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人影不见了,杨氏方冲着姜然发作:“你怎么这样不成器,平白无故的构陷姜姝做什么?眼看着她就要给你保大媒,现下你闹这么一出,她若撂挑子不干了,你可该怎么办?”
姜然仍有些不服气,扬起声音道:“就许姜姝害我,不许我反击吗?我不过是时运不济,若不是陆长稽横插一杠子,现下姜姝指不定已被侯府扫地出门了!”
真是冥顽不灵,杨氏被姜然顶了个倒噎气,她不再浪费口舌,只道:“我不管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总之,待姜姝归家以后,你必须当着你父亲的面给她致歉,你父亲发了这样大的火,你若不乖顺些,便是我也保不住你!”
姜然仍梗着脖子不服气,杨氏无计可施,气得跳脚。母女二人闹了个不欢而散,姜姝倒高高兴兴拿着请帖回了姜宅。
随着官职的高升,姜文焕在家里的地位也上了一层楼,杨氏的底气便不像之前那样足。
有姜文焕在场,她待姜姝倒是和气了很多。还让林氏和姜容一同上了桌。
杨氏含笑看着姜姝,温声道:“母亲这次请你回来,不为旁的,只为让姜然这个不成器的当面向你道歉。”
“你在家里行长,千万莫要和自己的妹妹一般见识。你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至亲,不似一撇三六九的外人,还望你能多多包涵她。”
杨氏说完话,扭头看向姜然:“然姐儿,你快快过来给你长姐斟茶致歉。”
姜然顿在原地,一动都不动,眼看着姜文焕就要变脸,杨氏忙起身凑到姜然身边,不知低下头跟姜然说了一句什么,姜然这才不情不愿端起面前的茶盏,磨磨蹭蹭挪到姜姝跟前。
“长姐,前几日的事是我不对,你、你莫要跟我计较。”
姜然的语气十分生硬,态度也很敷衍,姜姝好似一点也不介意,她笑盈盈接过姜然手中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见姜姝接受了姜然的道歉,姜文焕的脸色方好看了一些。他又用了几筷子饭食,以公务繁忙为由提步离开。
杨氏仍有些不安,她给姜姝夹了一筷子笋丝,低声试探:“夏季炎热,山上虽凉爽,蚊虫却多,不知侯夫人可从青阳观归来了?”
姜姝冷笑,便是泥人都有三分脾性,都到了这个地步,杨氏竟还想让她给姜然寻摸亲事。
她原本还愁没法子圆谎,姜然做了糊涂事,倒也给了她理由。
姜姝不紧不慢将那筷子笋丝吃完,慢条斯理接了杨氏的话:“婆母倒是从青阳观回来了,只我前几日提过的亲事恐怕要作废。
母亲也知道我婆母的性子,她这个人最是清高,知道二妹妹伙同旁人……,便对二妹妹有了成见,婆母主意正,女儿也实在是有心无力。”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杨氏还有什么好说的,姜然自己作的孽,只能自己承担后果。便是她百般筹谋,也只是徒劳无功。
杨氏正在郁郁,忽听姜姝道:“既是一家子,我便不能凭白看着二妹妹在闺中蹉跎年华。
过几日我公爹要在侯府举行宴会,他老人家喜欢结交好友,到时候定会有很多才俊赴宴。
届时,我把二妹妹接到侯府,至于能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便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姜容名声不好,姿色却不俗,穿上雅致的衣裳似水中清莲,若打扮的明丽了,便如芍药初绽,她若对男子用些手段,倒是不愁搏一门亲事。
这可真是峰回路转,给了杨氏一个大大的惊喜,她忙又给姜姝添了一筷子菜。
姜姝这次没有食那菜,她抬起头直视杨氏,正色道:“为了二妹妹的亲事,我也算尽心尽力,还望母亲答应我一个条件,无论这次能不能成事,母亲都休要再起把容姐儿给人做妾的心思。”
“我柔顺惯了,却也不是没有脾性,拼个鱼死网破的勇气还是有的。”
姜姝软硬兼施,逼得杨氏不得不妥协。她讪笑一声:“容姐儿虽不是我亲生的,好歹唤我一声母亲,我总得让她齐头整脸的嫁出去。”
“姝儿就放心吧,我以后绝不会再拿容姐儿的亲事作筏子。”
二人又虚与委蛇了一番,杨氏借故困乏,特特腾出时间让姜姝和林姨娘说话。
林姨娘只道自己没用:“都是我没出息,半点本事也没有,竟还要让你出头为容儿筹谋。”
姜姝年幼时也曾暗暗埋怨林姨娘太过于软弱,等她长大一些,便全然理解林姨娘了。
林姨娘出身贫寒,且卖身契还被杨氏捏在手中,杨氏想对付林姨娘,便如捏死一只蚂蚁那般简单。她又如何敢跟杨氏叫板?
姜姝只道无碍“容儿是我亲妹妹,性子又那么柔顺,我合该为她出力的。”
母女二人又说了一会子贴心话,姜姝才告辞离开,临到出门的时候,林氏又拉着姜姝的手老生常谈,催促她笼络住陆长易,快些怀孕。
姜姝心里苦闷,又没法子言说,只得点头应是。
回到侯府,她扬声叫来方玉,温声吩咐:“你到外面走一趟,打听一下开阳伯世子的喜好,尤其是对女子的喜好。”
方玉是赵氏的人,姜姝却不担忧方玉乱传话,赵氏清高,即便训斥姜姝也是明火执仗,不会两面三刀之事。
方玉应声出门,姜姝又行到倒座房,珠儿闲不住,此时正拿着扫帚打扫庭院,姜姝走上前一把夺掉她的扫把。
急声说道:“你的伤
尚未痊愈,需好生卧床休息,怎么还起来干活了?”
珠儿回道:“不过是那登徒子推了我一把,算什么伤,我在屋内憋得难受,倒不如出来活动活动,二奶奶何故小题大做。”
姜姝对珠儿的话置若罔闻:“你若是觉得无聊,就到集市上看杂耍,到食肆里吃小食,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干活了。”
她托住珠儿的手把珠儿拉到房内,从袖兜里拿出一个瓷瓶放到小几上。
温声叮嘱:“这药膏活血化瘀的效果甚好,你早晚各涂一次,大概过了三两日便能痊愈。”
话毕,又拿出一盒子窝丝糖递给珠儿:“知道你嘴馋,我路过解家铺子的时候特地买了一盒子糖,你就拿着当零嘴吃罢!”
珠儿也不跟姜姝客气,净过手以后便打开盒子,捻着窝丝糖吃了起来。
从后罩房出来,便到了用晚膳的时辰,陆凛归家,阖家都要到正院用饭。
姜姝换了一身衣裳,随着陆长易一起去了正院。
陆凛坐北朝南,正对着陆长风,一眼就瞧见了陆长风额角的伤口。他不悦地皱起眉头,沉声说道:“你又到哪里鬼混去了,怎得弄成了这副模样?”
也不怪陆凛不分青红皂白训斥陆长风,陆长风的私生活实在是一言难尽,若不是胡泠霜手段了得,他混在风月场的时间恐怕比在侯府都长。
陆长风还未开口,胡姨娘就接了话,她说话的速度很慢,声音柔的似一汪水:“都怪三郎不争气,侯爷误会他实属正常,只三郎头上的伤确实是……”
她适时停顿,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
赵氏最看不得胡姨娘那副狐媚娘子,斜斜乜了胡姨娘一眼,没好气道:“主子说话,你一个奴婢插什么嘴?”
