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交易
“……那是什么?”
整栋西斯特大楼外部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通天的屏幕, 上面投映出华嘉树从头到脚的身影。
一身藏蓝色的实验服,领口处插着一红一黑两只水性笔,一边耳朵上挂着口罩, 他坐在旋转椅上,正在摘手套,西斯特的广播系统将他说的话传得很远。
“那是谁啊?”
住的距离西斯特大楼近的一些居民纷纷听到了声音,凑到窗边,看见了西斯特的屏幕。
“他刚刚说啥对话?什么116?”
不少看见的人都一头雾水, 但大家现在都知道、并且厌憎西斯特的所作所为, 见状, 立刻就有人打通讯给钦查处,还有的纷纷架起通讯手环, 开启直播, 一瞬间, 西斯特的异动在以太网上疯狂传播。
弹幕在一个最清晰的直播画面上疯狂滚动。
【我家住的远, 就只能听见一点声儿,这人是谁啊?】
【没见过,但西斯特这时候搞事, 是不是代表许钦查要行动了啊?】
西斯特大楼对面的天台上, 阳光很亮, 风很冷。
许暮第一时间握住了江黎的手,手指交错,和他十指相扣,握得紧紧的。
江黎双眼死死地盯着屏幕, 感受到落在手上的力量,微微回神,转头轻轻安抚:“暮哥, 我没事,我不会冲动。”
然而江黎的肩膀仍是绷紧的,许暮能感受到,他向前半步,侧站在江黎身后,伸出手臂半环在江黎的肩上,手掌落在紧绷至极到轻颤的肩头,从身后半圈住他,低声:“我知道,我相信你。先放松,江黎,听听他要说什么。”
寒风里,掌心尤为温热,江黎肩颈的筋骨和肌肉渐渐放松下来。
大楼屏幕上,华嘉树摘下染满鲜血的橡胶手套,将手套反过来,鲜血留在其中,他把手套丢进亮黄色回收箱里,转回身,从身边扯出来一个电子白板。
像二十年前无数次那样,仿佛现在牵引无数人注意力的大屏直播,对他来说,只是一场平平无奇的实验进展汇报。
“我不知道E-116现在听没听到,我愿意等他一会儿,趁着这个时间,我可以给所有人介绍一下我的研究领域。”
“或许你们不认识我,但没关系,”华嘉树声音也很冷静,和一周以前歇斯底里的疯狂模样判若两人,“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研究成果。”
说着,他操控着激光笔,调出电子屏上的信息。
“诸位——你们看!”华嘉树振臂一呼,像旧纪元巡回演讲拉票的总统候选人。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字符、公式和计算推演。
“想复活你们的爱人吗?想拥有无穷无尽的生命吗?想永远不受疾病折磨吗?”他一句一句,语调越来越激扬。
【这是闹哪一出啊?】
【这个人精神状态还好吗……?】
【这些谁不想?但根本不可能的好吧!】
然而,华嘉树却将屏幕翻到了下一页,那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还是华嘉树在一旁架好了录像机,照向一片解剖台,台上绑着一个意识清醒的少年,正在疯狂挣扎,但四肢都被皮质束腹带紧紧扣住,根本无法挣脱。
画面里,华嘉树穿着实验服,手里端着一片切割刀,走向解剖台。
“不要杀我!求求你,求求你,我给你钱,我可以给你钱,不要杀我……”
华嘉树拉上口罩,带好护目镜,全然不顾少年哆哆嗦嗦哭出一脸的泪和鼻涕,把锋利的切割刀安装在操作手臂上,按下一旁的红色启动按钮。
嗡嗡——
机械手臂毫无感情的高高抬起,水平旋转,瞄准了解剖台上的活人,猛地下落!
少年开始惊恐尖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手术刀在眼中快速放大。
噗嗤!
手术刀扎进胸膛中,呲啦,像腹部狠狠一划,开膛破肚。
少年的惨叫戛然而止,身前裂开一大条口子,血肉外翻,鲜血泼上镜头,画面瞬间鲜红一片。
吱啦吱啦——
无尘纸覆盖在镜头上,画面被一点点擦拭干净。
被一分为二的心脏和其他器官赤裸裸暴露在摄像机中。
鲜血迸溅了华嘉树一身,从护目镜到口罩到实验服,扑了一身的血,他却面无波澜地把脏了的沾满血的无尘纸丢进回收箱。
通过以太网、或是直接看西斯特大楼视频的居民,有共情能力强的,直接开始呕吐。
【卧槽!他在干什么!】
【他杀人了啊!】
【把杀人的视频】
【看不出来吗,那明显是西斯特在做的实验!丧尽天良!】
然而大楼屏幕上播放的视频到这里还没有结束,华嘉树从一旁取出一个注射器,挤出其中残余空气后,把液体注入进被开膛破肚的尸体内。
他摘下摄像机,用手拿着,怼近了红艳艳的两半心脏。
镜头下,异变陡生!
就见那被刀隔成两半的心脏中,开始生出细小的菌丝突触,像蜗牛的触角,慢慢往外延展、试探、爬动,最终,两边的触手搭在一起,长成一体。
被割破的心脏就在菌丝的牵引力下,慢慢被拉回,合拢,血肉蠕动着长出新的肉芽。
血肉一点点被菌丝联结、就像是没有针的引线,将几乎被一分为二的躯体缝合。
啪嗒。
手术台上的尸体动了一下。
啪嗒。又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眼球暴起,开始抽搐,开始疯狂挣扎,即使四肢勒得要断掉,也还是在扑腾。
像是砧板上的无法呼吸的鱼。
咔嚓。
屏幕一黑,复又一亮,视频被切掉,露出现在直播的场面,华嘉树站在电子屏旁边,对着镜头微笑。
“看到了吗?这是我的第一个成果——死而复生的研究已经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华嘉树又哗哗翻过好几页,对着整个以太网,讲述他只利用细胞核中DNA的信息,让特殊的菌种吸收并复制,用营养液培育出完完整整一模一样的人体。
“这个就不用我多说了吧?‘面具’已经应用很多年了,我看以太网上对于审判庭的‘面具’的解释,已经非常清楚了,难为钦查处没有基础,还能说的真么好。”
“至于永生这项成果,也没什么新鲜的,长生药剂被你们截获了,卞印江能这么多年保持这么年轻的身体状态,就是‘长生’的功效。”
华嘉树抬头看了看时间:“不知不觉就讲了二十三分钟了啊,时间差不多了,E-116就算再忙,应该也能看见我跟他的对话了吧?”
