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及不上二哥尊贵,但我儿若是有出息,我也一样与有荣焉。”
竖子竟敢嘲笑他不能生子,陆长易薄唇紧抿,胸口仿佛被勒住了一般,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心中溢满了屈辱,便连血液都不安的叫嚣起来,陆长易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愤怒过。
他咬紧牙关,下颌紧绷成一条直线,侯府是他的,爵位也是他的,谁也别想夺走,即便把爵位赠予旁人,陆长风也休想沾染分毫。
陆长风不过比他多了一个孩子,只要他也能有一个孩子,陆长风又哪里还能嚣张的起来。
他不中用,有的是人中用,只要孩子是从姜姝的肚子里爬出来的,旁人又能说些什么。
到时候不仅能一雪前耻,侯府也不会落到陆长风手中,说是一举两得也不为过。
陆长易看向陆长风,不急不躁道:“三弟高兴的有些早了,弟妹虽怀着身孕,到底还未分娩,即便生下男丁又如何,只要我和姝儿能诞下孩子,你的麟儿也不过是给侯府增添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丁而已。”
陆长风只当陆长易在逞强,他跟一个不举的废人有什么高下可争,简直就是浪费口舌,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姜姝拿着外衫折回八角亭,只见陆长易正盯着湖面发呆,面色沉沉的,显见有些不高兴。
“世子!”姜姝一面说话一面把外衫披到陆长易身上,温声问道,“您怎么了?”
陆长易没有回答姜姝的问题,他把姜姝的手攥到手心,转而问道:“姝儿,你可想要一个孩子?”
孩子?她自然是想要的,她筹谋了这么久,也不过是想要一个孩子傍身而已。
想到陆长易的身子,姜姝不好把话说的太明,她抿唇笑了笑,含糊道:“子女与父母是讲究缘分的,等缘分到了,或许我们也能得到一个孩子。”
陆长易轻易就品出了她话中的无奈,但凡女子,哪里有不想要孩子的呢?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柔声道:“你与我不同,你命中有子,将来定会有孩子陪着你颐养天年。”
这话便有些天方夜谭了,姜姝听的一头雾水,因着话题太过于敏感不好刨根问底,便把话题岔了开来:“世子可去过白马寺?”
陆长易的身子日渐消瘦,比之前还要单薄,仿若倏忽之间便要羽化登仙。
药石罔效之际,求一求神佛也是好的,不管有用与否,总归能让人安心一些。
陆长易摇摇头:“未曾去过。”
姜姝接着道:“我听说白马寺的香火十分灵验,不若我去给世子供一盏长明灯,以保佑世子长命百岁、安乐无虞。”
陆长易对自己的身子已经不抱希望了,却又不好拂了姜姝的好意,便顺着她的话道:“那就有劳你了。”
第二日,天
堪堪亮姜姝就乘马车向白马寺行去,拜佛讲究诚意,姜姝命车夫在山脚下候着,带着方玉徒步向白马寺攀爬。
约莫爬了一个时辰,二人才到达白马寺,因着天气不好,白马寺的香客稀稀落落,连平日的十分之一都没有,十分清净。
二人来到正殿,向主持说明来意后,主持便带着他们向供灯油的佛塔行去。
主持很有耐心,温声介绍:“长明灯内蓄着灯油,供一盏三两灯油的长明灯需要布施五两银子,六两的长明灯需十两银子,九两灯油的长明灯最佳,需布施十五两纹银。”
姜姝原本十分敬畏神佛,但想到供一盏长明灯都要看银两下菜碟,难免觉得可笑,对神佛的敬意也荡然无存了。
虽说不再信这些东西,但因着向陆长易承诺过,还是为他供了一盏九两的长明灯,只敬畏全无,连看都没有再看那灯一眼。
难得出一趟门子,姜姝和僧人辞别后,便在白马寺闲逛,到底是经年的寺庙,且不说香火灵验与否,单说寺庙的景色就很让人称赞。
寺内澹静幽远、古树林立,身处这样的环境,便是再纷杂的思绪也会不由自主沉静下来。
姜姝沿着古墙行至后院,好巧不巧,一抬眼,便见姜然正站在经幡下与郑祖和说话,二人含情脉脉、姿态亲昵,说着说着话便凑到一起,拉拉扯扯进了禅房。
姜姝勾唇笑了笑,只觉得禅房也不干净了,转身向前院折返。
七月伏天,万物昌茂,便连青苔都格外茂盛,姜姝走得快,不留神踩到青苔上,脚下一滑便摔倒在地上。
“二奶奶!”方玉快步走上前,把姜姝从地上扶起来。
也没有什么大碍,脚腕子却扭得有些疼,若是有马车也就罢了,偏偏把马车停在了山脚下,这下倒不知该怎么下山了。
姜姝皱起眉头,伸手指了指近旁的石凳,示意方玉把她扶过去,不管怎样先小憩一会子总是没错的。
方玉娇娇小小的一个人,只扶着姜姝走了几步路便有些吃不消。
观景台上,程用看着路上的二人,低声询问陆长稽:“大人,二奶奶崴了脚,可需要卑职前去相助?”