胡姨娘出身不低,但既当了妾,便该有妾的自觉,在主母面前自当做小伏低。
赵氏训斥,胡姨娘也不狡辩,只把目光投向陆凛。眸光粘粘的,像是沾着蜜糖。
陆凛仿若没瞧见妻妾之间的不快,开口问陆长风:“你那伤口究竟怎么回事?”
陆长风随了胡姨娘,口齿伶俐,添油加醋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只道自己心系侯府的百年基业,这才提及到子嗣问题,岂料陆长易二话不说就将他砸了个满脸花。
陆长易身子弱,又是侯府唯一的嫡子,陆凛平时对他多有包容,但包容总归得有限度,总不能任他不分青红皂白就为所欲为。
陆凛看向陆长易,沉声说道:“你年及弱冠,合该生一个嫡子继承侯家业,你三弟句句真心,全然为你着想,你不感激也便算了,还不分青红皂白将他砸得头破血流,哪里还有兄长该有的风度。”
说起子嗣,陆长易满心不堪,仿若众人已知晓了他的隐疾一般。他抿紧薄唇一言不发,原本就没有血色的脸颊,愈发苍白。
看到陆长易的神色,陆长风更加笃定了他的猜想,险些压不住心中的欣喜,映到面颊上去。
信阳侯共三子,陆长稽倒是有出息,只他二十又六都未娶妻,谁晓得会不会终身不娶。
陆长易倒是有心,偏偏是个不中用的,这偌大的信阳侯府,将来约莫要被他陆长风握到手中。
用完膳以后,陆长风连脚步都轻快了很多,至于被陆长易砸伤的额角,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与之截然相反的便是陆长易了,他愤愤然出了正院,原想快些回欣春苑,奈何身子不争气,不过走了几步路便气喘吁吁。
姜姝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抬手指了指湖边的凉亭,温声道:“世子,我们到凉亭歇一歇罢,趁着歇脚的功夫,让方玉传轿撵过来!”
陆长易不置可否,和姜姝一起进了凉亭。
陆长易心情不好,要是旁的事姜姝倒是可以开解一二,可事关陆长易的隐疾,姜姝也不知该怎么开口,二人便都盯着碧心湖发呆。
这时,一对五彩斑斓的鸳鸯从湖对岸向他们的方向游了过去,那两只鸳鸯原本是并排着的,游着游着竟叠到了一起。伏在上头的那只,身子耸动,一瞧就知道在做什么勾当。
姜姝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转头看向陆长易,果不其然,陆长易的神色更加阴郁,眸中满是怒火。
鸳鸯尚在没羞没臊的琴瑟和鸣,陆长易的手越握越紧,直握得指节发白。
姜姝放轻呼吸,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熬了一会子,小厮总算将轿撵抬到了凉亭旁边。
姜姝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弛下来,她默不作声走到陆长易身边,将他扶上轿撵。
陆长易没回欣春苑,直接让人把软轿抬到了交春园,交春园最近新添了两只猛兽。陆长易大半的时间都在交春园消遣。
以往姜姝并不喜欢让陆长稽去交春园,现下看着陆长易的背影,她反倒松了一口气。
天色越来越暗,陆长易已经回房,姜姝却窝在东梢间怎么都不愿意回去,直到方玉敲门催促,她才不情不愿挪到寝屋。
果不其然,陆长易已躺到了拔步床上,她和陆长易说了两句话,便拿上寝衣到盥室沐浴。
洗了一遍又一遍,浴桶内的水渐渐变凉,姜姝将头发绞干,慢吞吞走到床边。
陆长易正面朝里侧看书,听到脚步声,他往床内侧挪了挪,扭过身掀开自己的锦被,对姜姝道:“快进来!”
目光在拔步床上扫视一遍,姜姝发现整张床上只一张被子,她的被子不知被放到了哪里。
手指握着衣袖摩挲了几下,姜姝抬脚上了床,陆长易拉住她的手,和她一起凑到床头的烛光下,把一本书摊了开来。
那种书姜姝看过,出嫁前夕,林氏亲自往她的箱底压了好几本。
姜姝不想看避火图,尤其不想和陆长易一起看。假若陆长易那方面正常,她倒可以正大光明的拒绝。可想到陆长易脆弱敏感的神经,她只得硬着头皮和他翻过一页又一页。
原本该是极美好的事情,她却觉得恶心反胃。少女时期的殷殷期盼全然化成了灰烬。
“你想不想要?”陆长易忽得把避火图合上,双目直勾勾盯着姜姝,眸光亮得吓人。
姜姝下意识便想摇头,所幸自制力惊人,当即就止住了这个动作,她没有拒绝,却也没有应声,只保持着当前的姿势。
陆长易看了她一眼,俯身吹灭蜡烛,继而平躺到榻上。他握住姜姝的手,探到他下面。
颤声道:“你摸摸他。”
姜姝微微颤抖了一下,缓缓握住那里。触手绵软,像小时候在乡下吃过的腌黄瓜。
“你早就知道这里不能用了,是不是?除非用上助兴的药物,否则我再起不来了,是不是?”陆长易苦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苦涩和无奈。
姜姝想安慰他,可事实就摆在眼前,在事实面前,任何话语都徒劳无用。
陆长易也知道姜姝不会回答他,他捏住姜姝的下巴,往他腿1中间带。
“姝儿,你疼疼我吧,我很难受。”
胃里翻江倒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呕出来,姜姝一把挥开陆长易,大步跨出房门。
夏日很热,月光却是冷的,清亮亮的圆月,勾出一片清寒。
胸腔里乱糟糟的,羞耻、气愤、恶心交织在一起,搅得姜姝心烦意乱。
她在月光下快步奔走,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她需得离欣春苑远远的才能把心中的郁气呕出去。
跌跌撞撞来到后花园,行至假山旁,只见山顶上站着一个人,正握着一只琉璃盏对月独饮。
他神情散漫,烈烈衣袍随风飘扬,似乎随时都有可能羽化登仙。
那人正是陆长稽!
姜姝从未见过这样的陆长稽,不由顿住脚步。
这时,只见程用从假山的另一侧拾级而上,他快步行到陆长稽身边,将一本册子呈给陆长稽,拱手说道:“大人,这册子上记录着卢准近十年所做的违法犯科之事。”
陆长稽能力
卓然,深受少帝倚重,年仅二十六岁便成为阁臣、官至正一品,古往今来也是独一份。
树大招风,不免被人诟病有把持朝政之嫌,户部尚书卢准便是带头参奏陆长稽的官员。
陆长稽打开册子,慢条斯理翻了一遍,卢准所做的错事倒是不少,偏偏没有一条能致命。
真是烦人。
陆长稽把册子掷到一侧,淡声对程用道:“卢准是不能留了,你亲自到长庸街走一趟,手脚要干净一些,不要留下把柄。”
卢家是世家,只房舍就占了一条街,旁人说起卢家,都会用长庸街代称。
姜姝知道陆长稽不可能像表面表现的那般淡然良善,却也没料到他会视人命如草芥,轻轻巧巧就要置人于死地。
她知道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情。
恐惧蔓延到四肢百骸,姜姝深吸一口气,调转身,沿着水榭向花园的入口处折返。
水榭旁有一排屋舍,游园时若疲累了可到屋舍小憩,深更半夜,绝不会有人游园,此时此刻,却有一间屋子亮着烛光。
姜姝顾不得多想,直冲着前方奔走,临到那间亮灯的屋舍时,房门倏得被人从里面打开,接着,衣衫不整、满面潮红的胡泠霜从里面踱了出来。
姜姝呼吸一滞,暗怪自己时运不济,竟屡屡撞见见不得人的事情。
胡泠霜的腰肢软的像是柳条,双腿也颤颤巍巍,走起路来十分费劲。
姜姝不想被她发现,只好顿在原地,可这时,忽又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深更半夜,花园子里再不会有旁人,身后那人是陆长稽无疑了。
难不成是陆长稽发现了她?
