙齿痕迹,几乎要将他的肉全都咬下来,鲜血滴滴答答的流。

血迹染上了时中最珍贵的诊疗仪上,然而时中也完全顾不得在意这么多。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真的以为江黎放弃了求生的希望。

幸好,幸好……

此刻的心电监测仪上,几乎死寂的线条重新开始微弱波动。

江黎的生命体征开始缓慢地恢复,这次,是脱离了仪器的帮助,完全自主恢复。

抢救室内没人说话,看着逐渐上升的各项数值指标,足足过了半个小时,扶乩才从地上撑着病床边缘爬起来,转了转脑袋,重重呼出一口浊气。

“……大功告成!”扶乩说,“困死我了,一连七天都没怎么合过眼……我不行了,剩下的交给你们吧,我得回去睡一会……”

说着,扶乩径直转身,向身后随意摆了摆手,向门口走去。

许暮忽然开口:“扶乩先生,请留步。”

扶乩站定了,回头。

许暮快步走到他面前,向着眼前这个将容貌遮得严严实实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你救下他。”

扶乩笑了一声,问:“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

许暮起身,表情认真开口:“许暮。”

“哦~许暮。”扶乩抬手摩挲着面具的底边,“你是钦查官?什么职位?”

“钦查处第一钦查队队长。”

“啊……不错,挺厉害的。”扶乩长长地感慨一声,似乎穿透了悠远的时光,问道,“你母亲叫许辞盈、父亲叫谢持,对吧?”

许暮一愣。

扶乩摘下了遮掩了半张脸的黑色兜帽,抬起一只手,按在面具上,微微低头,将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了半张赤红色疤痕的脸颊。

“怪不得看你有点眼熟。”

扶乩又摘下变声器,苍老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一声轻笑,时隔二十年,仍是风流倜傥,原本的那种知识分子清懒声音被时光的痕迹镌刻,更显出成熟的磁性,“出事的时候,你应该是六岁,或许会对那场震惊整个上城区的Ether研究所爆炸事件有印象。”

“大钦查官,你好,自我介绍一下,”扶乩甩开斗篷,伸出胳膊,摘下手套,露出一只遍布狰狞烧伤痕迹的残枯手掌。

“我是原钦天监科技部,Ether研究所总负责人,梁扶砚。”——

作者有话说:有一些理论参考了今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的那个treg,更多的是作者在瞎编[眼镜]

江黎宝宝终于要康复啦!呜呜呜呜呜呜!!!

[哈哈大笑]

是的扶乩就是梁扶砚!

当初在117章设下的有奖竞猜哈哈哈哈,我看有宝贝猜中啦,包一个大大的红包!

第204章 苏醒(补一千五百字)

“咳咳……”

病床上, 江黎轻轻呛咳一声,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江黎缓慢又闭上眼, 重新睁开,视线渐渐在他眼前清晰。

面上还戴着呼吸面罩,箍得耳朵痛,江黎不喜欢束缚,他想抬手将面罩取下, 却没成想, 手腕一动, 指尖就触碰到一处温热的皮肤。

江黎微微转过头去。

他看见一个毛绒绒的脑袋,正趴在他的病床边, 骨节分明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圈着他的手掌, 腕骨突出, 指尖轻轻落在他的手背上, 带来源源不断的一片温暖。

江黎唇角忍不住微微勾起,下意识地露出一丝笑。

但垂眸看时,呼吸面罩总挡住他的视线, 江黎抬起另一只手, 也不顾这只手手背上扎着针, 抬手就将呼吸面罩摘了。

埋在手背里的针在血管里转了半周,瞬间回血。

他动作幅度太大,许暮猛地惊醒,抬起头, 对上一双含笑的狐狸眼。

许暮立刻张了张口,眼眶和鼻梁都酸涩,一时千言万语堵在喉口, 却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一转眼就看见江黎鼓了包的手背,许暮瞬间紧张地按住他的胳膊。

“乖,别乱动,回血了。”

许暮匆匆抵着江黎手背的血管,将针头拔下来,用敷料按在江黎手背,用纱布包扎好。

江黎毫不在意甩甩胳膊:“没事儿,一会儿就好了。”

“你别……”

“诶呀我知道我知道~”江黎懒洋洋拖长了语调,抢过许暮剩下的话头,“别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耳朵都听起茧子了。”