陆长稽瞥了一眼下面的人,低声道:“无需过去!”
且任她自生自灭去,姜姝那样的性子,谁晓得她是不是欲扮猪吃老虎、故意为之。
陆长稽既发了话,程用不再多言,沉默着打量下面的情形。
姜姝和方玉休息了一会子,待恢复了力气就继续向前挪动,这时一位方脸阔面的男子穿过月洞门来到庭院。
那男子似乎和姜姝相熟,他大步走到姜姝跟前,和姜姝低声交谈了几句,便把她背到了背上。
虽说本朝风气开放,却也没有开放到男女可以肌肤相亲的地步,世子夫人和男子如此亲密,莫不是背叛了世子?
若真如此,岂不是要让陆家蒙羞?连带着大人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程用大惊失色,把目光投向陆长稽。
陆长稽的神色倒是如常,行动却不然。
他把手中的棋子落到棋盘上,提步向台下走去。
程用自小习武,脚程极快,甚少有人能及得上他,没想到他这样的身手竟险些追不上陆长稽,微微小跑着才不至于落下。
“弟妹可是身子不适,来,到我这里来,我抱你下山。”姜姝刚伏到姜淳背上,陆长稽的声音便从耳后响起。
第29章
姜姝转过头,只见陆长稽正凝着她,他的脸上分明含着笑,那笑容却浮在表面,不达眼底。
姜姝瑟缩一下,客套道:“山路难行,就不劳烦大伯了。”
话音落下,陆长稽的笑容愈发难看,他的脸上像是套了一个冰层面具,又冷又硬,让人不寒而栗。
他咬着牙走到姜姝身边,下颌绷得紧紧的,低声道:“弟妹还不快些下来,青天白日的总得要些脸面。”
他的声音很低,却犹如三九寒冰,听得姜姝不寒而栗。
他一面说话,一面把手递到姜姝跟前。
姜姝不敢再多言,伸出手臂,把手放到陆长稽的掌心,借着陆长稽的力量从姜淳背上滑下去,稳稳地站到地上。
他的手遒劲有力,手心温热,蕴藏着男子特有的力量。与之相触,姜姝觉得十分不自在,刚站稳身子就想把手抽出来。
岂料陆长稽根本没有松手的打算,他握着她的手,斜眸乜了她一眼,沉声训斥:“你老动什么,难道还想再摔一次?”
他的语气算不得和善,姜姝不敢反驳,怯怯地站在他身旁。
陆长稽这时才把目光投到姜淳身上,开口问道:“你可知你适才背的人是什么身份?”