神经倏得紧绷起来,心跳加速,身体也变得十分僵硬!
姜姝不敢再犹豫,她伸手推开身旁的房门,提步躲了进去。
屋内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瞧不见,她害怕极了,手指紧握到一起,直握得骨节发疼,才不自觉把手松了开来。
姜姝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不过须臾,那沉稳的脚步声便行到了门外,姜姝的心越揪越紧,简直像是要抻成一根弦。
所幸那脚步声没有在门口停留,又往前行去了。
姜姝担忧陆长稽会杀回马枪,又在屋内待了两刻钟才轻轻打开房门。
极目四望,明月依旧亮如玉盘,湖水依旧清灵澄澈。谢天谢地,所幸有惊无险。
姜姝踏出房门,刚要往欣春苑折返,忽听一道声音在背后响起:“弟妹适才听到了什么?”
第24章
那声音低沉凌冽,似寒冬松枝上的冰雪,让人栗栗发颤。
姜姝站立在原地,想扭头看一看陆长稽,脖颈却像是僵住了一般,生硬的怎么都转不过去。
四平八稳的人,第一次发了慌,姜姝踌躇着,不知该怎么应对陆长稽。
矢口否认应当比较稳妥,她抵死不承认自己去过山脚下,抵死不承认听到了陆长稽和程用的对话,或许存活的几率会大一些。
可即便知道陆长稽心狠手辣,姜姝也不想在他面前说谎。
她想赌一把!
姜姝转过身,抬眸看向陆长稽,盈盈的眸子露出坚定的光:“大伯和程先生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一句话似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话毕,她不动声色倚靠到一旁的栏杆上,目不转睛盯着陆长稽。
她在等他的判决。
陆长稽的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依旧是一副温雅面容。他越是不动声色,她越是胆战心摇。
不知过了多久,忽见陆长稽微微勾了勾嘴角,他的笑容和他这个人一般,极淡极含蓄。像是冬日的阳光,散散的,因为少见,便显得格外珍贵。
他看着姜姝,轻声笑道:“你的胆子倒是不小。”
短短一句话将姜姝心中的不安和恐惧一扫而尽。
姜姝长舒一口气,直言道:“我不敢在大伯面前班门弄斧。”
他智多近妖,权势滔天,年纪轻轻就位列首辅,她又如何欺瞒得了他?既然技不如人,便只能赤诚相待。
姜姝刚说完话,便听到湖对岸有几个人在低声唤她的名字,是珠儿带着人寻来了。
姜姝这才意识到她是穿着寝衣跑出来的,深更半夜,弟媳穿着寝衣和大伯相对而立,瓜田李下的,这样的画面,是个人瞧见了都会想入非非。
女子的名声何其重要,一个不查丢掉性命都有可能。姜姝不敢多做停留,和陆长稽道了一句告辞,就向湖对岸奔去。
她的步伐分明很快,可身后那人却如影随形,即便那人是陆长稽,姜姝也不免生了恼意。
她扭头看向陆长稽,压低声音道:“大伯,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只见陆长稽握着一只白底绣紫藤花的缎面鞋子递到了她面前。
姜姝这才发现自己的脚上只套着一只鞋子,另一侧的绫袜没有鞋子包裹,早已被踩踏的腌臜不堪。
陆长稽蹲到她面前,握住她的脚踝,给她清理绫袜底端的泥土。
姜姝单脚着地、重心不稳,身子轻轻晃动了一下,她皱起眉头,双手无处安放,不知道该怎么保持平衡。
“扶住我的肩膀。”犹疑之际,陆长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姜姝顺势把手搭到陆长稽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又宽又稳,将她撑得稳稳的。
常年握笔,陆长稽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子,硬茧摩挲着姜姝的足底,带来微微的痒。
姜姝咬住嘴唇,险些嘤咛出声。所幸陆长稽已经把她的绫袜清理干净,利落地把绣鞋套到了她的脚上。
双脚着地,心也落到了实处。这时,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中,姜姝白着脸问陆长稽:“您是在哪儿捡到的这只鞋子?”
“山脚下!”
也就是说陆长稽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听到了他和程用的对话。
姜姝只觉得后怕,背心渗出一层冷汗,身子也微微颤抖起来。
“如果、如果我没有说实话,您会怎么对我?”她看着陆长稽,颤声问道。
陆长稽还没有说话,珠儿的声音便从拐角处传到了耳边。姜姝唯恐被人误会,提脚迎了上去。
珠儿一把抓住姜姝的手,欣喜道:“小姐,我总算找到您了。深更半夜的,即便您和姑爷有了龃龉,白日里再发作也不迟,又何故一个人跑到这园子里来,若是遇到危险,后悔都来不及。”
珠儿的声音传到耳际,陆长稽微微皱了皱眉,阖府皆知陆长易待姜姝如珠如宝,甚至还为了维护姜姝,屡次和赵氏发生口角,他怎么还与姜姝发生了龃龉?
姜姝平和沉稳、秀外慧中,绝不会主动寻衅滋事,陆长易就舍得苛待她?
珠儿把姜姝的手拢到手心,触手冰凉,一点热意都没有。她倒也没有多想,只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到姜姝肩头。
姜姝拢紧衣衫,勉力笑了笑,温声道“我以后再不会这样跑出来了。”
刚嫁到信阳侯府时,她虽尽心尽力照顾陆长易,却不会对他付出丁点感情,只把陆长易当做自己的依仗。时间久了,她竟忘了自己的初衷,真是徒寻烦恼。
但凡女子,只要给自己的心上一把锁,就可百毒不侵。
回到欣春苑的时候,花厅还掌着灯,陆长易在花厅踱来踱去,仿若十分焦急。
看到姜姝,他赶忙迎到门口,携住她的手,将她引到寝屋。
锦被胡乱散在床上,看到那乱糟糟的景象,陆长易的心更乱了。
“姝儿!”他有些无措的揉搓着双手,低声道,“适才是我不对,我被猪油蒙了心,才想着那样对你,我、我……”
被捧在手掌心长大的侯府世子,活了二十多年从未向人赔过不是,那在心里滚过无数次的致歉的话语,临到嘴边,竟是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勾勾唇,露出一个淡薄的笑,她轻声对陆长易道:“以后我们都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她说的是不要再提,不是原谅,更不是忘掉。
陆长易只当她已经原谅了他,七上八下的心顿时就开阔了。复又牵着她躺到床上,像往日一样,一边说话一边进入梦乡。
夜晚闹了那一通,姜姝一上午都有些怏怏的,正在没精打采得喝饮子,方玉掀帘进了屋。
方玉把一个帖子呈到姜姝面前,温声道:“二奶奶,这是文家着人送来的帖子。”
姜姝打开帖子一瞧,那帖子是林氏所下,上面倒是没有说所为何事,只说想请姜姝到府上一叙。
姜姝料想林氏请她上门应当
和姜然谋害她一事有关,毕竟她被姜然设计时,那请帖和马车确确实实是文家的。
有些事情还是说清楚更妥当,姜姝也不推辞,提笔给林氏回了帖子,说三日后拜访。
回完帖子,姜姝忽得想起了姜容,先带着姜容到林氏面前露个脸,探一探林氏的口风,也算一举两得。
到了日子,姜姝先回姜家接上姜容,而后才向文家行去。
姜容没怎么出过门子,得知姜姝要带她到宣抚使家喝茶,紧张的无以复加,低声说道:“我平素是不出门的,大姐姐今日怎得想起要带我出门子了?”