“其实你们都不重要。”华嘉树说,“我今天面向整个上城区的直播,就只有一个目的,只是为了让他老老实实回到我身边而已。”
华嘉树忽然将画面一转,在电子屏上,投放出一个完完整整的人影照片。
照片在所有人的眼前忽然清晰——一双上挑的狐狸眼,唇角勾着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那是很漂亮的一张脸,右眼眼尾下方有一颗很小的泪痣,点缀在面上,显得更加蛊惑人心。
如今的上下城区,没人不认识这个人。
就在所有人都认出这张脸的同时,华嘉树也开口了:“我只想要我最完美的实验品。”
“E-116,二十三年前Ether研究所造神计划的唯一一个成功的样本,他现在的名字叫,江黎。”
轰——
一声,又似乎是无声,震撼的真相如同惊雷一般炸碎,所有人正观看着直播的人耳边都在嗡嗡作响。
以太网上,翻滚的弹幕在一瞬间停止了,就像是瞬间清空了一般。
时间在流淌,然而,所有的画面都在静止。
西斯特大楼上,华嘉树双目布满红血丝,却志在必得地笑着。
大厦里,轮椅上,梁扶砚攥碎了脸上的面具,露出坚冰一般冰冷的表情。
天台上,江黎猛地攥紧双手,狐狸眼中骤然爆发出极强的杀意。
——他不是E-116!
“江黎。”许暮立刻抱紧了他。
被抱在坚实的臂膀中,江黎轻轻呼吸,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杀意已经消散,他有些失笑,拍了拍许暮:“……我没事了,怎么给你紧张得够呛。”
只要有许暮在,他悬浮的心就永远有一颗锚点,他再也不会失去理智了。
江黎嗤笑:“他在想屁吃,我回到他身边?我一枪崩了他才对。”
华嘉树顿了顿,他目光直视着摄像头,但看不到E-116,但他万分笃定,E-116一定在看,于是他非常贴心地留给E-116足够的思考时间。
“或许你会觉得我异想天开,但是……”
华嘉树慢慢侧开身子,露出了身后的一面巨大的纯黑色玻璃舱,他按下按钮,玻璃舱一点点褪去黑色,变成透明状态。
江黎一瞬间瞳孔陡缩。
透明的玻璃后,里面用笼子关着无数伤痕累累的人。
是的,人,大多在十五六岁,也有更小的,也有二十几的成年人,身上都是些被割肉抽血的伤痕,蜷缩在笼子角落,用铁链拴着,脖子上有实验编码。
“但是,E-116,你没得选。”华嘉树面无表情地扫视过玻璃舱里的“实验品”,毫无波澜,和看离心管、培养基这类实验耗材的眼神没什么两样。
“你知道的,这些实验品的质量不及你的万分之一,他们一次性抽2000cc的血会死,但你不会,你的身体修复能力完全可以迅速补充掉这些血液!”
华嘉树说到这,精神状态开始有些恍惚起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了,他痴狂地看着虚空中的一点。
“而且你知道吗,你的基因潜力并没有被完全开发,你这样完美的基因,配上我的研究成果,我可以让你完成超凡脱俗的进化!”
“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你主动回到我身边,我把这些没用的废物放了。”
“这个交易,你接受吗?”
第212章 里应外合
眼前的西斯特大楼上, 映出华嘉树志在必得的微笑,身后背对着无数惊惧害怕的面容,像一只从地狱中爬上来的魔鬼。
以太网上, 是无数人的震惊和唾骂。
【啊啊啊我看到我的邻居了!他前段时间跟我说上城区发展不好想去下城区看看怎么会在这里……】
【那好像是我儿子……当初医院不是说手术失败尸体被统一回收火化了吗!】
【怎么这样,居然敢用活人当筹码?!畜生!】
【钦查官呢,钦查官,能不能救救他们?】
【交换人质之后真的会放人吗?】
【当然不会!这就是个疯子!】
【肯定不能让江先生去!明显就是陷阱啊!你们没听见他说江先生的基因对他有用吗?】
【天……还有这一段过去……】
【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见死不救吧???】
“E-116,如果你不回来找我, 那么……”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华嘉树忽然打开了舱门, 抓起手枪,随意对着最近的一个笼子, 开了一枪。
砰!!!
子弹正中笼中的人的脑袋, 那个人重重倒在地上, 抽搐了一下, 不动了,鲜血在玻璃地面上缓缓蔓延开。
一瞬间,西斯特的收音器中传来一大片惊恐的尖叫。
尖叫中, 是华嘉树异常刺耳的声音。
“那么这些没用的耗材, 我就都杀了。”
同时, 许暮瞳孔剧烈震颤,却瞬间反应过来,飞快抬起手,立刻捂住了江黎的眼睛。
“别看。”许暮低声说。
他保护住身前的人, 然而,他的身体也在颤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额角的青筋微微突起,一股一股跳动。
许暮紧咬牙关,下颌划出一道冷厉的弧度,眼眶瞬间通红一片,却强迫着自己紧紧地盯着西斯特大楼的屏幕,紧紧盯着被残害的人质,压低的声线里,蕴含着压抑的愤怒和深切的悲痛。
“不要被他影响。”
华嘉树把江黎的身份向所有人暴露出来,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架在道德的火刑架上,成了对江黎一个人的逼迫,承担着极大的压力。
江黎在那颗子弹飞出的瞬间,就被许暮挡住了双眼。
温热的掌心捂住他,他没有看到后面的惨剧。
他的视线陷入一片温暖的漆黑中,他听见了耳边的声音,这种场面,江黎曾经见过很多,他不需要看到,就知道此刻发生了什么。
如果是半年前的江黎,他绝对不会在意旁人的死活,就算拿世界毁灭来威胁他,那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江黎做事向来只看心情,没什么原则。但他唯独有三条底线。
一,不杀钦查官。
二,捡点儿孩子。
三,宽恕酒鬼。
二十年前黑街大火,滚滚浓烟里,有个钦查官给他指了条往外跑的路。
十年前下城区管道平台,你死我活的压力下,有个孩子用命换他留下。
十九年前凛冬,彻底失温前,有个酒鬼给他灌了一口烧热身体的烈酒。
半年前,他厌憎任何试图控制他的人,华嘉树就算把整个玻璃舱里的人全杀了,江黎也不会让自己主动走进西斯特任人宰割。
他的生命里寒冷极了,所以仅有的能感受到的一点温暖,让他一直记到了现在,甚至成了贯穿于生命的执念。
而这三条都和眼前的情况无关。
江黎兀自一个游荡在黑漆漆的冷夜里,他用血肉做柴,成了一簇炽烈的火,明媚又张扬刺目的背后,是燃烧着自己的精神气,爆裂却又岌岌可危,倘若这股气哪一天累了、散了,这簇火也就在那一瞬间变成飘散的冷灰。
但是如今的他,与世界有了极为深刻的牵引与羁绊,就如同此时此刻,滚烫的手掌覆盖在他的眼前,坚实的臂膀抵在背后,令他的身心都无比稳定。
精神凝聚、人格健全。
江黎想,此刻的他终究是不同了。
他愿意做出承诺,他也想担起责任。
主动付出些什么,为这个不公却又公平的世道。
江黎抬起手,按在许暮的手背上,慢慢地、慢慢地,将许暮的手掌从他眼前拿下来。
他看见华嘉树、看见人质、看见死亡。
华嘉树高高在上,仿佛创生的造物主一般居高临下,用施舍的语气说:“E-116,我给你十二个小时考虑,今晚零点前,你不准带任何武器、任何通讯设备,也不准带任何人,独自一个站到西斯特大楼前来找我。”
“如果来晚一分钟、多带一个人……哼,别想再耍什么花样,刚刚你也看到了,这些人的命,或生或死,可就全在你的一念之间。”
说完,华嘉树毫不留情地切断了西斯特大楼的直播,整个楼体黑下去一瞬,复又变成原来的样子,致密的金属薄膜反射刺眼的太阳光。
天台上,一片缄默无声。
以太网上,同样的沉默无言。
任谁都能看得出,如今钦天监的毁灭已经只是时间问题时,西斯特不逃跑、不负隅反抗,反而是向全世界公开宣战,这是明目张胆的、赤裸裸的挑衅。
下一秒,无数的通讯电话就涌了进来,许暮的通讯手环瞬间弹出无数弹窗,和讯息留言。
许暮匆匆瞥过一眼,握住江黎的手腕:“走!回钦查处,商量对策,即刻行动!”
