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约莫是白天和陆长易口角受了刺激,午时一过陆长易就发起了高热,他不仅全身滚烫,还咳嗽不止,咳嗽过后,擦拭嘴唇的帕子上沾满了血丝。
陆长易自幼体弱,院内的下人见怪不怪,十分镇定,请大夫的请大夫,烧热水的烧热水,一切都有条不紊。
赵氏就这么一个儿子,听到消息风火轮一般旋到了欣春苑,听大夫说陆长易的病情十分凶险,不由轻啜起来。
早先钦天监的姬大人到信阳侯府作客,陆凛特地请他给陆长易卜过一卦,术业有专攻,某方面特别出色的人,往往其他方面就会逊色一些。
譬如这姬大人,他于占卜一事十分在行,说起话来却不会考虑当事人的感受,直喇喇的,直往人的肺管子里戳。
姬大人直言陆长易命中有福却无法消受,尽多活到弱冠之年。
不过两个月便是陆长易二十岁的生辰,万一他真的抗不过去了可该怎么办,赵氏越想越悲戚,她的儿子打小就受病痛折磨,没有享过一天福,若连一条血脉都留不下,岂不白白来这世上走了一遭。
她用帕子把脸上的眼泪揩干净,转头看向姜姝,显见是要老生常谈给姜姝上眼药。
姜姝能怎么办,尽多不过有心无力,赶忙在赵氏开口之前把话题岔了开来:“母亲,今日用早膳之前,世子和三弟发生了一些龃龉,回来之后便有些不舒服。”
赵氏果真转移了注意力,胡岚跟她争宠也就罢了,生了个儿子还敢作践她的心肝儿,不收拾他们,他们岂不是要骑到她的脖子上作威作福?
赵氏甩了甩衣袖,行出花厅,开口吩咐周嬷嬷:“把老三叫到宴西堂,孩子犹如树木,不修理不成材,得敲打着才能长直。”
不过半个时辰,就传出陆长风被禁足的消息,姜姝从心底里厌恶那个风流无状的小叔子,听到消息,只觉得痛快。
胡姨娘却觉得委屈,孩子们吵几句架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陆长易犯了疾,只能怪他没出息,跟陆长风有什么相干。赵氏分明就是刻意打压风哥儿,仗势欺人。
赵氏厉害,胡姨娘也不是省油的灯,她换了衣裳便杀到了书房。
胡岚温情小意,软的像水一样,和赵氏相比是个男人都会偏向胡岚,偏偏陆凛是个活神仙,不耐烦处理妻妾之间的小事儿,且赵氏实在刚强,便是他也有些招架不住。
只要不是涉及原则的大事儿,陆凛等闲不招惹赵氏,于是对胡岚道:“不过是嫡母教训儿子,犯不着上纲上线,哪里值得我出面调停。
二哥儿身子不好,便是真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风哥儿也不该和他争辩,我看太太让他闭门思过,处置的非常好。”
“侯爷!”胡岚嗔了一声,心里的委屈铺天盖地而来。
她掩着袖子轻啜:“太太身份高贵,我的出身就差吗,我也是正经的官家小姐,当年若不是心悦于您,又何至于沦落到当妾的地步。
您不怜惜我也就罢了,怎么反倒拿着身份来作践我了。”
胡姨娘到底有了年岁,比不得年轻女子鲜妍,放在以前,只要她做出梨花带雨的情状,陆凛就会就范,不管她提出什么要求,都会依从,现下却微微有些厌烦。
他倚靠到贵妃榻上,没精打采地合上眼睛,对胡岚道:“我今日有些累,要小憩一会子,你且下去罢!”
胡岚觉得不可思议,陆凛对她竟半点耐心都没有了。想到她对陆凛的付出,只觉得不值,兀地生出一丝悲凉。
她为了和他在一起,受尽白眼,现下竟得了这样的拮据。胡岚咬了咬嘴唇,斜眸睥着陆凛,真想豁出去和陆凛大吵一架,可惜,那样做除了能让陆凛厌恶她,再没有用处,倒不如忍耐着,利用陆凛对她微薄的歉意,来为陆长风筹谋。
胡岚不再言语,默不作声退出了书房,行到院子中间的时候,瞥见一个年轻丫鬟正在侍弄花草,那丫鬟风流婉约,甚是曼妙。
她冷笑一声,难怪陆凛近日不再潜心修道,隔三差五便要回侯府小住,原是被府里的狐狸精迷昏了眼。
男人呀,恐怕只有变成祠堂里的那块儿木牌位,才能变老实。
灌了三碗药,陆长易的咳嗽才缓解了一些,约莫是消耗的体力太多,没一会儿他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姜姝给陆长易掩好被角,轻手轻脚出了房门。
方玉不好进主子的内寝,直直站在门口,擎等着跟姜姝出门。她向姜姝行了个礼,温声道:“三奶奶,文太太求见。”
文太太处事周全、心性又和善,姜姝虽只和她打过一次交道,却甚钦佩她的人品,忙叫方玉请人进门。
文太太当先走,身后跟着两个丫鬟,那两个丫鬟一人拎着一个竹篮,走路时小心翼翼,仿若唯恐颠坏了里面的物什。
姜姝有些好奇,却也不好开口询问,请文太太坐下,又亲自烹了一杯茶,放到了文太太跟前的案几上。
文太太端了茶盏呷了一口,直夸姜姝烹茶的手艺好。
未出嫁的时候,姜姝整日卧在后罩房绣花,嫁到信阳侯府以后才跟嬷嬷学着烹茶,她是半吊子,烹出来的茶虽不难喝,却也决计算不得佳品。
文太太夸她手艺
好,是人家心善会说话,她决不能顺杆儿爬,姜姝忙说自己不过烹着玩,手艺难登大雅之堂。
文太太又赞赏了姜姝几句,这才拿过丫鬟手中的竹篮,把盖在上面的毡布掲了开来。
竹篮里放满了葡萄,那葡萄紫得发黑,又大又圆,一瞧就是不可多得的佳品。
文太太笑盈盈道:“允之有个好友在西域任节度使,昨日里回京述职,特地给他带了两篮子葡萄。
葡萄是稀罕之物,允之托我送给夫人和舍妹,说是答谢二位给他包扎伤口的恩情。
允之伤得重,多亏了夫人及时为他包扎才没有耽搁,夫人对允之的大恩,咱们家没齿难忘。”
汴京不产葡萄,只有千里之外的西域才有这等好东西,姜姝之前连见都未见过,和陆长易成亲以后才吃过一次,对那味道念念不忘。
葡萄虽好吃,却不能因为贪吃不讲道理,姜姝连忙摆手推辞:“林侍郎是为了保护我和舍妹才受了重伤,合该我们上门答谢林大人才是,又岂敢收受大人的重礼。”
文太太道一码归一码:“世人夫人若想答谢允之,就只管到他府上去,这葡萄是允之答谢夫人的谢礼,夫人万要收下才好。”
话音落下,文太太才察觉到所言不妥,林允之的夫人已经去了,家中没有主中馈的太太,便是姜姝上门也无人招待。
哎,不管什么样的门庭,没有当家太太,家里就是一锅粥,总归是乱糟糟的不像话。
可惜了允之这个好孩子,克妻的名声一传出去,又哪里还有好人家的小姐敢嫁给他。
文太太不好在姜姝面前倒苦水,不轻不重的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喝茶去了。
姜姝眼观鼻鼻观心,料想文太太也是在为林允之的终身大事发愁,试探性说道:“家里没有主事儿的主母终归不像话,不知道林大人想娶一位什么样的续弦?”