八字还没有一撇,姜姝不想给姜容压力,温声说道:“你不可能一辈子缩在后宅,总谨小慎微也不是办法,要早些学着跟人打交道才是。”
大姐姐这是要带她见世面那,姜容虽有些惴惴的,却也知道姜姝是为着她好,她胆子小,却也不想做扫兴的事,挺了挺小胸脯说道:“姐姐就放心吧,我肯定多听多学,不辜负你的一番心意。”
说话间,马车就到了文府门口,门房瞧见信阳侯府的马车忙把大门打开,将姜姝引到了内院。
一进内院文太太就迎了上来,文太太肌肤雪白,身材纤瘦,身上散发着浓浓的书卷气。
文太太最先看到的是明艳照人的姜姝,第二眼便注意到了姜姝身旁的姜容。
只觉得那小姑娘眉眼秀丽,文文静静,似一朵幽幽盛开的百合花,十分讨人喜欢。
文太太先跟姜姝寒暄了几句,而后把目光投到姜容身上,含笑说道:“我瞧着这位小娘子有些眼生,以前倒是没见过。”
听到文太太询问姜容,姜姝十分高兴,温声答道:“这是舍妹,今年刚刚十五岁,以前年纪小一直没带她出过门子。”
文太太是个妥当人,她既想和姜姝打交道,便不会两眼一抹黑的胡乱交际,早就提前打听了姜姝的家世为人。
知道姜母自私刻薄,那姜容恐怕不是因着年纪小不好出门,而是嫡母刻意打压,压根不想让她见世面。
文太太生了一副菩萨心肠,并没有因为姜然的胆小而瞧不起她,反而十分怜惜她,这孩子分明很招人喜爱,偏生投错了胎,直到十五岁才得以出门交际,真真是可怜。
文太太褪下手上的绞丝金手镯拢到姜容的腕子上,含笑说道:“你跟我家姐儿差不多的年纪,却比她要懂事的多。”
“以后若是得闲,你就来我家玩,俗话说近朱者赤,你来得多了,说不定我家那个皮猴子也会变得如你一般娴静。”
金镯子对于文太太不算什么,对于姜容来说却十分贵重,她不好意思收人家这么重的礼物,当即就想把镯子褪下来还给文太太。
姜姝瞧见她的动作,温声说道:“这镯子好生精致,三妹妹,你还不快些谢谢文太太。”
这便是要她收下那镯子,姜容把镯子戴好,蹲身向文太太道谢。
双方又寒暄了几句,文太太才切入主题:“前几日听闻世子夫人险些被人构陷,后来才知道我家刁奴也参与其中。都怪我治家不严,才刁奴偷了家中的帖子蒙骗夫人,真真是惭愧至极。”
“我原本该亲自到府上赔礼道歉,但世子身子不好,为免打扰世子休息,便贸然请了夫人过来。”
姜姝忙道无碍:“太太不必自责,那事情是底下的奴仆作怪,和您半点干系都没有,您千万不要因着这么个小事劳心劳神。”
姜姝宽和,文太太却不是那顺杆爬的人,她道:“世子夫人是个大度的人,我却不能任家中的奴仆耍弄阴谋诡计,必得给世子夫人一个交代才是。”
她抬了抬眸,对门外候着的小厮道:“把朱氏和乌管事带上来。”
不过须臾,小厮便把五花大绑的朱婆子和乌管事带到了花厅。
姜姝险些认不出朱氏,那朱氏显然被狠狠修理过一番,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眼睛肿得直挤成了一条缝。她身旁的乌管事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文太太看着和气,手段却十分凌厉,朱婆子知道在文太太这儿再没有起死回生的可能,便把希望寄托到姜姝身上。
她噗通一声跪到姜姝跟前,涕泪俱下:“世人夫人大人大量饶奴婢一命吧。奴婢家中幼子生了疾,没钱给幼子瞧大夫,这才铤而走险做了猪狗不如的事。
奴婢千错万错爱护幼子的心总没有错,世子夫人将来也是要做母亲的,求您看在我一片爱子……”
“住口!”朱婆子话还未说完,就被文太太厉声打断,“这天底下苦命的人海了去了,若都像你一样,为着子女便能做一些鸡鸣狗盗之事,世道岂不是要乱套。你既做了错事便合该承担后果,休在这里哭哭啼啼卖惨,胡搅蛮缠。”
当家主母的威势是浸在骨子里的,挨了主子的训斥,朱婆子再不敢说话。只嗫嗫得低下了头。
耳根子总算清净了,文太太将两张卖身契递给姜姝,开口说道:“乌家两口子是我家的家生子,这是他们的卖身契,今日我把他们交给夫人,是打是杀全凭夫人做主,我绝不置喙半句。”
这才是大家风范,不护短、不惧外,做事有条理,实乃当家主母的楷模。
文太太做足了姿态,姜姝也不好将人家的家生子带走,开口说道:“太太大义,您的心意晚辈心领了,只这乌家夫妇到底是贵府的奴仆,晚辈贸然从贵府提人,实在不好看相,便让他们继续留在贵府吧,至于怎么处置,全凭太太做主。”
姜姝若真将人提走,虽能表现出文太太大公无私,却也难免被人说嘴治下不严,将人留下来让文太太处置,最最周全不过。
文太太扬起嘴角笑了笑,姜家小门小户,养出来的娘子却合人意儿,实在是出人意料。
她不再推辞,对姜姝道:“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话毕对看向一侧的管事嬷嬷:“咱们家不留背主之人,乌家两口子是不能留了,你带人将他们赶出去,记得把他们的细软也一并丢出去。”
乌家两口子年近四十,若被文家赶出去,以后又哪里还能找得到差事?他们对视一眼,齐齐磕头向文太太求饶,文太太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摆摆手就让小厮把他们拖出了花厅。
处理完乌氏夫妇便到了用午膳的时辰,文太太热情的请她们用饭,姜姝推脱不掉,便在文家用了午膳,只暗暗决定,下次一定要回请文太太。
夏日里,每家每户都有午憩的习惯,姜姝不好耽搁主人家休憩,便向文太太辞别,文太太不再强留,亲自把她往门外送。
刚走出垂花门,便见一个身穿月白色圆领袍的男子正在疾行,那男子生得文质彬彬,和文太太很有几分相似,姜姝只当他是文家郎子,不料他拱手便唤了文太太一句“姑母!”
