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没有回应。
几乎是一瞬间,小腹隐隐约约的钝痛就袭击了那颗脆弱的心脏。为什么赵令妤不回应自己?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是不是嫌弃自己了?她是不是……
“怎么了?”
眼周泛上玫瑰色的时候,赵令妤姗姗来迟。她只穿了纯色的深绿丝绸吊带裙,裙角顺着她的脚步一起一伏,像是有来有往的暗色波涛,漂亮极了。
她坐在床边,梁幼薇没什么犹豫,马上抱住那把纤细柔韧的腰肢,把脑袋靠在她柔软胸口,听着心跳说:“我醒来后没有看到你,好害怕。”
赵令妤想要笑她演技差,心里却莫名舒爽,她面上淡定:“刚刚在洗漱,没听到。准备点外卖了,想吃什么?”
闭了闭眼,心脏终于落回实处。
“都行,看你的口味。”梁幼薇这时候没胃口,埋在对方怀里,目光落在她干净的、不染一丝尘埃的裙边。
突然之间,大脑闪过某些日常细节,梁幼薇有些纳闷地歪头。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赵令妤其实是一个很拧巴的姑娘。她常说,自己不喜欢女孩喜欢的东西,可在私下里,赵令妤几乎是整天穿长裙,穿高跟鞋,尤其是那一头保养甚好的中短发,更是谁都够不着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不留长。
真的好奇怪。
赵令妤并不清楚她的想法,指尖缠绕长发,编织各种花样,口上随意道:“那就喝白粥,配咸菜。”
“……赵令妤!”
闻言,梁幼薇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气势汹汹直起身子地喊人,顺带锤了她一把。就算没胃口,也不能吃这种无聊的东西吧!
赵令妤莞尔,拦住她的手,握进掌心:“不装了?别撇嘴,肯定是有味道的东西,只是偏向清淡而已。医生列了禁口的单子,医嘱要遵循。”
“好吧好吧知道了。”梁幼薇挣开她,打哈欠伸懒腰,又问:“我哥哥他们没联系你吧?”
除了赵令妤,她的备用机里没有任何人的联系方式。
赵令妤放下她的长发,语气无谓:“都联系了。不过你放心,也都糊弄过去了。”
彼此青梅那么多年,某些默契还是有的。
梁幼薇满意地笑了。她贴着她的耳廓,又抱紧她:“就知道你最好了,令妤。”
“……嗯。”-
与此同时,秦家主宅。
梁京仪用余光扫了眼四周布置,随后端起冰纹白玉海棠杯,不急不缓地抿了口茶。
清甜入口,她眉心微不可查的一动,蹙起的眉尖很快松开,转为自得与肯定。
白毫银针么?看来江夫人很重视她今日的来访。那自己的目的,应该不难达到。
她对品茗兴趣不大,简单浅尝味道,便放下了茶盏,目光重新落到窗外。
秦家的装修风格偏向庭院派中式,与梁家的宋代中式略有不同。来的路上,她就注意到了沿途的山水石砖、松柏林木,一搭眼就知道是请大师来算过的,布置都有各自的讲究说法。
视线划到远处的铜质惊鸟铃不久,江夫人便来了。
她收回自己的注意力,嘴角扬起优雅谦逊的弧度,面向江夫人主动开口:“今日不请自来,还望江伯母不要见怪。”
江夫人并不在意,声音温柔:“京仪真会开玩笑。自从你回家,咱们还没好好地聊过天,今天有机会,我怎么会不高兴呢?”
梁京仪敛去周身的所有锋芒尖锐,像是柔柔弱弱的女学生:“您不生气就好。对了,听说伯母也是京大毕业的学生?”
“嗯,和京仪也算是校友。所以——既然是同校师姐妹,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京仪今天来,应该是有什么事想说吧?”
江钰禾浅笑,开门见山,没让梁京仪为难。
“谢谢您体谅。那我也就不客气,直接和您说吧,今天来,是我两位兄姐的意思。”
鼻息间茶香四溢,梁京仪的表情中带有一丝羞涩。
“这两年秦家的发展很不错,我们梁家也有在新媒体、电子游戏领域进一步发展的想法。听哥哥说,他有意促成秦家与梁家的深度合作,爸爸的期望也是如此。但二姐身为益星持股占比前十的股东,不是最合适的人选。再综合年龄因素,想来想去,也就只有我和幼薇比较恰当,适合来承担中间桥梁的责任。”
说到这儿,她停顿住,扬起微妙的笑意看过去。
江夫人读懂她的言下之意,沉吟片刻,她开口:“但是,幼薇的身份又比较特殊,不能、也不该做这座桥梁,是吗?”
“伯母不愧是周院士的得意门生。”梁京仪含笑恭维,温和柔顺。
见江夫人眼中浮现浅浅的纠结思考,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回答,她也不急,平静端起海棠杯,慢慢喝完茶水。
……
“既然如此,我便不多打扰了。伯母再见。”
梁京仪笑着起身,微微躬身后,她低眉顺眼着温和告辞。江钰禾随之站起,出声挽留:“京仪不留下来吃晚饭吗?”
对面的直长发姑娘抿嘴笑,晚风透过冰裂纹窗吹拂入室,将她胸口的衬衫飘带扬起,带出温柔弧度:“伯母太客气了,日后我们一起吃晚饭的时间还长着,不是吗?所以今天,我就不叨扰了。”
梁京仪再三推辞,没让江夫人亲自送她出去。
自己提前卡了这么完美的时间点、准备和秦臻进行友好交流,如果当着江夫人的面,有点怕影响发挥呢。
她笑容灿烂,在看到渐行渐近的身形,更是毫不掩饰眼中得意。
三步之遥,西装挺括的男人停住了脚步。
“……三姐,晚上好。”他忍住心底的厌恶,不冷不热地唤了一句。
梁京仪也压下发自深处的恶心,刻意放柔音色:“三姐不是你该喊的称呼,秦总还是快些改口的好。”
秦臻眼中没有任何情感,嘴角聊胜于无地一扯:“是么。我听不懂三姐的意思。”
装,你再装。
“听秦伯父说,秦总和家妹的八字不合啊。”梁京仪笑意盎然,上前一步。红底高跟鞋落在青石板上,声响清脆悦耳,压住了她的低语,“毕竟呢,她是个冒牌货,合不上很正常。所幸,我们梁家还是有人与你八字相合的。秦伯父秦伯母,对那位也很满意。”
她紧盯对方突然开始震颤的瞳孔,笑意加深,一字一顿,“就是不知道,秦总有没有做好迎接她当夫人的准备。过去见了三面,今天是第四次,你对她的表现,还满意么?”
心中彻底确定某个想法,秦臻不敢置信地侧过脸看她:“梁京仪,你疯了么?!”
