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活得很糙,从没在穿着上花过心思。
这次回家,又本着早点把媳妇嫁出去的心态,更不会打扮自己了。
做梦也没想到,进门的是喜欢的姑娘。
宁玉婵人长得漂亮,又在城里住了多年,眼界肯定不是原来那个乡下姑娘了。
他得把自己好好捯饬捯饬才行。
力求站在她身边,配得上她。
可他也就几件衣服,左看右看都不喜欢。
这个时候又不能出去买,只能将就一下。
他拿出铜镜,把自己仔细打量一遍,好像有点黑。
皮肤也不够细腻。
宁玉婵的肌肤却犹如剥开的荔枝肉,又白又嫩,担心碰一下都会坏。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觉得自己太糙了,配不上那么好的姑娘。
霍长生有些气馁。
好在他从小就这个德行,倒是始终如一。
临出门前又从包袱里把他的乌金断骨扇拿出来。
平时是扇子,关键时刻能当武器。
力道掌握好,普通的长剑一碰就断。
不过他很少用。
今天倒是能握在手里像那些斯文的读书人一般,充充门面。
“咳咳……”
霍长生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之后端着四方步来到后宅。
刚才宁玉婵被霍长生抱进屋里,宁玉乔自然看见了。
当着霍长生的面她什么都没说。
待他走了,才找到宁玉婵。
“你什么意思?不是答应我离开了吗,怎么不走了?”
宁玉婵已经让过宁玉乔一回。
就算十八年的养育恩,她也报答过了。
况且,养育恩是宁老汉的,宁玉乔对她可没什么养育恩。
“霍大哥不让我走,你想留下来还是要看霍大哥的意思。”
桃花气呼呼的瞪着宁玉乔,“梁允贤都做知府了,我是想不明白,知府夫人多少人做梦都想做呢,你不该立刻赶过去照顾你的相公吗。”
宁玉乔做噩梦都逃不开梁允贤,她怎么敢回去。
“桃花,我才是你嫂子,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桃花好笑道:“我哥认你才是嫂子,我哥不认,你什么都不是。”
宁玉乔一个人吵不过两个,打算先一步去找霍长生。
两个人正好碰在二进院子和三进院子隔开的门口。
宁玉乔戴着帷帽。
霍长生看不清她脸上的伤。
不过能认出她是宁玉乔。
“姐,梁允贤已经来秦州上任,我还是把你送过去和他一起生活吧。”
没必要梁家的媳妇留在霍家养。
宁玉乔生气道:“我才是你未婚妻。”
霍长生今天高兴,不想和外人吵架。
“当年,我请人上门提亲,本意就是玉婵,可惜我娘搞错了。
这些年不愿意回来,就是因为我以为进门的是你。
如今好了,你不愿意进门,我喜欢的姑娘也嫁了进来。
免去很多麻烦。
因为玉婵,我喊你一声姐,已经尽到礼数,别让我把你扔出去。”
小时候,宁玉乔没少欺负宁玉婵。
当年霍长生就想揍她。
碍于宁玉婵年纪小,一时离不开宁家,他又没身份保护她才一直忍到现在。
如今可不会怜香惜玉。
管宁玉乔是不是女人。
霍长生如此无情,又揭开当年提亲的隐秘,宁玉乔全身血液冰凉,她使劲掐着自己的掌心才能让自己保持冷静。
“你说,你当年喜欢的就是玉婵?”
霍长生面无表情地淡声道:“我没必要骗你,不管换亲是怎么达成的,我都十分感谢那个出主意的人。”
他回头朝孙世川摆摆手,“把她送回知府府衙,亲手交给梁允贤。”
“不,不,我不去,”宁玉乔忽然往院里跑,“玉婵,玉婵——救救我,我不去,我不去……”
孙世川怎么可能让她走。
他一手按住宁玉乔的手臂,压着人就往外走。
“宁小姐,我这腰上长剑可是不认人的,你不听话别怪我在你脸上划两刀。”
还以为霍长生糙,是个好控制的。
宁玉乔被人压出霍家才明白,自己看错人了。
如果说梁允贤是一头没有人性的狼。
那霍长生就是一只没长翅膀的猛虎。
一样吃人不吐骨头。
碍眼的人终于走了,霍长生踱着四方步往宁玉婵所在的房间走。
路上碰到田凤英,照着他的后脑勺子使劲给了一巴掌。
“你也当了好几年兵,连个百夫长都没混上,现在弄把扇子装什么呢。”
霍长生这点好兴致都被田凤英破坏了。
“娘——”
田凤英还要准备晚饭,没空看他矫情,“这些年多亏了玉婵,你好好哄她,要敢她生气,不用她说话,我就把你赶出去。”
“知道了,”霍长生无语道,“我能对她不好吗,当年让你提亲,告诉你好几遍,提宁家二女儿,结果呢……”
田凤英倒把这事忘了。
“你那么混蛋,有人愿意嫁给你就错了,还挑什么。”
田凤英不是好眼色瞪了霍长生一眼,“当年我找到宁老汉是想提玉婵的,可宁老汉说先订老大,我想着别被人抢了先,捞到一个就不赖了。
再说我要坚持订玉婵,惹了宁老汉生气,一个都订不成。
你娘我又不傻。”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霍长生也懒得追究。
反正喜欢的姑娘进门了。
“娘,你聪明,我娘天底下第一大聪明,好了,我晚上想吃炒鸡蛋,给我炒一个。”
田凤英忍不住骂道:“瞧你这点出息。”
她往厨房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问霍长生:“你不是因为这事一直不愿意回来吧?”
霍长寿呵笑:“你说呢。”
田凤英没想到当年自己一个大意,竟然惹出这么多事。
“行吧,娘的错,你好好对玉婵,晚上给你们包饺子吃。”
宁玉婵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事,她也没好意思出门去看。
“桃花,我姐呢?”
桃花倒是听了一耳朵,不过离着远,她也没听清楚都说什么。
“好像让那个孙大哥把人送走了。”
宁玉婵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送走最好,宁玉乔不是个安分的,留在霍家还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
“桃花,你看我头发是不是乱了?”她盯着铜镜里边的女子,怎么都觉得不满意,指着自己的发髻说,“这边好像低了一点,你帮我弄弄。”
宁玉婵坐在梳妆台前,桃花站在她身后。
“没有啊,已经很漂亮了。”
她说着一顿,凑近宁玉婵的脸,“嫂子,你是不是担心我哥不喜欢?”
这话把宁玉婵说臊了。
“没有,你别乱说。”
脑海里莫名浮现出刚才霍长生抱着她的情形。
他没穿衣衣服,肌肉应邦邦的,又热又烫。
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他浑身的力量感。
这要是被他按着欺负一顿……
宁玉婵最近看过不少话本子,对男女之事多有涉猎。
有温柔型细腻型的男主,自然也有粗狂喷薄的男主。
不用想,霍长生肯定是那种话不多闷头蛮干的类型。
不知道婆婆让他们什么时候圆房。
看她那么想要孙子,没准今晚……
宁玉婵脸颊越来越烫,已经不敢去想今晚的情形。
“哥,你来了,”桃花看见霍长生像个大尾巴狼似的走过来,手里还拿了一把乌漆嘛黑的扇子,忍不住撇了撇嘴。
她哥的眼光总是这么奇葩。
“嫂子,我去一趟药房,看看师父和师母。”
宁玉婵听说霍长生来了,脊背不由得挺直。
透过铜镜看向外边,就见身高腿长的男人走了进来。
“霍大哥……”宁玉婵没好意思抬头,低眉顺眼地喊了一声。
霍长生这把乌金断骨扇可是花重金打造的,别的不说,光所用乌金就价值不菲,至少能在京城买一座五进的大宅子。
长沙王偶然所得,不知道多少人上门求取。
要不是长沙王偏爱他,怎么会送他一块。
不知道羡慕死多少人。
里边打了孔,装了火药,关键时刻能让敌人一击致命。
他现在是抓着一座五进的大宅子晃悠,可惜桃花没见识,还嫌弃的撇撇嘴。
霍长生没兴趣和她多讲,他现在的心思全在屋里的小女子身上。
“玉婵……妹子……”
原来没成亲的时候,喊的特别顺溜。
忽然成了夫妻,他这嘴仿佛绊住了。
“这些年,谢谢你。”
宁玉婵攒了二十年的羞涩全都给了今天。
她不敢看霍长生,更不敢接触他的眼睛。
脸颊烫得比她熬药时的炉火还要热,仿佛下一刻就要窒息住。
“霍霍霍大哥,客气了,我也没做什么。”
霍长生盯着她白里透红的小脸,又注意到她泛着光泽的红唇,肉嘟嘟的散发着诱人香气,勾得他魂都快没了。
怎么办,想亲。
想抱着她亲。
按进怀里狠狠的亲。
可他今天才回来,太冒失了会不会惹人反感?
想亲这股躁动还没压下去,体内又反映出某种异样。
到底是喜欢了十几年的姑娘。
他又是成年男子,怎么可能没有冲动。
担心被人看出来,清了下嗓子转身走出门口,隔着门框和她说话。
“我不知道进门的是你,否则我早回来了。”
宁玉婵满目惊讶的看向他:“霍大哥……”
霍长生抓了把头发,“当年我让我娘上门提亲,一再叮嘱让她提你,她也答应的好好的,谁知道回来告诉我是玉乔……
否则我也不会出去当兵,一走这么多年。”
宁玉婵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
漂亮的瞳眸闪过一丝错愕,“霍大哥,所以……你喜欢我对吗?”