文太太的内侄,便是那传说中有克妻命格的林允之林侍郎了。
文太太有些纳罕,问道:“允之,你今日不当值么,怎得没有到刑部办差?”
林允之道:“适才宫内出了一档子要紧的大事儿,尚书大人让我来借姑丈的调兵符一用。”
文大人掌管京畿兵马司,官职不算大,却是手握重兵的实权。
文太太有内眷的自觉,并不打问到底发生了何事,冲着书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对林允之道:“你姑丈今日休沐,现下正在书房歪着,你且过去罢!”
林允之道了一声好,正要往书房走,忽意识到姑母身旁那两位娘子似是要出门。
他好心提点:“铜雀巷现下已戒严,洒金街也驻守了官兵,二位娘子若是要往这两个地方去,需得十二分谨慎才是。”
铜雀巷和洒金街相邻,姜宅坐落在铜雀街,杨氏严苛,没有把柄尚且要苛待姜容母女,若真抓到了姜容擅自离家的把柄,还不知道要怎么发作?
姜姝不敢耽搁太久,料想
有官兵坐镇,也闹不出什么风浪,便开口询问林允之:“铜雀巷现下可容马车通行?”
林允之道:“还未戒严便是允许的。”
姜姝出门的时候带着两位护院,那护院功夫不俗,有他们护着倒也无需太过于小心。
她道:“还未戒严便成,家母治家严,我得早些把三妹妹送回家。”
“世子夫人莫着急。”文太太适时插了话,她看向林允之,问道:“你待会儿是不是也要到铜雀巷?”
林允之点点头,他借文大人的调兵符,便是想往铜雀巷一带调兵。
文太太笑着对姜姝说:“允之虽没什么本事,好歹在刑部任职,有他相护,总好过你们两个弱女子相伴而行。”
话毕又看向林允之,指了指姜姝道:“这是信阳侯府的世子夫人,你快些去拿兵符,一会子亲自把世子夫人送到铜雀巷。”
林允之这才知道姜姝的身份,姜姝既是信阳侯府的世子夫人,便也是他的上司陆长稽的弟媳了。
他对姜姝做了个揖,温声道:“请夫人稍待,我这便去拿兵符。”
林允之脚程快,取了兵符,和姜姝相行出了门子。
透过绡纱车帘,可瞧见车外的景象,马背上的林允之脊背笔直,很是飒爽。姜姝对林允之是一万个满意,只不知道姜容的意思,她开口问姜容:“你觉得林侍郎如何?”
姜容有些懵懂,她并不知道姜姝的意图,说起话来便格外坦荡:“林侍郎生得好,还有一副乐于助人热心肠。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
姜姝抿唇一笑,如此,小妹当是满意的。她凑到姜容身旁,压低声音道:“我想给你和林侍郎说合说合。”
姜容倏得瞪大眼睛,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她虽已及笄,但因着上头的姜然还未出阁,便从未考虑过自己的亲事。
姜姝一提醒,她只觉得自残形愧,那林侍郎虽比她年长几岁,但无论家世还是长相都甚优越,又启是她这个七品县尉家的庶女配得上的。
姜容摇摇头,低声道:“长姐,齐大非偶,我、我不配的。”
她口中说着不配,脸颊却不知不觉便飞上了一层红云。
瞧着她红彤彤的脸颊,姜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道:“林侍郎虽好,汴京却无人敢嫁,也不知道三妹妹有没有这个胆子?”
接着便把林侍郎接连死过两任妻子的事情说给姜容听。
姜容不是不害怕,但因着心底那汹涌的情感,整个人变得格外勇敢。她坐直身子看向姜姝,说道:“我不怕的,我、我、我什么都不怕!”
这大约便是情爱的力量,一见钟情,美好的让人惊羡,可惜姜姝没有感受过。她长了十八年,一直都在小心翼翼过活,从来没有想过为着哪个人而改变自己。
她的妹妹,胆小却又勇敢。
姜姝伸手摸了摸姜容的头,低声叮嘱:“姐姐知道你对林侍郎甚满意,但这件事情你先不要跟旁人说,待事情有了眉目,才能让人知晓。”
无需姜姝叮嘱,姜容也是知道的。她乖巧的点了点头。
马车驶入铜雀巷,气氛瞬间变得肃穆起来,街道两旁站满了官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仿若布下了天罗地网。
这样的排场,无非两种可能,一种是有极尊贵的人要出行,特特调遣了士兵相护,另一种便是要抓捕要犯。
铜雀巷名字气派,实际上街巷极窄,连六辕马车都盛不下,贵人决计不可能来这里,除却这个可能那便是有要犯逃到了此处。
姜姝坐直身子,警惕起来,这时听到一阵喧嚣,撩开车帘,只见一队人马追着一高一矮两个劲装男子飞奔而来。
街上行人稀少,信阳侯府的马车又扎眼,自然而然就成了劲装男子的目标,他们飞掠到马车旁,显见是要抓车内的人当人质。
陆家的侍卫骁勇非常,横刀立马挡在劲装男子跟前与之厮杀起来,林允之是文官,却也没有退缩,他从马上跃下,守到车帘前方。
劲装男子武功卓绝,不过几十招就把陆家护卫打倒在地,他们是练家子,一眼便能瞧出林允之不会功夫,因此并没有把林允之当回事儿,三步做两步掠到马车前,一把把林允之从车轼上撂了下去。
高个子刺客人高腿长迅速跨到了车厢内,低个头男子还未踏上车轼,便觉得脚底下传来一股锥心的疼痛,低头一看,原是匍匐在地的林允之将一把匕首插到了他的足底。
低个头刺客大怒,反手举起长剑向林允之的胸口刺过去了,林允之还算敏捷,身子迅速向侧旁扭去,他的肩头虽捱了一剑,好歹保住了性命。
矮个头刺客还欲再刺,忽听到一道破风的箭羽声,还未看到那长箭,胸部已然被射了个对穿。
刺杀幼帝失败,高个头刺客原以为必死无疑,哪成想竟当街遇到了信阳侯府的马车。
真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若不是陆长稽对他穷追猛打,他也不至于像落水狗一般胡乱逃窜。
现下好了,有信阳侯府的女眷做人质,不愁陆长稽不对他网开一面。
他钻进马车,只见车内坐着两个女子,年龄长一些的那个衣着华贵、明艳照人,像母鸡护雏一般,把那个年龄稍小的女子护在身后。
他不知道二人是什么关系,但知道衣着越华贵的人身份定越高贵。当机立断把匕首横在了姜姝的脖颈上。
姜容尖叫一声,站起身就去拉扯那刺客,刺客毫不客气,一挥手就把姜容掼在了地上。
姜姝心疼幼妹,低声喝道:“容儿,你不要管我,好生在车内待着便是。”
姜容哪里待得下去,跌跌撞撞随着刺客下了马车。
冰凉的利刃贴在肌肤上,沁得人便体生寒,姜姝瑟缩一下,竭尽全力把心底生出的恐惧压将下去,沉声对身后那人道:“我与阁下无冤无仇,你何故……”
话还未说完,便被刺客打断,他冷笑一声,讥讽道:“无冤无仇,如何算无冤无仇?若不是你们信阳侯府的陆长稽对老子步步紧逼,老子才懒得挟持你这个妇道人家。你既受陆长稽庇护,便合该替他受过。”
倒也不是无妄之灾,姜姝虽畏惧陆长稽,却也不得不承认受过陆长稽很多恩惠,她不敢再多言,沉默着随刺客出了马车。
脚下滑腻腻的,姜姝垂下眸子,那湿漉漉的滑腻竟是鲜红的血液。沿着血迹往后瞧,便看到了斜倚在藤椅上的林允之。
他双目紧闭,便连嘴唇也失了血色,显见伤得很重。姜姝一阵心颤,她和林允之不过初见,就害得人家身受重伤,来日一定要好生报答林允之。
她尚在内疚,一道亮如洪钟的声音忽在耳边响起,只听那刺客道:“陆狗,你今日若不放过老子,就擎等着你们信阳侯府的女眷给老子陪葬罢!”