江黎反手一转,拉住许暮,定在原地。
“暮哥,我去吧。”
许暮压低眉,明确又坚定地告诉他:“不行。”
江黎仍然站在原地,又轻又冷的风扫过他的发丝:“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被杀死,我知道你也不能。”
“而且,你我的身份和关系摆在这里,华嘉树全城直播点名要我,不然就大开杀戒,你不让我去,那些人真死了,你这个大钦查官以后怎么服众啊?”
许暮仍然毫不犹豫拒绝,不容置喙:“江黎,绝对没得商量。”
“可是……”
“没有可是。”许暮打断他。
“这种事无论是谁卷进去,都绝对不能答应对方的要求。”许暮语速飞快地对江黎解释。
“这听起来可能有些冷酷,但是基于严谨的战术原则、风险评估和长期实践得出的最优选择,为了最大化保证所有人,包括人质、钦查官和群众的安全,都绝对不能答应交换的要求。”
“永远不要信任敌方的承诺,华嘉树不一定会释放人质,而交换的人进去,没有武器,又会成为新的受害者,层层加码。”
“而且,倘若这次答应,那我们就彻底失去底线,主动权反而交到对方手上,此后只能一退再退。”
许暮面色严肃,高挺的眉骨压着眼,这种紧急关头,显得有些凶。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江黎踹了他一脚,嘲笑,“你当我傻?”
许暮的膝盖猝不及防挨了一下,眼神迷茫了一瞬:“……?”
江黎自信一笑,眉目飞扬,眼里毫无畏惧,反而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暮哥,你觉得我可能是受害者吗?”
江黎抽出腿环上的匕首,别在许暮的腰间,拍拍男人的腰,继续问他。
“就算没带刀,呵……宝贝,你觉得我看着像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吗?”
挺像。但许暮没敢说。
毕竟江黎的长相极其具有欺骗性,身体肌肉强度远超常人,因此看着身材颀长苗条,而容貌妖冶、秾丽,这人又惯会伪装柔弱,平日相处时,如果不格外注意,真的就会认为这是一个需要精心娇养的大美人。
然而不是。
江黎说,“我就是武器。”
自信、强大,锋芒毕露。
像是裹在柔软天鹅绒中,一把如水的锋刃。
不需要说全,许暮就能理解江黎是什么意思。
他们现在陷入了一种困境,西斯特内部如同黑箱一块,全然未知,华嘉树的思维又不能用常理来揣度,平常钦查处应对匪徒“人质困境”的策略或许并不管用。
华嘉树疯狂、嚣张,神经质。
“他在这个节骨眼上要我进去,必然是他的实验进展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对他来说,什么都没有他的研究更重要,就算面临极大的风险,也一定完成研究。”
江黎认为,这反而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西斯特如今不进不出,找不到切入点,也找不到破绽,他们的人不可能潜入进去,遑论其中还有大量受害者,他们也不能采用任何暴力手段。
一时间陷入拉扯的僵局。
然而华嘉树的要求,却给铁板一块的西斯特暴露出一道小小的裂缝,成了联通内外的一个千载难逢的窗口。
江黎就是这把插入缝隙里,撬开铁板的刀。
“我和你们里应外合。”
许暮八年来破获无数大案,又何尝不知道这是西斯特的破绽,和一次以小博大的机会?
然而他沉默了很久,还是咬牙驳回:“就算你说的再有道理也不行。”
梁扶砚说,江黎绝对不能再接触任何非常规的生物试剂了。
许暮注视着江黎的双眼,一字一顿,“我知道你很强,但和华嘉树的交锋,从来都不是谁更聪明谁更能打。”
谁知道他手里还有多少稀奇古怪的药剂,要是再被扎上一针,江黎体内又有哪个基因被解锁,带来什么后果,都是未知的。
许暮不敢保证再来一次,他还能救的出江黎。
“你放心。”江黎就猜许暮会这么说,他轻松一笑:“他不会,上次在地下实验室,他只是想逃命而已,那支注射器是他身上唯一的攻击手段。”
“要是他知道那管药剂差点要了我的命,他绝对会比任何人都后悔。”
江黎嘚瑟地挑挑眉,“如今我在他眼里可是个宝呢,在他实现他的实验构想前,根本不可能让我出事,就算现在天塌下来,他拼着自己被砸个半死不活,也得第一个把我护住咯。”
他不是江枳,可以靠着一个死细胞提取DNA后,以菌丝和蝾螈为基地,无限重塑身体。
江黎的基因无法复刻,天地之间,仅此一个。
只有活着的江黎,对华嘉树而言,才有意义。
许暮紧紧抿着唇,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江黎就知道许暮肯定生气了。
江黎吐了吐舌头,往前一步,勾住许暮的小拇指,轻轻摇晃,眨着眼故意撒娇:“暮哥?暮哥~理理我。”
许暮别过头,还是不说话。
“啧,”江黎皱了皱眉,“我真不是去找刺激寻死的,我有绝对的把握。”
许暮眉梢狠狠一跳,猛地回头:“绝对的把握?战场上刀枪无眼,变数重重,稍不留神就——”
江黎握住许暮的手掌,猛地向下一拽,仰头吻上去,堵住许暮的唇。
是一个毫无绮念的吻。
“许暮,你相信我吗?”