面前的人沉稳肃然、气势迫人,让人不自觉便想臣服,再加上他对姜姝的称呼,姜淳约莫猜出了他的身份。
也不怪首辅发怒,适才那样的情形,任是谁瞧见了也得误会。
姜淳连忙拱手行礼:“阁老安好,学生是姜姝的堂兄,现下在国子监读书,学生久仰阁老大名,今日得见实在惶恐。”
程用打量着姜淳,他的脸方的像一块儿骨牌,和姜姝并无相似之处,任是谁也想不到他们同出一家,也难怪大人误会。
表兄妹需要避嫌,堂兄妹却是不用的,一家子血浓于水,互相帮衬,倒也算不得什么。
得知姜淳的身份,陆长稽才消了一些气,脸上的那层冰渐次融化,他对姜淳道:“姝儿鲁莽,今日多谢你相帮,你的恩情我记下了。”
“国子监祭酒曾是我的门生,你若有什么困难,只管跟他提我的名字,他定会鼎力相助。”
说是天上掉馅饼也不为过,姜淳只是想帮一帮自己的堂妹,哪成想竟入了首辅的眼,好运来了真是挡都挡不住,他感激涕零,忙向陆长稽道谢。
陆长稽不置可否,一只手扶在姜姝腰侧,另一只手勾住她的膝弯,微微用力把姜姝横抱到怀中,向马车的方向走去。
他的胸膛又宽又厚,散发着男子特有的气息。
姜姝伏在陆长稽胸前,隔着衣衫,他们的胸膛紧贴在一起,姜姝莫名想起话本子上的画面,不由心生荡漾。
姜姝觉得羞1耻,呼吸也微微急促了一些,双手从陆长稽的脖颈上撤下来,团在胸前,尽力拉开和陆长稽的距离。
夏日的衣衫薄如蝉翼,虽横隔在两人中间,却也没什么用处,陆长稽感受到了姜姝的变化。
她的变化让他狂喜,本能的喜悦冲破云霄,在脑海中炸开,炸出最灿烂的烟花。
陆长稽勾了勾唇角,身体变得热腾腾的。
夏日的天说变就变,一阵山风吹来,气温骤降,天上布满乌云。
山风拂面,把炎热吹散,也把陆长稽的头脑吹的清明了一些。
他忽得反应过来,自己适才是魔怔了不成,他怀里抱着的人是他的弟媳,二人之间隔着伦1理,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他怎么能恬不知耻的享受那般浮浪的愉悦。
陆长稽的脸色由晴转阴,脚步也迈得更快了。他只想快一些,快些把姜姝送到马车。待二人离的远了,他或许才能在这罪恶的愉悦里挣脱出来。
陆长稽身高腿长,走路的速度骤然加快,姜姝晃了几晃,险些从他怀中掉下去。
她手忙脚乱伸出手,再次环住他的脖颈,如此,二人复又贴到了一起。
陆长稽生的高大,姜姝团在他怀里,视线和他的脖颈齐平,姜姝侧过头,入目是陆长稽修长的脖子,只见一条青筋在他的脖颈上浮
起来,那条筋抻得紧紧的,似乎随时都要爆裂,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气压变得低沉,姜姝连大气都不敢出,也不敢再多看陆长稽,紧绷着神经,任由陆长稽把她抱上马车。
陆长稽的马车又大又阔,里面不仅有条凳,还置着软垫,陆长稽弯着腰,把姜姝往软垫上送。
姜姝转了转头,唇角不经意在陆长稽的喉结上划过,他的脖子平滑,喉结又格外凸出,姜姝的唇微微张着,似是把那块儿凸起含了一下一样。
陆长稽的动作兀地顿住了,额角青筋暴起,一滴汗水从额头滴了下去。
姜姝也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姨娘跟她说过,喉结是男人的另一个命1根1子。
她清晰地察觉到陆长稽的情绪有些不对,她唯恐陆长稽认为她刻意勾引,忙坐直身体,磕磕巴巴解释:“大伯,我不是故意……”
话还未说完,就见陆长稽僵硬地回转身,连看都懒得看她。
只听他对程用道:“你把二奶奶送到山脚下,山路颠簸,赶车的时候务必要小心一些。”
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嘶哑的厉害。
程用应了一声是,驱着马车向山脚下行去。
陆长稽下车以后姜姝才放松下来,她倚到软垫上假寐,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山脚下。
姜姝身子好,旁人崴了脚,大约都得歇息个三五天,她却不然,让珠儿开了一瓶红花油,热热的红花油揉进肌理,不过一日,便恢复如初。
早晨起来,姜姝陪陆长易在花厅喝茶,只见陆长易身旁站着一个小厮。那小厮身材颀长,白皙清秀,十分令人赏心悦目。
姜姝看向陆长易,温声问道:“可是朱云伺候的不好,世子怎得又换了一个侍从?”
长顺被罚出府以后,陆长易便把朱云调到了欣春苑。
陆长易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回道:“朱云沉稳,却笨手笨脚,难免不周到,倒比不上我的新侍从。”
话毕,他向那个清秀小厮使了个眼色:“张秋,快些向二奶奶请安。”
张秋闻言,忙走上前向姜姝作揖行礼:“二奶奶万福!”