“疯?少给我按疯女人的名号。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轻笑,“秦臻,我说过的。”
越来越逼近的高跟鞋声响犹如催命符,哒,哒,哒,一声一声地,叩击秦臻的心脏。
她离他很近,几乎是咫尺距离,站在旁观者视角,这场景像极了情人间的“耳鬓厮磨”。可只有当事人才知道,身前人的眼神充斥了多少冷漠。
“我想做的事,一个都不会落下。无论采取什么方法,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不会让你娶梁幼薇,说了不会,就永远不会。”
低声说完,她重新站起身子,两人之间的空间恢复正常社交距离。少女胸前的飘带划过男人脖颈,宛如眼镜蛇触碰,转瞬即逝,却能扼紧喉咙。
“很期待婚期到来的那一天。”
她朝他笑,笑意深深达到眼底,满是愉悦。
秦臻在那刻屏住了呼吸。他攥紧拳头,眼神冰冷得彻底。
实话实说,梁秦二人的每次见面都不怎么友好。
第一次,接风洗尘宴。梁京仪听闻过去的传言,心情实在不愉快,便借着商务聊天的名头,由二姐介绍走到他面前,不小心泼了他一西服的香槟。
第二次,沪市单家。秦臻梁幼薇表明恋爱关系,梁京仪一时没忍住破大防,大早上的,直接和他针尖对麦芒,互相阴阳起来。
第三次,港岛浅水湾。秦臻与梁廷鞍梁幼薇一同回来,嘴里还不知死活地说些口口的实话,梁京仪直接喊了家政人员送客,并禁止姓秦的再进梁家。
第四次,就是今天。
也许是因为秦臻很少对某个人产生恐惧的情绪,今夜他梦到了梁京仪。
或者说,梦到了他们的“婚后”。
在梦里,梁京仪怀孕了。
但她怀上的是梁幼薇的孩子——梁幼薇的卵子,与买来的外国高质量精子结合,共同进入了梁京仪的身体。
秦臻不知道梦里的梁京仪做了什么,竟能瞒天过海,让所有人都相信这个长着混血面孔的孩子是他的女儿,甚至拿走了秦家的未来继承权。
空荡荡的书房中,只有两个人。
也不知前情提要是什么,此时,梁京仪正翻看着合同文件,用轻快的语气嘲弄他道:“秦臻,你不要奢求她会喊你爸爸。我会在她学会发声前和你离婚,然后和梁幼薇飞去意大利,幸福过完我们的余生。”
秦臻终于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他蹙眉,不解地看她,纵使有千言万语,说出口的却只有一句:“梁京仪,你就这么恨我?就因为梁幼薇?”
对面人一愣,随即笑出声来。
“怎么可能呢?你可是我的合法丈夫,我怎么会恨你。”
秦臻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出挤出来,他冷笑:“原来你还知道什么是合法。”
“我怎么会不知道。”
她的笑声变大,从天鹅椅上站起,一步一步地走近他。梦境中,高跟鞋落地的声响与现实重合。
“秦臻,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多。毕竟,我的第一份业绩合同,就是你毁的啊。”
“为了让梁江升觉得真梁三也是花瓶草包,减少梁江升对梁幼薇的厌恶……你可是对我下手不轻。真当我是傻子软蛋任人拿捏?”
瞬间,秦臻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她竟然知道?她竟然知道!自己做的明明已经很隐蔽了……
而梁京仪的声音犹如鬼魅漂浮耳畔,似有若无。
“梁幼薇会用余生在我身边赎罪,至于你,要付出什么东西,且看往后你还会做什么吧。我,不会轻易放过每个伤害过我的人。”
“秦臻,你趁早收手。”
【作者有话说】
京仪不会嫁给秦臻,因为梁老爹不会放人。
梁江升的基本逻辑:梁京仪对集团事务的处理愈发熟练,也逐渐积累了内部人心、外部客户人脉,如果她嫁出去,难保不会把资源送出去。在集团无话语权的女儿可以送出去做人情,但梁知徽、梁京仪一类,不能随便和外人有牵扯。
ps:发现有些小天使的留言被删掉了,正在申诉中,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放出来(叹气)
第47章
……真是见鬼了。这个梦。
自从醒来,额间就隐约有冷汗沁出,秦臻掀开被子起身。冷水入喉,他闭了闭眼,愈发坚定了心中的那个决定。
他必须要打退父母想娶梁京仪为儿媳的想法。
否则,秦家迟早被这个疯子搞完蛋。
和这种不择手段的人进行深度利益绑定,股价还要不要?公司稳定还要不要?几十年的根基还要不要?
自己只是给梁京仪使了个小绊子,可能还带些梁幼薇的因素,可这竟然足以让她把自己的“半辈子”搭上去来报复……秦臻不敢想象,如果真的有人触碰到梁京仪的底线,这女人会做到什么地步。
秦臻的卧房线条简约,占地面积不大不小,但他早已将书房与卧室打通,简单走几步,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是向来不信“八字”的。
但如果秦正赫信,他也有办法让自己和任何人的八字都不合。
……
港岛之行后,梁家的气氛始终很奇怪。
哪怕临近春节,帝都处处张灯结彩,梁宅变得热闹通明,古怪的氛围也始终笼罩其上。
梁幼薇心虚的厉害,压根不敢回去,梁廷鞍梁知徽又耐得住气,并不特意喊她,梁京仪更是不必多说,差点没忍住把愤怒撒在工作场合。
贺静淑和梁幼薇虽然不是亲生母女,但时有时无的迟钝却师出同门。
半露天的偏厅中,她边对着大屏学织玩偶,边问女儿:“京仪,妹妹怎么还不回家?从港岛回来都多久了,一家人也没一起吃顿饭。”
“妈,这个问题您应该去问她本人。我可不知道她每天都在想什么。”
梁京仪扯扯嘴角,翻过一页《金锁记》。
贺女士不觉有他,还笑眯眯地凑过去逗她:“怎么,两姐妹闹别扭啦?那知徽,你来说说?”