说到这儿,文太太又是一声叹息:“允之是个好孩子,可惜命不好,接连死了两位夫人,他伤心的茶饭不思,直瘦成一根竹竿,险些把命也折进去。
他深情如斯,不被人理解也就罢了,偏偏还被人中伤克妻,名声坏了,哪里还有好人家的女儿敢嫁给她。
我们也不奢望什么高门贵女,只望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他,天冷了能给他加件衣裳,下值晚了,能给他张罗一桌子吃食就行了。”
姜然的出身和林允之差一大截,却最是体贴人意,倒也勉强符合文太太所说的要求。
姜姝并不把话挑明,倘若挑明了被人拒绝,以后便不好再来往了,她道:“哎,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太太为林大人的亲事发愁,我却在为娘家三妹妹着急。
我娘家的情况太太当知道一些,家中二妹妹名声不好,便是三妹妹也被她拖累了,三妹妹性情和顺、温柔贤淑,亲事却总不顺利。”
听话听音,姜姝这么一说,文太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但姜容和林允之的差距实在有些大,姜容不过十五岁,又是小门小户的妾教养的,恐怕挑不起林家当家主母的大梁。
所幸文太太见过姜容一次,知道姜容性子温婉,她那样的性格,肯定不会虐待林允之的一双儿女。
而且林允之若真的娶姜容为妻,也算是和陆长稽沾亲带故了,在官场上也会有所裨益。
这是大事儿,文太太做不了主,还得问过林允之和和林允之的母亲之后再做决定。
她只当没听懂姜姝的用意,笑道:“容姐儿那孩子我见过,长的好看,性格又温顺,将来的亲事定差不了。
咦~夫人腕子上的手镯水头真足,可是从珍玉坊购置的?”
文太太一面说话一面把目光投到姜姝的腕子上,如此,就把这个话题岔过去了,姜姝也不追问,二人又东拉西扯了一番,文太太才告辞离开。
文太太行事干练,连文家都没回,就让马夫把车赶到了林府。
林允之的父亲前几年患病去了,家中只余一位寡母,按理说婚姻大事因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因着林允之的母亲整日里吃斋念佛,不太理俗事,林允之又有官职在身,文太太找寡嫂的时候,便叫了林允之一同商议亲事。
她把姜容的身世性情一五一十讲了一遍,而后道:“姜家娘子的出身上不得台面,但有一点好处,她长姐是陆首辅的弟媳,允之若娶了她,在仕途上当是有好处的。”
林太太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神情,面容慈悲的近乎木讷,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若真的脱离红尘和自己的儿子毫不相干了。
文太太觉得纳罕,她总也想不通,夫妻双方一个人去了,怎么就把另一人的魂也给带走了,实在是不可思议。
她不再看林太太,把目光投向林允之,问道:“允哥儿,这亲事你怎么看,世子夫人已经把意头透露出来了,你若是有意,我就去回了人家,若是无意,此事便就此搁置,以后再不提了。”
林允之对姜容是有印象的,娇娇俏俏的小姑娘,帮他处理伤口的时候甚至都不敢看他的脸,做事却很细致,给他敷好药以后,还帮他系好了衣带。
这样的姑娘,处理庶务或许比不得旁人干练,却有一颗柔软的心,定会全心全意照料他的起居,耐心照料他的子女。
克妻的命格传得沸沸扬扬,林允之早已不奢望娶名门贵女进门。与其娶一位和离过的妇人,二人各存心思搭伴,倒不如一心一意和姜容过日子。
好坏利弊在心中过了一遍,再加上林允之对姜容的印象不错,便对文太太道:“姑母,侄儿觉得姜家三娘子不错。只不知道三娘子对侄儿的印象如何?”
文太太对自家侄儿的外貌性情都十分有信心,再者,既然是姜姝先抛出的橄榄枝,姜容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
不过现下可不是前朝,不兴盲婚哑嫁那一套,成亲之前让郎子和小娘子处一处也是常见。
文太太道:“关系是处出来的,待我归了家就给世子夫人下帖子,邀她和三娘子到我家吃酒,到时候你也过去,你和三娘子说会子话,届时便能知道那娘子性情如何了,正好也让人家瞧一瞧你的人品。”
姜姝原以为文太太不应声,亲事就算泡汤了,没成想柳暗花明又有了转折。事情越来越顺利,颇有大快人心之感。
隔日,她便带着姜容去了文府,到人家家里做客不好空着手,姜姝给文太太带了一支羊脂玉簪子,姜容带了一块儿荷叶田田手帕,帕子不珍贵,珍贵的是那份心意。
文太太让人把礼物收下,带着他们去游园。
文家的花园子没有信阳侯府阔绰,却胜在结构精巧,眼见着已到尽头,忽得就又显现出另一方天地。
姜姝一心赏景,姜容却羞赧的无以复加,林允之就在她身侧,她连头都不好意思扭,感觉手和脚都不是自己的了,僵硬的无所适从。
碍于旁人在场,林允之也不好与姜容太亲近,二人和之前相比倒像是更生疏了似的。
文太太是过来人,了解年轻人的心性,她扬起嘴唇笑了笑,对姜姝道:“我上了年纪,不似年轻人体格好,夫人陪我到凉亭歇一歇吧!”