江黎嘴巴嘟囔着,用手肘撑起身子,一个一个把身上贴着的各种磁片贴片连带着各种颜色的线都拽下来,盘着腿坐在病床上。

许暮紧张地看着他,双手护在江黎身侧,生怕他失力栽倒。

“宝贝,”江黎用手掌托着下巴,轻轻眨了眨眼,“你好憔悴,感觉老了好几岁。”

许暮这一周来回奔波在上下城区,匆匆不路过工作后,就是陪护在江黎的病床边,盯着仪器的数值,还有江黎闭着眼安静又脆弱的样子,生怕他一不留神就消散了。

时中劝了他好几次,说仪器有智能监控,不用他这样熬,许暮第一次固执己见,听不进劝阻,仍旧坐在椅子上,坐在病床旁。

后来实在熬不住了,一头撞在床边浅浅阖上眼假寐,但一有什么动静就会立刻惊醒。

梁扶砚走后,到现在,差不多有二十个小时,江黎才悠悠转醒,第一件事,就是好奇地盯着许暮的脸看。

许暮面色憔悴,往日那双凌厉的双眼下,挂着一片深深的黑眼圈,有几天没刮过胡子,下巴上泛出了些浅浅的青色胡茬。

江黎抬起手臂,伸出手指,朝着许暮勾了勾。

许暮顺从地弯下身子。

江黎的指尖抵在许暮的下巴上,摸了摸,胡茬突起,有些扎手。

“我现在是在医疗中心的抢救室?”江黎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就是瞬间掌握自己此刻所处的环境。

“是。”

许暮定了定心神坐在床边,挨着江黎,轻轻将江黎环抱在怀里,抬起手,手掌慢慢按在江黎心口处。

他感受到,此刻掌心之下,江黎的心跳。

砰砰。

砰砰。

砰砰。

正在胸膛中,强而有力地跳动着,有规律一声一声,将血液泵至全身各处。

江黎垂眸,挑眉一笑:“怎么,我们端庄持重的钦查官先生要对一个刚苏醒的病患耍流氓?”

许暮耳朵自动过滤去江黎那些乱七八糟的言语,心跳在掌心搏动,许暮的眼眶微微红了,他轻轻垂下头,将头埋在江黎的颈窝里,一切的动作都轻轻的,不敢用力,生怕江黎刚醒来身子还不适应。

“太好了……”

许暮嗓子发哑,声音颤抖。

太好了,终于有心跳了。

他终于又重新听到了鲜活的心跳。

之前毫无波动的死寂胸膛几乎要把他吓疯。

濒临崩溃边缘的精神在此时听见强而有力的心跳声的这一刻,才终于被重新捏塑到一起。

“喂……”

江黎有些不自在地往后仰了仰脖子,警告他,“你别这样啊,我可不负责的……”

“没事,不需要你负责。”许暮说,“我只想你好好的。”

江黎抿了抿唇,蹙起眉,神情复杂起来,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良心,难得愧疚起来。

但他不会安慰人,只能笨拙地抬起手,去摸摸许暮的脑袋。

头发也好硬,扎手,随了这人的性格。

江黎还没把手心落实了,忽然抢救室的门就咣当一声被撞开,乌泱泱涌进来一堆人。

江黎身子猛地一僵,手掌唰地从许暮头上扯下来。

平日里怎么贴上去调戏勾引都觉得不为过的江黎,此刻莫名感觉这个轻轻拥抱的姿势过于暧昧,他连忙推开许暮,别过头,觉着脸颊发烫。

江黎转过头,看见了枯云、时中、三光、还有个黑漆漆的坐轮椅的人。

那个从上到下一头黑袍子的人忽然从轮椅上弹起来,一头朝着他这边扑过来。

江黎:“?”

什么玩意。

就看见那黑袍子的,毫不客气,健步如飞冲到病床边,伸出手一把扒拉开许暮,占据了离江黎最近最有利的位置。

被扒拉开的许暮:“……”

许暮默默向后退了两步,给梁扶砚让出位置。

江黎皱了皱眉,毫不客气:“你谁?”

“呜呜呜果然长大了就不如幼崽时期乖巧了……”一道苍老的声音故作扭捏假装哭哭啼啼。

江黎嫌弃地往后挪了挪,“有病?”