眼前闪过张娇憨面庞,梁知徽罕见地有些失神,手腕在半空中停顿一秒,随后假装若无其事,继续翻动银色烤网上的年糕,平平淡淡:
“小妈,我也不知道。”
有些年糕块逐渐变成金黄色,她将那几个夹起,什么调料都没加,直接装盘放梁京仪面前。
梁京仪偏过眼神,声音很轻:“谢谢姐姐。”
贺女士没注意到两人的互动,她不信邪,又去看煮茶的梁廷鞍。而对方抬都不抬眼睛,手上有条不紊,一壶放红茶,一壶加鲜奶,语气平静得和胞妹如出一辙:“小妈,我不清楚。”
听了这话,贺静淑的笑容僵住。
薇薇不会惹了什么大祸吧?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严肃疏离……
自从听母亲提到梁幼薇,梁京仪就没有把书看进去一个字。反复呼吸了几下,她一会儿翻书,一会儿调整支摘窗,憋到内心发酸后,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开口:“妈,如果您很想梁幼薇,不如给她打个电话,让她回来。我是暂时还不怎么想跟她联系。”
梁知徽接过哥哥剥好的栗子,表情奇怪地瞥了梁京仪一眼。嘴角微微抽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给梁廷鞍夹了两块棉花糖,沾好蜂蜜。
栗子软糯香甜,梁知徽慢慢咽下,面上端庄,耳朵却竖起来,仔细听贺女士的话。
“都是一家人,怎么还不想联系呢?这可不行。春节就要到了,妈妈把薇薇喊回家,你们兄妹四个好好聊聊。你们是亲兄妹,哪里有什么隔夜仇……”
梁廷鞍低垂眉眼,觉得小妈应该把“亲兄妹”三个字分为两部分来说。
“亲”是动词,“兄妹”是名词。
低声嘟囔着,贺女士猛然想到另一件事,手机刚拿起来便再次放下,正色看梁京仪:“对了京仪,这是你回家后过的第一个春节,有没有很期待的部分?妈妈都给你准备,想要什么就直接说出来。”
眉梢幅度很轻地动动,梁京仪的余光实在难以离开母亲的手机。心里说不感动肯定是假的,可她现在更想听听梁幼薇的声音。
好久不见,我真的好想你。
可妈妈问话,不能不认真回答。所以,不管内心再怎么遗憾,梁京仪还是做出了惊喜的表情:“真的吗?”
因女儿难得外露的情绪,贺静淑获得了莫大的成就感,她满眼小星星:“当然是真的。快说快说,想要点儿什么?”
梁京仪微微眯起眼睛,似在认真思考:“嗯……妈,我暂时没有什么想法。要不然这样,你还是先给梁幼薇打电话吧?我好好想想。”
已经两次了。
内心狐疑,贺女士放下织针,不禁面露不解:“京仪,你现在——不是不想和幼薇接触吗?”
梁京仪张了张嘴,又用力闭上,眨眼频率明显提高:“确实不想。可再怎么说,她也是我妹妹,这么久不回家,我当然会担心。”
“就知道,我们京仪是刀子嘴豆腐心。”
见状,贺静淑松口气,笑着轻捏她鼻尖,“要不要亲自和妹妹说呀?”
“……不要。”
梁京仪扭过头去。
贺女士笑得更厉害了。
她给梁幼薇拨去视频通话,熟悉的音乐声在偏厅响起,三位梁姓成员不约而同地眼神飘忽,看天花板,看小火炉,看地毯纹路,就是不看近在眼前的手机屏。
“怎么了呀妈妈?”
电话那头的女声欢快,细听还有流行乐在伴奏。
梁京仪忍不住暗暗磨牙,眼底一片暗沉。
看来你的心情挺好么。
“还问我怎么了?薇薇,妈妈问你,眼看着都要过春节了,你为什么还不回家?家里是有什么洪水猛兽吗?”
“怎么会呢。”梁幼薇干笑两声,温温吞吞:“就是,就是这周处理了下感情问题,耗费了一丢丢时间啦…”
三梁顿时警觉,目光从不相干的事物上收回,变得凝重起来。
贺女士好奇:“感情问题?你和秦臻最近吵架了?”
梁幼薇温吞地关掉音响,喝一口草莓奶昔,不咸不淡:“算是吧,反正已经分手了。”
梁京仪手一抖,差点把茶杯掀倒。
居然真的分手了?惊喜来得太突然,她不由自主想,会不会是因为自己的话?她果然还是在乎自己的,是不是?
“嗯?可你这才谈了多久啊?”和初恋结婚的贺女士讶然,“我还想着等到明年能看到你和秦臻结婚呢,嫁妆都提前备好了。”
梁幼薇笑不出来:“妈,您别闹我。”
“所以具体是因为什么要分手?他是不是冷暴力你了?还是说行为不检点?该不会是劈腿吧?”
贺女士是真的慌了,她怕女儿被欺负,一连串问四个问题。
梁幼薇无声吞咽口水,脸颊发烫——怎么感觉这是在说自己呢。她调整语气:“没那么多事儿,就是单纯性格不合,您别担心。”
贺静淑对女儿的择偶没有很强的干预心,她只在乎她能否幸福,但现实因素同样不可忽视:“那你爸爸那边,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我会去说的,小妈。”
梁廷鞍冷不丁开口,过去几天凝结在眉宇间的郁气也彻底消散。
“嘭!”
那头许是不小心碰倒了什么东西,发出震天一响。
梁廷鞍装聋,却不再作哑,他倒出香气浓郁的奶茶,敛着眉递到贺静淑面前,只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背,又转瞬即逝,很快收回。
“幼薇,明天大哥接你回家。”
“……好。”
良久,对面传来梁幼薇明显弱了许多的音节。
“我知道了,哥哥。”
再三检查,确定自己全身上下没有任何痕迹后,梁幼薇握紧斜挎包的金属链条,慢慢走出房间。
眼前出现纯黑色的牛津皮鞋,阴影压下,她不敢抬脸,硬着头皮喊:“哥。”
“嗯。”
听他的声音语气都一如往常,梁幼薇稍稍放了心,可下一秒,手就被他握住。
不是手腕,而是实打实的手心对手心,就像是普通情侣般肌肤相贴,亲密无间。
梁幼薇屏住呼吸,心跳都停止了几个瞬间。那人却恍然不觉,反而更进一步,与她十指相扣,用温暖完全包裹她。
“别怕。”他握紧她的手,低声道:“梁江升那边,都交给哥哥。”
梁幼薇整个人愣在当场。
她没有想到,港岛一别、在自己明确选择秦臻后,梁廷鞍见到她的第一句话竟然会是这个。
他为什么不怪她?他怎么能不怪她?
鼻尖酸涩,许多难以言喻的情绪不讲道理地涌上来,梁幼薇更不敢直视对面人,发音都变得艰难起来。
“哥,我……”
梁廷鞍从来没想过逼她,手上微微用力,便把她完全抱进怀里。
手指被松开,转而后背被轻轻抚拍。
梁幼薇停顿一瞬,随后,她踮起脚尖,搂紧他的脖颈,把整张脸都埋进他颈窝,眼泪落地无声。
“哥哥,对不起……”
而梁廷鞍也折下脊背,将她完完整整地护在身下。她的后脑,后背,腰肢,都被他牢牢抱着。
男人闭上了眼睛。他侧过头,轻吻她的长发,呼吸经过她的空气:“没关系。哥哥在这儿。”
她抽泣,声音闷闷:“你不会怪我吗?”
他轻轻蹭着对面人蓬松软发:“有什么好怪的。”
梁幼薇抿紧唇:“那,那爸他是不是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了?他…会不会很生气?”