姜姝心领神会,和文太太对视了一眼,二人就带着一众仆妇向凉亭走去。
这是要让他们单独相处,林允之环视四周,见那湖心亭景致极好,既独立于花园,却又不太过于隐秘,便和姜容商量着,到湖心亭说话去了。
姜姝和文太太一边说话一边看向湖心亭,只见亭内的二人相对而坐,他们都有些拘束,却也言笑晏晏,显见是能说到一处去的。
看到这个情形,姜姝放了心,文太太也十分高兴。
男女双方在一处说话的时间若太长了容易惹人非议,文太太是个有分寸的人,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便吩咐婆子到湖心亭接林允之到饭厅用饭。
天气热辣辣的,从湖心亭出来的时候,姜容
的额角已沁了一层薄汗,文太太递给她一把团扇,含笑说道:“这天气简直要热死人,客房里置了冰鉴,世子夫人和三娘子先到客房凉快凉快,待热气消散了咱们再用膳。”
姜姝依言和姜容进了客房,二人身上都汗津津的,简单梳洗过后,姜姝开口问姜容:“你觉得林侍郎如何,可值得托付终身?”
姜姝是姜容最信任的人,姜容也不藏着掖着:“适才我和林大人到湖心亭说话,要就坐的时候,我发现石凳有些烫,林大人也不多说什么,十分自然地和我调换了位置,让我坐到阴凉处。”
细节之处见真章,生活中哪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能在小事上照料人是最好不过的。
听了姜容的话,姜姝也很高兴,只盼着林允之也能钟意姜容,如此,便皆大欢喜了。
这边,文太太问过林允之的意思,得到肯定的回答以后也十分高兴,兴致勃勃命厨子多加了几道膳食。
众人围坐到饭厅预备用饭,这时,门房匆匆跑到屋内,一边擦汗一边道:“老爷、太太,陆大人来了。”
“哪个陆大人?”
朝廷叫得上名号的陆性官员共有五位,除却陆长稽,旁人的官职都远远及不上文大人。
陆长稽冷清自矜,又岂会平白无故到文家来,只要不是他莅临,文老爷都无需特地出门迎接。
文大人定定坐在圈椅上,稳如泰山,并要起身的意思都没有。擎等着下属进门觐见。
看文大人这架势,门房冷汗直流,他举起衣袖把额角的汗水擦拭干净,急声道:“老爷,来人是陆尚书,您看您是不是……”
门房还没把话说完,文大人一下子就从圈椅上弹了起来,连衣裳都未来得及整理,就往门外奔去。
也不知道首辅大人到文家要干什么,不管怎样,好生招待总没有错。
文大人疾步如闪电,临出门前又赶紧交待文太太:“你赶紧把饭厅的餐具撤下去,把我收藏的那套汝窑白瓷摆上来,筷子也不合适,银筷子市侩,陆大人高洁,定然瞧不上,你快些取一套象牙的进来。”
叮嘱了半晌,又觉得滑稽,陆大人是何等人物,总不会平白无故到他家吃食,若真能在他家里用一餐饭,便算是祖上积德了。
文大人像风一样旋到大门口,拱手向陆长稽作了个揖,诚惶诚恐道:“不知大人莅临,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海涵。”
陆长稽只道无妨,提步随文大人进了花厅,他稳稳坐到圈椅上,虽是在别人家做客,却气势迫人,说起话也占据主导:“上次多亏了文大人调兵,某才将刺客绳之于法。”
话毕,看了程用一眼,程用会意,把手中的漆盒呈到文大人跟前,温声道:“这是从湖州购置的墨宝,文大人精通文墨,当用得上。”
苍天菩萨,陆大人不过借他的兵符用了一用,怎得还专门上门道谢来了,怪道陆大人能青云直上,单这份周全旁人便做不来。
文大人忙说尚书客气:“能为您分忧是下官的福气,您可千万不要记在心上,没得折煞了下官。”
陆长稽不置可否,拿起一旁的茶盏喝茶去了。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文大人愈发觉得不自在,想要留饭的话在口中徘徊了好几圈,总觉得无论怎么说都有讨好上司之嫌。
想起姜姝现下在文家,她是陆长稽的弟媳,与陆长稽在信阳侯府时应当经常在一起用饭,如此便有了留饭的由头。
文大人觑了陆长稽一眼,试探性说道:“拙荆准备了席面,我家的厨子和侯府的无法比拟,但做的江南菜还能入眼,贵府的世人夫人很青睐家里的菜色,今日正巧在鄙府用膳,不若大人也尝一尝罢!”
陆长稽摩挲着茶盏的手指顿了一下,而后缓缓点了一下头。
文大人心花怒放,道了一句稍待,便奔到了饭厅。
文太太正指挥着下人在饭桌之间架屏风,家里有女客,用膳时男女分席方能显得更尊重一些。
文大人却不管这些,急赤白咧道:“快把屏风撤下去,陆大人和世子夫人是至亲,用不着这些虚礼,桌子之前隔一架屏风反倒显得生分了。”
文大人脾气不好,文太太从来不在小事上和他唱反调,应了一声好,吩咐下人把屏风撤了下去。
准备妥当,文大人到花厅请陆长稽,文夫人便到客房寻姜姝去了。
“真真是麦芒掉到针眼里——凑巧了,今日陆尚书也来了寒舍,夫人和尚书是一家子,也不用避讳什么,便一同用午食罢!”
怎么就不用避讳了呢,虽说在外人眼中姜姝和陆长稽是一家人,可自见识过陆长稽的手段后,她便不太敢和陆长稽相处了。
至于借1种的事,她另有旁的计划,倒也无需巴巴地和陆长稽朝夕相处。
早先说好了要留在文府用午食,总不能得知陆长稽来了,她就推脱不前,若如此,定会被人误会她和陆长稽之间有嫌隙。
姜姝抬起手轻轻在额角揉捏起来,唉声叹气道:“今日的日头真是毒辣,我大约是中了暑气,头昏昏沉沉的,有些不舒服。”
“夫人无需管我,您且去用饭罢,我在屋内小憩一会子,待精神好些了便归家去。”
姜姝身子不爽利,文太太也不好勉强她去用饭,温声叮嘱了几句,便带着姜容往饭厅去了。
正午燥热,院子里的蝉叫个不停,姜姝原想午憩一会子,却被蝉鸣声吵得不胜其烦,索性起身到花园子里乘凉。
徒步行至水榭,凉风一吹,整个人都变得神清气爽,姜姝正站在水边赏景,忽见影壁处站了一个人,那人身材颀长,川渟岳峙,不是陆长稽又是谁?