姜姝抬起眼皮,只见陆长稽正站在人群的正中间,他面色沉沉、薄唇紧抿,仿若压抑着滔天怒火。
姜姝知道陆长稽陷入了两难之地,凭她在陆长稽心目中的地位,断不足以让他放弃抓捕刺客、扬名立万的机会,可众目睽睽之下,他身为朝廷肱股之臣,即便为了名声也不能置她于不顾。
若是以前她或许还会把希望寄托在陆长稽身上,自那夜领教了陆长稽的手段,她不仅不敢再全心全意的信任他,内心深处甚至还隐隐生出了一丝恐惧。
她不再关注陆长稽,瞧瞧把袖兜里的赤金簪子捏在手掌心。自进入洒金街,她就把头上最坚硬的首饰藏到了袖兜。
金簪尖端一点一点挑起来,默默对准刺客的小腹,这时,对面的陆长稽开了口,他盯着刺客,沉声道:“你放开她,我放你离开!”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十分坚定。
刺客似乎早就料到陆长稽会就范,他大笑两声,朗声道:“陆狗,让你手下的这些蛮子给老子让开,再牵一匹汗血宝马送到老子跟前。”
陆长稽看向身旁的侍
从,示意按刺客的要求去做。
汗血宝马千金难得,于旁人而言十分珍奇,在陆长稽这儿却唾手可得,不过一刻钟,一个穿程子衣的男子就把一匹汗血宝马牵到了刺客身旁。
刺客粗中有细,虽挟制着姜姝却也没有放松警惕,他聚精会神盯着四周,欲要掳姜姝上马,姜姝趁他把注意力都在放在官兵身上的间隙,狠狠将金簪插入他的腹部。
刺客吃痛,拿着匕首的手稍微松了一下,姜姝趁机从他手臂下钻了出去。
她只当自己机敏,那成想刺客的身手比她想象的还要利落,他手捏匕首,反手一刺,直冲向她的咽喉,势若闪电,她便是想躲也躲不开。
姜姝本能得闭上眼睛,片刻之后,想象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反而听到了一道闷哼声。
睁开眼,只见刺客已仰躺在地上,胸口赫然插着一支长箭。
陆长稽示意程用把弓弩收起来,大步走到姜姝身边,咬着后槽牙道:“姜姝,你好大的本事,是不想要命了吗?”
姜姝惶惶然抬起头,盈盈的眸子不似以前那般灵动,反而透出几丝惊恐和无措。
陆长稽凝着她的眸子看了几瞬,终究不忍心再苛责她,放软了声音道:“这里不安宁,你早些归家去罢!”
归家自是要归的,只姜姝一心惦念着姜容的终身大事,头脑一清醒便有了撮合二人的主意。
她道:“多谢大伯的好意,我知道此处杂乱不宜久留,但林侍郎是为了保护我和舍妹才受伤的,我需得先为他包扎一下才能放心。”
陆长易身子不好,陆家的马车上常备着药材和纱布,姜姝回马车取了纱布,意有所指地看着姜容,低声道:“三妹妹,你快些去给林侍郎包扎一下伤口。”
四周围满了官兵,姜容从未见过这么多人,一时之间有些怯怯的,但想到身受重伤的林允之,她顿时又鼓起了勇气。
长姐把机会送到了她面前,她便是再害怕也不能让长姐失望。
姐妹二人一起走到林允之跟前,姜容鼓起勇气道:“林大人,您的伤口有些严重,我先帮您包扎一下,也好止一止血。”
小姑娘的语速很慢,显见十分紧张,一双眼睛却瞪得大大的,满是真挚。
唇角勾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林允之温声道:“那就有劳小娘子了。”
林允之伤势很重,姜姝唯恐姜容一个人应付不来,便在一旁给她打下手。本是很平常的举动,这一幕在陆长稽看来却别有意味。
他记性甚好,清楚的记得十几日以前姜姝向他打听过林允之的家世人品。也记得适才林允之在信阳侯府的马车前为姜姝保驾护航的场面。
他冷冷盯着林允之,眸中风起云涌,似有雷霆之势。
第25章
姜姝回到信阳侯府的时候,天色已微微擦黑,她身心俱疲,连暮食都懒得用,直接便到寝屋歪着去了。
歪了不到一个时辰,方玉推门而入,温声道:“二奶奶,大爷让程先生过来传话,说请您到迦南院走一趟。”
在一旁假寐的陆长易睁开眼睛,看向姜姝,问道:“长兄寻你有何事?”
陆长易身子弱,为免让他操心,姜姝一向报喜不报忧,现下话递到了嘴边,她也无需再隐瞒:“今日路过铜雀巷的时候我被刺客拿刀挟持,幸好长兄仗义相助才免于危难,长兄寻我当是为了这事。”
得知姜姝经历了一场祸事,陆长易忙从榻上坐起来,他上下打量着姜姝,急声道:“刺客皆是亡命之徒,做起事情来毫无顾忌,你可伤着了?”
姜姝摇摇头:“程先生箭法好,一箭直中刺客心口,有他相救,我倒是毫发无伤。”
陆长易放下心来,复又倚靠到贵妃榻上,摆摆手放姜姝离开。
姜姝随程用来到迦南院,进入花厅,只见陆长稽正坐在案几前看书,他身穿一袭藏蓝色圆领袍,头发半束着,分明是儒雅的打扮,儒雅中却暗含锋芒。
姜姝打起精神,温声道了一句大伯。
陆长稽放下手中的书,伸手指了指一侧的太师椅,低声道:“坐下说话!”
姜姝依言坐到太师椅上,双手交叠在一起,手指不自觉得摩挲着,她自以为表现得很镇定,陆长稽却将她的害怕和慌乱瞧得一览无余。
他自问没做过对不住她的事情,她却这样畏惧他。
陆长稽心中的不悦更盛,却也不好发作,他低声问姜姝:“你和林侍郎是旧识?”