“诶诶诶,小宝这么说我,我会伤心的。”

梁扶砚一边假装擦眼泪,漆黑的长袍遮住面具,抬手悄悄按下变声器,换回了自己的声音。

“……二十年不见,小宝就不认得我了?”

江黎猛然见听见了熟悉的称呼,和熟悉的声音,过分亲切,一下子将他带回二十年前的悠悠温柔岁月。

江黎整个人身子顿时僵硬,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漆黑长袍的人,狐狸眼瞪得圆滚,紧紧盯着面具,身子开始剧烈颤抖。

“你……你……”

梁扶砚笑,伸手指着自己,像小时候一样逗江黎玩:“对,猜猜我是谁?”

江黎声音发飘,喃喃:“扶砚叔叔……”

梁扶砚哈哈大笑起来,张开了手臂:“久别重逢,乖宝不来抱抱扶砚叔叔吗?”

江黎猛地扑了上去,像小时候那样,一把紧紧抱住梁扶砚的脖子。

梁扶砚被他撞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嘶了一声:“救命,我的老腰……小宝啊,你扶砚叔叔不年轻了……”

混不正经的抱怨话还没说完,江黎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开始嚎啕大哭。

“诶呀。”梁扶砚不笑了。

枯云去病床那边扒拉许暮,低声嘀咕:“走嘞走嘞,人家亲人团聚,给他们留点私人空间。”

许暮微微蹙眉,看江黎哭得伤心,看见梁扶砚轻轻抱着他,晃悠着,像哄小孩似的,用手轻轻拍着江黎的后背。

许暮收回视线,点点头:“走吧。”

四人出了病房,江黎哭了好久,他孤身一人在狼藉滩涂里摸爬滚打二十年,骤然在此刻得知,他还有亲人,江黎就再也忍不住了。

他用力地哭,似乎要把这二十年受到的所有委屈、所有辛酸,全都用眼泪告诉自家大人,他好苦好苦啊。

他不想做恶名在外地杀手厄火,他不想拥有一身的本领,他只想在叔叔姨姨面前做一个笨蛋小孩。

“好啦好啦,小宝辛苦啦,扶砚叔叔都听时医生说过了……小宝这么多年一个人挺过来……太不容易了……”

梁扶砚闭着眼轻拍江黎的后背,“对不起小宝……都是扶砚叔叔的错,这么多年在下城区搞研究,我竟然不知道你我都在渊,我真蠢,我怎么当时就心灰意冷到只缩在实验室里,完全不关注外面的事……如果、如果我能关注一下渊的发展,如果……我的小宝就不用在祁东那个该死的人渣手下受这么多苦……”

说到这里,梁扶砚的声音也哽咽。

“扶砚叔叔,你别自责,当初……太乱了。”江黎也拍拍梁扶砚的背,“不是我们任何一个的错。”

呜呜呜。

两个人抱头痛哭。

江黎终于止住了哭泣,梁扶砚给他拿来一卷纸抽,闷笑他,“瞧你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像小花猫。”

江黎:“……”

感动不过三分钟。

江黎终于调整好了情绪,将积攒了数年的压抑一并哭出去之后,江黎顿觉神清气爽,问:“扶砚叔叔,你怎么戴着面具?”

梁扶砚抽了抽鼻子,说:“我摘了面具,小宝你可别害怕啊。”

江黎心中隐隐由衷不妙的预感,果然,下一秒,他看见梁扶砚摘下兜帽、面具和手套。身上满是烧伤的疤,原先英俊潇洒帅气的半张脸,被火烧毁,只剩下一半的疤痕,剩下一半皮肤状态也能看出感染后痊愈的痕迹,坑坑洼洼,只有一双眼睛仍然和年轻时一样透亮。

“扶砚叔叔……”

曾经扶砚叔叔最爱臭美了,熬夜做实验之后脸上长了个痘都要咬牙切齿,还留着很难打理的长头发,就连掉了根头发都能在实验室里大呼小叫好久。

可现在,头顶也尽是烧伤,光秃秃的,一根头发也没有了。

梁扶砚看江黎那样子,就知道他想什么呢,于是潇洒一笑:“这样不帅吗?多酷啊,独一份的勋章。”

江黎盯了梁扶砚两秒,用力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个坐在病床上,一个坐在椅子上,开始絮絮叨叨讲这二十多年的时光。

江黎把在黑街和祁东手下干活的事情一笔带过,重点对梁扶砚说,他在地下实验室看见了华嘉树,把华嘉树如今伪装隋远志的样子,地下实验室发生的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诉了梁扶砚。