终于,一片静默无声的风里,许暮艰难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
第213章 西斯特
夜深。
黑暗笼罩着整个上城区, 高楼林立如同嶙峋又瘦长的鬼影。
西斯特大楼矗立在城市高耸的摩天大楼中,直冲云霄。建筑的螺旋结构蜿蜒,外层的金属纳米薄膜在各色的霓虹下反射着斑斓的灯光。
几日前, 西斯特大楼周围门可罗雀,来往行人都不敢靠近这栋危险的建筑半分。
然而现在,地面的主干路上,却密密麻麻站满了自发前来的居民,空了一段距离, 在环形路上站定, 将整栋大楼围得水泄不通, 点亮通讯手环的屏幕,呈现出一种行星环带一样奇特的场景。
人多, 却没有一个人讲话。
今年是冷冬。
又要下雪了, 这一次, 没有一丝风, 气压却低到令人胸膛憋闷。
从下午开始,天色就变了,乌云渐渐凝聚在头顶, 压抑低垂, 天穹将要倾倒, 在深夜里,天幕不是纯粹的漆黑,反而被其下的都市霓虹灯光晕染成厚重混浊的墨蓝色。
世界呈现出一种悬而未决的沉寂,路灯的光冰凉流淌。
阒寂与压抑里, 忽然,听见人群外传来一声和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戏谑。
“哟,这么多人, 是欢迎我呢,还是给我报丧呢?”
人群轰然一声回头从中间自发分开,如劈开潮水,向两侧退去,露出中间宽阔的一条路。
嗒。
亮面短靴踩在路上,笔直的长腿从长到小腿肚的红风衣中迈出,黑色的丝质衬衫下摆一边塞进裤子,另一半散漫地耷拉着,更显得腰细腿长。
江黎双手揣在风衣口袋里,把柏油路踩出走红毯的感觉。
明明是深冬,这人却跟不怕冷似的,就连衬衫扣子都要解开最上面的两颗,露出修长的脖颈线,挂着一层一层银色项链,还有一条压着锁骨延伸进衣服中的黑色细绳。
“江先生……”人群中有人情不自禁喊了声,压抑着哽咽与悲伤。
“您真要去……”
还有人急着劝他回去:“这明显就是陷阱啊江先生,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
江黎闻言转过头来,眉梢一挑,表情轻松又愉悦,仿佛不是去交换人质,而是春游踏青似的,弯弯眉眼,很开心地朝着说话的人招招手。
“小姐,在冬天流泪会把脸颊冻伤哦~”
正在抽噎的女孩儿一下梗住了,手足无措地翻衣兜找纸巾,旁边有人递给她手帕,女孩儿接过来捂住眼睛呜呜地哭。
江黎勾着唇笑,脚步不停,继续向前走。
夜,十二点整。
他孤身一人站在西斯特大楼的正前方。
身前,一片黑夜里,是高耸入云的建筑。
身后,微微茫茫的光亮下,是无数人的注视。
他就这样一个人,气定神闲地站在这里,面对体量巨大又全然未知的西斯特,虽千万人亦往矣。
江黎张开双臂,仰起头,散漫开口,声音也不大,整个人吊儿郎当的,笑着喊了句:“喂,我来了,按你要求,一个人来的。”
才怪。
他才不是孤身作战,在得知居民自发前往西斯特周围聚集时,钦查处就已经安排了便衣融入其中。
在他的身后,数栋大楼早已被紧急清空,掩没在高楼和窄巷的阴影里的,是早就全副武装的钦查官。
十二小时对许暮来说,即使仓促,却也足够紧急部署好最完善的准备。
男人一身墨蓝作战服,披着大衣,站在视野最清楚的窗前,面容威严肃穆,抬手抵着耳麦。
“白严辉,如果华嘉树出现,即刻击毙。”
“收到。”白严辉趴在侧边的高楼中,隐匿于夜色,狙击枪架在横栏上,眼睛抵着倍镜,慢慢旋动,表情严肃,“如果不出现呢?”
“保持不动,等。”
“好,不过,江哥一个人去真的没问题吗?”
许暮眉眼微沉,坚定道:“我相信他。”
当——
凌晨的时钟骤然敲响,在如碑林的城市内久久穿梭回荡。
就在同一时刻,面前的大楼外表面光线瞬间闪烁熄灭,变成屏幕,呈现出华嘉树的样貌。
“E-116,你很准时。”
华嘉树刚露出一个满意的目光,视线一转,看见下面的人山人海,表情迟滞一瞬。
“怎么这么多人?”
“可不是我叫来的啊。”
江黎耸了耸肩,歪歪脑袋,摊开手,无辜开口:“谁让你全城直播,大家都好奇,就过来看看咯。”
“……”华嘉树捏碎了手里的离心管。
“E-116,你别想耍什么花招!”
江黎满不在乎地啧啧两声。
然而围观众人的愤怒却瞬间被点燃了,人群中轰然爆发出一片怒骂,抬着手,指向大楼屏幕上的华嘉树,声音汇成一片愤怒的河。
华嘉树对骂声不屑一顾,直接一抬手,西斯特大楼上,卡啦啦架起好几把机枪,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下方围观的人群。
一霎时,所有的声音骤然停止。
面对时刻会夺去他们性命的枪口,人群开始惊恐骚动,不断后退。
“乌合之众。”华嘉树轻蔑道,而后收回视线,看着江黎,“到时间了。”
江黎亦是懒散回眸,轻飘飘开口:“知道。”
说完,继续向前走,人群一点点被他抛在身后,他站定在西斯特的大门口,周围是一片空地。
“开门吧。”江黎努努嘴。
喀拉。
西斯特的大门缓缓向两边打开。
从中走出两排整整齐齐,穿戴厚重防具的安保部队,拖出来一个全方位的综合安检装置。
“搜身!”华嘉树命令。
江黎一挑眉,泰然自若抬起双臂,任由这些安保员工检查了个遍,又用安检装置把他每一根头发丝都扫描过。
跪着的员工站起来,回头对着大楼摇了摇头,得到授意后,又换了一波人,重新检查。
江黎站在原地没动,冷眼瞧着这些人如临大敌的忙活模样,漫不经心地嗤笑:“这么紧张做什么,反正也会被搜出来,我不如干脆什么都不带。”
如此反复检查三次后,华嘉树才终于松了口气,将手一挥。
西斯特的大门被拉开得更大了一些,有安保员工推着两辆推车出了门,车上,满当当地塞着人,有的伤痕累累,有的精神萎靡不振,脖子上拴着铁链,都只裹着一条白色实验服,骤然从恒温大楼被推出,冻得瑟瑟发抖,又惊又惧地挤在一起。
华嘉树倒是没在交换人质这方面掰扯,干脆利落地派人把人质用车子推了出去,看着江黎:“你进来吧。”
推车滚到路边,骤然自由的人质在这一刻大哭着往外跑。
一片哭喊声中,喀拉、喀拉。
两声重响。
厚重的锁链扣在了江黎的双手和双脚之间。
沉甸甸的,令人行动艰难。
江黎微微垂眼,双手并在身前,看见锁链沉闷的碰撞声,挑了挑眉,没说什么,抬腿跟着安保员工走进大楼。
他慢慢走着,风衣衣摆在小腿旁轻轻摇晃,身影渐渐在众人眼里变小,最后只剩下一片单薄的背影。
西斯特的大门在他身后慢慢合拢。
轰隆。
大门紧闭,楼体投屏消失,金属薄膜再度反光。
彻底将江黎吞噬在一栋坚不可摧的大楼中。
许暮双目猩红地注视着江黎消失的背影,在这一刻猛地咬紧牙关,口腔被他咬破,有一缕血缓缓从他唇角下淌。
爱人在他眼前孤身一个步入险境,而他却要为了大局,只能远远看着那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
许暮抬手抹去血迹,冷静开口:“让便衣去救人,带回楼里,准备好保温毯,让医疗队就位。”
“通知其他没有固定点位的钦查官,疏散群众,西斯特的机枪型号是NCM-03型,有效射程1500-2000米,火力扇面60度,这么多人聚集在楼下,太危险了。”许暮精准识别出对面的武器型号。
说话时,浓郁的血腥味就在嘴里蔓延。
“是,许队长!”