梁廷鞍拢住她后脑,纯黑的瞳孔里异常平淡:“生气又能怎么样呢。我们之间的事,与梁江升无关,更不需要考虑他的意见。”
梁幼薇一时无言,把他抱得更紧。她闭上眼睛,轻声说:“哥,你好像比我要勇敢。”
梁廷鞍沉默了片刻。
“也许吧。只要你迈出了第一步,剩下的一切,就都可以交给哥哥。”
对梁廷鞍而言,兄长的身份既是枷锁,也是底气。
一声“哥哥”,就注定他不能做主动前进的那个人;可也是一声“哥哥”,让他得以成为那个无条件站在妹妹身后的男人。
他因为“哥哥”压抑爱,也因为“哥哥”能够爱。
如果相爱需要百步,那么只要梁幼薇主动迈出第一步,剩下的九十九步,梁廷鞍都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第48章
梁幼薇宣布“我和秦臻分手”之后,不高兴的人恐怕只有梁江升。
回家的当天晚上,是梁家人久违的聚餐。
梁幼薇本打算装死半小时,但梁江升刚开口就逼她说话。他还是询问了有关分手的事,并一锤定性:“好好儿的,闹什么小脾气。”
梁幼薇垂着脑袋,专心看手中木筷上的纹理条纹,睫毛抖个不停,一言不发。
梁廷鞍面不改色,给梁幼薇夹了块糖醋肉:“性格不合,还是早分早好,等到订婚后再分手,未免太过难看。”
梁江升没说话,他的眼神冷下来,盯住那双红檀木的筷子。
而他最引以为荣的长子与他四目相对,微微笑着,换了公筷给他夹菜。
“爸,您不用生气,多吃些菜。”
梁知徽见怪不怪,安安静静地喝汤。梁京仪刚才压根没抬头,自然也看不见大哥的挑衅之举。贺女士神经大条,看梁江升陡然变了面色还吓得不轻:“怎么了这是?吃着辣椒了?”
梁江升胸口剧烈起伏,没有理会妻子。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想法——梁廷鞍怕是要反了。
短暂的寂静后,梁江升站起来,声线冷凝:“梁廷鞍,梁幼薇,你们两个过来。”
乍然二次被点名,梁幼薇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她仍不忘先把那块糖醋肉送嘴里,咽了个差不多,才怯怯地跟着站起。
梁廷鞍扫她一眼,唇角很快扬起,又和手上动作同步地迅速压下。
“……哥?”被按住肩膀,她不解侧过脸。
“你好好吃饭。”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灯,灯光分明是温柔的暖光色调,映在梁江升瘦削的侧脸上,阴阳分明,却显得格外阴森。
“现在到哪步了。直接说。”
梁廷鞍站在他身后,平静极了:“初始阶段,什么都没做。”
“港媒大字报都出来了,你还在这儿说什么都没做?!”
梁江升忍无可忍,转过身子把手上捏着的报纸甩到他脸上,纸张还混着股清浅的油墨香,全部折进柔软羊毛衫里,没有发出太大声响。
他没有收力,锋利的报纸边缘刮过梁廷鞍侧颊,留下一丝血痕。
当事人随意用指腹抹去血液,连眼神都没有分给它一丝一毫:“只是亲吻而已。”
他的面色,语调,言辞都很冷静。
“爸,从小到大,我完成了您定下的每个目标。今年我已经三十岁了,应当有自由行动的权利。梁幼薇不是梁家人,这是您亲口说的。既然她不是妹妹、只是女人,那我对她做出什么事,都是理所应当的吧。”
他垂眸,阻挡了报纸的坠落,把它一点一点折成板正的四方格,目光定格在照片中女人的下巴上,沾着血痕的指尖触碰其上,染上绯红。
看清他的动作,大逆不道的话语又一个不落的进入耳膜,面容已然苍老的男人费解震怒,紫檀木桌上的怪石摆件被毫不留情地扫落在地,伴随他的怒骂。
“梁廷鞍,你还要不要脸?!”
怪石嶙峋坚硬,把地板砸出些许变形,梁廷鞍瞧着那点凹陷,突然笑了声:“爸,看来咱们家要换紫光檀了。”
普通的木地板,可不够支撑父亲的滔天怒火啊。
“梁廷鞍!”
布满岁月细纹的指尖颤抖,梁江升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你眼里究竟还有什么?!伦理道德,修身克己,尊亲敬长……这些道理,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爸,我真的不明白,您到底在气些什么。”
望着眼前极端愤怒的父亲,梁廷鞍也不解了,他无奈,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三十年来,我做的还不够好吗?”
“读书方面,斯坦福经济MBA双硕士学位,我没有给您丢脸;工作方面,自我担任益星CEO以来,集团总利润平均每年上涨10%,也没有给梁家抹黑;为子,我处处顺着您的心意,亦足够尊重您的妻子、情人;为兄,我更没有把唯一的亲妹妹当作筹码礼物送出去,让她在婚姻里挣扎。”
他的语气里充满疑惑,向父亲走近半步。
“爸,扪心自问,我这个梁家当家人做的,并不比您差吧。单是看最后一条,我对知徽,可要比您对姑姑良心得多。这些年来您对瑶窈那么好,不就是为了弥补自己当年的错么?我不把任何一个妹妹嫁出梁家,您不该更加以我为豪么?”
“你闭嘴!”
被戳到最痛苦、也最心虚的地方,梁江升眼前闪过一张明媚的女孩笑颜,耳边似乎又有“哥哥”在响,心脏猛然顿痛,他的脊梁被折下,扶着尖锐桌角不住地咳。
梁江升这辈子经历的纠结不多,把小妹妹梁月照嫁到姚家已算最痛。
梁月照去世时只有二十六岁,每每想到唯一的亲妹妹被自己亲手送上绝路,梁江升都会难以入睡,整夜失眠。
他从来没后悔过联姻,毕竟利益终归是商人最看中的东西,舍不得亲妹妹是真,但他自己舒坦才最为重要。可这种事被儿子当面指出,梁江升怎会不痛不恼。
到底当了三十年的大孝子,见父亲身体不适,梁廷鞍便拍上他后背,态度瞬间变了一百八十度。
他温声劝道:“爸,您年纪大了,要当心点。”
听着这句,梁江升愈发怒火盈天,他强行撑起身子,猛地推开梁廷鞍。下一秒,巴掌被不假思索地扬起,狠狠扇过去。
梁廷鞍没躲一丁点儿。
梁江升呼吸沉重,一时间,室内只有一起一伏的声响。
脸上的痛觉渐渐消失,男人依旧不改平日的沉静:“爸,既然已经打了我,出了气,那以后就不要去找妹妹们了。”
身形没有歪去丝毫,他抬起眼睛直视他:“尤其是她。”.
梁廷鞍脸上的印子消得不快不慢,等到必须见人拜年时,刚好完全消失。
大年初一,清晨。
这几天梁幼薇的作息很规律,醒的也早。收完来自长辈的红包,她喜滋滋地把钞票从红包里抽出来,一打一打的摞成小高塔。
房门被轻敲,梁幼薇头也没回:“进来吧~门没锁。”
“在干什么?”发顶被手掌柔柔扣上,轻轻一揽,后脑贴上对方的柔软小腹。
熟悉的香气包裹,梁幼薇周身一僵。其实她已经习惯了那人的亲近,但港岛发生的事让她心慌,也开始怀疑对方的心,对方对自己的感情。
姐姐,真的还会继续爱她吗?