陆长稽生性冷淡,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姜姝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询问她和林允之的关系。
不管他是何目的,她如实回答就是,她不敢在他面前耍小聪明:“今日我到文太太家喝茶,要出门子的时候遇到了林侍郎,得知铜雀巷不太平,便和林侍郎一同行了过去。”
她知道陆长稽的手段,说话时全盘托出,半点不敢隐瞒。
陆长稽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今日见你对林侍郎关心非常,我还当你们原就认得,原来才刚相识。”
姜姝一凛,只当陆长稽爱护陆长易,在替自己的兄弟敲打她,事关身家清誉,她也不敢再隐瞒自己的想法,解释道:“我今日特特提出为林侍郎包扎伤口,是为了撮合他和舍妹。”
姜家门第低,母亲又是个目光短浅的,我唯恐她拿舍妹的亲事做筏子,这才亲自给她寻摸人家。怪我做事不周,引得大伯误会了。”
陆长稽记性好,想起给林允之包扎伤口时,有个清秀的小姑娘一马当先,又是敷药又是缠纱布,十分用心,那姑娘原是姜姝的幼妹,如此,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心中的郁气一挥而散,陆长稽感觉头脑都清明了不少。
他胸有沟壑,甚少与人计较什么,可想到姜姝屡屡让他动怒,她却四平八稳,便有些愤愤不平。
他转了个身,幽潭般的眸子盯住姜姝,开口问道:“你可知今日那刺客是谁派来的?”
姜姝连忙摇头,她最善明哲保身,深谙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的道理。她可不想掺和到陆长稽的党政之中去。
陆长稽却不想放过姜姝,他眯着眼睛,凝着姜姝,低声道:“程用刺杀卢准时失了手,让卢准给逃掉了,卢准咽不下这口气,便派人来杀我。
一山不容二虎,我和卢准政1见向左,不可能握手言和。朝堂谋划,不似内宅斗争那般积粘,动辄便是生死,我与卢准之间只能活一个。”
他絮絮地说着生死攸关的大事,仿若在话家常。
这样的机密,岂是姜姝该听的,姜姝恨不得变成聋子,她急于撇清自己,含糊道:“我是妇道人家,日日居在内宅,不懂官场上的事,便是听到了也会左耳进右耳出,决不会放到心里去。”
她倒是个清醒的,可惜,既进了信阳侯府,进了他的迦南院,又哪里能全身而退。
陆长稽道:“弟妹是陆家人,即便想独善其身,也摆脱不掉陆某的印记。”
姜姝早就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却到底觉得不甘,感觉自己像一只蚕,被蚕丝牢牢缚住了。
看着姜姝诚惶诚恐、心有不甘的模样,陆长稽畅快极了。
他不再多言,对姜姝道:“我政敌颇多,不知有多少人想要通过挟持信阳侯府的家眷威胁于我,你以后出门的时候务必多带些护卫,免得再遭受今日这般的祸事。”
姜姝怔怔地应了一声是,提步离开迦南院。
回到欣春苑方玉就进屋禀告,姜姝得知陆凛举行宴会的日子定了下来,就在三日后。
赵氏现在不准姜姝和她料理庶务,姜姝连请帖都寻摸不到。
姜姝起身到宴西堂跟赵氏讨请帖,赵氏清高,她不喜欢姜姝,却也不刻意为难姜姝,连姜姝想请谁都懒得问,让周嬷嬷给她取了三张请帖。
姜姝回到姜家,杨氏看到请帖喜不自胜,对姜姝愈发热络,眼角的褶子直挤成两朵菊花。
“我原就说你争气,果不其然,论起照
拂家里,你要是认第二,绝没有人敢当第一。
你今儿个中午就在家里用膳,咱们家的伙食虽跟侯府没法子比,好歹也是精心准备的,你且尝一尝,要是哪里不合口味,只管说出来,母亲保管让厨房改进。”
这便是杨氏,眼皮活络,做事毫无底线,用到你的时候,你千好万好,不好也是好,若是不中用了,她能一脚将你踢到高丽国去。
姜姝心里鄙夷杨氏,面上的笑容却十分和气:“母亲折煞女儿了,女儿是从家里长大的,又哪里会吃不惯家里的吃食,以后我回来的时候,母亲只管让厨房做家常的吃食,万不可为了迁就我破费。”
二人又客气了一番,姜姝才拿起筷子用饭,用完饭,她让珠儿把提前准备好的绫罗珠玉搬到了花厅。
那些料子品种繁多,颜色也十分娇嫩,有翠色的杭绸,水红的蜀锦,团花的薄绢,都是不可多见的珍品。
料子中间还放着几盒香料,当中以琼脂香最为馥郁,甜丝丝的,能沁到人心里去。
姜姝特地让方玉打听过,开阳伯府时常到香粉铺子购置琼脂香,开阳伯清心寡欲,只有一妻一妾,他的房中用不了那么多香料,定是郑世子喜欢琼脂香,是以他房中那些莺莺燕燕纷纷购置,用来讨好。
姜姝抿起嘴唇笑了笑,姜然想嫁进高门,她就好好帮一帮她,至于嫁进去以后的光景,她可就管不着了。
姜姝一出门,杨氏就把姜然唤到了屋内,她把请帖摆到姜然跟前,含笑说道:“姜姝那贱人倒也不是毫无用处,这不,亲自把侯府的请帖给我们送回来了。”
姜然拿起请帖看了一眼,而后被案几上五颜六色的布匹香料吸引了注意力。
她走上前把布料翻腾了一遍,最终被琼脂的香气吸引了注意力,开口问道:“这些东西都是姜姝送来的吗?”
杨氏点了点头。
姜姝时常往姜宅送料子,姜然也没有多想,她把那些琼脂香料拿到手中,懒洋洋出了花厅,又回寝屋歪着去了。
自坏了名声以后,姜然的性子便变的阴晴不定起来,便是待杨氏,也半分恭敬之意都没有。
杨氏瞧着姜然的背影,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到底是她的骨肉,即便跋扈一些,她也得包容着,待姜然找到好人家嫁了,一切便都会变好。
夜幕降临,明月洒清辉,百灵鸟栖在树枝上,脆生生的鸣叫,景色独好,姜姝却心烦意乱,毫无睡意。
她站在床头看着陆长易熟睡的面容,再没有半分悸动。
想去梢间就寝,又怕被人说嘴,便让珠儿往寝屋置了一张小榻,她刚躺上去,便听珠儿小声道:“小姐,您是和姑爷吵架了吗?”
有些话是不能宣之于口的,姜姝摇摇头,道没有。
珠儿从来都不是随波逐流的人,她有自己的主见,沉默了半晌,压低声音对姜姝道:“小榻有些硬,睡着不舒服,您若实在不想和姑爷同塌而眠,我就把姑爷抱到小榻上,您到拔步床上就寝罢”
珠儿鲁莽,姜姝却不能不顾及后果,她有些苦笑不得,不过心里却涌过一股暖流。
她冲珠儿笑了笑,打了个呵欠,做出犯困的表情。珠儿知道她乏了,识相地退了出去。
姜姝躺到小榻上,透过窗子数天上的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陆长易睡眠浅,院外的鸟鸣把他从梦中惊醒,他下意识去摸姜姝,身旁空空,连姜姝的影子都没有,唯余一把沁凉。
原先倒也不觉得有什么,陆长易自成亲以后便习惯了和姜姝同塌而眠,即便二人各盖各的锦被,但午夜梦回之际,身旁传来的暖意却是实打实存在的。
姜姝就像天上明晃晃的太阳,和陆长易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她明媚坚韧,不知带给了他多少活力和希望。
现下没摸到人,陆长易胸腔里溢出一股巨大的空虚,他睁开眼睛扫视四方,只见姜姝正仰在小榻上酣睡。
她睡得香甜,他却如鲠在喉,哪有夫妻成亲半载有余,只同过一次房的?她定是嫌弃他不能成事,连与他同床共枕都忍受不得了。
心中的空虚渐渐转变成酸涩,继而又变成无可奈何的愤怒,陆长易直愣愣盯着姜姝,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
天一点一点变亮,姜姝隐约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往床上一瞧,原来是陆长易正在解九连环玩。
她打了个呵欠,慢吞吞站起身,对陆长易道:“世子今日倒是醒的很早。”
陆长易放下九连环,弯起唇角笑了笑,轻声道:“今日是十五,需得到正堂吃饭,自然得早些起来。”
姜姝“嗯”了一声,抬眸看向陆长易,陆长易的眼睛红的异常,眼球上布满血丝。
她温声对陆长易道:“您的眼睛很红,可是没睡好?”