姜姝摆摆手,让张秋站起身,温声叮嘱:“世子身子不好,作为世子的贴身侍从,你也无需做旁的事情,只要把世子照顾好就成。”
高门大户,为着避嫌,甚少让侍从进内院伺候,姜姝原以为张秋向她见完礼便会退下,没成想陆长易竟开口让他留在屋内侍茶。
姜姝觉得不适,到底没有多言,不是什么大事,只要陆长易开心便成。
张秋应了一声是,凑到二人身旁帮他们煮水煎茶,他很健谈,一边煮茶一边说一些街巷趣事,哄得陆长易十分开怀。
临到午时,陆长易把张秋打发出去,含笑询问姜姝:“你觉得张秋怎么样?”
那张秋口齿伶俐,手脚也利索,可不是为何,姜姝总觉得他身上有一股市侩的脂粉气,相对于张秋,姜姝更钟意以前的朱云。
到底不是自己的侍从,姜姝不好说扫兴的话,开口说道:“张小哥儿手巧,煎茶的手艺很不错。”
陆长易抿唇一笑,眸中散发出古怪的光晕,那眸光带着愉悦,却又掺杂着愤恨和痛苦,耐人寻味。
他捏了捏手指,转头对姜姝说:“小厨房做了荷花酥,母亲最喜欢这道点心,你装一碟子给她送过去。”
姜姝道好,带着方玉出了欣春苑。
她一离开,陆长易就换了脸色,他把张秋唤到屋内,满面怒容,狠狠地瞪着张秋,像是要杀人一般。
张秋瑟缩一下,下意识后退到墙角,垂眸说道:“世子,奴可是做了错事,让您不高兴了?”
陆长易端起茶盏,抬手一扬把里面的茶汤尽数泼到张秋身上。
茶水是新沏的,泼到脸上,简直要把肉皮滚下来,张秋十分难耐,却也不敢动,任由热茶从头流到脚。
“二奶奶可标致?”陆长易的声音从耳边响起,竟已然嘶哑了。
“标、标致,标致极了!”张秋不知道陆长易为何这样问,只依着心意答话。
“好,好的很。”陆长易勾起唇角笑了笑,随即又拿起一个茶盏掼到张秋身上。
瓷片碎裂,把张秋的手背割出一道道血痕。
鲜血滴答而下,张秋躬着腰,姿态愈发恭敬。
张秋出生在保定的一家农户,十岁那年闹饥荒,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便把他卖到了象姑馆。
象姑,谐音像姑,取相貌像姑娘之意,是培养男1娼的风月场所,因张秋相貌清秀,骨骼纤细,被老鸨转手卖到了汴京城。
男娼这个行业,年龄越小越吃香,等成了人,骨头硬起来,便没有客人待见了,下场可想而知。
张秋时年十八,照顾他的客人显见少了起来,凄凄惶惶之际,被人带到了陆长易跟前。
他只当陆长易好那一口,做好了伺候陆长易的准备,没想到陆长易压根不碰他,只把他当下人使唤,可若真只是缺下人,也没有必要花大价钱把他买下。
不管陆长易到底意欲何为,张秋都不敢得罪他。
张秋蹲到地上,把打碎的瓷片捡起来扔到屋外,而后又垂立到一旁。
陆长易乜了他一眼,随后闭上眼睛,低声说道:“庭院幽深,二奶奶难免寂寥,能不能为她排解寂寞,就看你的本事了!”