梁扶砚听着,面色越来越凝重。

“原来他也没死。”

“当初钦天监派来的人要强行把你带走,和我们起了冲突,他们有个人在推搡的时候枪走了火,子弹弹来弹去,火花迸进了储藏氢气罐的屋子,着了火,引发氢气爆炸。我们三个当时在往地下跑,都以为自己活不了了,小书师弟转身去按下金属大门的开关的时候,爆炸波已经冲过来了,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后来睁开眼睛,周围只有我自己,发现自己应该是被冲击波冲到了地下实验室,金属大门刚好在我身后合上,挡住了氢气爆炸的伤害。”

“我亲眼看着小书师弟死在我面前,就以为嘉树也是,后来在黑街听说了阿枳的事……本来以为,我们四个,只有我自己苟活了下来,没想到嘉树竟然也活着,甚至……这些年……这么多的病毒和实验……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该死。”梁扶砚重重地锤了一下大腿,“他怎么能……这个人……这个人……我早该想到的,二十年前他就走火入魔了!”

梁扶砚深吸一口气,很快就冷静下来:“嗐,不说他了,反正总会有办法的,西斯特不是你们最后一步的目标嘛,事已至此,阻止他的事情,就交给那些钦查官好了。”

说到钦查官,梁扶砚忽然眼珠一转,嘿嘿低笑,凑近了江黎,问:“oi,小宝,问你个事,你和那个许暮,什么关系?”

江黎愣住,看着梁扶砚揶揄的模样,江黎耳根红了,然后绯红的色泽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到锁骨,整张脸,都透着一片薄红。

这……哪怕换作是之前,换作是对其他人,江黎都不会是这种反应。

然而经过了地下实验室之后的事,又在最亲近的家人面前,江黎忽然就觉得特别羞。

“我、我……”江黎别开眼,吞吞吐吐,脸颊烧得滚烫,“我们没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梁扶砚重复一遍,啧啧摇头,“我不信,我都不应该问你们什么关系,我应该直接问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

江黎眨巴着眼装傻:“什么发展?”

梁扶砚:“我进来的时候,你俩黏黏糊糊你抱我我迷你那劲儿,没谈没亲我倒立洗头。”

江黎:“……”

“没有恋情能在我眼皮子底下隐蔽,”梁扶砚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得意洋洋,“没有。”

江黎:“……”

“真没谈。”江黎说。

梁扶砚一挑眉:“哦,没否定亲过,那就是该干的都干了,但是没给人家名分,是吧小宝?”

江黎:“……”

好精准。

不愧是经验丰富的扶砚叔叔。

江黎闭了闭眼,自暴自弃:“对。”

“我就是不想谈恋爱,我觉得那是束缚,本来挺自由的,非得把自己的翅膀折断了囚到鸟笼里,枳姨姨也是这么说的,她觉得爱情不是什么好东西,再说了,扶砚叔叔你看,华嘉树对枳姨姨不也是爱吗,但他都做了什么,他干了那么多恶心的事情……”

“小宝。”梁扶砚打断他,蹲在病床前,仰着头,认真地看着他。

“你喜欢许暮吗?”

江黎毫不犹豫开口:“喜欢。”

“那不就结了。”梁扶砚双手一拍,“喜欢就在一起。”

“啊?”江黎张大嘴巴,“这么草率?”

梁扶砚摊手,疑惑地问他:“还需要纠结什么吗?喜欢就在一起,发现不合适就分开,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要纠纠结结犹犹豫豫搞出一波一波恨海情天出来?”

江黎大脑宕机。

“小宝,”梁扶砚温柔耐心地问,“告诉我,你在怕什么?”

“我怕失去自由,我怕我不再是我,我怕我和他最终两败俱伤地分开,老死不相往来,我怕爱造成的悲剧。”

江黎说。

江枳临死前的遗言,是幼年时期栓住小象的细绳,即使小象长大了,也永远不会试图挣脱那纤细的绳索。

梁扶砚轻轻地笑了:“可是,小宝呀,你要因为害怕,而不敢开始吗?”

“……什么?”

“爱从来都是中性的,没有善恶好坏之分的,小宝。”梁扶砚的声音像是一阵清风,“要看拥有爱的这个人的品质。嘉树走上了歧路,所以他的爱扭曲又罪恶。”

“但是你不一样呀小宝,你要相信自己。”

江黎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小宝,你相信许暮的人品吗?”