霍长生毫不犹豫点了点头:“不瞒你说,被我娘抓回来前,我是想着让娘早点把儿媳妇嫁出去的,等人离开我再回来,我要是知道是你……
都怪我没弄清楚,错过这么久。”
“霍大哥……”宁玉婵心口鼓鼓胀胀的。
自小被宁玉乔欺负,她倒也能忍。
只是后来知道自己不是宁老汉亲生,她一直担心哪天宁玉乔不高兴了,把她扔掉。
就算后来嫁进霍家,她心里也一直没底。
就怕公婆赶她走。
她是个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的野孩子,除了这些人,她想不到还能和谁一起生活。
她不想孤零零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做事,一个人守着一间屋子,一个人看打雷下雨,遇到什么事,也是她一个人面对。
说她软弱也好,娇气也好,她就是不喜欢一个人。
“霍大哥,你会要我的对吗?”
霍长生连连点头,“我要,我要,我当然要。”
他不明白小姑娘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不过他想着可能是自己这么多年没回来,一个抱着大公鸡拜堂的小姑娘,肯定没少遭受非议。
宁玉婵仰头望着比她高出一头还多的男子,眼里忍不住涌出水珠。
“霍大哥,你永远都不会扔下我一个人,是不是?”
“当然不会,”霍长生舍不得看她落泪,伸手给她擦去,“我可以发誓,这辈子只要你一个,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会扔下你不管。”
“霍大哥——”宁玉婵哭着扑进他怀里。
她没有父母,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也只想要这么一个依靠而已。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有家了。
一个霍长生用爱和承诺建造起来的家。
“不哭,不哭,”霍长生极近温柔的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不管你是不是我娘子,我都会护一生无虞,何况你已经嫁给我了,我对你有责任也有义务,让你幸福。”
面对含泪哭泣的小娘子,再禽兽也得努力压下\.体内的躁动。
况且霍长生不是禽兽。
不过小娘子也太软太柔了,抱进怀里,感受不到一点支棱的硬物。
仿佛没有骨头一般。
实在想象不出来,圆房之时,他得有多冲动。
“长生——”
田凤英不合时宜的声音忽然传来,打破两人的宁静。
她仿佛看到了什么了不得大事,两个人这就……
抱一起了?
还以为自己这个傻儿子,会惹人嫌弃,没想到儿媳妇竟然不嫌弃他糙。
田凤英心里高兴,应该能很快抱孙子了吧。
“娘——”
霍长生眼看着小娘子又羞又涩的推开他,十分不满地看向田凤英。
田凤英也不想打扰他,“小川回来了,说是有事找你,让你抓紧去前院。”
霍长生心里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让孙世川去送宁玉乔,难道中途出了变故?
不过凭孙世川的功夫和手段,宁玉乔一个弱女子,应该没办法反抗。
“玉婵,我先去前边看看。”
宁玉婵今天还有一炉药没熬,“我跟你一起去。”
孙世川确实没能把人送进知府府。
他是个只会战场打仗的汉子,哪里知道宁玉乔那么多心机。
快要到府衙的时候,宁玉乔忽然站住隔着一层纱帘盯着他。
“孙世川,你不是想在我脸上划两道吗?”
孙世川不由得皱眉,“你什么意思?”
他刚才只是吓唬她一下,可没想真给她毁容。
就是这个时候,宁玉乔轻笑一声,慢慢拿下她的帷帽。
一张猩红的,被疤痕贯穿的脸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孙世川吓坏了,急忙后退了好几步。
“你,你,你……”
宁玉乔趁机跑入人群,待孙世川反应过来,哪里还有女子的身影。
他找了半个时辰,实在没有头绪,不过还是去了一趟知府府衙。
让差役转告梁允贤,他媳妇送丢了,让他尽快派人去找。
之后他又返回霍家,告诉霍长生,宁玉乔跑了。
霍长生以前就知道宁玉乔很有主意,甚至有些主意都不该是她那个年纪生出来的。
可她总在折腾宁玉婵的事情上,花样频出。
才十二三岁就敢把妹妹骗进树林扔掉。
如果不是他及时把人找到,他都不敢想,宁玉婵是会落到野兽嘴里还是饱受冻饿之后死掉。
能从孙世川手里逃掉,这个世上也找不出几个人。
“玉婵……妹子,宁玉乔有可能去哪?”
宁玉乔在城里除了她没有亲人。
宁玉婵想了想,回道:“有可能去崔善堂了,我过去看看。”
霍长生下意识说道:“我跟你一起去。”
“我也去,”孙世川把人丢了,心里充满愧疚,恨不得现在就把人找到。
可惜几个人连大门口都没出去。
霍家忽然被很多衙差围住。
数不清身穿甲胄的差役带着刀剑,齐刷刷赶到霍家大门口,将霍家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
宁玉婵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
下意识靠近霍长生,“霍大哥——”
霍长生皱了皱眉,轻轻拍了拍宁玉婵的后背。
“别怕,我去看看。”
围住霍家的一众士兵让开一条路,梁允贤身穿四品朝服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他面容严肃,双眸黑沉,周身散发着一股难以靠近的冷漠气息。
秦州城最大的官,威严霸气,手握大权,仿佛高高在上的神。
进门后,视线钉在宁玉婵娇小的身上,不过很快移到她身边的男子身上。
这些年,他对霍家仁至义尽。
都是建立在霍长生已死的基础上。
如今霍长生回来了,他也不想再等了。
能够和平把人带走,他可以放下身段。
但如果事情变得棘手,他不介意使用些特殊手段。
“玉婵,过来。”
他冲宁玉婵摆了摆手,态度还是客气温柔的。
不过在接触到霍长生的眼神时,又变得锋利,寒芒四射。
这几年在京城,霍长生见过梁允贤,听说过一些他的事迹。
不过梁允贤没见过他。
他蹭了下鼻子,有些好笑:“梁大人,这是……”
梁允贤语态平缓,不急不躁地回道:“我梁家的媳妇,没必要养在霍家,今天本官特意接她回府。”
第57章
因着梁允贤带兵前来拿人,这场姐妹换亲的奇葩事件终于摆在了明面上。
梁允贤一等就是三年,已经受够了煎熬。
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把人带走。
霍长生又怎么可能让他把人带走。
如果不知道宁玉婵的心思也就罢了,刚才她还哭着扑进自己怀里,对他充满依恋。
他又赌咒发誓一辈子照顾她,对她不离不弃。
不过梁允贤的手段,他也多少知道一些。
两年前皇上发下圣旨,让全国所有七品以上官员都写一篇治国方略。
梁允贤一共提了十条,皇上当即接受五条,还有两条打算等国力富强再实施。
梁允贤一篇治国方略轰动全国,所有文武百官传阅抄诵,他的官职就像过年燃放的烟花,一下升到正五品。
今年更是升到从四品,做到了秦州知府。
如果不是内阁嫉贤妒能,梁允贤还能再升。
不过二十几岁的人,进士三年,就已经做到了很多官员一辈子都达不成的高度。
今天他带兵前来,绝对是有底气的。
霍长生其实很佩服梁允贤。
可再佩服,也不能把媳妇让出去。
“梁大人,我已经和玉婵拜堂成亲,是不可能让你把人带走的。
还请梁大人见谅,改天登门拜访,给梁大人请罪。”
其实他多少有些心虚。
不管当初怎么阴差阳错,宁玉婵都曾经是梁允贤的未婚妻。
可感情哪能分那么清楚。
爱了就是爱了。
想拥有就是想拥有。
天王老子来了,也绝不能退步。
“我如果非带走不可呢?”梁允贤脚蹬皂靴往前迈了一步。
清俊的脸上闪过一抹戾气。
他的幕僚唐尧也跟着往前走了一步。
唐尧是两年多前开始跟着梁允贤的。
其实他也是一名举人,不过被梁允贤的才华所折服,尤其对方那篇治国策论,他读了上百遍,还找人刻下来装订好挂在自己的书房里。
是他主动找到梁允贤,甘心做他的一名陪侍。
这两年,梁允贤深入检出,每天忙着处理政事,私下里的生活简直苛刻,活得仿佛一个和尚。
唐尧甚至劝过他两次,让他找个女人。
可都被他拒绝了。
原本唐尧以为梁允贤是为了过世的妻子。
不过今天他有了不一样的想法。
梁允贤刚才在衙门办差,忽然有差役汇报,告诉他霍长生回来了,并且把宁玉乔给他送了过去,不过人丢了,让他自己去找。
唐尧还没反应过来霍长生是谁,就见他忽然发火,将书桌上所有东西仿佛泄愤一般全都砸了出去。
这是他认识梁允贤两年多,第一次见他发火。
在他眼里,梁允贤是个清风朗月般的人物,有理想有抱负,不该被世俗所污染。
可是这一刻,他看到了梁允贤眼里对俗世的妄念。
原来,他也有七情六欲,也会为一个女子而动怒。
其实梁允贤这么久没接回宁玉婵,一直放任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就是霍长生死了,宁玉婵没有更好的选择,霍家早晚会放手。
可他没想到,一个死了五年的人能回来。
唐尧将扔到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的捡起来。
试图劝梁允贤冷静一下。
却没想到梁允贤忽然点兵点将,将直接管辖的一百五十多名差役全部调集起来,直奔霍家。
还以为霍家惹了什么事端,他竟然听见梁允贤跟霍家要自己的媳妇。
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梁允贤的媳妇怎么会在霍家?
梁允贤态度坚决,完全不能商量的态度。
霍长生也不是怂包。
他往前一步,正色道:“那就要看梁大人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梁允贤转而看向宁玉婵,目光凛冽:“你呢?跟不跟我走?”
宁玉婵抿着红唇,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她嫁进霍家三年多,早已经习惯。
她害怕未知的世界,未知的危险。
“梁大哥,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你已经是四品知府了,会有更好的姑娘配你,我只不过是一个没什么见识的乡下丫头……”
梁允贤没让她说完,“我只问你跟不跟我走?”