张秋一愣,惊得瞠目结舌,他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二奶奶花一样的人物,世子怎么舍得、怎么舍得……
到底是在风月场所历练出来的人,腌臜事见得多了,也能习得一些耳聪目明的本事。
震惊过后,张秋便有了自己的主意,世子羸弱,身子瘦得像竹竿儿,八成是那方面不行,遭了夫人的埋怨,否则,也不能亲手把自己的结发妻子推到别人身下去。
想到姜姝的花容月貌,张秋心都要化了,飘飘然似要羽化成仙。
高兴归高兴,涉及到人家的痛处,到底不好太过于得意,张秋连头都不敢抬,只垂着眸应了一声是。
这时,房门被人推开,一片粉底绣蝴蝶裙角在眼前闪过,是姜姝回来了。
陆长易将眼中的戾气压下去,对姜姝招了招手,示意姜姝坐到他身边,温声道:“夏日苦热,最易上火,近几日我总觉得口干舌燥。
沁湖的莲蓬生得好,你带人去采一些,待有空闲了,把莲子剥下来泡茶喝,也好压一压身上的火气。”
姜姝幼时在庄子里住过几年,最喜欢夏日泛舟,采莲蓬、捉鱼虾都是顶顶有意思的事。
姜姝有些迫不及待,到底不好顶着大日头出门,过了正午才吩咐马夫套车。
临出门子,忽见张秋跟了上来,张秋躬身向姜姝行了一个礼,温声道:“摘莲蓬不似旁的活计,在水面活动,若是失足掉下去便不妙了。
世子惦念奶奶的安危,特特派小的来护送。”
姜姝没有拒绝陆长易的好意,让张秋跟着,一起去了沁湖。
沁湖浩瀚无边,接天莲叶无穷碧,放眼望去,湖面上铺满了圆圆的荷叶。
姜姝带着珠儿、张秋一同登上小舟,三人合力,摘了满满两筐莲蓬。微风拂过,凉爽舒适,珠儿摇着舟慢慢悠悠往岸边划。
张秋瞥了一眼姜姝和珠儿,见她们都在赏景,悄悄把手背到身后,拔下了船底的木塞。
湖水一点点渗到船内,张秋佯装惊讶,他大喝一声:“二奶奶,大事不好,船漏水了。”
姜姝这才注意到船底汪了一层水,她水性好,莫说小船已靠近岸边,便是尚在湖心,都能洑上岸。
她刚要说无碍,便见张秋凑到她身边,作势要搂住她往水中跳。
姜姝抬臂把他格开,转头看向珠儿,问道:“你可会洑水?”
珠儿点点头,她是家中幺女,她爹在世的时候宠她的不得了,就怕女儿家不能自保,不仅打小就让她强身健体,还早早就教会了她洑水。
得知珠儿会洑水,姜姝便放下心来,她拎了一筐莲蓬,又把另一筐递给张秋,轻轻一跃跳入湖中。
前方的身影纤细优美,如鱼得水,张秋拽着莲蓬游在姜姝身后,满面愁容,只觉得心都要裂开。
马车里有备用的衣裳,姜姝换完衣裳,让车夫调头向姜宅行去,林氏喜欢吃莲子,一筐
莲蓬,够她吃一整个夏日。
酷暑难耐,到了正午愈发难捱,尤其像陆长稽,身强力壮,身边又没有通房,火力比旁人要更大一些。
屋内放着冰鉴,他却怎么都睡不着,姜姝的身影在他脑海中盘桓着,扰得他心烦意乱。
既睡不着,他索性也不睡了,“嚯”地坐起身,把程用传到屋内,问:“二奶奶的腿可消肿了?”
程用看向陆长稽,回道:“二奶奶今日和珠儿姑娘去沁湖摘莲蓬了,她的腿脚当是无碍。”
陆长稽点点头,把程用打发出去。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陆长稽依旧心烦意乱,心里窝着足以燎原的火势。
姜姝,真是好样的。
真是耍得一手好手段。
竟是让他泥足深陷。
自姜然在姜姝的帮助下搭上郑世子,杨氏对姜姝的态度便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再没有冷言冷语,端的是热情体贴。
姜姝一进门,杨氏就吩咐下人给她上了茶点,又叫下人唤了姜然坐在花厅作陪,二人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忽听到一阵喧嚣,转眼间便见一个华服妇人带着小厮冲到了花厅。
那妇人生着一张阔面脸,威势倒是足足的,却缺少几分秀气,瞧起来彪悍非常。她正是开阳包伯世子郑祖和的母亲刘氏。
刘氏气势汹汹走到杨氏跟前,开口问道:“你就是杨氏?”
杨氏没见过这样蛮横的贵妇人,一时之间有些怔忪,下意识点了点头。
“好呀、好呀,你倒是好胆色。”刘氏冷笑一声,转身坐到临窗的太师椅上,对着杨氏就是一通斥责。
“你也不看看你们姜家是什么门第,竟敢撺掇着家里的小娘子勾引我儿,真是异想天开、不知天高地厚。”
“你打量我不知道你家二娘子是个什么货色吗,当初布政使夫人请人游园,你家二娘子被人轻薄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现如今你竟还想把那么个破鞋塞到伯府。当我是死人不成?”