江黎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你相信他的爱吗?”

幼年时意外栓住小象的细绳,在小象长大后,也只有当初的饲养员,过来解下细绳,对大象来说,才是真正能够迈出那绳索范围内的第一步。

江黎的狐狸眼中骤然爆发出极亮的光芒。

梁扶砚笑了。

他站起身子,拍拍大腿,说:“我估计有个小宝现在忍不住想见某人了,对吧?”

“扶砚叔叔……”江黎嗔怪他一声。

梁扶砚大笑起来:“那我也就不耽误你们小情侣互相表白了,嘿,我出去叫他。”

梁扶砚戴上面具飘出门了。

“小许钦查,我家小宝叫你过去,”梁扶砚经过许暮身旁时,脚步顿了顿,微微侧身,拍了拍许暮的肩,“小子,我家小宝卸下心防不容易,你好好对他。”

许暮不解,但没多问,他推门进去,见江黎晃悠着两条长腿,坐在病床边。

听见他的脚步声,江黎转头看向他。

双眼亮晶晶的,好漂亮。

许暮忍不住快步上前。

江黎抿着唇,仰起头,认真地看着许暮。

虽然此时大钦查官有点憔悴,但仍旧不妨碍许暮硬气俊朗的模样,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眼眶深邃,气质冷淡且极具锋芒,像冰山一样坚硬,又像海面一样沉静包容。

江黎再也忍不住了,从心底冒着甜涌起的爱意几乎要将他全部包围。

“许暮。”

江黎认真地叫了许暮的名字。

许暮坐在床边,去检查他手背上的包扎,低声回,“嗯?怎么了?”

“咳……那个……”

江黎抿了抿唇,还有些羞赧。

“你要不要做我男朋友?”——

作者有话说: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嗷嗷嗷!终于一口气写到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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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了小情侣萌萌的官宣图[哈哈大笑]

第205章 男朋友

“什么……?”

许暮正专注地看江黎手背的针孔, 一时没有留神,或者说,零帧起手, 猝不及防,大脑完全回不过神,他猛地抬头,看到了江黎几乎要烧红的耳尖。

“你……”

许暮一愣,他抬起手, 忍不住轻轻碰了碰江黎的耳朵, 滚烫。

敏感的耳尖猝不及防被触碰, 江黎整个人就在手指下一颤。

咣当!

江黎下意识抬腿踹了许暮一脚,没收着, 下了死力气, 直接把人一脚踹下了病床。

“嘶……”

许暮也没有防备, 整个人摔在地上, 捂着腿,愣愣抬起头,一时也有点懵。

“诶呀, ”江黎挠挠头, “算我……膝跳反射?”

这一幕被踹下床的场景, 也似曾相识,记忆里,他们这辈子第一次做过后,许暮本想拉着人温存, 江黎却提上裤子不认人,毫不留情一脚把他踹下床。

那时还是在许暮家里,他们之间也没有经历过这么多的生死与波折, 也没有如此密不可分的羁绊,他和许暮针锋相对,他看不惯许暮那一副死板的、端着的高冷禁欲模样,总想打碎,许暮也看不惯他风流不训放浪形骸的恶劣态度。

如今几乎同样的姿势,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想起那天的情形。

而现在不同了。

现在心意相通,两情相悦。

江黎压抑许久的神思在这一刻陡然放松,他忽然就觉着,没什么比健康的爱情更美好的了。

本以为对许暮的感情,不过是他和许暮的身体与性.事完美契合,让他食髓知味,可后来底线一退再退,手足无措地看着内心深处的脆弱被触碰,本以为是暴露了致命的弱点,却没想到,许暮温柔又珍惜地捧着他一颗伤痕累累的心,捂热、捂暖,认真抱着他,一遍一遍告诉他,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其实江黎似乎早就从许暮的态度中感受到,许暮并没有约束着他让他不自由,他仍是自由的,仍是无拘无束的,只是多了一个可供永远停泊的温暖的巢,让他能够放下一切疲劳和心防,从此有了一个此心安处的家。

只是他曾经不敢承认,因为这份认知打破了他二十年以来的坚守。

如今心结已解,江黎就再也遏制不住自己的喜欢。

江黎双手按着病床,双腿搭在床边,晃荡着踹了踹病床的底边栏杆,两声清响。

“问你呢。”

江黎眨了眨眼,不再有刚刚第一次时的,狐狸眼弯成两道弧形的月牙,笑的漂亮。

“要不要做我男朋友?”