姜姝呼吸一滞,本能地想要躲避,但身前是栏杆,身后是碧湖,她便是想躲也无处可藏。
陆长稽凝着她看了一瞬,温声说道:“听闻弟妹身子不适,连午食都未用,正巧为兄略通岐黄之术,倒是可以为弟妹诊治一番。”
第27章
仿若作弊的学生遇到了夫子,姜姝本就心虚,又如何敢让陆长稽为她诊脉。
她扯起唇角笑了笑,牵强附会的解释:“天气炎热,身子不爽利是常事,我休息一会子便是了,无需劳烦大伯。”
陆长稽只道无碍:“咱们是一家子,合该互相关照,诊脉也算不得什么麻烦事,弟妹又何故这样客气?”
姜姝尴尬一笑:“大伯真真是误会了,您是朝廷肱股之臣,平日里忙的都是大事,我这样的微末之躯,怎么配让您操劳呢?”
陆长稽脸上的浅笑一点一点收敛起来,分明还是平和的面容,却仿佛掺杂了几丝不悦,他对姜姝道:“弟妹一味的推诿,莫不是信不过我的医术?”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却变便是不识抬举了,姜姝见识过陆长稽的狠厉,便不敢再以平常心待之,她不敢得罪他,硬着头皮磕磕巴巴道:“那就有劳大伯了。”
她把衣袖挽起来,十分自觉地把手臂伸到陆长稽面前。
眼前的腕子纤细白皙,比最温润的羊脂玉还要细腻几分,白的简直要晃花人的眼。
陆长稽的手顿了一下,继而稳稳落到姜姝的手腕上。指下的脉象和缓有力、不浮不沉,是十分康健的情状。
他放下手,把目光投向姜姝,只见她正故作镇定地瞧着他,因着心虚,那双眼睛瞪得愈发大,眸光清澈,比湖水还要干净几分。
他把溢到唇边的话咽回去,转而说道:“你的身子确实不甚康健,回府以后喝两副去热的汤药,不过两日便能痊愈。”
陆长稽不是信口雌黄的人,听完他的话姜姝竟真的开始担忧起自己的身子。
她打小就康健,即便嫡母苛待,吃不好穿不暖,都未病过几次,在信阳侯府衣食无忧,身子怎么突然就不好了?
陆长稽不是大夫,姜姝也不好追着他多做询问,只道自
己还有要事,便折回了主院。
文太太笑着迎到她跟前,温声道:“允之今日休沐,时间空闲得很,我便吩咐他护送容姐儿归家去了。”
她是识礼的人,不会做让人反感的事,接着解释:“容姐儿照旧乘马车归家,允之骑马给她打前锋,二人清清白白,绝不越雷池一步。”
她眨了眨眼睛,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我看两个孩子都十分钟意对方,若令尊令堂瞧得上允之,咱们便要成为一家人了。”
文太太这话说的客气,林允之的家世不知比姜容高出多少,疼女儿的人家或许会因为林允之克妻的名声打退堂鼓,杨氏和姜文焕都是势利眼,又岂会放弃攀高枝的机会。
姜姝心里明镜似的,却不好把话说的太满,她们是女方,上赶着攀亲让人轻视,适时的矜持一下才是正理。
她道:“林侍郎无论人品还是相貌都极好,依我瞧是十分周全的,只我是小辈,不敢揣度家父家母的意思。”
文太太执掌中馈多年,还亲自张罗过两个小叔子的亲事,对婚丧嫁娶很是在行。
她道:“待我和娘家嫂子商量一番,择了吉日就到贵府纳彩,到时候便能知晓允之的运道了。”
姜姝点点头,又和文太太寒暄了几句,因着已过正午,不好老叨扰人家,便提出要归家。
文太太不再虚留,姜姝和姜容乘同一辆马车到的文府,姜容已乘马车先行一步,文太太便吩咐小厮到马房套马送姜姝回侯府。
小厮刚应了一声是,便见文大人陪着陆长稽进了正院,陆长稽道:“弟妹莫要叨扰文太太了,恰巧我也要回府,你我同乘即可。”
姜姝十分抗拒和陆长稽单独相处,但又不好在旁人面前扫他的颜面,无奈的笑了笑,只得点头应是。
陆长稽莅临文府,文大人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给他留下好印象,可惜,首辅政务繁忙,他老人家即要离开,他也不敢挽留,只亲自把人送到了大门口。
待马车不见了,文太太和文大人才低声交谈起来。
文大人道:“我瞧陆尚书对世子夫人十分亲厚,也不怪陆家蒸蒸日上,家人和睦才是家族兴旺的关键呀。”
文夫人看到的却是另一面,她赞叹道:“陆大人看重世子夫人,待允之和姜容成了亲,定也会照拂允之,这门亲事真真是张罗对了。”
她是个利落人,既喜欢姜容又对姜容能带来的好处充满憧憬,这是双赢的事,她连半刻钟都等不了,当即便乘马车回了娘家,定要催促寡嫂早些把亲事敲定才是。
陆长稽的马车看起来低调,里面却别有乾坤,不仅放着茶桌,还置了小书架和绣榻。
陆长稽一上车就坐到小书架旁看书去了,他似乎极爱读书,但凡起居的地方都置着书。
姜姝自觉坐到离他最远的地方,百无聊赖地观察车尾的软榻。那小软榻由蜀锦所制,其上绣着金银花,金银花姿态优美,瞧起来清绝出尘,实则价值不菲,姜姝一眼就瞧出那黄色的花蕊是由金线所制。
姜姝又顺势打量了车内的其他物品,借价值不菲。
街道喧嚣,约莫有行人穿街而过,程用倏然勒紧缰绳,马车骤停,陆长稽书中所夹的书签翩然而落,恰好坠到姜姝脚边。
那书签由纯银打造,薄的似一张纸,上面雕着寒松,十分精致。
书签掉到了自己脚边,她总不能置之不理。姜姝俯下身捡起书签,走到陆长稽身边,把书签递到他跟前。
雪白的皓腕再次出现在眼前,陆长稽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她的腕子上移开,眸中清净了,鼻端却弥漫起一股若隐若现的幽香。
那香味带着微甜,闻着那味道就仿若置身在和暖的春风中一般。
纤长的睫毛轻颤两下,陆长稽一把接过书签,对姜姝道:“马车颠簸,你快些坐回去。”
姜姝这才发觉两人离得有些近,她和陆长稽的手臂简直要触到一起去,忙站起身坐到侧边。
车内顿时就安静下来,唯能听到辘辘的行车声。陆长稽不言语了,姜姝反倒觉得不自在,她如坐针毡,好容易才捱到信阳侯府。
一回到欣春苑,方玉便进屋禀告,说侯夫人请她到宴西堂走一趟。
姜姝默然,只当赵氏又要催促她怀孕生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有心,陆长易却是无力的,她又能怎么办?