梁幼薇垂下眼睛,小声回:“我在搭巴别塔啊。”
梁京仪下意识想顶一句“你懂什么叫巴别塔”,可话到嘴边,偏偏硬生生地换成了“配色很漂亮”。
“对吧?这可是金钱的颜色。”
梁幼薇努力做出眉飞色舞的样子。她鼓起勇气回头,反而被摸上耳朵下颌,有点痒,连带着心里也怪怪的。
耳朵红了。
梁京仪无意识地嘴角上扬,换了个新话题聊:“按梁董的安排,再过半小时我们要出门一趟,虽然不清楚具体流程,但我想应该和谈合同没有区别。”
梁幼薇没有被通知,不禁有点愣,继续听她说话。
“如果顺利的话,我会提前回家。”梁京仪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身下人,低声细语,“如果可以的话,先不要睡觉,好吗?等等我。”
这么温柔的梁京仪极为少见,梁幼薇慢慢抬手靠近,搭上她的手背,想要抓住这份温情,低低“嗯”了声。
“阿姨和叔叔们昨天就已经回家过年了,如果中午饿了,就把昨晚剩下的菜热一热。微波炉和烤箱会用吗?”梁京仪低头问,不等梁幼薇回答,她又说:“算了,我写了便利签,你照葫芦画瓢就好。”
“……噢。”
梁幼薇抿唇想了阵儿,无意识磨着指甲边缘,不太确定的出声:“京仪,你不生我的气了,对不对?”
梁京仪没有说话。
她的眉尖是紧蹙的,唇角的笑也不知在何时消失。
可就在梁幼薇心虚表示“我说着玩儿的,京仪你别当真”时,她却直接插话进去,语气肯定,好似在刻意强调什么。
“有什么好生的气?我又什么时候真的对你生过气。如果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今晚就乖乖等我回来。”
所以你还是生气了,简直装不过三分钟。
梁幼薇垂头丧气,暗暗地想。
但说实在的,她心里轻松不少。因为不管怎么样,梁京仪只要撒够了气,事后就不会反复提及。
她很了解她,她确信。
“没有跟着一起出门,你会难过吗?”也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梁京仪这么问。
“还好啊,不难过。反正我平时在那儿也做不了正经事,大人长辈都在,好闷。”
“嗯,不难过就好。”
“……你今晚是不是要和我算账?”
梁京仪的态度太好,梁幼薇不禁害怕怀疑起来。
被质疑的人手上还在玩她的头发,目光凝在她身上,“何出此言。”
“你现在未免太温柔了,感觉太好说话,不对劲。”
“噢——”梁京仪拉长无意义的音节,“听起来,你似乎很遗憾。”
“根本没有遗憾好不好?”梁幼薇深吸一口气,不免炸毛。
梁京仪只当听不见,自顾自发问,自顾自回答:“所以,是想玩SadistAndMasochist吗?我可以做S。”
最开始时梁幼薇还没反应过来,直到对面人的笑容太过不对劲,大脑才马上一激灵。她耳根涨粉,“你”了半天,根本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脏东西。
看把人逗得差不多,梁京仪便见好收:“我得去换衣服了。饿了吃饭,渴了喝水,困了睡觉,好好等我回来,有话对你说。”
“乖一点。”
第49章
梁京仪的语气太郑重,梁幼薇便以为她会周旋半夜十点钟才能赶来,可谁知不过八点钟,房门便被打开。
“怎么把嘴张得这么大?你很惊讶么。”
反手关上门,梁京仪穿着旗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把茫然的梁幼薇从毛绒秋千里揪起——通过撩她的领口。几乎一份力气都没用,那人就乖乖站起身子,跟随她的裙角。
梁幼薇确实很惊讶,还没来得及夸她真漂亮,便下意识关心道:“才这个时候,夜场刚开吧?爸爸居然允许你回家?还有,你吃饭了吗?”
“明知故问。”
梁京仪收回手,转而倚在墙柱上。她冷冷淡淡,又疲惫懒散地看过去,只回答自己想回答的问题,“装了一整天,我现在很饿。”
梁幼薇语气不确定:“那——我给你做饭?”
梁京仪从善如流:“谢谢。”
梁幼薇:“……”
她认命,拔下手机充电线,慢悠悠地晃出门、晃下楼、晃进厨房。梁京仪无声无息,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踩着她无形的脚印。
梁幼薇肯定会做饭,不过质量和卖相都一般,仅仅是能果腹的程度。不过运气好的话,味道就能歪打正着的很不错。
她想着京仪现在很饿,肯定没法等自己捣鼓花样菜式,干脆抽了把面条,一切从简。
冰箱里貌似还有蟹黄酱来着?顾阿姨知道她喜欢吃,临走前特意做了两罐;
后院小菜园里也有小青菜,待会儿摘两颗来,京仪看起来很需要维生素;
算了,昨天剩的羊蝎子也热热吧,她爱吃肉;
打鸡蛋应该不算技术活,自己成功过好几次呢,蛋白质很重要,不能缺;
噢对了,还有餐后水果,得提前从冷藏室里拿出来,昨天京仪多吃了几颗车厘子,今天胃口应该也差不多……
梁京仪全程都靠在黑胡桃实木岛台,手舟骨撑在上面,面上没什么表情,不时转转脑袋,像只机器人,视线始终追随梁幼薇。
哇,原来煮面条也能忙成这个样子。
她看好戏似的目不转睛,心里嘲笑那人笨手笨脚,眼底却饱含不自知的柔软,像一汪无限的粉色海洋。
“终于做好了,我的小公主?”
一碗软塌塌的手工面条被端上餐桌,梁京仪先给她的公主拉好椅子,自己才端着姿态落座。
小公主皱鼻子:“嫌我慢?那就自己去做啊。”
“什么时候嫌你慢了?从哪个字读出来的。”梁京仪笑,“好歹讲一讲证据。”
梁幼薇轻哼:“我说不过你,您快点儿吃吧。”
身边人不客气,开拌蟹黄,顺口问:“你晚上吃了吗?”
她托腮,侧过脸盯梁京仪:“吃过咯。”
梁京仪:“吃的什么?”
梁幼薇:“嗯……好像是泡面?储藏室里剩了几包,我就随便挑了个口味。”
梁京仪低头吃面,咽下第一口才说话:“有没有加点菜。”
梁幼薇拨弄车厘子,把个头偏小的单独放进自己的盘子里:“加了烤鸭。”
不过她懒得加热,直接丢进泡面里混着吃了。
“下次放点——算了,以后还是等我给你做吧。”
话说到半,梁京仪又停住,话音一转。
梁京仪的吃饭速度很快,梁幼薇越看眉头越紧,终于,她没憋住,出声道:“京仪,你能不能慢点吃啊。”
那人一顿,声音莫名的谨慎:“……不够优雅吗?”