刘氏的话难以入耳,杨氏气得直发抖,但碍于伯府的威势和姜然的前程,到底没有说什么,强行把火气压了下去。
姜然却不然,她被杨氏捧在手掌心长大,丁点儿委屈都没有受过,当即便跳了起来,欲要和刘氏理论。
杨氏盼着姜然能攀高枝,姜然若能嫁进开阳伯府,刘氏就是她的婆母,若是大婚之前,姜然就和刘氏针尖对麦芒,以后怕是少不了要吃苦头。
杨氏唯恐姜然得罪刘氏,一把把她拉到了身后。
姜然这一跳引起了刘氏的注意,刘氏斜斜乜了姜然一眼,没好气道:“你便是那勾引我儿的狐媚子罢,容色倒是不差,可惜心性太过于轻浮,名声又坏得似水沟里的蛆,便是当个通房,都要弄脏我家的床铺。”
“我们伯府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家,你既伺候了我儿一场,我也不凭白让你辛劳,康妈妈,看赏。”
刘氏话音一落,身旁的婆子便将一斛珍珠放到了花厅的案几上,那斛珍珠颗粒饱满,个个浑圆,华贵倒是极华贵,却如刀子一般割着杨氏母子的心。
除却娼妓,那个正经人家的女子需要看赏,刘氏这个老虔婆是把姜然当作娼妓来看了。
刘氏闹了一通,便离开了姜宅。姜然却气得双肩发抖,她一把抓起案几上的珍珠,狠狠掼到地上,骂道:“刘氏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杨氏也气得不轻,偏偏姜然这孩子太过于冲动,她还得安慰姜然:“忍字头上一把刀,你若还想嫁出去,就得老老实实忍着。”
“天底下没有能拗得过孩子的父母,你只要牢牢握住世子的心,总有一天能嫁到伯府去。
你若嫁过去了,刘氏就是你正经的婆母,婆母想要收拾儿媳,有的是手段,现下你只能忍气吞声,没得把人得罪狠了,将来被她磋磨。”
父母为子女总是打算的格外周全,说到这儿,杨氏又是一阵担忧,低声对姜然道:“刘氏如此跋扈,若是世子拗不过她可该怎么办?”
除却担忧姜然,杨氏还忧心儿子的前途和亲事,家里有一个嫁不出去的女儿,便是儿子的亲事也要被波及。
姜姝瞧着慌了神的二人,冷不丁开了口:“郑家是世家,郑夫人不要面子,郑大人在朝为官总得顾及名声。”
姜姝一句话点醒了杨氏,杨氏连连道是,又凑到姜姝跟前恭维:“咱们家门第不如郑家,信阳侯府却敌得过,改日若真发生了什么,你可一定要给你二妹妹撑腰呀!”
姜姝道那是自然:“咱们是一家子,打断骨头连着筋,我总会顾念二妹妹的。”
听到姜姝这样说,杨氏才放下心来,有姜姝在,开阳伯府总得有所顾忌。想到这儿,忙吩咐吴婆子叫林氏到花厅吃席。
吃完席面,姜姝把莲蓬交给林氏,又和林氏絮絮地说了一会儿子话才返回信阳侯府。
杨氏冷静下来,左思右想总觉得不太对劲儿,郑夫人泼辣跋扈,也不知道郑世子为人如何。
她叫来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而后就卧在寝屋里等消息。
小厮动作很快,不过一个时辰就把郑祖和的风流韵事打听了个清清楚楚:“那郑世子不仅有七八个妾室,还曾打死过三个通房,性情十分暴戾,家世相当的人家,没有一家肯把小娘子嫁给他。”
犹如晴天霹雳打在头上,杨氏像一株缺水的植物,在顷刻间便萎靡下来,信阳侯府的宴会上世家才俊云集,姜然怎得偏偏就招惹了郑世子这个活霸王?
是姜姝,定是姜姝。姜姝一向有心机,定是她故意创造契机,姜然和郑世子才有了碰面的机会。
她把姜姝当救星,小心翼翼抬举着,姜姝却把她当傻子耍弄。
被伯夫人羞辱也就罢了,杨氏断不肯受庶女的气,她大喝一声,对吴婆子道:“传马车来,我要到信阳侯府走一趟,近些日子总纵着姜姝那贱人,恐怕她都忘了马王爷有几只眼睛了。”
天气晴好,姜姝和珠儿坐在小花园,一边剥莲子一边说话,她们都是利落人,不过片刻就剥了满满一海碗莲子。
姜姝把海碗递给珠儿,温声吩咐:“你把这些莲子送到小厨房,让厨娘把莲心去了,用文火炖一盅糯糯的莲子羹。
一定要叮嘱她们多炖一会子,世子胃不好,克化不了硬物。”
珠儿“哎”了一声,端着莲子往欣春苑行去,还未走远,便见杨氏带着三个膀大腰圆的仆妇杀气腾腾而来。
杨氏的脸色黑如锅底,一瞧就是要寻衅滋事,小花园偏僻,连个当值的下人都没有,珠儿担忧姜姝吃亏,忙又小跑着往凉亭折返。
“三奶奶,太太来了,奴婢瞧着她的心情似乎不大好,您还是避一避罢!”