周围的钦查官应声而动。
许暮沉静的目光纵览整栋大楼,按下耳麦:“齐乐,再次确认雷达系统情况。”
“头儿,A1、D6、M5、X9大楼楼顶信号均已接驳,西斯特已全方位纳入扫描范围内。”
“好。”
齐乐问:“下一步做什么?”
“等,”许暮沉声道,“等江黎的信号。”
——
轰隆。
大门在江黎身后闭合,西斯特内,一片灯火通明,一楼瑶池金碧辉煌,灯光亮得晃眼。
江黎眯起双眼。
两列的安保员工就如同没电了的机器人一样,安安静静一动不动站立在两侧。
大楼内很静,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来往的员工。
有脚步声沿着盘旋的楼梯下落。
露出纯白色的实验服。
华嘉树走到江黎身前,是他自己原本的脸,江黎安静地看着这个二十年过去,容貌依旧没有丝毫变化的男人。
江黎扯了扯嘴角,勾出一抹浅淡的讥诮的笑。
是了,没道理能让卞印江永葆青春,而自己却放着大把大把的成品药剂不用,既然都能用菌丝的基因改造自己的身体,那注射一些逆生长的药剂,又有什么难的?
眼前人每一缕健康又年轻的发丝,都踩过同胞的尸骨,染着淋漓的鲜血。
依旧年轻、风华正茂,大脑和身体机能都依旧保持在最巅峰的状态。
但却不是记忆中的那种寡言又睿智的模样了。
华嘉树直勾勾地盯着他,他的目光并不贪婪,只是狂热,如痴如醉的狂热。
“E-116,你知道我在见到你还活着的时候,有多开心吗……”华嘉树朝着江黎的脸颊伸出了手。
江黎厌恶地侧开脸,避开他的手:“有事儿说事儿,别动手动脚的。”
“你小时候好像一直都很亲近阿枳,唯独跟我不熟。”
华嘉树垂下头,低低地笑了:“不过事已至此,都不重要了。”
“E-116,你终于是我的了……终于没人再阻拦我做研究了……”
华嘉树仰起头,眉毛扭曲,嘴角高高翘起,一手反遮住半张脸,另一手揽着后脑勺,低声的闷笑逐渐回荡在胸膛里,仰起头,掌心按住失控的嘴角,但笑声却不住地从指缝里溢出来。
“我的实验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成功,永生的密码就要被我破解了,哈,哈哈……”
江黎面无波澜地看着华嘉树发癫。
忽地,疯狂的科学家放下了手,向江黎伸过来,带着温柔又宽容的期盼:“亲爱的宝贝,跟我来吧,我不计较你在地下实验室要杀我,没关系,我知道的,我知道你见到阿枳情绪起伏很大……我当初也是,看见阿枳的尸体后,我疯了似的把隋远志杀掉了。”
“E-116,能不能给嘉树叔叔一个机会,让我带你参观一下西斯特。”
“这里是我的主场,我带你看看我这二十年的成果。”
“E-116,就差你了……来吧……来吧……我带你参观我的成果,你看过之后,就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第214章 威胁(新增一千字)
江黎跟着华嘉树上楼, 那两侧的安保员工仍旧安静站在远处,全副武装,一动不动, 一声不吭。
江黎淡淡收回视线,进了电梯。
华嘉树对他很亲切,甚至称得上是殷勤。
出了电梯,是一片纯白的走廊,顶灯常亮, 地面洁净看不到一丝灰尘污渍, 灯光打在地上, 亮得晃眼。
“一些表征的屋子我就不带你去了。”
华嘉树站定在一扇门前,点开了虹膜扫描装置, 幽蓝色的光从他的眼睛里一闪而过。
一道电子音弹出:【身份核验通过, 请进】
大门的门锁咔嚓咔嚓转动, 缓缓向一侧摊开。
江黎挑了挑眉, 似乎对这种装置饶有兴致,他问:“不录一个我的身份信息吗?我这种特殊的实验体,总得给点特权吧?”
华嘉树回头古怪地瞧着江黎:“你想通了?别又是诈我。”
“呵, 都缩在龟壳里了, 胆子还是跟针眼儿一样小, 我都被你们拷上了。”
江黎轻嗤一声,抬起双手,将扣在手腕上的镣铐碰了碰,发出沉重闷厚的声响。
“再说, 西斯特像块铁桶,钦查官要是能攻,早就攻进来了, 还用得着跟你们耗上一个多月?如果真能,还用得着妥协,送我进来交换人质么?”
华嘉树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
江黎却丝毫不在意他的怀疑,转而好奇地问:“你们这么多人,不进不出的,吃什么喝什么?”
那种神态,是真的想要融入这个环境,为自己的未来待遇提出切身处地的忧虑。
“我们当然有自己的办法,”华嘉树有些得意,“这可是我亲手设计,花了二十年才逐渐完善的一栋最完美的大楼。”
“西斯特里有温室,模拟日照培育动植物,水培土培都有,维生素通过化学合成,按照目前能源储量和循环能力,西斯特完全可以自给自足。”
华嘉树对待江黎格外有耐心,他一条一条解释。
“哦。”江黎了然,他微微一转眼珠,将听到的信息全部记下。
看来如果一直包围也是不成的,钦查处也没法无休无止地跟西斯特耗下去。
“那看来还不错。”江黎啧啧称叹,“我在这儿倒是饿不死。”
华嘉树轻哼一声:“当然。”
“那我以后住哪?我房间多大?”江黎又问,“总不能比小时候差吧,那我可不接受。”
说着,有些骄矜地扫视周围环境,皱了皱眉:“我不想跟你那些员工住一起,你得给我准备个好点的环境。”
E-116自然是不一样的,毕竟小时候养过。他们四个都是第一次养孩子,当初什么都按最高规格来准备,以至于二十年后的现在,华嘉树顺理成章地接受了江黎提出的要求。
华嘉树抬手推开门,应下:“当然,会给你安排单独房间的。”
江黎跟着华嘉树进门,这是一间恒低温提取室,丝丝缕缕的凉意顺着裤管往江黎的身体里钻。
他不动声色地将所经过的环境尽收眼底,随口说:“我挑食,我不吃营养剂,你们这里有没有做饭好吃的厨子?我要荤素搭配均衡,四菜一汤,要有虾,我喜欢吃虾,而且可以做麻辣口味的吗?还有,我懒得自己剥,得有人给我剥好。我现在早中晚都得定时定点吃饭的,早上七点,中午十一点,晚上五点……”
华嘉树:“……”
他吃饭都是随便应付一口,能维持生命机能就可以了,哪里还注不注意什么有菜有肉啊!还剥好?剥好?!