宁玉婵小心翼翼看向霍长生。
霍长生下意识挡在她前边,“梁大人,玉婵胆子小,你何苦吓唬她,有什么事冲我来。”
梁允贤难过的闭了下眼睛,后退一步,骨节分明的手掌一挥。
几十名差役齐刷刷将霍长生围住。
“带走,”他看了一眼宁玉婵。
这个带走的对象指的便是她。
他话音落下,立刻有人抓住宁玉婵往外走。
宁玉婵急忙挣开,“梁大人,我已经嫁给霍大哥了,不能跟你走。”
梁允贤清俊的脸上闪过一抹嘲讽:“我们才是未婚夫妻,从来没退过婚,如果你不跟我走,我这就告他抢夺良人妻女,横行霸道,为祸一方,且无悔意,你知道他要在牢里待多久吗?”
宁玉婵能理解梁允贤的愤怒。
自然也能理解他的态度。
可霍长生也是无辜的。
“梁大人,你非要如此,那我把一块抓走吧,是我勾引他非要和他在一起的,非要坐牢的话,我和他一起。”
“这位姑娘,你——”唐尧都听不下去了,“既然和梁大人有婚约,为什么要嫁给别人?
梁大人他身居高位,为国为民,前途无量,且他身边没有任何女人,你跟着他不知道比这里好多少。”
宁玉婵还欲再说,霍长生双臂展开一震,拦在他面前仿佛一道人墙似的衙役,全被震退。
之后他大步走到梁允贤面前。
“梁大人,别难为一个女子,我们之间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梁允贤噙起一丝冷笑,反问:“你说怎么解决?”
霍长生抿了下唇,“还请梁大人决定,我都奉陪。”
刚才霍长生震退七八个差役,梁允贤亲眼所见。
不得不佩服霍长生的功夫,比小时候可能打多了。
“既然你这么说,”梁允贤扫了一眼所带差役,“我这一共有一百五十名差役,只要你能打过他们,我就放过你这一次。”
打过一百五十名差役,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
就算西楚霸王,没有兵器,没有战马,在特别宽敞的地方,也只能打倒三五十人。
如果堵在巷子里,还会更少。
梁允贤这是想霍长生的命。
孙世川下意识阻拦,“老大,别上当。”
霍长生却不能不应战。
未战先退,别说宁玉婵,连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当真?”
梁允贤:“这些可都是朝廷栋梁,杀害任何一个都要付出代价。”
这就是要霍长生适可而止,他的差役却可以大刀阔斧拼尽全力。
“霍大哥,”宁玉婵担心霍长生。
霍长生没让她说完,两人之间势必有场战争,躲过今天躲不过明天。
“好,我就陪他们练练。”
梁允贤摆了一下手,他所带的差役立刻扑上去一波。
不过被霍长生阻止了。
“这里是我家院子,地方小,不够大家发挥的,不如半个时辰后秦州河边见。”
梁允贤没有异议,“我等你。”
梁允贤走后,闹闹哄哄的院子忽然空下来。
田凤英和霍老二都吓了够呛。
“以前知道允贤做了大官还没觉得什么,今天这阵仗可真吓人。”
霍老二也说:“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去了。”
田凤英埋怨道:“都怪玉乔,她找的事,弄成今天这样。”
霍长生抓了把头发:“没她找事,你儿媳妇还不知道是谁呢。”
田凤英不吭声了。
桃花担心道:“现在怎么办?梁允贤让你和一百多人打,你能打过吗?”
大家都不怎么了解一人对一百五十人什么概念。
孙世川却是清楚的。
可他不敢说实话。
普通人一对三五个就已经算是能打的了。
对二三十人,绝对算得上战将。
尤其知府衙门的差役,那可都是精炼出来的能兵强将。
霍长生就算天神降临,只怕也没有胜算。
宁玉婵比桃花还要担心:“要不让我和梁大哥单独谈谈,或许还有什么转机。”
一百五十多名差役,钢筋铁骨也占不到便宜。
田凤英实在没办法,一手拉过霍长生,一手拉过宁玉婵,“要不你们俩干脆逃吧,躲到一个梁允贤找不到第地方,过个三五年,带着孩子回来,那时玉婵主动去找他,他也不会要了。”
霍长生无语道:“你可真是我亲娘。”
霍长寿一直坐在墙头上看热闹。
没人搭理他,他也不觉得无聊。
这会嘴里叼了一根狗尾巴草,扮做特别有深意的说道:“又不是没办法。”
田凤英下意识看过去。
就听霍长寿说道:“既然谁都不愿意放手,就让嫂子跟我哥生活一个月,再跟梁允贤生活一个月不就行了。”
田凤英拎着大鞋板子就扑了过去。
“让你个混蛋王八羔子胡说八道,看不我呼烂你的嘴。”
霍长寿不是三年前的霍长寿了。
他长了腿,且腿脚利索,转眼间就跳到别的墙上,之后借着邻家院子溜了。
“我去河边了等你们了。”
田凤英恨得咬牙切齿。
“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混蛋。”
霍长生看出宁玉婵是真心疼他,如果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很想把人抱进怀里。
“玉婵,我没事。”
他顿了一下,“跟着自己的心意走,千万不要因为我而屈从梁允贤。”
如果她是真心喜欢梁允贤,非要跟他走。
霍长生觉得自己会放手。
尽管他一想到这种可能就十分难过。
可如果宁玉婵不想走,他必尽全力护她周全。
霍长生简略做了一下准备。
梁允贤不允许他杀人,自然不能用刀剑。
他把乌金断骨扇带上。
孙世川担心霍长生处于劣势,临走时顺手拿上他所用的银枪。
一行人尽快赶往秦州河边。
很多人听到风声赶过来看热闹。
虽然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丝毫不影响他们的兴致。
一对一百五,不用想也知道,就算天神下凡也绝对赢不了。
秦州城还是第一次出现这种大热闹。
霍长寿挤在人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了个记账的本子,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弟。
“来,下注了啊,下注了,赌衙差能赢的,一赔二,赌那个大糙汉子能赢的,一赔十啊。”
霍长寿身后跟着两个小弟,一人端一个大铁盆。
一个铁盆上贴着一百五十名衙差的标识。
一个铁盆上贴着大糙汉的标签。
“下注了啊,下注了啊,机会难得,能不能发财就在今天了啊,错过这次永远没有下次了啊。”
……
别说一打一百五,就算一打十,也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目前大家还没见到霍长寿嘴里的糙汉子是谁。
但他们相信,差役绝对能赢。
喜欢玩点刺激的,已经开始往盆里扔银子。
霍长寿一一记录。
此刻知府派出的一百五十名差役全部到位。
在秦州河边规矩整齐的站好,仿佛在对待敌国入侵一般,神情肃穆庄严郑重。
梁允贤还没来,不过专属于他的太师椅已经搬过来,就摆在河边观赏打斗的最佳位置。
周围站着七八个护卫,各个高大威猛,一看就很能打。
此时霍家人正在赶来的路上。
刘知县带着县衙所有人先一步赶到现场维持秩序。
他的外甥杨朋岳,也就是介绍给宁玉婵的秀才,紧紧跟在他身边。
“舅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刘知县哪里知道:“府里通知今天晚上秦州河边有人打架,让我尽快过来,也不知道什么人这么闲。”
杨朋岳还在惦记霍家膏药的女大夫。
“舅父,你给我介绍的亲事怎么着了?我这还准备乡试呢,父母着急想让我尽早定下来。”
刘知县不是好眼色瞥了他一眼,“是你父母急还是你自己急?”
当然是杨朋岳自己急。
宁玉婵长得和天仙似的,他读了二十多年书都找不到能描述她美貌的词语。
自从见过一次,日思夜想,魂都要飞了。
“舅父,我年纪也不小了,你也希望我早点成亲吧。”
刘知县早留意过霍家这个儿媳妇,抱着大公鸡拜的堂,男人早死了。
可她一直留在霍家不肯改嫁,带着霍家父母开铺子卖膏药。
才几年的时间,已经在城里买了三进的大宅子。
他没接触本人,不过用过霍家膏药,夫人也买过美容养颜膜,说是效果非常好。
他自己没感觉,刚用完的时候看着水水嫩嫩的,过几天再看还是原来的样子。
可夫人喜欢,已经订了第二批。
“只怕没那么容易,你舅母打听过,她公婆倒是同意,可她自己不同意,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杨朋岳想不明白,“一个死人有什么好惦记的,听说她男人走的时候,她才十二三岁,能有什么感情。”
此刻秦州河边围得水泄不通,连桥上都挤满了人。
刘知县没心思再和外甥闲聊,急忙命令差役拉上警戒线,维持秩序。
听说知府也来,那可是秦州城最大的官,皇上的心腹,他的顶头上司,必须好好表现。
“你们去那边,你们去那边,都给我精神着点,千万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
田凤英和霍老二先走一步。
此刻已经到了现场,他们想再和梁允贤说说情。
喊了他们三年义父义母,关键时刻,总有几分面子吧。
此刻现场已经人山人海,他们根本挤不到前边。
“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
霍老二比他还急,“允贤认真了,这事没那么容易解决,长生又不可能放手,唉——”
眼看着县老爷路过,想到他身份尊贵,急得大喊:“刘大人,刘大人……”
可惜人太多了,刘知县根本听不见他们喊话。
更何况,他也没尊贵到能劝住知府。
霍长生和桃花、孙世川一起来的。
霍长生手握乌金断骨扇,步伐稳重的走在前边。
宁玉婵跟在他身侧。
桃花和孙世川步则晚一步,跟在后边。
孙世川手里握着一柄银枪。
打法没定,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到,反正有备无患吧。
同一时间,梁允贤在侍卫的护送下,从人群里与世独立一般出来,径直走到太师椅前,坐下。
他通体尊贵,威严肃穆。
仿佛一尊能消声的神物,在他出现后,喧闹的现场忽然都噤了声。
直到他坐下后,喧闹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和梁允贤一起来的还有府里的通判、推官。
可以说,整个秦州城里的官员全部到位。
一百五十名差役分成十排,一排十五名。
全部准备就绪。
梁允贤看向不远处的霍长生以及宁玉婵。
目光在娇美的小娘子脸上定格,“到我身边来。”
宁玉婵不愿意去。
“霍大哥,量力而行。”
霍长生用力握了握手里的乌金断骨扇。
看着宁玉婵的目光坚毅而沉静,“不用替我担心。”
宁玉婵怎么可能不担心。
一对一百五啊,就算神仙下凡,也没那么容易能赢。
“霍大哥,都怪我……”
她也不知道怪自己什么。
宁玉乔想要换亲时,她或许应该坚持一下。
如果没有换亲的事,就不会有今天的麻烦。
可她和霍长生这辈子都没办法在一起了。
两人重逢才一天,霍长生已经第二次看见他的玉婵妹子落泪了。
“你别哭,我肯定不会有事。”
宁玉婵含泪摇了摇头:“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一个人也不愿意苟活……”
霍长生没让她说下去,“傻丫头,不许说这种傻话,如果我真输了,那就是我们没缘分,你尽管和梁允贤走,我会祝福你们的。”
宁玉婵盯着他过分英挺的眉眼,心里算了一下两个人身高。
她直接踮脚也够不到他的脸。
“霍大哥,你低头。”
霍长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还是很听话的弯下腰。
宁玉婵稍一迟疑,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有点难为情,她满脸羞涩的盯着霍长生的眼睛,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女子柔软的唇瓣贴到自己的脸上。
比春风拂面还要舒心的触感通过肌肤直达心口。
霍长生浑身血液充盈,恨不得按住她的后脑立刻吻回去。
可惜现场群众太多,他脸皮再厚也做不出这种事。
况且他的玉婵妹子是那么容易害羞,万一因为他的轻浮而生气……
最终,他吞咽了一口唾液,“玉婵妹子,等我。”
他浑身振奋,精神十足。
可有人跟他的心情正好相反。
那就是坐在不远处的梁允贤。
他的未婚妻,不愿意站在他身边,竟然主动凑上去亲了另外一个男人。
他狠狠握住椅子扶手,恨不得把椅子扣出几个洞。
宁玉婵怎能如此残忍。
他们才是真正的未婚夫妻啊!