姜姝不是死心眼的人,大致已猜出了杨氏的目的,现下在信阳侯府,若真闹起来,也不过是让旁人看一场笑话,她以后也就更难立足了。
她没有多言,站起身往角门的方向疾行,姜姝走得很快,岂料杨氏的脚程更迅疾,不过片刻就撵上了她。
杨氏大喇喇堵在姜姝面前,横眉怒目地责骂:“贱人,你做什么跑得这样快,你有胆子算计然姐儿,没胆子承担后果吗?”
“然姐儿本就是被你算计才坏了名声,现下你又害得她和郑祖和这个霸王搅合到了一起。
郑祖和是什么脾性,打死了通房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又如何会长长久久得善待然姐儿,你是不是非要置然姐儿于死地才肯罢休?”
杨氏越说越生气,蓦然生出一股无力回天的挫败感,始作俑者就站在面前,她决不能让那人好过了去。
她深吸一口气,抡圆胳膊,狠狠裹了姜姝一个耳光。
“太太您这是做什么?”珠儿自觉姜姝受了委屈,抬起手臂直直砸向杨氏的面门。
杨氏身后的婆子也不是吃素的,互相对视一眼便加入战斗。几个人你推我,我搡你,场面变得混乱不已。
园外就有侍卫,姜姝若喊一声,侍卫立马就会冲进来制止杨氏,可惜,她做的事情不光彩,庶女和嫡母冲突,让人知晓了便是天大的笑话。
是以即便处于弱势,姜姝也没有唤人。
珠儿力气大,却双拳难敌四手,没一会儿就挂了彩,仆妇们不敢殴打姜姝,就撕扯
她的衣裳,将她的衫子撕扯的七零八落,露出里面白生生的肉皮。
“给我撕,把姜姝的衣裳都撕下来,我要让她颜面尽失,再没有脸见人。”杨氏有恃无恐,料定了姜姝不敢叫人,愈发猖狂。
“哪里来的野狗,竟敢跑到信阳侯府乱吠!”杨氏正闹得厉害,忽听到一声低喝。
转过头,只见一个身穿程子衣的男子疾步而来,那人身手极利落,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只在婆子的肩头点了一下,那些婆子便俱不能动了。
他像风一般扫到杨氏跟前,双手一拧,利落地把杨氏的手臂反剪到身后,筋骨像是被扯开了,痛得杨氏直发颤。
杨氏煞白着脸,色厉内荏:“我是你家二奶奶的嫡母,你若是敢胡来,我定饶不了你。”
程用自然知道杨氏的身份,却佯装不知,他道:“我家二奶奶最是贤淑温顺,教养极好,想必她的嫡母也是端庄娴雅的人。
你这样的市井泼妇怎么配做二奶奶的嫡母,你要是再胡言乱语,我便折断你的手臂。”
程用一面说话一面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杨氏疼得龇牙咧嘴,只好把目光投姜姝,她放低姿态道:“大姐儿,你快些说话啊,难不成你要眼睁睁看着我被一个下人欺侮。”
杨氏对姜姝软硬兼施:“你做的那些事儿若是闹开了,怕是对你也没有什么好处。”
姜姝衣衫褴褛羞于见人,不愿和杨氏多做拉扯,只想着快些息事宁人。
她转过身,背对着程用,低声道:“程先生,我母亲吃醉了酒有些失态,劳烦您把她送回姜家罢!”