“哦对了,你得给我准备漂亮的衣服,你这实验服太素了,实验室都好丑,我喜欢花,当初小书哥哥插花做的可好了,颜色和香气相辅相成的,你水培土培的地方养花吗?养的什么?我喜欢玫瑰还有蔷薇。”
华嘉树:“……”
“还有,再给我整几瓶酒可以吗,我是小酒蒙子,我几天摸不到酒就难受,你这里有准备吗,不要工业酒精,还有,你知道基酒和利口酒的区别吗?别整岔了。”
华嘉树:“……”
江黎一张嘴就开始叭叭叭叭个不停,这也要那也要,这不满意那不满意,哪里都在挑剔,“你这里有健身器材吗?我总不能天天不锻炼吧,人会躺废的。”
“……”
华嘉树听得脑袋嗡嗡直响,他忍无可忍,怒吼一声:“没有!没有!都没有!够了!E-116,你是来做皇帝的吗?!”
江黎眼里发冷,但唇角的笑意却分外鲜明:“哦,没有?那你这个实验体今晚就死给你看哦。”
华嘉树一口气哽住:“……”
华嘉树咬牙切齿地看着江黎:“你怎么敢?”
江黎耸耸肩:“我怎么不敢?小鼠空气湿度温度差了就死给你看,更何况是我这个活生生的人呢?拜托,就算是实验品也得好好照料吧?”
江黎有恃无恐。
他在进入西斯特后,情况就完全逆转了。
不是华嘉树威胁他,而是他威胁华嘉树。
“……”华嘉树扶住额头,胸膛剧烈起伏,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静下来。
“……好,你有什么要求,跟我说,我给你准备。”
江黎微微蹙起眉,特别认真地思索一番,双眼澄澈又无辜,诚恳地看着他。
“那这就好办了,我这个人最讨厌不自由,你把我关在这里,还不给我开自由进出实验室的权限,那我压力会超级大,你要是囚禁我,我会憋坏的,会抑郁的……要不这样吧,关着也不是不行,你给我整十个八个男模来,要一米九公狗腰八块腹肌长得帅的,尤其那方面功能要好……或许你没审美?那就照着许暮那样子来找,我就喜欢他那种的,实在不行你能不能让许……”
“E-116,你别得寸进尺!”华嘉树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厉声打断他,急着说,“我给你录权限!你别再提这要求了!”
江黎挑了挑眉,没再说话。
“过来!”华嘉树没好气地说。
江黎拖拉着脚上的镣铐,哗啦哗啦走过去。
“低头!”
江黎比华嘉树高,虹膜扫描装置对他来说有点矮,江黎温顺地将头垂下。
华嘉树把江黎的身份信息录入,系统开始扫描。
江黎忍不住提醒:“你记着给我录最高的权限。”
“知道了!你好吵啊!能不能安静点!”
江黎轻笑一声,哗啦啦抬起双手,放在嘴边,从左至右,在嘴巴旁边做了一个拉上拉链的动作,然后眨了眨眼,抿起嘴巴。
华嘉树的世界终于安静了。
丧尽天良的科学家险些被自己的实验品整崩溃。
【权限录入成功。】
江黎达成目的,表情就淡下来,笑意不达眼底,问:“接下来去哪?”
华嘉树的兴致全被江黎磨没了,他揉了揉眉心,有些心累地说:“带你参观实验室。”
眼前这间低温提取室里,摆着很多冷藏罐和冷藏柜,里面放着解剖下来的躯体和分离的细胞,向外冒着白气。
除了低温提取室,华嘉树还带着江黎走了好多地方,穿过好多层楼,不少实验室里仍旧关着一些各种年龄段的人,被锁着,或者架在实验台上、或者浸泡在营养仓里,任人宰割。
“你放的那一批,果然不是全部。”江黎寒声说。
华嘉树冷笑:“天真,全放了我拿什么做研究?”
江黎渐渐沉默了,他跟在华嘉树的身后,双眼眯起,将楼层、实验室组成,大楼内部结构,还有关着的人质全部默默记在大脑里。
一时间,除了华嘉树的介绍,就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还有手腕脚腕上镣铐哗啦哗啦的声响。
“你什么时候给我把手铐解了啊?”江黎像是负重走累了,有点疲惫,他倚在墙上,抬了抬手,说,“真走不动了,好沉啊。”
华嘉树毫不犹豫拒绝:“不可能。在地下实验室那会儿,我可是在你手里吃了大亏,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的鬼话?”
江黎就沿着墙,没骨头地往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地上:“那休息一会儿。”
华嘉树:“……别浪费我宝贵的时间。”
江黎闭上眼睛,就是不听,也不动弹,铁了心地跟他耗。
华嘉树眼珠一转,沉吟:“不过也不是不行……”
说着,从实验服口袋里取出一管针剂:“只要你完全听我的话,注射了‘长乐’,我就把手铐解开。”
江黎看了看那管药剂,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特别遗憾:“那估计是不行了。”
华嘉树立刻皱了眉:“怎么回事?”
“你或许不知道,上次你扎我那一针之后,我差点就死了。”
“什么?!”华嘉树震惊。
“嗯,说是解开了基因锁,我身体承受不住那么细胞那么强横的生长速度。”
“那你……”
江黎耸耸肩:“现在没事了,扶乩治好了我,只是告诉我,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再次发生,以后不能再注射乱七八糟的药剂了,万一再解开什么基因,我说不定就真死了。”
“扶乩么……”华嘉树低头思索,“我知道他,呵,据说制备出了菌丝病毒的特效药……他也应该是一个天才,不该屈居于下城区的才对,如果能和我统一战线,就会知道我在做一个多么伟大的研究。”
华嘉树收起‘长乐’,不敢再给江黎注射,生怕弄坏他那一身宝贵的基因。
无奈,只能等江黎休息好了,华嘉树才带着他继续参观。
江黎坐在地上,歪头看看他,问:“伟大?还是你只是在感动自己?”
华嘉树阴沉地说:“探索生命的边界,突破人类自身局限,难道不伟大么?”
江黎嗤笑,“外面全是反你的,你能撑多久?”