明明没有发出别的声音啊。她每次和梁幼薇一起吃饭都会格外注意这点,梁幼薇很讨厌吃饭吧唧嘴的人。
女孩懵:“和优雅有什么关系?吃太快对胃不好,你好歹是个高材生,居然不知道吗?”
梁京仪一被她关心就不自在,伤人的话几乎脱口而出:“再高材生不也和你是校友,可见并没有含金量。”
几乎是话音刚落,她心里便涌上后悔。迟疑地抬起眼睛,瞥向身边人。
可梁幼薇就是个很奇怪的姑娘,自己的刀子她照单全收,自己的刀子她也从不在意。正如此时,她双手托着小下巴,笑容好得意:“对啊,你再怎么高材生都得和我绑一块儿,感受如何呢?”
陷进她含笑的眼睛,梁京仪觉得自己心跳得好快,她下颌绷紧,眼神刻意避过去。
“……不赖。”
“哼哼。”
梁幼薇又得意起来了.
可能是某人平时太喜欢亲亲贴贴搂搂抱抱,现在梁幼薇一看到她从浴室出来,就自觉地准备上了q.q内衣。
“不是,你拿这套干什么?”瞥见那熟悉的款式,梁京仪握住她手腕,皱眉发问,锁骨都有点发热。
梁幼薇也不解,她摸摸耳朵,看上去清纯又坦然:“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梁京仪对于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很不满,遂咬牙切齿:“我又没有小头,怎么会被轻易控制大头?”
梁幼薇听不懂这句俗语:“什么大头小头?”
梁京仪呆了。一秒后,她无奈扶额,但不打算跟她解释这种和男人相关的东西,仅是把她手里的衣服抽出来,换上和自己同款的睡裙。
“总之不许穿。洗澡去。”
梁京仪压根不打算今天和梁幼薇发生些什么。自从进了公司,她每天都忙得要死,无论感情、工作还是人情世故往来,心累程度全部与日俱增。
此人本来就是清高冷淡的性格,又因为成长环境问题嘴巴分外刁毒。现在被迫改正不说,还必须时时保持优雅大方,对她来说着实痛苦艰难,烦得想死。
“京仪!你咬我干什么?”
刚把身体乳抹好,身边人就突然凑过来,咬上自己的手腕,梁幼薇吓了一大跳:“小心点儿,别把身体乳给吃进肚子里,有毒的!”
梁京仪无所谓地松口放手,慵懒地靠上抱枕堆,任凭自己陷进去,半死不活地回:“又死不了。”
“你能别天天要死要活的吗。”梁幼薇实在受不了,她直起身子,认真看对方,“不要把死死活活的挂在嘴边,好不好?”
“……但有时候真的有种想——的冲动,怎么办。”梁京仪抬眼看她,咽下了那个不好听的字眼。
自从成了梁家人,京仪是越来越累了。
原本她还是干劲十足的,想要大展拳脚扶摇直上,可自己到底缺席了二十一年,企业里的各种潜规则更是一个挑战。自我要求和未来期望过高,现实与想象差别太大,让她活得非常疲惫,压力满满。
也唯有和梁幼薇相处的时候,能让她稍微松快点。没有紧张,没有虚伪,更没有装模作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总之她能包容她的所有。
梁幼薇不懂她的内心,只知道这时候的梁京仪看上去特别累,于是她也伤心,跟着靠进松软抱枕里,有些低落地凝望梁京仪的双眼。
“那用一用别的方法,好吗?如果你放心,就都讲给我听,我不会和任何人说这些。”
“好啊。”
出人意料的,梁京仪应和,她的目光转到天花板上,缓慢描摹每个细节,“不过,该从哪里讲呢。”
梁幼薇跟随她的视线,担心她被强光伤了眼,随手按按钮关了大灯,转而亮起的是床头那一排黄澄澄。
“都行啊,我都想听。”
“……你去过苏北吗。”
没有像自己预想的那样提及益星,梁京仪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诶?”梁幼薇呆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回答问题:“旅游的时候去过一两次,不过都是吃东西,怎么了?”
“噢,没什么。你可能不知道,商家本家在苏市,在我小学的时候,我们都在苏市生活。后来家里出了点儿事,我就想办法转去了苏北。”
梁京仪语气平淡,三言两语说清前情提要。
梁幼薇好奇的点很奇怪,她侧过身子:“我没有在两个地区间转过学,这个很简单吗?听你说的好轻松啊。”
她们初高中也有过外地来的插班生,听他说过程异常艰辛,托了好多人情关系呢。
梁京仪歪歪头,似乎是在回想当年:“不难吧,写封邮件的事而已。商家亲戚挺讨人厌的,不想见到他们,你知道这个。”
身旁人晶晶眼看过来,关注点又一次与众不同:“那你小学就会发邮件了?好厉害。”
梁京仪抿唇,纤长眼睫不停地上下扇动:“其实还好,会打字列数据就行了,又不麻烦。”
那人发出感慨:“是吗?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觉得发邮件什么的超级麻烦。”
梁京仪觉得她的邮件和自己的邮件不太一样:“所以,你是发过很复杂的吗?”
她乐呵呵地笑:“没发过呀。我喜欢用微信和q.q。”
……这人。
京仪闭了闭眼。思索再三,她睁开眼,低声叮嘱道:“以后工作场合还是要用邮件,事事留痕很重要。不要把所有事都交给底下人去做,他们不容易,你也要成长学习,不对吗。”
“嗯嗯,我都知道啦。对了,你刚才提苏北是想干什么呀?”
梁京仪这才发现自己的注意力被此女带偏,她稍顿,重新整理思路:“……没什么。不是你想听我讲话吗,我就随便说一说。”
“噢,那你继续,我还想听。”
“刚开始的时候,我不是很能适应那儿的气候,降温升温都太快,连衣服都不知道穿什么。我记得特别清楚,高二那年秋冬交接,不知道从哪儿吹了一阵风,第二天早上,银杏叶上就开了霜花。降温太突然,谁都没有想到,身边同学都给家里人打电话,让父母给自己送厚衣服。”
梁京仪说得平淡,仿佛随口拈起。她细细讲来,而梁幼薇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心底一重,笑容渐渐消失,听得沉默。
那里降温很快,天气很凉。
在那种地方生活,每个人都会冷吧?强大如京仪,也是普通人类。
商京仪的衣服,会有人来送吗?
一定是没有的。
商家父母离世得早,为了摆脱那群恶心的亲戚,那么小的孩子,自己给自己写“推荐信”,靠成绩远走他乡,独立解决户籍学籍问题,吃穿住行永远都是一个人……
梁幼薇不想细思,更不敢细思。
本该遭受这令人窒息的一切的人,明明是自己。可阴差阳错,却换成了“千金大小姐”梁京仪。
梁京仪应该像二姐、像令妤一样,自信、幸福、高贵、圆满地度过完美人生,而不是经历十数年的苦难挣扎,把原生性格打磨成过于锋利的模样。
她对她有愧。
“……那你呢?”