第58章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宁玉婵竟然在一个九尺身高的汉子脸上落下一吻。
人群当即沸腾开了。
“那不是霍家膏药的宁姑娘吗?”
“霍家那个抱着大公鸡进门的儿媳妇!”
“她亲的是谁?”
“她男人不是死了吗!”
“谁知道到底怎么回事,谁给我解释清楚,这个大元宝就给谁。”
话音刚落,手上一空,元宝已经没了。
是霍长寿挤到那人面前。
“那个大汉子是霍家儿子,他回来了。”
“媳妇亲相公倒是说的过去,可是府衙为什么要和他约架?”
霍长寿毫不犹豫道:“这是另外的价了。”
那人又掏出十两银子,“快说,快说。”
霍长寿笑嘻嘻接了银子,“霍家定亲的对象是宁家大姑娘,梁知府的未婚妻便是亲霍家男人那个小娘子,姐妹两个同一天成亲,不知道怎么弄错了,梁知府的未婚妻竟然进了霍家的门。”
“竟然有这种事?”
听清楚霍长寿的解释,周围人全是一脸不敢置信,他们充满八卦意味地盯着打斗现场。
“所以,今天是梁大人和霍家小子在争妻?”
霍长寿没回他,“下注了,下注了,买梁大人赢的一赔二,买霍家小子赢的一赔十。”
虽然买霍家赢的赔付率很高,可是个有眼睛的都能看明白,梁知府势在必得。
他有一百五十人,还是知府衙门的差役,全都经过严格训练选拔出来的。
平时维护秦州城治安。
对付一个霍家小子,还不是轻而易举。
“我出一百两,赌梁知府赢。”
“我出二百两,赌梁知府赢。”
“我出一千两,赌梁知府赢。”
……
几乎全是买梁知府赢的。
代表梁知府的大铁盆已经塞满了银锭子和银票。
而代表霍长生的大铁盆零星只有几个铜板。
霍长寿咬牙犹豫片刻,在霍长生的大铁盆里添了十两银子。
怎么也是亲兄弟,算是小小支持一下。
转身注意到秦州桥上站了不少人,他带着两个小弟挤过去。
“下注了,下注了,能不能发财就在今晚了,买定离手……”
崔延怀和枫叶女子一起来的。
宁玉乔站在两人身后。
崔延怀注意到霍长寿身后的大铁盆,稍一犹豫拿出一百两银票放进代表霍长生的大铁盆里。
霍长寿有些怔愣,“师父不再考虑一下?”
崔延怀淡淡一笑,“不考虑,我赌长生。”
他身旁的枫叶女子,也拿出一百两,随着崔延怀放进去。
“我也赌长生。”
宁玉乔眼看着梁允贤带人和霍长生摆起“擂台”,双眼直冒火。
凭什么宁玉婵可以得到两个人的爱,让两个人为她争得你死我活。
她不服气,不甘心!
“玉乔姐,下个注吧,”霍长寿将两个小弟推到宁玉乔面前,充满挑衅意味地盯着她,“你赌谁?”
宁玉乔谁都不赌,她像疯了般伸手去推两个大铁盆。
却被霍长寿先一步拉开。
“玉乔姐,你干嘛发疯啊!”
“小杂碎,”宁玉乔破口大骂,“等一会儿给你哥收尸吧。”
霍长寿嗤了一声,“我哥肯定死不了,反倒是你,别被我哥抓到。”
宁玉乔还是害怕霍长生的。
她小心翼翼往枫叶女子身边躲了一步。
枫叶女子极其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别怕,师母会给你做主。”
……
“上,”随着梁允贤一声令下,站在第一排的衙差齐刷刷冲出去。
霍长生将长袍掖到腰间,摆开架势,准备迎接冲上来的差役。
所有人都没使用武器。
霍长生手中的折扇在一般人眼里不过是耍帅的花活。
梁允贤并没放在眼里,也就没命人收下。
李班头是这些差役的头。
身体壮硕,一身白膘,满脸横肉,站在差役旁边,指挥着差役行动。
他没把霍长生放在眼里。
心里嘲笑知府大人也太小心了点,至于准备一百五十人。
十个西楚霸王也拿下了。
第一梯队十五人就能把对方打得跪地喊娘。
让他震惊的是,十五人还没挨到霍长生的身就被打飞出去。
这还是人吗?
他后退一步,大手一挥,“第二梯队,上!”
有了第一梯队的惨状,第二梯队开始加了小心。
他们没像第一梯队那样一股脑全都扑上去,而是围在霍长生周围,试试探探,三五个人一起出手。
不过霍长生力大无穷,三五个人根本近不了身。
“老天爷,老天爷,霍家小子也太能打了吧,不行我要换投霍家小子。”
“你真要换啊,别忘了,府衙可有一百五十人。”
“对啊,对啊,再说那些人只是倒下又不是死了,还可以爬起来重新加入战斗。”
“还能这样……那我不换了,不换了。”
霍长生在战场上不是没面对过车轮战。
不过那都是下死手的情况下。
只要中招,非死即伤。
根本没有机会重新爬起来。
一百五十名差役轮番上阵,倒下去再爬起来,还有足够的时间休息,他们一波一波犹如潮水般冲上来。
一边耗费他的体力,一边找机会给他致命一击。
霍长生知道再这么耗下去,早晚力竭而死。
注意到旁边的秦州河,咬了咬牙,再有人冲上来,他要么卸掉胳膊,要么卸掉腿,然后将人扔进河里。
转眼打斗便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我的老天爷,霍家小子还真能撑。”
“是啊,我这把年纪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能打的人。”
“可这么下去不行啊,这些差役没完没了的上,听说不能杀人,这是要耗死他啊。”
“到底什么仇什么怨,要这么打。”
“听说是夺妻之恨,你死我亡的结果。”
……
“长生——”
田凤英站在警戒线外,急得眼泪直往下砸。
“早知道长生要打仗,我就不打他了,如果不是我打他,他背后还带着伤,肯定比这好些。”
霍老二也是急眼了,想推开守在警戒线旁边的衙差冲进去。
“让我这个老头子来,不要欺负我儿子。”
桃花实在想不到办法,赶到梁允贤面前,双膝跪下,苦苦哀求。
“义兄,放手吧,我大哥他身上还有伤,会力竭而死的。”
梁允贤坐在太师椅上,淡淡瞥她一眼,嘴角噙起一抹嘲讽,“到现在还肯喊我一声义兄,算我没白认你这个妹妹,等霍长生死了,我会把你当成亲妹妹一样疼爱。”
桃花跪爬他面前,伸手去抓他,“义兄,住手吧,我求求你了,嫂子她已经和我大哥拜堂了,你们回不去了。
如今你身居高位,什么样的好姑娘没有,何苦非要执着于此。”
梁允贤好笑道:“你为什么不劝你哥停手?我并没有阻止他认输,只要他认输,放下宁玉婵,我自会放他一条生路。”
他说着弯腰,凑近桃花,“别忘了,宁玉婵是我未婚妻,我们从来没退过婚。”
霍长生的衣摆别在腰间,手持折扇,头发已经有些凌乱,他一边出招,一边盘算着怎么把人打倒且再也起不来。
可惜对手太多,又能“死灰复燃”。
虽然已经倒下去七八十人,可还有七八十人。
也是他急了,在三拨人一起冲上来的时候,竟然按动了五金断骨扇上的按钮。
火药发射出去,打在地上,激气一片尘土。
很多差役倒在地上。
好在火药有限,他们受伤并不算太严重,只不过一时爬不起来了。
转眼间又倒下去二三十个。
霍长生稍微喘口气。
梁允贤没想到困兽还能暴起,他不甘心向李班头发布命令,“上武器。”
转眼间五十多名差役便全部手握红缨枪,齐刷刷向霍长生刺去。
梁允贤不讲武德,说好不用武器,临阵反悔。
霍长生刚刚争取到的喘息,很快又落入下风。
孙世川恨不得冲进去帮他一起。
“老大,银枪。”
话音落,一柄打造的非常漂亮的银枪飞入战斗圈。
霍长生一脚一个凌空而起,随即接住长枪。
只要有了武器,这四五十个差役就不是对手了。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全部倒在了地上。
梁允贤一双眼睛猩红,看向身边的刘知县,“县衙所有人都给我一起上。”
刘知县手下还有一百多人。
听了知府命令,哪敢迟疑,全部握着刀枪冲上去。
霍长生一口气没来得及喘,又一次陷入缠斗。
李班头带着一百五十名差役竟然没打过一个人,心生愧疚,他将还能站起来的差役重新编队,打算重新加入战斗。
梁允贤冷眼睨上他,“准备弓弩。”
如果说刚才让差役使用武器,又让知县的人上场,已经很过分,那现在准备弓弩手,是完全不想让霍长生活着了。
霍长生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他是能冲百万敌军的勇士,可也没有用不完的力气。
已经打斗了将近两个时辰。
光凭这些差役还不能拿他怎么样。
但面对弓弩手发射过来的密密麻麻箭矢,他可就没办法应付了。
他知道自己主动停下来,向梁允贤认个错,承认宁玉婵是对方媳妇,梁允贤就会放过他。
可他抽空看了一眼宁玉婵。
小时候一起成长的经历历历在目,他喜欢的姑娘已经嫁给他,心愿就要达成,他绝对不能放手。
就在他失神的片刻,有只箭簇冲着他脑袋射过来。
幸亏他反应快,那只箭矢只穿过发髻。
不过打掉束发的白玉簪。
乌黑的长发如泼墨般垂落下来。
他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死死握着银枪。
嘴角有血水淌过,他抬起左手擦掉,双眼如狼一般充满警示地盯着四周。
战损版的霍长生在众人眼里,坚毅又破碎。
“天啊,这是什么画本子里的英雄穿到了现实。”
“好英俊,好帅气!”