“门口那些凑起来的庸人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吗!不过成群结队的牛羊罢了,一群乌合之众不足为惧!当这些人知道他们只要付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代价就可以实现永生的时候,呵呵,他们绝对会狂热拥护我的研究!”
华嘉树眉目又轻蔑又狠戾。
“至于现在?就让他们自以为是去吧!”
江黎默默听着华嘉树的发言,摇头轻笑,不再试图和他对话。
“休息好了么?”华嘉树问,“休息好了就走吧。”
江黎活动了一下四肢,站起来,淡淡说:“走吧。”
推开房间内的一扇门,华嘉树带着江黎走过风淋室,进了另一间屋子,里面是一台正在运作的双行星搅拌仪,一旁站着一个身着实验服的员工。
“长官。”那名员工恭恭敬敬,往旁边移开一点距离。
“这是提取长生的匀浆。”华嘉树给江黎介绍。
江黎弯下腰去观察,玻璃容器旁边打着射灯,照在里面的淡紫色的透明匀浆上,不断旋转,气泡咕噜咕噜上涌。
员工拿出实验记录本,翻开最新的一页,开始给华嘉树汇报进展。
华嘉树瞥了江黎一眼,见人乖巧安静,这才放心地收回视线,拿起员工手中的册子,皱眉看他的记录。
江黎仍然一动不动,似乎在好奇搅拌仪的原理,专注地看着仪器时,江黎余光轻飘飘地向四周辐射。
搅拌仪旁边,是一台分切的装置,被制成胶体状的粗制品正在履带上缓缓移动,被送进分切刀里。
一旁,放着一个铁盒,盒子装了厚厚一叠用来清理装置的小毛刷和刀片。
江黎看完了匀浆的装置,他直起身子,面无表情地往后挪了两步,华嘉树在和员工讨论添加剂的用量,江黎就等着他讲完,还是一副有些疲惫的模样,微微向后仰,倚靠在分切装置的边缘支柱上。
风衣的衣摆遮住铁盒。
镣铐没有发出一丝响动。
修长的手指灵活一勾,银光一闪,隐匿在衣袖里。
江黎继续等。
几分钟后,华嘉树对员工叮嘱好了要点,转过头来招呼他:“走了,去下一个产线。”
“哦,好。”
江黎应了一声,跟在华嘉树旁边。
身后,铁盒里,还是厚厚的一叠刀片,安静摆放在其中,闪着银光——
作者有话说:嘿嘿[哈哈大笑]其实小狐黎提的这些要求都是许哥养出来的!
第215章 击破(改一千字)
西斯特大楼内部构造复杂弯曲。
一间又一间的实验室迂回串联, 整栋楼体又是盘旋上升的结构,第一次进来,在内部绕着楼走, 还要通过回廊贯穿两栋搂,特别容易晕头转向。
饶是以江黎适应环境、还有辨别地形的能力,从下往上,跟着华嘉树走,也被绕得有些头痛。
他只能尽全力记下所见到的一切。
实在太复杂了, 他跟着华嘉树, 用了两个小时, 这才匆匆参观了不到四分之一的地方。
每一层的结构甚至都有一定的差异。
纯白的光晃着眼,走廊又带着弯曲的弧度, 让江黎的太阳穴有些隐隐作痛, 他不禁抬起双手, 手腕被拷在一起, 不太方便,只能用指节按了按额角。
但论他现在看到的,每隔几层, 就会有人被关在实验室里, 正在进行一些基因和药性的测试。
大多数都是小孩儿, 还有少年、青年,偶尔有中年人。
江黎甚至看到了不良于行的孕妇,刚被几个员工注射了不知道什么针剂,这些人围在她身边, 磁片贴在肚皮上,一旁的屏幕显示出各种颜色的数据曲线。
他看到的地方尚且如此,那华嘉树口中更肮脏的实验场所、有污染和辐射的实验室……
在他没看到的地方……
江黎都不敢想。
他深吸一口气, 蜷曲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下的一片薄薄的坚硬,靠着仅有的理智,才能勉强压住他此刻心中沸腾的怒意。
相比于下城区残忍的生存环境,和祁东养蛊式培养杀手的方式,眼下,这栋华嘉树所掌控的西斯特生物科技公司,才是真真正正的地狱。
这栋楼里不知道有多少受害者。
楼内有完整内循环通风系统,没有窗,整栋楼浑然一体,江黎从进到大楼至今,还暂时没有找到可以向外传递信息的渠道。
如果许暮他们得不到大楼的整体结构图,救援难度实在太大了。
思及此,江黎这才渐渐放松了手指,在手铐的压迫下,十指自然垂着。
“目前实验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
华嘉树带着他大概走了几个重点的实验室后,带他去了一间办公室。
滴滴——
扫描过瞳孔之后,门开了,一间阔大的办公室呈现在江黎眼前。
地面上几乎没有能落脚的地方,摊着各种古籍,还有华嘉树计算和绘图的手稿,一张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基因方程式,还有细胞图谱的草稿纸散落一地。
江黎长长地“嚯”了一声。
华嘉树笑了笑,弯腰去捡手稿,清出来一条路:“你知道,我的研究习惯就这样,把思维导图平铺在地上,一目了然。不过确实不懂行的人可能觉得乱,以后非必要,你也不用来我办公室,别把我的手稿弄乱了。”
江黎点点头,踩着清出来的地板往里走,懒洋洋的,丝毫不感兴趣:“当然了,我一看这些东西就头痛。”
华嘉树拉出来一个转椅,江黎就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上面,双腿自然交叠,脚上的锁链哗啦响了一声。
本来是给自己拖椅子的华嘉树:“……”
看了看江黎,华嘉树咬了咬牙,忍气吞声,又去拖了一把备用椅子。
一时间分不清,这办公室里的谁才是大爷。
“E-116,我也带你看过一圈了,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江黎翘着二郎腿,惬意地坐在椅子里,一脚指着地面,旋转着椅子,左转一圈右转一圈,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闻言,才抬起头,眼尾上挑,瞥了华嘉树一眼。
“那你要我,干什么?”
华嘉树满意地裂开嘴笑了:“果然,你比那些实验体要懂事多了。”
“是啊,”江黎仰着头,后脖颈贴上转椅的颈托,望着天花板,说,“毕竟小时候是职业实验体嘛,经验丰富。”
“好!好好好!太好了!”
华嘉树激动地站起来,走到江黎旁边,手搭在椅子上,一连围着他转了好几圈,就连踩到了地上珍贵的计算稿纸都丝毫不在意,怎么也遏制不住脸上的兴奋。
“你肯配合真的太好了!”
江黎轻轻嗤笑一声:“我要是反抗,你肯定会用手段逼我就范吧?反正也逃不出去,还犟着吃这种不必要的苦干什么?”
“还是你懂事啊,跟小时候一样乖。”华嘉树心满意足感慨,现在怎么看江黎怎么顺眼。
“比那些不知道好歹的实验体强不知道多少倍……呵,那些家伙非得挣扎,非得不配合,他们怎么久那么自私呢?怎么就理解不了,能为人类进步献出自己的生命,究竟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事业啊!”