许暮这次听清了,他面上的神情正色起来,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地上起身,站在江黎面前。

江黎仰起头看他。

许暮轻轻捧住江黎的脸颊,弯腰,与江黎额头相抵。

江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泽,他又扬起下巴,mua一声亲在许暮的嘴唇上。

许暮松开手,无奈又纵容地看着他:“江黎,别闹,我们要谈些正事。”

江黎歪歪头:“你说。”

许暮拉过椅子,坐在江黎面前,抬手调节升降床的高度,让两人视线相平。

“江黎,”许暮温和地问他,“你是认真的吗?”

江黎疑惑眨眼:“是啊。”

许暮温热的手掌落在他的头顶,揉了揉,“其实你不用勉强,如果不喜欢谈恋爱,我们可以一直保持这种……关系,我没问题的,江黎,我只想让你处在一个你自己觉得舒适的环境,只想让你平平安安,顺遂无虞。”

江黎讶然,震撼地看着许暮:“我靠,这么大方?”

“那我多谈几个你不介意吧?”

“……”

许暮的眉眼微微下压,“你再说一遍?”

江黎就笑,笑出声来,搂着许暮的脖子向后一倒。

许暮连忙顺着他的力道起身,被江黎拽到在病床上,他手臂撑在江黎头侧,看着江黎双眼热烈盯着他的模样,俯身吻了下去。

“唔……”

江黎轻轻哼了一声,沉浸在这个绵长湿热的深吻中,闭上眼睛,将自己彻底放松,交给许暮来主导。

一吻结束,许暮轻轻贴着他,二人鼻尖摩挲,许暮呢喃。

“江黎……我好开心……我好高兴……我好荣幸……你愿意接受我……”

“嗯哼。”江黎矜傲地哼了一声。

“这话应该我来问的,江黎,应该我问你愿不愿意做我男朋友才对……”许暮肩膀微微发抖,突如其来的喜悦让他有些语无伦次,“只是好突然,我没准备戒指,我……”

江黎又笑了:“暮哥,你这就一键快进到结婚了?”

“我……”

许暮拉着江黎起身,有点局促,但仍然认真地说,“江黎,如果你愿意,那我们就恋爱、结婚,如果你不愿意,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江黎推他:“那你现在问我。”

许暮:“我没准备戒指……”

“没事儿,先问谈恋爱那一步。”

许暮说,“那我跪一下。”

江黎踹他,“跪什么跪,赶紧的,问我,快。”

“咳,”许暮清了清嗓子,认真凝望江黎双眼,“江黎,你愿不愿意做我的男朋友?”

江黎笑着,毫不犹豫:“当然,除了你,没人能让我心甘情愿。”

许暮也微微笑,抬起江黎的手,在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

“现在名正言顺了吗?”江黎问。

许暮点点头。

江黎坏心眼一笑,忽然开口:“老公。”?!!!

许暮眼睛倏然睁大了,他唰地抬手捂住江黎的嘴唇:“还没结婚。”

江黎张开嘴,舌尖勾了勾许暮的掌心,就眼看纯情的大钦查官被他逗得耳根发红,触电般收回手。

江黎说:“提前给你的福利。不喜欢吗?结婚之后有其他叫法。”

许暮深吸一口气,抬起江黎的下巴,用力堵住他那张什么都往外说的破嘴。

江黎被吻得浑身发软,他没骨头地被许暮放倒在床上,后脑枕上枕头,眨了眨眼睛,有点滞涩。

身体才好转醒过来,还有点虚,刚刚见到梁扶砚情绪太激动,又说了不少话,江黎精力耗尽,现在有些困了。

但江黎的精神仍然沉浸在谈到恋爱的兴奋劲儿上,不想睡。

左右看了看,忽然计从心上来。

“喂,男朋友,病床上的玩法试过没?要不要cos一下医护和病患?”江黎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朝许暮勾了勾手指。

“……”

许暮咬牙切齿,“在外面少说这种话。困了就睡觉,想玩什么等你身体好了回家玩,我奉陪到底。”

“呵,”江黎轻笑一声,“说好了。”

许暮给他掖好被角,把病床调整到舒适的角度,江黎往被子里缩了缩,把嘴巴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因困倦微眯的眼睛。

“好好休息。”许暮直起身,说,“我先出去了。”

忽然,江黎从被子里把手钻出来,拉住许暮的手,“暮哥。”

“嗯?”