“他有没有成亲啊,我要给他生猴子。”
“人家就是在争妻,心有所属,你没戏了。”
“那我给他冷脸洗内裤总可以吧。”
……
宁玉婵双眼紧紧盯着霍长生,心口一阵又一阵的刺痛。
这个时候,她但凡有点理智,都应该找梁允贤,求他放过霍长生。
大不了跟他走。
可是霍长生在为她拼命,她怎么能背弃他。
“这个霍家小子到底是谁,怎么这么能打!”
“知府的差役有一百六七十人,县衙的差役也有一百多人,还有那么多弓弩手。”
“这一番车轮战下来,又不能伤人性命,就算西楚霸王,也就做到这样。”
“梁知府是不是太过分了,怎么还上了弓弩手,这是要人命啊!”
“禁言,梁大人可是咱们秦州城的天,皇上最喜欢的臣子,不想活了,说这种话。”
……
“霍长生,挺住——”
“霍长生,挺住——”
“霍长生,挺住——”
不知道谁最先喊了一声,尽管大家都不知道霍家小子的真实姓名,可都跟着群情激动的喊起来。
“爷那一百两银子不要了,希望霍长生能赢。”
“爷那二百两银子也不要了,希望霍长生能挺过去。”
“爷的一千两也不要了,希望霍长生挺住。”
……
宁玉婵最终还是走向了梁允贤。
霍长生心里着急,躲过几十只密如箭雨般的箭矢,随手抓住四五支,向远处的弓弩手还击。
此时他也顾不得对方的性命了,先保住自己的命才要紧。
“玉婵,不要去——”
担心宁玉婵向梁允贤屈服,霍长生动了杀气。
孙世川咬了咬牙,握着长枪跳进战场,“老大,我帮你。”
有了孙世川的加入,霍长生稍微喘了口气。
“玉婵,不要去。”
宁玉婵并不是向梁允贤屈服的。
她从梁允贤身边的侍卫身上抽出一把长剑,横放在自己的脖颈处。
“梁大哥,如果霍大哥死了,我也不会独活。”
梁允贤挺着脊背在太师椅上坐了两个多时辰。
此刻终于感觉到了一丝疲惫。
“宁玉婵,你是我的未婚妻,竟然为了别的男人持刀威胁我!”
这一刻,他身心俱疲,忽然觉得,这场争夺毫无意义。
宁玉婵没办法看着霍长生死,“梁大哥,就当我求你了还不行吗。”
梁允贤心如死灰的摇了摇头,伸手将她的剑锋对准自己的心口,“如果你能从这里刺进去,那就带你的霍大哥离开,否则我今天必要他死在在这里。”
宁玉婵一直觉得梁允贤善良,宽容,有大局观。
可是此刻,她明白自己错了。
“梁大哥,都是我对不起你,就这一次,能不能放过长生。”
梁允贤忍不住苦笑起来,“你都没喊过我一句允贤。”
宁玉婵:“……”
“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放过他?”
梁允贤不可能放过他,除非,“你跟我走,今晚就圆房,否则一切免谈。”
霍长生已经筋疲力尽,可还有无数的差役持起弓弩,向他发起发射箭矢。
梁允贤就是要他力竭而亡。
血水逐渐糊住了眼睛,宁玉婵娇柔身影逐渐变模糊。
可他不想放弃。
“玉婵,不要求他。”
“梁大哥,放手吧,不要打了,”宁玉婵重新将长剑横在脖颈上。
细腻的肌肤已经渗出了血迹。
梁允贤根本不怕她死。
“你就算死了,我也会把你带回梁家,以我妻子的名义下葬,等我百年之后,我们合葬一处。
今生做不成真夫妻,那来世也是一样的。”
第59章
“放弃吧——”
“放弃吧——”
“好女人有的是,这个不行,咱再换一个,没必要非她不可,放弃吧——”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放弃吧,之后此起彼伏的放弃声接连而起。
梁允贤摆明了想要霍长生的命。
好几百个差役一波接一波,比潮水还要汹涌的扑上去,他就算钢筋铁骨,就算西楚霸王在世,凭他一个人也难以抗衡。
能一个人单枪没有马撑下两个多时辰,绝对是英雄中的英雄。
这样的人,为一个女人死在差役手下,实在不值。
“不要打了,快点住手——”
“不要打了,快点住手——”
“霍家小子,放弃吧,放弃吧——”
……
天公不作美,乌云密布,惊雷乍起,忽然下起了雨。
霍长生视线模糊,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血水灌进耳朵,他手握长枪,使劲晃了晃脑袋,确定敌人的方位后,将仅存的一点精力发出去。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模糊,他的脑海里只有震天的厮杀声。
唯有一个信念支撑着他。
他不能死,不能死。
喜欢的姑娘好不容易嫁进门,他已经错过太多。
他这一放弃,便是永别。
余生不能没有她。
如果没有她已成定局,那就让这一刻成为余生。
“啊——”
霍长生忽然仰天发出一声长啸,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长枪一挥,将十几个差役打倒在地。
宁玉婵泪如雨下。
她忽然扔了长剑,奋力冲进战场。
“霍大哥——”
“霍大哥我陪着你——”
唐尧一直站在梁允贤身边,目视宁玉婵冲进战场,眼眸微敛,开始劝说梁允贤:“梁大人,何苦为这样的女子付出这么大代价,手下刚才查过了,霍长生这几年一直跟着长沙王,他出了什么事,长沙王不会罢休的。”
雨越下越大,梁允贤抹了把脸,他脸上浮现肃杀之气。
起身后,忽然冲着所有衙差大喊:“抓到霍长生者,赏黄金百两,连升三级。”
霍长生一直拼死抵抗,这些跟他动手的差役有人畏怯,有人真心喜爱,逐渐放缓拼杀。
可梁允贤忽然悬赏一百两黄金。
霍长生又是强弩之末,谁不动心。
他们重新收拾心情,整顿武器,再一次扑杀上去。
如果能给霍长生一匹战马,或者允许他冲出包围圈。
或许还有生路。
可梁允贤显然没给他留后路。
就是要他耗尽最后一丝精气,死在这秦州河边。
“霍长生,只要你认输,放下武器,我这就命他们住手。”
“梁允贤……”
霍长生已经没什么气力,一把长剑刺进肩膀,他顾不上疼痛,一边拔出长剑,一边将那差役打开。
可紧接着其他差役又举着长剑刺过来。
“霍大哥——”
到现在为止,所有人都知道梁允贤和霍长生是因为一个叫宁玉婵的女子拼杀。
所以宁玉婵冲进战场,并没有差役将矛头对准她。
她便很轻易的来到霍长生面前。
之后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
“你们要杀要剐,冲我来就好了。”
一百多名差役手握武器跃跃欲试。
他们不想伤害宁玉婵,转身看向梁允贤。
事已至此,梁允贤又岂会因为宁玉婵放手。
“把人拉走。”
“不要碰我,不要碰我,你们放开我,放开我,霍大哥——”
宁玉婵一个小女子怎么可能抵挡住训练有素的差役。
很快便被人拉走了。
霍长生眼睁睁看着她被拖走,一来他实在没有精力护她,再者拖走才安全。
“来吧,”他蹭了蹭嘴角上的血水,“一起上吧。”
孙世川已经被戳了两个血窟窿,已经毫无战斗力。
好在他不是大家的目标,并没有人对他下死手。
雨越下越大,可并没有人离开。
所有百姓站在大雨里,开始默默为霍长生祈祷,希望他能活下去。
枫叶女子一直站在崔延怀身边。
无奈地叹了口气:“长生要挺不下去了,我叫人帮他。”
崔延怀点了点头。
枫叶女子将手指放在唇边,正要吹响口哨,就在这时候,有一顶皇家的官轿从人群里挤了过来。
官轿前后跟了好几十名随从。
“钦差大人到——”
惊雷乍响,好像有人发布了停雨的命令一般,刚才暴雨如瀑,忽然间停了下来。
乌云散去,夕阳重新染红天际,秦州河边呈现出一道极美的风景。
上百名差役还在绵延不断的进行攻击。
霍长生手握长枪也在尽力抵挡。
肩膀,胳膊上,腿上,已经不知道受了多少次伤。
周围人群全部屏住呼吸,恨不得冲上去帮他。
宁玉婵喊得嗓子都哑了。
霍家父母和桃花跪在梁允贤面前,不停地求他放手。
可梁允贤一张脸冰冷,心更是坚如铁石。
势要霍长生死在这里。
直到,钦差大人的锣鼓响起,所有人跪地迎接钦差。
梁允贤也不得不停止对霍长生的围剿,率领所有府衙县衙人员迎接钦差大人。