江黎看到华嘉树张开双臂,闭着眼,面容陶醉地憧憬了一会儿,才平复下来,将视线坠在他身上。
大概任何一个科学家的愿望,都是得到一个称心如意又予取予求的实验品。
“E-116,你也不用急,这两天先好好休息,只要不出去,西斯特大楼里,哪里都随你走,你要拿书搭小房子也可以,嘉树叔叔办公室旁边的书房里全是藏书,你随便用。”
华嘉树的语气是江黎从没听过的温柔。
“我现在正在进行的实验只差临门一脚了,我已经可以完全复刻出阿枳的身体,并且各项生理机能都达标,但就卡在最后一步,她大脑的神经细胞无法连接成网,也就是说,即使她能活,也缺乏自主思考能力,即使我用定向诱导微波来渲染也做不到让脑电波活跃起来……”
华嘉树也不管江黎能不能听得懂,只是自顾自碎碎念,“所以我要你的神经中可以催活的那部分细胞。”
“对,必须得活体提取。”
华嘉树一拍手,恍然大悟,转向江黎,眼睛亮得吓人,“我现在要去准备开颅提取细胞的实验台,大概要两天,这段时间你自己玩啊。”
江黎费劲巴拉地从华嘉树含混的言语里提炼出了关键信息,皱了皱眉:“你要给我脑袋开瓢?”
“对!聪明!”
江黎哗啦一声抬起手,指着自己,歪歪脑袋,“那我还能活吗?”
“能的能的,你放心,我之前做过这方面的实验,用那些平常的实验体,给他们开颅,他们那种垃圾的基因强度,都能活至少三小时……以你的基因,我动作再快些,保证三小时内结束实验,你绝对不会出事的。”
“哦!”江黎了然。
电子音监控装置恰好在此时播报:【凌晨02时28分,室外温度零下十摄氏度十四华氏度,室外环境,小雪,预计在三小时内转为大雪,已自动调整楼内恒温装置】
江黎眸光闪了闪,心脏微微发紧,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雪夜。
怎么下雪了……这么不巧。
但既然下雪了,那他就不能再拖了。
必须得速战速决。
江黎如今绝不可能让许暮一个人站在大雪里。
华嘉树把该讲的都讲完,就按下按钮,叫来一个员工,指着江黎,对员工吩咐:“你带他去食堂吃点东西,然后找最大的那间屋子,收拾好给他住。”
江黎仰头打量着这个员工,见这人双目空洞,只知道点头,不禁有些好奇。
他问华嘉树:“喂,你这个员工,看着好像有点死了。”
“没死,活着呢。”
江黎还是有些好奇:“他们为什么这么听你的话啊?西斯特有一个多月没放假了吧?他们不想回家吗?你的员工不罢工不造反?”
华嘉树对待江黎格外耐心,解释说:“他们不会,每个人入职都注射了‘长乐’,他们现在只听我的。通俗一点来说,他们已经是我的傀儡了。”
“等我的实验成功了,以后这栋楼里,只会有扶砚师兄、阿枳、小书,我,还有你,我们会和二十年前一样,在一起做研究……这二十年的波折,从没发生过……E-116,你开心吗?”华嘉树的声音满含着怀念。
“长乐啊……”江黎摩挲着下巴,还是不理解,缓慢地眨眨眼,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傀儡又是什么东西,现在生物已经可以达到修仙小说设定的地步了吗?”
华嘉树被他的言语逗笑了,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哪能啊,都是有科学依据的。”
“这还是我前段时间研究脑细胞连接时的意外发现。”
说着,华嘉树指向办公室一旁,说:“你看那个,是超低温冷冻和声波定向诱导复合仪。”
江黎沿着华嘉树手指的方向看去,实验室靠近玻璃的一隅,摆放着一台大型不锈钢设备,左边是连接着液氮罐的极速冷冻喷枪,右边是一个旋转型的舱体,外边是屏幕。
“‘长乐’里的活性物质耐几度低温,能附着在大脑皮层,我用低温冷冻那些人的大脑后,通过程序设定响应频率的声波,就可以让那些已经被冻结大脑、无法自主思考的人,按照既定的程序做事。管理起来很方便,也很称心如意,不至于出现一些听不懂人讲话的蠢货。”
江黎站起身,慢悠悠走到华嘉树身旁,余光瞥向这个仪器的操作阀门。
江黎忽然没头没尾问了句:“液氮多少度?”
“标准大气压下零下一百九十六摄氏度。”华嘉树站在他前面,精准地说出知识点,手头正在微调仪器,头也不回,“怎么了么?”
“啊,没什么。”
江黎勾了勾唇,笑了下。
江黎的语气太过古怪,华嘉树一头雾水,他转过头来——
咔哒。
一声机簧被撬动的轻响。
微不可察。
只见江黎左手的食指和中指间,捻着一片薄薄的刀刃,江黎勾着唇,一双狐狸眼却盯死了面前的人,如兽类极具攻击性的竖瞳。
江黎手腕轻轻一抖,厚重的手铐应声而落!
下一秒,华嘉树的瞳孔急速缩成一点。
手腕从铁环中滑出的刹那,江黎手指骤缩成拳,浑身肌肉绷起,猛地砸向华嘉树的脸!
带着剧烈拳风,砰地一声巨响!
华嘉树被砸倒在地。
而江黎却没看他半点,身形如电,迅速冲到仪器前,一手扛起液氮冷冻喷枪,咬牙用力一转,瞄准了玻璃,另一手狠狠扳动拉杆,容量瞬间调至max,他狠狠拍下启动按钮。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
轰——!!!
一声巨响,喷枪巨大的后坐力冲撞在江黎的肩膀上,枪口,最大流量的液氮呼啸着喷出,冲在玻璃的同一个点上。
玻璃表面局部温度骤,变得极度脆化。
江黎毫不犹豫扔了喷枪,手腕再次一甩,沉重的镣铐脱手而出,飞向玻璃,猛地砸向那个脆化的点位!
咔嚓!
在巨大的热应力,和机械冲击下,坚不可摧的玻璃及涂层,如同冰块一般骤然应声而碎!——
作者有话说:好!内部击破!
第216章 行动
一片阒寂死寂的夜色里, 大雪无声飘落。
忽然,天地间崩裂骤然的一声脆响。
啪!!!
凿开压抑气息,敲碎无边夜幕, 巨大刺耳的响声炸在每一个屏息以待的人的耳边,倏然挑断每一根紧绷的神经。
不远处,如镜面般流光溢彩、浑然一体的西斯特大楼中段,有一片玻璃骤然炸开!
碎片迸溅在空中,折射出无数碎光, 噼里啪啦下落。
许暮一直压在耳麦上的手指瞬间摁下, 厉声:“齐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