可惜,即便知道要遭遇刁难,身为儿媳也没法子忤逆婆母,姜姝只得硬着头皮到宴西堂去。
出乎意料,赵氏没有催促她生子,反倒把一盒子对牌放到她跟前,淡声说道:“明日要举行夜宴,夜宴比普通宴会更为讲究,你随我一起去操办罢!”
姜姝一愣,继而喜从心来,赵氏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让她打理庶务了,她总归是愿意学真本事的。如果能独当一面,谁又愿意做一棵只能依附男子的菟丝花。
姜姝连声应是,继而开口询问宴会的流程。
赵氏的神情仍旧淡淡的,却不厌其烦的给姜姝讲解举行宴会需要准备的事宜。
讲完以后便让姜姝给各个管事分派活计,姜姝一直忙活到深夜才回房就寝。
身体累得筋疲力尽,心里却极高兴,姜姝从未像现在这样充实过,一觉就睡到了天光大亮。
起身以后又是一通劳碌,暮色四合之际客人陆续到齐,姜姝这才腾出空来休息。
这时珠儿引着杨氏母女进了门,若不是姜姝,杨氏又哪里有资格参加信阳侯府的宴会,见到姜姝好生恭维了一番。
姜姝不置可否,行到姜然身边,果真闻到了琼脂的香味。
姜姝心里满意,笑着夸赞姜然:“二妹妹真是好看,头上这海棠华盛衬得你面若桃花,莫说男子,便是我瞧了都忍不住心动,凭你的姿色定能觅得佳婿。”
姜姝的话说到了姜然心坎儿上,她难得的冲姜姝笑了笑,想起杨氏的嘱托,不情不愿将一对金钗递到姜姝跟前。
“昨日我去玉金坊买首饰,见这金钗十分别致,倒是衬得起长姐,不若长姐簪上试一试。”
姜姝接过那对金钗,入手沉甸甸的,颇有一些重量,她把金钗簪到发间,转而对姜然道:“侯爷好客又生性洒脱,先要和客人畅饮一番,待饮畅快了,便会让下人引着贵客到园子里秉烛夜游。”
“妹妹是风雅人,到院子里赏月也好,吟诗也罢,总归能偶遇一两个青年才俊。”
话说的好听,却掩盖不了姜然要私下勾搭男子的丑恶面目。
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杨氏才不管手段光明与否,只要姜然能嫁入高门就成。
她笑着对姜姝道:“多亏了你给然姐儿筹谋,此事若能成,我定要给你送你一份厚礼。”
姜姝只道无妨:“咱们是一家人,合该互相扶持,若二妹妹寻得了佳婿,于我也有裨益,母亲千万不要客气。”
说话间千景阁的灯火鳞次亮了起来,这是要起宴了,姜姝把姜然带到花厅的女席上。
女席和男席以屏风相隔,按说女客和男客是打不了照面的,但姜姝给姜然安排的位置却极其精巧,透过屏风的木雕花纹,可瞧见对面的男客。
那个男客生得相貌堂堂,举止行动也一派雍容,显然是姜然平时接触不到的贵人。
姜然十分满意,频频偷觑对方,约莫二人真的有缘,某一次看向对面的时候,那人也正好看向她的方向,四目相对,双方眸中皆是惊艳之色,宴会尚未结束,二人就双双离了席。
花厅内,方玉躬身向姜姝行了个礼,温声道:“二奶奶,二小姐和郑世子到后花园说话去了。”
夜色深深,风光旖旎,便连月色都带
着柔情。从古至今不知有多少男女的感情是在夜色的掩映下发酵起来的,只盼着他们二人能早些成事才好。
姜姝缓缓站起身,对方玉道:“带我去瞧一瞧。”
有些事总要亲自瞧了才能放下心来。行到后花园,隔着墙上的户牖,可瞧见月光下幽会的男女。
姜然和郑世子并排坐在小径旁的石凳上,二人离得极近,只要动一动,身体便会相触。
也不知郑世子说了一句什么,姜然掩面低笑起来,声音娇娇的,柔情似水。
姜然目的不纯,郑世子更是流连花丛的高手,见姜然高兴,便趁机将之搂到了怀中。
姜然也不是全然没有城府,第一次见面就跟男子卿卿我我,怕是会被人瞧不起,需得徐徐图之才能长久。
她缓缓从郑世子怀中挣出来,坐到离他稍远的地方,那副欲拒还迎的姿态美的不可方物。
郑世子怦然心动。
看到这儿姜姝便知道一切都妥当了,待那二人情深不能自抑之时,一举撞破,迫使郑世子把姜然迎进伯府,当妻也罢,做妾也无妨,如此,姜然的好日子便算到头了。
想到郑世子喜新厌旧、频频打死妾室的传闻,姜姝痛快极了,姜然要她死,她便要姜然生不如死。
说到天上去也不能怨她,她从未想过害人,杨氏母女却一再胁迫,她总要护着她自己。
夜风吹来,姜姝微微有些冷,她拢了拢衣襟,转身向花厅折返,一转身竟和陆长稽打了个照面。
他身穿一袭黑色长衫,墨发披散在肩头,像是要和夜色融为一体。
陆长稽勾起唇角,眼神冰冷刺骨:“弟妹好智谋,竟把这不入流的手段带到信阳侯府来了。”
第28章
自和陆长稽相识,姜姝屡次在他面前丢人现眼,市侩也罢、狼狈也罢,这些都无伤大雅,她最不愿意让陆长稽瞧见的,是她阴暗狠毒的一面。
就像一只胡葱,一层层剥开后,露出的不是剔透的颜色反而是沁着毒液的芯子。
反差太大、表里不一,任是谁瞧了,都会生出被欺骗的愤怒来!
姜姝生性聪颖,口角一向伶俐,这次却慌了神,她想要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不堪,张张嘴,却终究没有开口。
她能说些什么呢?
姜然和郑世子私通确确实实是她一手安排的,事实摆在那里,即便舌灿莲花,她都脱不了干系。
怒意一点一点发酵,渐渐溢满整个胸腔,面对官场的风云诡谲陆长稽尚不动如山,没想到一个姜姝竟能让他怒火中烧,她也算有本事。
他知道姜姝和姜然之间有过节,也知道姜姝为姜然筹谋另有所图,但姜姝既能帮着姜然勾搭郑世子,那她当初屡次和他偶遇会不会也是刻意为之?
那些温柔小意,那些无助彷徨,那些对他全身心的依赖,会不会都是她在做戏?