轿帘打开,霍明谦身穿钦差朝服,手持尚方宝剑从轿子里从容自然的起身。
很快来到众人面前。
视线从倒在血泊里的人身上闪过,落到梁允贤身上。
“本钦差代天巡狩,梁大人等行礼叩拜。”
梁允贤穿着湿漉漉的官府,行完大礼,还想把没进行完的围剿进行完。
却被霍明谦拦住。
“梁大人,我希望今天闹出这么大动静完全是因为公事,而不是某些人徇私。”
这话一出口,梁允贤便知道今天的围剿到此为止了。
更何况霍明谦是霍长生的亲叔叔。
霍明谦如今也是从四品。
按理两个人属于同级。
不过霍明谦这次领的差事是帮朝廷核查北部三省的赋税,属于皇差。
身份要比梁允贤尊贵。
面对皇差,自然要谨慎一些。
“不过比武较量而已,”他朝唐尧比划一个手势,唐尧明白,示意所有差役全部散去。
眨眼间,血流成河的战场就只剩下了霍长生和孙世川两人。
孙世川累得瘫到在地。
“老大,我好像还活着。”
霍长生逐渐失去意识,眼睛始终望着宁玉婵的方向。
“玉婵妹子……”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这几个字,“我尽力了。”
宁玉婵和霍家父母反应过来,急忙跑过去救人。
霍明谦了解完事情的真相,命人带走宁玉婵。
“既然她是罪魁祸首,本钦差就把人带走了,待你们商量出个结果,再来钦差行辕领人。”
语毕,他返回轿子。
宁玉婵不想走,霍长生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钦差大人,求你放我回去看看他。”
刚才下着雨,人又多,霍明谦身穿官府,威仪而严肃,宁玉婵甚至都没敢抬头看他的脸。
又时隔三年。
是以,她根本不知道钦差是谁。
直到霍明谦撩开轿帘,熟悉的面孔看向她。
宁玉婵皱了皱眉:“三叔?”
霍明谦看了一眼霍长生的方向,“他死不了,你不走,这场恶斗就停止不了。”
宁玉婵还是担心霍长生。
“我就看他一眼还不行吗?”
霍明谦干脆落下轿帘,“带走。”
田凤英等人离着远,没看清霍明谦的脸。
况且普通百姓也不敢直视钦差大人。
再加刚下过雨,他们的心思又全在儿子身上,哪里会有意去观察钦差,根本不知道钦差竟然是霍老二的亲弟弟。
霍长生只剩下一口气被抬回霍家。
崔延怀已经在霍家候着了,亲自诊脉开药,命桃花去熬。
面对霍家夫妻的担心,淡然道:“放心吧,长生福大命大,死不了。”
田凤英控制不住激动,先感谢崔延怀,后给老天爷跪下,感谢老天保佑。
孙世川的伤没有霍长生重,不过他身体底子没有霍长生好。
崔延怀同样开了药方。
之后崔延怀离开霍家,霍长生由桃花照顾,霍老二夫妻则去钦差行辕附近打听宁玉婵的消息。
“这话怎么说的,玉婵竟然被钦差带走了,这个钦差什么意思,不会责怪玉婵惹事,要处罚她吧。”
霍老二让她别担心,“玉婵一个姑娘家,有什么错,钦差大人又不是不明事理,不会怎么着她的。”
田凤英还是担心。
“允贤是记恨上长生了,只怕没那么容易放手,可怎么好。”
霍家全员愁云,除了霍长寿。
他今天赚的盆满钵满,除去分掉的,粗略一算,竟然有两万多两。
心里遗憾,大哥要是多看上几个女人就好了。
一场仗下来就能赚两万两,打个十场八场,他们霍家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桃花看见他猫在屋里笑呵呵的数银票,心里气恼,趁他不注意,抓走好几把。
“霍长寿你还是不是人,大哥都伤成那样了,你还有心思利用他赚银子。”
霍长寿好笑道:“我不赚银子,他就不打仗了?”
桃花懒得理他,“等娘回来,揭你的皮,看我拦不拦着。”
霍老二夫妻来到行辕门口,担心被人驱赶,小心翼翼的往里张望。
却不想竟然有差役赶过来要带他们两个进去。
田凤英心里纳闷,悄悄给霍老二眼色。
霍老二没她那么强的防备心里,“我们两个就是普通百姓,钦差大人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
于是两个人跟着差役进了行辕。
远远瞥见钦差坐在亭子里,也没敢抬头,只管跪下给钦差大人磕头。
“我们只是秦州城普通百姓,还请钦差大人不要见怪,饶过我们,放了我们的儿媳妇玉婵。”
霍老二不敢说话,关键时刻还得是田凤英。
她恨不得把肚子里所有的好话都说出来。
可惜官威赫赫,平时的伶俐早不见踪影,剩下的只有惴惴。
“两位抬头,看看我是谁?”
田凤英顿了一下,霍老二心尖一抖。
怎么听声音有点像三弟的。
他壮着胆子看过去,忍不住惊喜道:“三弟?”
三弟?
田凤英也抬起了头.
“还真是三弟,今天官威赫赫的钦差大人,竟然是我们霍家人。”
两个人再无拘束,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
“明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当起钦差了?”
亲人相见,自然要叙叙旧。
几人聊得差不多才提到正事。
“明谦啊,你也知道玉婵早就嫁进霍家了,肯定是长生的媳妇,不如让我们把她带走吧,这孩子也是可怜,从小没了娘,一直被她姐欺负,这才过上几年好日子……”
田凤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她把霍明谦当自己弟弟,心里肯定自己开口就能把人带走。
可她想错了,霍明谦并没有打算放走宁玉婵的意思。
“二嫂,今天这事我还要调查一下。”
田凤英神色有些不悦,“犯错的是长生和允贤,玉婵又没错,你何苦扣着她不放。”
霍明谦云淡风轻地笑道:“二嫂别急,只是让她暂时在这里休息一下,今天事情闹这么大,皇上肯定会问起,我也得有个说法不是。”
霍家好不容易出了这么大个官。
田凤英不想让他为难。
“既然这样,玉婵什么时候能走?”
霍明谦迟疑片刻,说道:“明天我问清楚就可以走了。”
只有一晚,田凤英也不想勉强。
“那好,明谦忙着,我和你二哥就先走了,长生还需要人照顾。”
刚才闲聊时,霍明谦已经了解过霍长生的情况。
“二哥二嫂,我这里实在脱不开身,否则必定亲自上门看看长生。
一晃,我都有八年多没见过他了。”
田凤英惦记儿子,儿媳留在钦差行辕,还有霍明谦照应,应该是放心的。
很快和霍老二回了霍家。
宁玉婵被带进行辕后,有婢女侍奉着洗漱,又送上干净漂亮的衣服。
是她从来没穿过的料子和款式。
薄如蝉翼的料子,里里外外好几层,每一层都用丝线绣着漂亮的图案,手工精巧到她都不敢相信。
至少她在秦州城没见过如此奢华的服饰。
宁玉婵一个乡下丫头,怎么能亵渎如此贵重的衣服。
“有没有别的衣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穿。”
婢女温柔的解释着:“霍大人来得急,没有准备,只有这一身。”
宁玉婵还是不想穿,可自己的衣服已经湿透,一时半会根本干不了。
“要不,我们两个换一下,我穿你的衣服。”
婢女吓坏了:“小姐,您可别和奴婢开这种玩笑,霍大人还不把奴婢打死。”
宁玉婵只能硬着头皮换上。
微风一吹,宽大轻薄的裙摆飘动,仿佛天上下发的仙女一般。
婢女又帮她梳了一个特别漂亮的惊鸿髻,戴上繁复的头饰。
更衬着她超凡脱俗,曼妙惊艳。
宁玉婵本来是不愿意的,穿别人衣服就很奇怪了。
如今又簪上漂亮发饰,怎么都觉得奇怪。
“这些发饰就别戴了吧,我随便弄一下头发就行了。”
婢女不同意:“我们老爷比较挑剔,如果他看着不顺眼,到时候您提什么要求,他都不会同意了。”
宁玉婵只想痛痛快快回家,少不得忍着。
霍长生受那么重的伤,她心里着实惦记。
今晚月光皎洁,园子里又点了很多灯笼,霍明谦命人在亭子里摆了一桌十分丰盛的酒席。
宁玉婵想不明白霍明谦什么意思。
他侄子受那么重的伤,他还有心思喝酒吗?