良久,梁幼薇听到自己的声音,“京仪,你的衣服,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其实这章算是仪薇线的“交心”之一,梁幼薇其实真的很爱梁京仪,只是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我知道有些细节要读者自己品出来才有味道,可我真的憋不住,必须说一说!在此提前滑跪,如破坏小天使的阅读体验,我郑重道歉orz(我好怕自己的小巧思没人发现呜呜呜)
1.梁幼薇给自己做饭——方便面加冷烤鸭,凑合;
梁幼薇给梁京仪做饭——手工面,打鸡蛋,蟹黄酱,羊蝎子,小青菜,餐后水果,一个不缺,营养全面;
2.梁京仪说话不好听,但梁幼薇会自动忽略,只为可以与她相关而高兴(拧巴的人需要一个赶不走的爱人?或许可以这么类比)
3.梁京仪忆过往其实没有卖惨的意思,她太要强,从来不觉得自己惨,也不屑于故意卖,只是陈述事实(除非想going薇)。可梁幼薇总能第一时间看到她的苦,心疼她、试图弥补她、深爱她。
话不多说,仪薇99,本章掉落二十份小礼物庆祝[撒花](话说小礼物每次都发不完,大家在这章随便留个什么都好,起码不要浪费呀)
第50章
梁京仪奇怪地看她一眼:“我就住在学校,所有衣服都在身边,不需要人来送。课间去宿舍换就好了。”
“……如果衣服不够厚,怎么办呢。”
闻言,梁京仪更奇怪了——不够厚就再买啊。她偏过头,想问你是不是不懂按需购买,却被那人突如其来的眼泪定在原处。
“你在哭什么?”
她不敢置信。
梁京仪之所以讲起高中家长送衣服的故事,单纯是想嘲笑那群蠢货同学,连常住地的生活常识都不清楚。
自己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骂人,从小到大都一样,区别只是过去在心里,现在可以对着梁幼薇,因为梁幼薇会无条件站在她身边。
她不懂梁幼薇为什么会突然哭,还哭得这么伤心。
但那个人说不出话,她压抑着哭声,嘴唇抿到发白,无声地摇头。
梁京仪无奈,费解,可又不敢出声问,怕自己无法控制那张嘴、说错什么话,让对方哭得更厉害。
可心上人伤心,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悬在半空的手顿了半天,还是很轻地拍上她后背,喃喃低语:“怎么还哭了?我也没说什么啊。”
“对不起……”
她努力把耳朵靠近,几乎要到面贴面的地步,才勉强听清怀里人的气音。
尽管没头没尾,梁京仪还是听懂了。她沉默一会儿,选择抱紧梁幼薇:“不会有人怪你。”
“就是因为没人会怪我……”
眼见她的眼泪越掉越多,梁京仪被迫打断,想要转移她的注意力:“其实,我本来是想把这事当笑话给你讲的。你想啊,那群人在一个城市住了那么久,到头来呢,都不知道天气的变化规律,像个没断奶的孩子给家长打电话要衣服。这难道不好笑吗?”
反正她当年看装货被冻时都要笑疯了。
京仪甚至怀疑自己的笑点是否长错地方,因为梁幼薇貌似哭得更厉害了,每个音节都被浓重情绪缠在一起,完全暴露了此时的哽咽:
“可我只知道没人给你送衣服,好笑在哪里?”
好笑在哪里?
陌生的疑惑进入双耳,梁京仪头脑一懵,仿佛有什么在里面细细碎碎地敲,从大脑敲到四肢,最后蔓延至心脏。
她觉得好奇怪——心脏在莫名地发酸、发涨,撑得她竟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好像每次试图与梁幼薇谈心交流,她都会给自己带来这种陌生的感受。
……不喜欢,好讨厌。
所以,她必须换个话题,来切断这种强者不该有的“优柔寡断”。她是强者,她必须要是强者。
强者用力睁睁眼:“你还想不想继续听我高中的事了?想听的话,就不要哭。”
有人抽抽噎噎憋哭腔,用自己最喜欢的可怜腔调说:“要的。”
以防万一,梁京仪迫使自己从内心不屑的感情中抽身,清嗓子:“点单吧。想听哪部分,我说哪部分。”
梁幼薇抽抽鼻子:“那,那你高中宿舍的环境好不好啊?食堂的饭喜欢吗?你可以睡好吃好吗?”
“……可以的。宿舍是独立卫浴,就是人多了点,十人间。食堂有三个,二食堂好吃,蒜爆鱼最佳。”
“十个人?这么多的人吗……那她们好不好相处?有没有小团体欺负你?”
“忘了。”
“京仪,不许故意忽略坏的部分……”
“真忘了。她们又没什么用,费脑子记什么。”
梁幼薇只得放弃:“好吧……那你们宿舍楼有电梯吗?每天晚上几点能回来休息?”
“学校是最文明的商人,几乎所有宿舍楼都是六层及以下,卡着七层的规范走。男女生宿舍都是六楼,也都没电梯。六层教学楼倒是有,但教师专用,高一时我坐过次,刚好被副校长逮住,训了一通。老不死的狗东西,保时捷都开上了,还来整天在学生面前犯贱。”
梁京仪冷冷淡淡,嘴巴刻薄得要死,一当“愤青”就发狠了忘情了,连对方问的问题都没回答,完全沉浸在了自我的世界。
梁幼薇却觉得她骂人的声音都好好听,又脆又清又利落,好犀利,好迷人,好完美。
“理科重点班女生宿舍住一楼,教室在五楼,每天光是爬楼就够恶心的。五点半起床,规定六点到班,偏偏班主任是个贱货,非要我们五点五十前赶到背英语。神经病,那群死人英语烂关我什么事儿?数学物理也考不过我。”
梁京仪一开始骂人就来劲,话匣子彻底打开,都不需要梁幼薇来“点菜”。
“最烦的还是冬天早上,起床就是另类的煎熬,为了多睡一会儿,我只能穿着毛衣保暖裤睡觉,第二天套上羽绒服和校裤,然后直接上课。本来早起心情就不好,班里还臭的要死,像进了化粪池。班主任可能是靠卖屁股进来的,班会都不知道提一提卫生问题,天天盯着那点破分儿强调。有什么好强调的,我什么时候做过第二名……”
听她面无表情地吐槽,梁幼薇忍不住想象了下“青年期”的梁京仪。
脸和身形应该要比现在瘦点?也许是短发,也许是中发,但神情肯定要拽炸天。每天早上,她都用生无可恋的表情套衣裳,遇到讨厌的人还来不来思考,鼻孔就看过去了……
“你笑什么?”