想到这个可能,陆长稽愈加愤懑,他甚至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他在官场浸淫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他可以接受旁人与他虚与委蛇,唯独不能接受姜姝对他使手段。
她在月夜的哭泣,面对狸猫时的恐惧,衣衫半解时的羞怯,沁在眼角的眼泪,脏兮兮的绫袜,他俱记在了心里,她那样柔弱无助,他怜惜她,所以愿意不遗余力的帮她。
若是那一切美好的偶遇都是她刻意为之的呢?
陆长稽感觉自己被姜姝耍弄了,无以言表的酸涩、失落、愤怒在胸腔交织着。
陆长稽再次看向姜姝那张玉软花柔的脸,她的脸那样好看,或许就是因为这份好看,他才放松了警惕,落入她的圈套。
陆长稽气极了,他不知道自己再待下去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他把眸光从姜姝身上移开,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陆长稽的眼光冷若冰霜,姜姝知道他对她怕是失望极了,或许比失望更多的是厌恶。
他怎么能厌恶她呢?
他若是厌恶她,她无论如何都成不了事了。
姜姝心急如焚,本能地狂奔,她追到陆长稽身后,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大伯!”她低低唤了一声,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沾了眼泪,眼尾红红的,像盛开的凤尾花。
陆长稽忍住帮姜姝擦拭眼泪的冲动,垂眸盯着她拉住他衣袖的素手,低声道:“弟妹怕是失了分寸,我们是什么关系,你也能拉我的衣袖?”
他的声音沉沉的,再没有往日的温润儒雅,姜姝瑟缩一下,瑟瑟地把手指松开。
几番思索,她约莫猜测出了陆长稽生气的症结,她把头上有些歪斜的步摇正了正,眼皮慢慢抬起,声音也变得温柔似水:“大伯,您贵人事多,整日忙的不见人影,身边伺候的人口风又严,我便是想要做什么,怕也无能为力。”
“譬如那个月夜,我和世子有了龃龉,我独自到后花园散心,瞧见您和程先生说话,难道我能提前预料到您会在深夜到后花园吗?”
“譬如那次在碧云台沐浴,我便是得了失心疯也不敢在您面前、在您面前衣衫尽解,再者,难不成我还有本事把那狸奴叫来,将我抓伤吗?”
提到碧云台,陆长稽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个赤luo又美妙的身影,理智告诉他姜姝的话漏洞百出,可那个身影又搅得他理智全消。
身体泛起不正常的热,那处隐隐抬起了头。
疯了,真是疯了。
他怪她耍弄心机,他又在做什么?
乾坤独断的人,第一次生出了恐惧,在碧云台的时候,二人身体相1触,他可以安慰自己他是单纯的生1理1反应,可现在呢,只瞧见她的眼泪,他就心乱如麻,只想到她的样貌,他就生机勃勃,她犯了错处,他又能好到哪里去?
陆长稽有些慌乱,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姜姝,他抿紧嘴唇,逃也似的往前奔去。
他身高腿长,姜姝紧赶慢赶也追不上,姜姝心急如焚,“哎呀”一声,佯装扭伤了脚,蹲坐到地上。
听到姜姝的低呼,陆长稽的身影顿了一下,只顿了那一下,他便强迫自己继续向前行去。
姜姝失望地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衫,心里依旧恐惧,却连伤春悲秋的时间都没有。
宴会已至尾声,她得收拢思绪,赶到前院和赵氏送客。
从后花园赶到前院,姜姝行了一路,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了,看起来像是没事人一样。
赵滢蕴出来的比较晚,看到姜姝就笑着和她寒暄:“今日这宴会办的风雅,大家都十分尽兴,表嫂有心了。”
她是百年望族养出来的世家小姐,举止言行都十分周全妥帖,从来不会因为姜姝出身不好就轻视姜姝,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姜姝对她的印象极好,笑着还礼:“今日这宴会是母亲张罗的,我不过在一旁打个下手,实在承不起表妹的夸赞。”
赵滢蕴还想说些什么,忽见陆长莹从一旁蹿了出来,陆家只陆长莹一位小姐,她又贪玩儿,平日里太过百无聊赖,一年里倒是有大半的时间住在赵家和赵滢蕴为伴。
陆长莹亲亲热热的挽住赵滢蕴的手,没好气的瞥了姜姝一眼,不屑道:“表姐跟她有什么好说的,我听闻舅母新得了一只狸奴,那狸奴双瞳异色十分有趣,我们快些去瞧一瞧那狸奴罢!”
陆长莹不喜欢姜姝,跟姜姝说话时从来都是十分桀骜的,姜姝倒是无所谓,赵氏却沉了脸,她压低声音训斥陆长莹:“你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长进了,如何能对你二嫂嫂无礼?”
赵氏是宗妇,比旁人更顾忌颜面,她私底下也不曾给过姜姝好脸色,但在人前却要为姜姝撑腰,姜姝是陆家的儿媳,姜姝若没脸,陆家又如何还能立得起来?
陆长莹不懂赵氏的心思,只当赵氏被姜姝所惑,连自己这个亲生女儿都要疏远,心里气不过,却又不好顶撞赵氏,只扑簌簌的掉眼泪。
赵氏恨铁不成钢的叹了一口气,她的女儿她了解,训得狠了当场闹起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陆长莹掉完眼泪又乌眼鸡似的瞪向姜姝,眼睛里简直要喷出火星来,赵氏唯恐被人看笑话,知道陆长莹执拗,便对姜姝道:“你先下去罢,回房好生照顾易儿,这里有我照看即可。”
姜姝点点头,向赵滢蕴道完别,便折回了欣春苑。
屋内烛火高悬,方玉掀帘进屋,温声道:“下午的时候文太太着人传话,说明日便和林太太上门纳彩,事关三小姐的终身大事,二奶奶若是有时间,请务必回去一趟。”
姜姝点点头,赵氏倒是从来不干涉她的自由,只陆长易这一阵子粘人的紧,也不知道会不会容她出门子。
不出所料,到了临出门的时候,陆长易果真拉下了脸:“我身子不爽利,你陪我到园子里逛一逛,改日再回姜家瞧你三妹妹罢!”
姜姝挂心姜容,但知道姜文焕一定会答应这门亲事,也没有多言,让方玉到文家传了话,便陪陆长易到后花园去了。
文太太接到消息,失望地喟叹一声:“世子夫人是个爽利人,今日原想好生和她说一会子话,没想到倒是不成了。”
林太太还带着发,却已然把自己当成了出家人,对俗事半点兴趣都没有,若不是涉及到了林允之的终身大事,她连佛堂都不会出,自然也不会接文太太的话茬,只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快些往姜家去罢!”