陆长易道了一声是:“昨个儿白日里睡多了,晚上便有些睡不着。”
他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一边说话一边坐起身,唤来方玉伺候洗漱。
夫妻二人打扮停当,就一齐去了正堂,他们去的早,旁人都还未到,便坐在小几旁嗑瓜子消磨时间。
约莫过了半刻钟,忽听到碧纱橱内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1擦声,接着便是胡泠霜软的似能滴出水来的娇嗔:“三爷,妾身还怀着身孕,您可不能胡来。”
“大夫说了,过了头三个月便能做,你虽怀着身孕,却也不是那些莺莺燕燕能比的,爷就好你这一口。”陆长风语速有些快,声音带了些许低哑。
“嗯~”他话音一落,胡泠霜起起伏伏的声音便响起了起来,胡泠霜虽尽力压抑着,那声音却依旧听得人面红耳赤。
陆长风花名在外,姜姝知道他孟浪,却未料到他会荒唐到在正堂的隔间和孕妇行事。
姜姝不好意思听人家的墙角,站起身示意陆长易一起离开。
二人行到门口,和一个端着冷盘的丫鬟走了个顶头,姜姝把食指竖到唇边示意丫鬟噤声,不料那丫鬟是个憨的,一点儿眼力劲儿都没有,脆生生喊了一句:“世子!”
隔间的动作一下子停了下来,胡泠霜比平常女子要洒脱一些,到底还要脸面,她扯过一旁的薄被盖到头上。
陆长风轻笑一声,懒懒坐起身,把手伸到薄被内捏了捏胡氏的脸,一边系衣带一边道:“食色性也,你有什么好害羞的,也正好趁这个机会让外面那位知道知道什么是夫妻敦伦,琴瑟和鸣。”
虽说胡姨娘受宠,到底不是正室,陆长风母子这些年少不得被赵氏打压,现下好了,即便陆长易贵为世子,那方面不行,就休想再抬起头来。
陆长风慢悠悠踱出去,挑眉看向陆长易,颇为自得的说道:“让二哥见笑了,不过男子嘛,事到临头忍不住也情有可原,不是每个人都如二哥这般清心寡欲。”
陆长易敏感,陆长风没明言,他却笃定对方在取笑他,拿起一旁的花瓶就要往陆长风身上丢。
马上就到了用早膳的时辰,陆长易若再次中伤陆长风,定会被信阳侯责罚。夫妇一体,姜姝不会任旁人算计欺辱陆长易。
她拉住陆长易的手臂,把花瓶从他手中夺了下来。
姜姝抬眸看向陆长风,温声道:“人无礼则不立,虽说食色性也,好歹也要顾全一下脸面,夫妻间的私事合该私底下解决,若是不分场合胡乱行事,那与没有教化的蛮夷又有什么区别。”
姜姝性子稳,话说的不好听,脸色却温和,甚至还勾出了一抹笑:“三弟别嫌我说话难听,我是当嫂子的,为了你和弟妹好才会说这么一番肺腑之言,若是旁人行此悖逆之事,我定理都不会理。”
姜姝平日里不言不语的,陆长风只当她是一个空有其表的花瓶,没成想她还是个娇艳的辣椒。
陆长易舔了舔嘴唇,左右他已惹得陆长易动了气,倒也无需再和姜姝针尖对麦芒,他笑着向姜姝作了个揖,眸中流出意味不明的光:“二嫂嫂教训的是,我以后定会谨言慎行,克己正礼。”
陆长风服了软,姜姝也不好再咄咄逼人,二人又寒暄了几句,方到屋内等着用饭。陆长易依旧沉着脸,显见是气得狠了,连表面文章都懒得做。
丫鬟将一道道菜肴摆上桌,这时赵氏被簇拥着进了屋,没一会儿信阳侯和胡姨娘也来了。
姜姝
悄悄乜了信阳侯一眼,原来即便在府里,他也是在胡姨娘处宿得多,难怪赵氏气不顺,处处想压胡姨娘一头。
陆长稽公务繁忙,即便初一十五也很少到正堂用膳,小辈不侍候长辈,说起来算是十分失礼,奈何陆长稽位高权重,便是信阳侯也不会说他什么,旁人就更不敢言语了。
屋内除却陆长稽便只缺胡泠霜了,待菜肴上齐以后,胡泠霜才慢吞吞从隔间踱了出来。
她生的柔媚,刚刚经历了那事越发显得风情万种,即便挺着大肚子也别有风韵。
她勾唇笑了笑,柔声道:“我身子重,就到隔间歪了一会子,想必父亲母亲不会怪我罢!”
孕妇总归要比常人更娇气一些,即便赵氏瞧不上胡泠霜,也没法子说什么,没成想一向万事不管的信阳侯反倒开了口。
他把筷子不轻不重放到桌子上,沉声教训胡泠霜:“长幼有序,哪里有长辈候着小辈的道理,你即便怀着身孕也不好坏了规矩。”
胡泠霜脸色微变,站起身认了错,如此,这件事才算揭过。
敲打完胡泠霜,信阳侯又若有似无的瞥了赵氏一眼,赵氏知道他的意思,却只当没瞧见,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又不是只会阿谀奉承的阿猫阿狗,她有自己的尊严和主见。
用完早膳后,看着信阳侯携胡姨娘一同离开,赵氏才把姜姝和陆长易传到宴西堂。
即便她心疼独子,也得把事情挑到明面上来,赵氏对陆长易道:“你父亲私底下已与我说过多次,望你能早些舒枝展叶。”
“你是侯府世子,家中有爵位要承继,早些绵延子嗣才能稳固地位,也免得旁人再觊觎你的爵位。”
陆长稽手握实权,且又没有婚配,侯府爵位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益处,赵氏口中的旁人自然是指陆长风。
想到陆长风对他的侮辱,陆长易恨得牙根发痒,即便把爵位传给旁人,他都不想让陆长风捡这个便宜。
他甚至生出了过继子嗣的想法,可惜,陆长风若是一举得男,断没有舍近求远,过继远房子嗣的可能。那爵位还得落入陆长风一脉。
他的东西怎么能给陆长风呢,便是扔掉,都不能便宜了陆长风。
陆长易的眸子露出意味不明的光,他生不出孩子,可是姜姝可以呀,只要孩子是姜姝生的,爵位就绝不会落到陆长风手中。
想到这里,一个大胆又荒谬的念头浮现在陆长易的脑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