骂人正兴起,梁京仪不满地睨过去。
梁幼薇这时候不哭了,她在傻乐:“我在想你那时候长什么样子呀,有点难以想象。”
梁京仪:“……有什么难以想象的,美得很依旧就是了。”
听到她说“美”,梁幼薇倒皱起眉了,小声嘟囔:“说起来,我好像都没见过你以前的照片,尤其是高中。都说青春期少年最漂亮,可我都没见过你的青春,你那群不怎么好的高中同学倒全见过,凭什么。”
梁京仪好笑:“怎么,你还不高兴上了?”
毕业照刚发下来,她就把自己单独剪下来,剩下的直接一把火烧光。十八岁的小女孩太小,她不知道把自己塞到了哪里的缝隙。
对方异常认真,她语气不好:“不止是不高兴。他们能经过你的青春,我很嫉妒。京仪,你上高中的时候,是不是有很多很多人喜欢你?”
她居然会很嫉妒么?
不是不满,也不是羡慕,而是“嫉妒”,甚至是“很嫉妒”。
不可避免的,鬼使神差的,梁京仪浑身上下都被这句“嫉妒”爽到战栗。她尽量控制好自己的呼吸频率,用正常的声音回:“有什么好嫉妒的。”
显而易见,梁京仪完全没听到梁幼薇的第二句话。她满脑子只有那两个字,不断地盘旋、盘旋、盘旋。
很舒服。很爽。还想再多听几声,但不能明说。
她不回答,梁幼薇便再问一遍,很好脾气:“那是不是有很多人喜欢你、追求你?”
“哦,这个没怎么有。”
怎么不问全国性竞赛?她都是金牌/国家级一等奖。
“为什么啊?”梁幼薇又不高兴了,“你那么漂亮,还那么聪明,前途不可限量。无论是看脸的、看内涵的还是看钱的,都应该喜欢你,不对吗?”
梁京仪眉梢很轻很轻的一扬,她继续压抑那股爽意。
“也还好吧。有时候太强是没有人喜欢的。”
“为什么啊?”
梁幼薇喜欢一个人的标准就是“强”和“漂亮”,当然,有钱也很重要。不过……如果对方是梁京仪,那可以穷一点。
但只能一点点噢。
“因为他们都害怕我啊。我在这儿,他们就永远站不到最高的地方。他们嫉妒我都来不及,还喜欢?不可能的。”
在梁京仪看来,那些不如自己的人,他们的“喜欢”通通不值一文,他们的“嫉妒”更是无关痛痒。
又不是人人都叫梁幼薇,也不是每个人的负面情绪都能让梁京仪痛快。
梁幼薇不太懂这种嫉妒:“真的吗?难道就没人跟你表过白?”
“表白?……噢,说到表白,好像确实有过一个女孩。她是文科班的,宿舍住六楼。那天下午周日返校,我刚好闲,就顺手帮她把箱子提了上去。”
眉眼精致、同时富有锋芒的女孩蹙眉看天花板,慢慢回忆:“再然后,我经常和她偶遇。大概是高二下吧,她就说了喜欢我。”
“……哦。”
梁幼薇嘴角轻动,抿了抿,扭扭捏捏问:“那你怎么说的啊。”
梁京仪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转过眸子,清冷得像窗外的月亮:“你希望我说什么呢,梁幼薇。”
“……梁京仪,你明知故问。”
没得到想听的话,梁京仪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哦,她貌似挺漂亮的。”
“梁京仪!”她喊她名字,很不乐意。
可当事人依旧不紧不慢,自说自话:“她应该不止长得漂亮,情书也写得很好。不论是写古风文言文,还是化用地理相关知识,都挺厉害的。”
梁幼薇不想再听,直接翻过身子,虚虚坐她腰上,双手捂住她的嘴:“既然这么喜欢人家,怎么不把她接到帝都来双宿双飞?”
梁京仪一歪头,眼神示意:那你倒是让我开口说话啊。
梁幼薇瞬间被她的轻佻无谓气红了眼眶。
她不说话,倔强固执地看着她。
……算了。
心中轻叹,梁幼薇的手掌被捉住放在唇边轻吻,梁京仪望着身上人的眼睛:“因为我只喜欢你,也只想和你双宿双飞。哭什么。”
“情书呢?”梁幼薇泪眼汪汪。
“写好拒绝信就都送回去了。”梁京仪再三忍耐。
梁幼薇不依不饶,委屈得要命:“你都没给我写过信。”
梁京仪盯着她,没忍住那句冷嘲:“是么。你还不止跟我一个人上过床,我说过什么吗。”
突然之间,身上的人噤声。
“还真和秦臻睡了。”
心中疑问被确认,梁京仪自言自语,骨节分明的长指点着枕头,看上去淡定十足,毫不在意。
不止和一人上床的某位眉心狠跳,可谓是心惊胆战。她吞咽口水,动作极为缓慢地移,想要从那人身上下来。
冷不丁的,被单手控住腰肢。
“让你动了么。”
“我、我最近吃胖了一点点,会压疼你……”
“噢。那下来吧。”
很生气,但理亏,故沉默。
“亲我。”
数秒后,身边人冷不丁出声。
梁幼薇眼睫一颤,没吱声,上半身却听话地向她靠近,又轻又小吻她耳朵。
“那你不许再生气,京仪。”
“……现在没有生气。半夜了,我很累,晚安。”
这是当晚梁京仪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她就真的闭上眼睛,似乎打算安静入睡。
梁幼薇怕灯光晃她眼睛,尽管心里痛斥梁京仪不懂情趣,手上还是乖乖地关了床头小灯。
月光隐隐约约地透过窗子照进来,点亮身边人的面孔。
还没到困倦点,梁幼薇睡不着,索性谨慎调整姿势,借着月光观察她。
京仪是真睡着了。
她似乎格外喜欢侧着睡,把身体微微蜷起来,手掌握拳蜷在胸口前,和自己略显狂放的睡姿完全不同。她睡着的时候,五官就被自动上了层滤镜,温柔,恬静,一如此时淡淡洒落的月光。
可能她真的很累,呼吸声比平时要重些,但还好,眉头没有皱起来,反而,看着很舒服放松的样子,就像是躺进了安全屋。
梁幼薇小心地靠近,不受控制的,想要将她看得更清楚。
其实京仪的皮肤不算很好,凑得近了,还能看到过去的晒斑。形状不规则,带着点儿黄色,零零散散地睡在她的鼻梁、脸颊、额角,和很小很小的痣掺在一块儿,像白夜空中的黑星星,很梦幻。
京仪的中指、拇指、虎口,都有一层薄茧,能看清白色的、不算太明显的纹理。上大学后,她的手写量应该会比高中少许多,那她高中的茧会是什么样子?应该像她这个人一样吧?坚硬,硌人,磨不掉。
她伸出指尖,慢慢摩挲它们,仔细想了很久,还是勾了上去——因为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
……
不知看了她多久,梁幼薇终于有了困倦。
闭上眼睛之前,她怀揣着矛盾复杂的情绪低下头,轻轻亲吻那枚比常人粗糙些许的指腹,用柔软唇纹描摹她的薄茧,感受她的过往。
晚安,我的京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