也不等文太太答话,抬腿就登上了马车。
林太太信佛以后崇尚素简,不仅吃穿,便连马车都极其寒酸,小小的一辆,用青色布幔围着,除却她恐怕再也盛不下旁的物什。
文太太看着寡嫂的行当,又一次长叹了一口气,所幸她准备的周全,带了厚厚的见面礼。
穿过狭窄的街巷,马车行至姜宅,文太太携着林太太进了门。
一个是刑部侍郎的母亲,一个是五城兵马司的夫人,姜家何曾来过这等贵客,杨氏一时慌了神,下台阶的时候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文太太眼疾手快,上前搀扶住她的手臂,笑盈盈道:“太太小心些个,没得摔坏了身子,到时候难受的可是您自己个儿。”
杨氏讪讪:“家里来了贵客,一时太过于高兴,倒是在夫人面前失仪了。”
说完话,才发现文太太身后的侍女捧着好几个托盘,上面皆是珠宝珊瑚之类的值钱物件,明晃晃的,简直要晃花人的眼。
杨氏爱财,看到那些财物愈加殷勤,忙把文太太与林太太迎进门。
文太太先与杨氏寒暄了一番,而后才道:“我有一个不成器的侄子,今年二十又一,现下在刑部任侍郎,人品清正,身边干干净净,莫说侍妾便连通房都是没有的。”
“哎,只可惜他命途不济,先前的夫人因病仙去,留下了一子一女。偌大的家业,总得有人支应,我们便想着为他张罗一位新妇。”
听话听音,话说到这儿,杨氏便什么都明白了,文太太这是想为林侍郎纳彩。
杨氏倒是听说过林允之的家世,林允之这一代只他一个男丁,家业未曾分割,十分富庶,可惜,林允之克妻,但凡疼爱女儿的人家,又哪里敢把自己的心肝儿嫁给他。
林家若想求取姜然那是门都没有的,若是想娶姜容,只要聘礼给的阔气些,便什么都好商量。
即便姜容被克死了,也没什么好可惜的,只要能留下聘礼补贴家用就成。
这亲事倒是很好,可杨氏有自己的私心,若是痛痛快快把姜容嫁出去,她以后就少了挟制姜姝的筹码,一时之间有些踌躇。
踌躇归踌躇,想到她对姜姝的承诺,就有些心虚。她已然答应了姜姝不再拿姜容的亲事做筏子,姜姝有信阳侯府做靠山,即便她身为姜姝的嫡母,也不敢轻易和姜姝翻脸。
再者,姜姝已经给姜然牵搭了一个富贵郎子,她成全姜容也不是不可以。
杨氏含糊的笑了笑,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文太太和林太太用茶。
文太太喝了一口茶,而后把目光投向寡嫂,她已经把台子搭好了,林太太只要上台走一圈便能完事,偏偏林太太像是事不关己,只顾着喝茶,压根不理会文太太。
文太太没法子,只能接着应酬:“贵府的三小姐秀外慧中、人品贵重,我和家嫂都十分钟意,若是姜太太能瞧得上我家允哥儿,我们便能成全一对璧人呐。”
打蛇打七寸,文太太见多识广,一眼就能瞧出杨氏贪财的本质,她接着道:“允哥儿这孩子愚笨了些,所幸家里略有薄产,倒也不用为生计发愁。
他起先娶妻的时候备了一千两聘礼,三小姐年纪小,合该娇宠着,允之若能攀上三小姐,聘礼和之前相比定会只多不少。”
姜容作为庶女,在娘家的吃穿用度加起来都超不过一百两纹银,文太太一开口就是给一千两聘礼,两厢一对比,杨氏就赚大发了。
杨氏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是矜持的,她扬起下巴慢悠悠说道:“林侍郎是百里挑一的好郎子,只他的命格实在是有些特殊。
三姐儿虽不是从我的肚子里爬出来的,但我待她和二姐儿一般亲厚,这亲事我还得问一问她的意思,免得将来落埋怨。”
商人重利,杨氏一个商户女,眼中除了金银哪里还能瞧得见旁的事物,文太太知道杨氏是在故意拿乔。
她笑盈盈道:“太太所言极是,这世上再没有比您更开明的母亲了,容儿能托生到姜家,是她前世修来的造化。”
被四品诰命夫人恭维的滋味妙不可言,杨氏抿唇一笑,又和文太太寒暄了一会子,才把人送出家门。
成亲是大事,杨氏不敢私自做主,文太太一离开,她就让人到衙门请姜文焕回家。
她把上半晌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一遍,抬手指向八仙桌上的珍宝:“文太太和林太太初次进门就带了厚礼,显见十分看重三姐儿,姑舅爱重,姐儿嫁过去以后的日子便轻省,定当十分滋润。”
姜文焕到底还要脸,唯恐旁人指责他为了攀权附贵枉顾女儿的性命,开口说道:“林侍郎克妻,即便林家再富庶显赫,我也不能让容儿冒此大险。”
做了二十年的夫妻,杨氏又岂会不了解姜文焕的为人,她知道此时的姜文焕需要一把梯子,只要她把梯子递上去,他就会顺着屋檐爬下来。
她道:“老爷可是正经的读书人,怎得还信起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来了,林侍郎死了两任妻子不假,怪只能怪那两位夫人身子不好,无论如何也怪不到林侍郎身上!”
梯子已搭好,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姜文焕捋了捋胡须,低声道:“夫人言之有理,倒是我狭隘了。如此,此事便由夫人做主吧。
只一点,容儿年纪还小,大婚一定要订在她及笄以后,没得伤身子。”
再有四个月就是姜容的生辰,杨氏虽爱财如命,四个月的时间却还等得起。她笑着应道:“都听老爷的,老爷既同意这亲事,我便着人到林家回话。”
姜文焕点点头,提步到后罩房看林姨娘去了。自他得到陆家的庇佑后,到林姨娘房中的次数日益增多,倒是对杨氏冷淡了不少。
杨氏也不着急,家中唯一的男丁由她所出,她又是明媒正娶的嫡妻,林氏再得宠也越不过她去。
姜容的亲事有了眉目,也不知道姜然那儿如何了,杨氏转身向姜然的寝屋走去。
姜然倒是好兴致,正拿着青黛对镜描眉,细细的眉毛斜飞入鬓,别有一番风韵。
杨氏把她手中的青黛抽出来,放到妆匣盒子里,低声问道:“那日宴会你倒是结识的到底是谁家的郎子,这几日怎得也不见你出门子?”