“三叔……”宁玉婵看见霍明谦身穿便服,一身蓝色的圆领锦缎长袍,从水榭绕过来。
急急忙忙迎上去,“长生受伤很重,我想回去看看他。”
霍明谦信步来到饭桌旁坐下,好整以暇的打量着宁玉婵。
这身衣服,他花重金买来的。
当时就想着宁玉婵穿上之后会有多惊艳。
果然。
“刚才二哥二嫂来过了,长生没事,宁姑娘不妨坐下陪我喝两杯。”
宁玉婵哪有心思喝酒,“我知道今天的事情因我而起,是我不好,三叔能不能行个方便,哪怕让我偷偷回去看看霍大哥也好。”
霍明谦根本不接她的茬,“坐下说话。”
对方虽然是霍长生的三叔,可也是代天巡狩的钦差大臣。
宁玉婵不想惹他生气,老老实实坐下。
“霍大人,您把我扣下来,到底什么意思?”
霍明谦听她连三叔都不叫了,唇角弯起一抹淡笑。
“你和长生、允贤的事,我倒是有一个解决办法。”
宁玉婵皱了皱眉,“什么办法?”
霍明谦晃动手里的酒杯,目光落在宁玉婵脸上,都是对美色的欣赏和痴迷。
他这些年在外当官,见过不少女子。
可没有一个能美过眼前这位。
懵懂清纯,是对男人致命的诱惑。
他也不过一个俗人,自然不想错过如此美色。
“跟我走,绝了他们两个人的念想。”
宁玉婵一时没听明白。
她哪里会想到霍明谦会喜欢她。
他可是霍长生的亲叔叔。
“霍大人,您是要我给您做婢女吗?”
霍明谦看她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我还没有夫人。”
宁玉婵心神一顿,忽然间好像想到了什么。
“霍大人……你可是长生的亲叔叔。”
霍明谦亲自给她斟酒,“我有办法处理。”
宁玉婵不解道:“什么办法?”
霍明谦:“我会先送你去道观住上一年半载,之后再接你回来,到时候你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做我霍明谦的妻子。”
宁玉婵:“……”
霍明谦都打算到这步,看来不是一时兴起。
宁玉婵甚感烦恼。
“霍大人,我不会跟你走的,自从我决定嫁给长生开始,我就做好了准备,他能活着回来,我就跟他做真夫妻,他如果回不来,那我就守着他的牌位一辈子。
我不是开玩笑。
三年前,我刚嫁进霍家的时候,你就应该听我说过这话。”
霍明谦当然听过。
他其实也明白宁玉婵的选择,不过抱着试一试的心态。
毕竟如此美人,世上只此一人。
“好,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考虑,明早答复我。”
唐尧觉得,天底下最负心薄幸的女人就是宁玉婵了。
怎么能对自己的未婚夫如此残忍。
那可是一个深爱着她的未婚夫。
这些年在京城,没少有人给梁允贤塞女人,给他介绍官家女子,可都被他拒绝了。
“梁大人,”回到府衙,唐尧试图劝梁允贤放弃,“如此薄情的女子,何苦要为她折磨自己。
而且她的心思根本不在大人身上,大人实在没必要为她做这些,她不会领情的。”
梁允贤浑身湿透,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满脑子都是霍长生拼杀的时候,宁玉婵不顾一切冲上去护着他的情形。
如果宁玉婵也愿意为他如此,哪怕做不到这种地步,好好跟他说说话,他也满足了。
“你说,她不会领情?”
唐尧没注意到梁允贤已经面如死灰,点了点头:“嗯。”
噗——
梁允贤忽然口吐鲜血不止,之后仿佛像大山崩塌一般,重重栽到在地。
他的未婚妻啊!
不知道盼了多少个日夜娶想回家的人啊!
怎么盖头掀开,却不是她的面容呢!!!
第60章
在钦差行辕的一整宿,宁玉婵几乎没怎么睡。
只要闭上眼睛,就是霍长生手握银枪,浑身是血的在和差役缠斗。
天刚放亮,她便爬起来洗漱。
自己的衣服还有些潮,不过她不嫌弃,毫不犹豫地换了回去。
又挽一个简简单单的妇人发髻。
将她一直戴的银钗簪上。
霍长生没回来这些年,她并没梳妇人发髻。
潜意识里,她还当自己是个未婚少女。
既然决定和霍长生好好过日子,她愿意为他挽髻。
让外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已经嫁为人妇。
且愿意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霍大人请您去竹园吃饭,”宁玉婵收拾妥当,婢女过来喊她,没想到她这么快收拾利索,又看见她穿回自己的衣服,惊讶道,“那衣服还没干,您怎么就穿了。”
宁玉婵抿唇笑笑,“穿自己的衣服舒适。”
婢女还想让她换成昨晚的衣服,“宁姑娘,您不知道昨晚那套衣服有多好,霍大人在长沙特意请当地的绣娘定制的,一套花了霍大人半年的俸禄呢。”
宁玉婵淡然道:“所以,更应该找珍惜它的姑娘穿才好。”
婢女见她坚持,没敢再劝,很快将人带到竹园。
霍明谦身穿白色锦缎翠竹圆领长袍已经先一步到了。
注意到她又穿回原来的衣服,神色有些不悦。
“吃饭吧,一会让我还要去查账,只怕没时间陪宁姑娘……”
宁玉婵没等他说完,双膝跪地,带有些祈求意味开口:“霍大人,妇人的丈夫身受重伤,生死未卜,还请大人放妇人回去,以尽妻子的本分。”
霍明谦刚拿起筷子的手一顿,眼神复杂的看向宁玉婵,“决定好了?”
宁玉婵特别坚定的点头:“决定好了。”
霍明谦皱了皱眉:“不后悔?”
宁玉婵怎么可能后悔,“霍大哥是为我受的伤,我怎么能弃他不顾。”
霍明谦了然的点了点头,“好,我这就派人送你回去。”
宁玉婵终于松了口气。
她一刻都不想多待,起身道完感谢便往外走。
霍明谦目送娇柔娴静的女子走远,不由得叹了口气。
算起来两村隔着不足十里,怎么他以前就没注意到如此曼妙窈窕的女子。
倒是被霍长生这个臭小子捡了个大便宜。
宁玉婵恨不得长两只翅膀飞回去。
行辕距离霍家也太远了点,她走了大半个时辰才进院。
看见霍长寿毛毛躁躁地往外跑,开口问道:“你大哥呢?”
霍长寿随口回道:“在他自己的屋子。”
宁玉婵想起什么,想嘱咐两句,霍长寿已经不见了踪影。
霍长生还没醒,今早崔延怀过来看过,根据他的身体状况又调整了药方。
如果不是他底子厚,连昨晚都撑不过来。
“能熬到现在,算他福大命大,以后至少还有五十年的福气可享。”
霍老二夫妻一个比一个脸色差。
崔延怀离开前安慰道。
田凤英叹了口气,“玉婵到现在都没回来,如果她回来了,长生听到她的声音,或许……”
能早点醒过来。
崔延怀淡定道:“玉婵没错,钦差大人没理由关她太久,一会儿就回来了。”
田凤英还是不放心,待崔延怀走后,交代霍老二好好照顾儿子,她再去一趟钦差行辕。
不过还没等她出门,宁玉婵就回来了。
“玉婵——”
田凤英又心疼又难过,把人抱进怀里,先安抚一顿。
“快去看看长生吧,还没醒呢。”
宁玉婵撇开田凤英,急急忙忙赶进卧室。
霍长生被人清洗过了,脸上青一块肿一块的躺在床上,呼吸微弱,仿佛只剩下一口气吊着般。
宁玉婵紧紧盯着他,眼泪稀里哗啦地往下砸。
“霍大哥——”
她坐在床边,拿出霍长生的手,检查他的脉搏。
此刻心神俱乱,她医术又浅,也没看出什么。
“娘,我师父怎么说?”
田凤英叹了口气,“崔大夫说他底子好,这遭是扛过来的,可什么时候能醒,没说。”
桃花很快把汤药端过来,“嫂子,刚熬好的。”
宁玉婵接过来,“我来吧。”
霍长生张不开嘴,宁玉婵找了只小管子,一点一点送服进去。
一碗药喂了将近两刻钟才结束。
桃花猜到她还没吃饭,端了一碗粥两个鸡蛋给她。
“嫂子,我大哥还要靠着你照顾,多吃点东西。”
宁玉婵实在没胃口,不过还是吃了一颗鸡蛋,粥只吃小半碗。
“你们去忙吧,我守着霍大哥。”
霍长生这一觉整整睡了一天两宿。
第三天早晨才醒。
宁玉婵正坐在他旁边,给他脸上的伤涂药。
“玉婵,”霍长生右手臂受伤严重,试图举了半天没举起来,还是左手伸出来握住了宁玉婵的小手。
“我没做梦吧。”
宁玉婵喜极而泣,“霍大哥,你终于醒了。”
“别哭,别哭,”霍长生最怕她哭了,比自己中了一箭还要难受。
“我没事,”他伸手想把她的眼泪擦掉,可惜举了半晌都没能抬起手臂,无奈露出一丝苦笑。
“我是不是成了废人?”
宁玉婵转身擦掉眼泪,“师父说,养几天就好了。”
霍长生活动了一下双腿,能感觉到疼,也能动,走路应该不成问题。
又挪动了一下两手臂,也是能动的。
看来没有成为废人。
他可不想一辈子躺在床上被人伺候。
“玉婵,你去休息吧,我自己能行。”
小娘子双眼浮肿,脸色也不好,明显没休息好。
霍长生心疼她。
宁玉婵摇了摇头,有些固执的意味,“我不去。”
秦州河边所发生的事,悉数闯入脑海,霍长生丢失了两天的记忆快速回笼。
“世川怎么样?”
宁玉婵如实回道:“他还好,就是腿上中了一箭,就在你隔壁的房间养伤。”
霍长生叹了口气:“是我连累他了。”
“对了,后来怎么停的?”