“你在我身边,我才能睡着。”

江黎说。

许暮微微张口,“好。”

然后拉过椅子,在江黎身边坐下。

江黎又不想这么快睡觉,他翻了个身,面向许暮侧躺着,抓着许暮的手指,一根一根,放在手心里捋顺,把玩,大钦查官的手指又长又有力量感,骨节分明,指腹等地方有常年训练的枪茧,有一种粗暴的危险感。

江黎喜欢。

许暮放松手掌,摊开手,任由江黎摆弄他的手指,江黎甚至把脑袋凑近了,温热的鼻息落在指尖,许暮不自觉蜷了蜷手指,又被江黎抓着捋直。

许暮就再不动了,让江黎玩。

江黎玩着玩着就困了,眼皮渐渐沉重,他嘀咕一声,问:“暮哥,你是不是好久没合眼了,你困不困啊?”

“有一些。”许暮说。

“那你……上来睡?”江黎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些生理性的泪水。

许暮抿唇看了眼狭窄的病床:“挤在病床上,不太雅观,我还是回去睡吧。”

“不行。”江黎扯住他的手,“不许走。”

江黎彻底认清自己的心意,并且勇敢迈出了最后一步后,就彻底放开了。

由于前二十年压抑太久,现在像是反过劲儿来一般,甚至变得有些……粘人。

特别粘人。

眨巴着因困出眼泪而有些迷蒙的双眼,眸光潋滟又乌润,故意做出委屈兮兮的模样,“我想你陪我……暮哥……我自己睡不着……”

许暮一瞬间脑中嗡地一声。

江黎朝他撒娇的样子,他无论如何也扛不住。

稀里糊涂地就脱掉鞋子上了床,把江黎圈进怀里,手掌轻轻落在江黎的腰间和后颈。

江黎把脑袋埋在许暮的胸前,计谋得逞,闷闷笑,又往熟悉的气息中钻了钻。

他好喜欢许暮。

江黎最开始其实很讨厌许暮爹味十足的管教,也根本不在意许暮的表白,直到他一点点的被温柔的坚定的密不透风的怀抱包裹,江黎才渐渐觉得,大钦查官这副禁欲又板正的样子别有一番风味。

许暮身上的清清冽冽,不会沾染任何味道,但江黎就是莫名能感知到许暮的气息,像远山,像深海,坚毅沉默,令他心神安定。

江黎钻在许暮怀中一通乱嗅,终于彻底把自己折腾累了,手指攥着许暮的手指,十指相扣,他在许暮的怀中睡着了。

许暮感受到怀里的人渐渐消停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见江黎睡着了,也闭上眼睛。

他抱着他的全世界,他的精神、他的信仰,他前世今生唯一的挚爱。

耳边是江黎绵长的呼吸,胸前能感受到属于江黎一寸一寸的心跳,都是鲜活的真实的温度,许暮的心神也随之安定,他缓缓闭上眼睛,抱着人,也沉沉睡去,这么多天,终于能够安眠——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小情侣甜蜜局

第206章 一簇篝火

病房外, 四个人等了好半天,也总不见有人出来。

梁扶砚从轮椅上站起来,往门上一趴, 透过玻璃窗,看见病床上,两个人盖着被子相拥而眠。

梁扶砚啧啧两声,下意识放低了音量,小声闷笑, “两个小苦瓜睡着了。”

“也是, 这段时间这么累, 是得好好休息休息。”梁扶砚伸了个懒腰,坐回轮椅里, 按下转弯按钮, 在地上轱辘轱辘滑, “我也去睡, 我要睡一天一夜,除非天塌了都别来叫醒我。”

枯云呲牙咧嘴:“扶乩……不是,梁先生, 我早就想问了, 你不瘸为什么还要坐轮椅啊?”

梁扶砚瞥了他一眼:“因为帅啊。”

枯云:“?”

“你不觉得这种出场方式非常有逼格么, 一看就是大佬。”梁扶砚一摊手。

枯云暴怒:“这就是你明明岁数不大还用变声器装老头子占我便宜的理由吗?”

“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