姜然名声坏了,她的亲事便成了杨氏的心病,杨氏只听姜然说她结识的郎子富贵非常,却并不知道那人到底出自谁家。
提起这个,姜然十分得意,她抿唇笑了笑,说道:“他倒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份,不过是伯府的世子罢了。”
老天爷呀,姜然真是好大的口气,他们家不过一个七品文官的门户,能搭上伯府已是天大的福气,更遑论还是世子。
杨氏瞪着姜然:“你也莫要事事都跟姜姝比高下,姜姝能嫁到信阳侯府,那是祖坟冒了青烟。
姜家的祖坟葬在老家的小土坡上,能冒一次青烟便顶了天,你可莫要眼高手低,在伯府世子跟前拿乔。”
姜然把额角的碎发掖到耳后,不
耐烦道:“女儿自然知晓这个道理,母亲莫要唠叨了。”
姜然性子鲁莽,嘴巴又快,杨氏唯恐她把事情宣扬出去,低声叮嘱道:“八字还没有一撇,此事你万不可叫旁人知道。”
“这几日天气好,你多和郑世子见几次面,待时机成熟了,我便让姜姝上门说合,有陆首辅的弟媳出面,郑家总要给几分面子。”
这简直是对姜然的侮辱,她柳眉倒竖,气咻咻道:“难道我想嫁个伯府世子,还得借姜姝那贱人的势不成?
母亲且看好了,我定会凭自己的本事嫁到伯府去,伯府的门第虽比不得侯府煊赫,那郑世子好歹身强体健,不知比陆长易中用多少。”
女儿蠢得无可救药,便连杨氏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罢了罢了,年轻人总以为感情能撼天动地,却不知道到了家世利益跟前,感情连一根针都及不上。
当然,杨氏并没有把这个道理说给姜然听,有些道理只有走过弯路以后才能明白。
她走出房间,对着吴婆子吩咐:“到信阳侯府走一趟,告诉大小姐,林侍郎的母亲到家里纳彩来着,欲要娶三小姐做续弦,我和老爷都觉得这亲事不错,你且去问一问她的意思。”
姜姝好歹给姜然筹谋了一场,姜然若想嫁到伯府,也少不得姜姝的助力,便是做样子,杨氏也得把姜姝抬得高高的。
事情都在意料之中,姜姝对吴婆子道:“我是小辈,不好置喙母亲的决定,家中的事情由母亲做主便是。”
说完话,给吴婆子塞了一把碎银子:“天气热,您回去的时候买一盏冰碗子吃。”
杨氏指缝严,吴婆子在姜家操劳了五六年,莫说碎银子,便连额外的铜钱儿都没收到过,掂着那银子直向姜姝道谢。
迦南院内,程用把姜家的境况一五一十禀告给陆长稽:“林侍郎和姜家三小姐订亲了,姜二小姐也时常和开阳伯府的郑世子幽会,二人卿卿我我,甚至还在寺庙的禅房独处过两个时辰,姜二小姐怕是想甩都甩不掉郑世子了。”
程用一面说话,一面觑着陆长稽的神色,只见陆长稽的眸光越来越冷,像是寒冰一样。
陆长稽挥挥手,把程用打发下去,他仰躺到罗汉榻上,无声冷笑。姜姝果然好手段,她筹谋的一切都在按她的预料发展,他更加笃定姜姝与他的种种,皆是姜姝有意为之。他在朝廷搅弄风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么多年,皆是他在操纵别人,如今他竟让自己的弟媳算计了一把。
很好,真是好极了。
这一日,天气晴好,姜姝陪着陆长易到八角亭,八角亭倒是凉快,可惜陆长易受不住,不过吹了一阵微风,便觉得遍体生寒。
姜姝瞧出他身子不适,温声问道:“世子可是不舒服,我回房给您拿一件外衫罢?”
铄石流金,旁人都汗水淋淋,唯陆长易冷得发颤,他知道他的身子是越发不中用了。
心中焦虑万分,陆长易却不愿说于姜姝听,在她跟前他总是自卑又自傲的。
陆长易轻叹一口气,转头对姜姝道:“那件赤色绣麒麟的外衫最是轻软,你且去帮我取过来罢!”
姜姝点点头,遂向欣春苑走去。
说起来也是好笑,自钦天监的大人预言陆长易会早夭后,赵氏唯恐他命途不济早早归西。
陆长易却并不慌张,他出身高贵,生来就有爵位可继承,无需举业也无需为生计发愁。
若是身子康健些,倒是可以到外面吃喝玩乐,偏他身子羸弱,仿若纸糊的一般,一场大风就能夺了他的命,他连大门都不敢出。整日里无所事事,时光漫长的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打发。
他轻叹一口气,抓起桌案上的鱼食撒入湖中,红色的鲤鱼慢悠悠围上来吃食,红鱼和绿水相互交映,十分好看。
“三爷,您弄疼奴婢了,快些把手松开!”一声滴滴的娇嗔吓得鲤鱼四散奔逃,湖面在顷刻间就恢复了宁静。
陆长易循着声音看去,只见草木掩映处站着两个人,男的是陆长风,女的头梳双平髻,姿容姣好,是陆凛的通房丫鬟吴惠。
吴惠的衣衫已被陆长风撕开,露出里面的鹅黄色小衣,小衣内波涛汹涌,很是壮观。
吴惠将手挡在身前,斜斜横着陆长风,一副欲拒还迎的姿态。
“三弟!”陆长易低斥一声,不远处的两人这才把目光投到他身上。
吴惠没料到此处还有旁人,吓得花容失色,拢起衣襟向退到了树林深处。
陆长风含笑系好衣带,慢悠悠走到八角亭内,对陆长易道:“二哥好兴致,这样热的天气不好待生在屋内养病,跑到园子里做什么。”
一个小小的庶子竟还想管束他,真是反了天了,陆长易没好气道:“比不得三弟有兴致,竟顶着大太阳私会佳人。”
“你这风流的毛病合该改一改,烟花柳巷有的是人和你厮混,你找谁不成,竟敢和父亲的人勾扯,也不怕父亲剥了你的皮。”
陆长风倒是不害怕,慢条斯理道:“现在不比前朝,聚麀之诮都随处可见,我不过享用一下父亲的通房,又算得了什么。”
“父亲现下只看重侯府的子嗣,至于那些个玩意儿一般的通房,他才不会放在心上。”
说到这儿陆长风愈加得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前日里大夫给内子把脉,说她脉搏强劲有力,此胎定是麟子。”
“也不知道二哥还能不能生出孩子来,你若是无子,我的麟儿便是侯府唯一的男丁,将来这侯府必会落到我儿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