梁允贤一副必须要他死的架势,他不信无缘无故的能放过他。
不过后边他意识模糊,全凭肉/.体机械战斗,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宁玉婵一边帮他擦着身体,一边回:“钦差来了,阻止了梁允贤。”
“钦差?”霍长生有些意外。
宁玉婵嗯了一声,不太想提钦差的事。
霍长生注意到她情绪不对,“钦差是谁?”
他在京城待了好几年,没准是他认识的人。
宁玉婵不好隐瞒,直言道:“三叔。”
霍长生:“……”
还真是他认识的人。
“三叔怎么处理的这事?”
宁玉婵在钦差行辕住了一宿,这倒不是什么大事。
毕竟这次打斗,全因她而起。
可是霍明谦竟然对她起了那种心思,她可是他的侄媳妇。
忽然想起三年前,他好像就问过一次,愿不愿意跟他去京城。
她是个感情比较迟钝的人,根本没往男女之情上想。
如今仔细思量,只怕那个时候他就动了心思。
有一个梁允贤就够麻烦了,再出一个霍明谦,她以后还能不能过安静日子。
她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和霍长生一起经营霍家膏药,再把她新研制出来的膏药推销出去。
过着一日三餐,妇唱夫随的小日子。
“怎么不说话?”霍长生察觉到她心绪不宁,关心道,“是不是这两天累着了,去休息吧,我没事。”
宁玉婵实在不想瞒他。
可也不愿意说实话。
“那天晚上,三叔觉得我是祸首,把我带去了行辕,在那住了一晚,第二天才放我回来。”
她顿了一下,有意提醒道,“我觉得三叔和我们家不太亲,霍大哥和他稍微保持一下距离吧。”
人家早打上你媳妇的主意了。
确实不像一个亲叔叔该做的事。
霍长生情绪不佳的嗯道,“你的话我记下了。”
宁玉婵注意到他的情绪,担心自己管太多了。
人家怎么也是亲叔侄,自己这样说话会不会不太好。
可她实在不想和霍明谦有什么牵连。
只希望这件事霍明谦能够烂在肚子里,千万别被公婆和霍长生发现。
霍长生和孙世川的伤都是崔延怀医治好的,投桃报李,宁玉婵觉得自己也应该尽快把祛疤膏研制出来。
早点治好师母脸上的伤。
中午休息一会儿,下午她继续熬制膏药。
膏药铺子由桃花和长寿照料着。
自从霍家膏药铺子开业,田凤英就不在崔善堂做事了。
如今和霍老二负责一家老小的吃食,洗洗涮涮,照顾霍家的宅院。
膏药铺子距离霍宅不远,只隔着半条街。
自从开业以来,生意一直很红火。
自然会引来很多妒忌。
不过宁玉婵研制的膏药面对的都是上层人士,不是普通竞争对手能够得上的。
有人嫉妒,倒也没发生过什么大事。
今天桃花给霍长生和孙世川熬完汤药,来到膏药铺子。
这两天都没营业,很多人一大早赶过来等着开门。
“桃花妹子,你可来了,昨天过来两次都没见你们营业,再不来,我们可就找到家里了。”
桃花笑着表示歉意,“这不是家里出了点事吗,实在脱不开身,想要什么,我给你拿。”
“五贴跌打损伤膏。”顾客也是去过秦州河边看过热闹的,“那个霍家小子是你哥吧,真能打,伤怎么样了?”
桃花笑着回道:“熬过来了,养着呢,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那就好,”顾客真心实意地说道,“我还是第一次看见那么能打的人,听说当年的西楚霸王也就这样。”
桃花为有这样的哥哥而骄傲,“于大哥,你说笑了,我哥哪能和西楚霸王比。”
顾客还觉得比得不够,“对了,你哥当官了吗?这样的伸手不当官可惜了啊。”
霍长生才回来没几天,又出了这样的事,一直昏迷不醒,桃花什么都没来得及问。
“嗨,我哥就是个糙人,当什么官啊。”
应付过几波顾客,桃花打算坐下来休息。
注意到门口有人鬼鬼祟祟,她隔着窗子瞄了一眼。
竟然是霍大娘和她的儿子短命鬼。
前几年霍老二夫妻都在崔善堂,霍大娘打听过几回,没听说日子过得多好,她倒也放心。
可前几天竟然听村里人说起,他们从城里买到了霍家膏药。
那可是他们霍家的配方,怎么会被外人复原。
当天她就让两个儿子去打听。
不过两个儿子都不靠谱,打听了好几个月才弄清楚怎么回事。
这霍大娘立刻坐不住了。
霍家膏药是老太太的,如今老太太由大房赡养,怎么也轮不到二房继承药方。
没想到霍老二老实巴交的,竟然偷藏了药方,还去崔善堂学医,如今复原出来,好日子倒便宜了他们。
霍大娘这两天一直悄悄观察霍家膏药,只等她拿到证据,就把这个膏药铺子抢回去。
她还不知道霍长生回来的事。
对付霍老二夫妻和一个小寡妇再加桃花,他们大房从来没输过。
桃花不想和霍大娘计较。
毕竟在铺子里吵起来影响生意。
她干脆关上了门,隔绝了霍大娘的视线。
不过门没关彻底,忽然被一双大手拦住。
竟然是唐尧。
梁允贤身边的幕僚。
桃花对他没什么好印象。
“你来干什么?”
唐尧神情急切,脸色特别难看还夹杂了一丝复杂和无可奈何,“我来找宁家姑娘……”
注意到桃花脸色骤变,又改了口,“是你嫂子,霍家小夫人。”
总算是承认了宁玉婵和霍长生的夫妻关系。
桃花不打算和他计较,“我嫂子不在这里。”
唐尧不信,推门要进,“让我瞅瞅。”
桃花倒是坦然,“自己看。”
确实没有宁玉婵的身影,唐尧转身离开直奔霍宅。
知府府衙距离膏药铺子比较近,唐尧才会先到这里。
很快赶到霍宅,敲响门环。
田凤英听到动静出去迎客,看见他的态度和桃花差不多。
“怎么是你?”
忍不住嘲讽,“这是梁大人怕我家长生不死,特意让你过来看的?”
唐尧面色凄苦,双腿一软就要跪下,“二婶子,我家大人他……”
如果对方态度不好,田凤英能比他还不好。
可对方一示弱,田凤英这心就不好受了。
“怎么了?还想找我家长生的麻烦?”
唐尧紧紧抓着她手臂,“我家大人他只怕……熬不过去了。”
田凤英心口一紧。
怎么也是同一个村子住了二十多年的人,看着他长大的。
面对生死攸关,自然忍不住多问一嘴。
“到底怎么回事?”
唐尧终于撑不住跪了下去,“让我见小夫人一面,我有话和她说。”
田凤英不想让宁玉婵和梁允贤再有瓜葛,说什么都不愿意。
“他一个堂堂知府大人,有无数的人伺候,能有什么事,生病了找大夫,我们家儿媳医术平常,去了也没用。”
平常田凤英可不这么说。
她觉得宁玉婵的医术也就比崔大夫差点。
唐尧双手伏地,卑微又屈服地磕了一个头,“我家大人两天两夜汤米未进,一直昏迷不醒,崔善堂的小崔大夫已经去看过,药石罔效,只怕就这两天了。”
田凤英心头一梗,不敢置信的看着唐尧,“他生了什么病?怎么这么严重?”
唐尧抹了把眼睛,“能不能请小夫人出来说话,时间紧急。”
田凤英叹了口气。
“你等着,我去叫人。”
听说梁允贤病重,宁玉婵心生诧异,“怎么会这么严重?”
她急急忙忙赶到前院,询问情况。
唐尧把梁允贤回府后就吐血昏迷以及这两天找了无数大夫看诊的事情详详细细说给她。
宁玉婵猜想梁允贤多半是急火攻心。
“要不你去请我师父吧,他肯定有办法。”
唐尧叹了口气,“梁大人这是心病,请了神仙来都没用。”
宁玉婵心有迟疑,担心这是唐尧的算计。
等她进了知府府就再也没办法逃离。
“可我医术还没大师兄高,大师兄都过去了……”
唐尧其实很不怎么喜欢宁玉婵。
甚至有些厌恶。
可是没办法,梁允贤一直昏迷不醒,找遍了秦州城的大夫都不行。
这才弯下脊梁过来求人。
“宁姑娘,你了解过梁大人吗?”
宁玉婵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我们算是从小一起长大。”
唐尧摇了摇头:“你根本不了解他,他是一个清风朗月,才智高雅,一心为民的好人。
三年前他中了进士,不过二甲。
也只封了一个六品翰林学士。
可为什么他能在短短的三年时间升为四品知府?
因为皇上爱他的才华。
一篇治国策略,皇上实施了五条,还有几条国力不足,留在将来实施。
当时皇上命所有朝臣抄写背诵,可以说是当世最杰出的力作。
他的才情能力心性,不下于汉朝的萧何,唐朝的魏征。
他有满腔的抱负,为民为国。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陷在感情里无法自拔。
试问他有什么错?
他不过喜欢自己的未婚妻,想迎娶她过门,他这也错了吗?
宁姑娘,做人不能太没良心。
他是真心爱你,为你落到这般田地,如今病入膏肓,就连见他最后一面都不愿意吗?”
唐尧再一次跪下。
“如果宁姑娘真如此狠心,就让我跪死在这里好了,免得我回去看见他难过、煎熬。”
宁玉婵确实没好好了解过梁允贤。
只知道他很会读书。
每天要做的事情只有读书。
两个人订婚后处的不咸不淡。
比普通的乡亲好些,但说到男女之情,她好像一点都没感觉到。
可能那个时候她年纪小,还没开窍。
实在不懂这些。
如果当初知道梁允贤对她有如此深的执念,她可能不会答应宁玉乔换亲的事。
至少没那么容易答应,会给梁允贤一个说法。
她以为,梁允贤娶谁都一样。
只要有个姑娘嫁过就好了。
原来,她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