毕竟是姜姝的嫡母,小小教训一下便好,程用也不好做的太过,他垂眸道了一声是,对姜姝道:“亲家太太吃醉了酒,所作所为都算不得数,今日之事也不会传出去半句。”
不愧是陆长稽的心腹,程用做事滴水不漏,临要出门,还给姜姝吃了一颗定心丸。
人群散去,姜姝方能腾出时间查看珠儿的伤势,珠儿挂了彩,眼圈被打得青黑,脸颊上还挂了两道长长的指甲印。
姜姝十分心疼,温声对珠儿道:“你快些回欣春苑去,寝房的檀木匣子里放着一盒芦荟生肌膏,你且拿去涂到伤口上。”
那生肌膏十分难得,置一盒要十两银子,够农户人家两三年的嚼用,珠儿自觉卑贱,配不得那样好的东西,连忙摇头拒绝。
姜姝难得的沉了脸:“要你用你便尽管去用,姑娘家的脸皮子最是金贵,若是耽搁了留下疤痕,将来必然有你后悔的一日。”
见姜姝动了真格,珠儿才没有再多言,利落地向欣春苑行去。
适才的情形实在不堪,姜姝坐在石凳上缓了好一会子才恢复力气。
她低下头整理自己的衣衫,衫子被撕得零七八碎,牟足劲儿也归拢不到一起去,是没法子见人的。
姜姝有些气馁,复又坐回石凳上,且等一等罢,待珠儿反应过来了,或许会给她送一身衣裳。
可珠儿一向粗心大意,若是想不起来,她便只能待天色暗了再摸黑回去。
姜姝百无聊赖地盯着湖面发呆,平镜般的湖面倒映着蓝天白云,白云之中映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程用是陆长稽的贴身侍卫,自他出现的那一刻,姜姝就知道陆长稽定在附近,现下看到陆长稽倒也不觉得惊讶。
姜姝身上的衣衫不好见人,她侧过身子向陆长稽行了个礼,温声道:“大伯安好!”
看着姜姝狼狈不堪的样子,陆长稽又气又心疼,她把他耍的团团转,扰得他日夜难安,竟连杨氏这样一个蠢妇都斗不过吗?
瞧瞧她的衣衫,被人撕得七零八落,也不知道有没有被杨氏拳脚相加,杨氏体格壮硕,她若动起真格来,姜姝可怎么受得了。
陆长稽嗤笑一声:“姜姝,这便是你用尽心机、苦心筹谋的结果?”
姜姝也没料到杨氏会这样冲动,让她颜面尽失。
事情已然发生,她也不做无谓的辩解,苦笑一声,无奈道:“倒是让大伯瞧了一场笑话。”
她若乖乖巧巧的向他示弱,难保他不会出手相助,可她却不知悔改,一味的固执,那就合该在这小花园里坐冷板凳。
陆长稽轻哼一声,抬起头逼视姜姝,原想再斥责她几句,却一眼瞧见了她破烂衣衫里露出来的刺眼的白。
心跳徒然加快,身上的血液凝到一起直冲向天灵盖,冲得陆长稽心惊胆战。他扭转过头,原想把视线移开,忽得发现姜姝的侧脸上有一个红红的掌印。
陆长稽怔住,眼神冷得像冰,却又带着灼灼的火气,他大步走到姜姝身边,低声问:“你的脸怎么回事,可是杨氏那毒妇裹的?”
姜姝点点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原以为陆长稽会接着讥讽她,忽见陆长稽转了身,利落地向院门口走去。
他说:“我着人去杀了杨氏那毒妇。”
第30章
姜姝被陆长稽吓得魂飞魄散,她再顾不得自己衣着不雅观,大步跑到陆长稽跟前,拉住他的衣袖,急声道:“大伯,您这是要做什么,我和杨氏确实有些龃龉,却也没有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陆长稽这反应,怕也是关心则乱,想到陆长稽对自己维护,姜姝暗暗得意,她总算没有辛苦筹谋这一番,陆长稽心里怕是已有了她的一席之地。
想到这儿,她的声音就像是搀了蜜糖,变得又软又甜,姜姝道:“大伯,我知道您心疼我,想要为我出气,可杨氏虽有错,却也罪不至死,您不要生气了。”
姜姝一面说话,一面把手抚到陆长稽胸前,假装给他顺气,若有似无的轻抚着。
她的手白皙软嫩,像一只猫,在他身上抓挠,抓得他酥1痒1难1耐,把他的火气带得更盛了。
陆长稽的脸色愈发阴沉,他居高临下睇着姜姝,低声斥责:“姜姝,把你的手拿开,光天化日的,你在做什么?”
姜姝觉得她的行为没有不妥,低声为自己辩解:“气大伤身,我怕大伯身子受损,这才想着给您顺顺气,您怎么更生气了,可是我又做错了?”
她的睫毛像蝴蝶一般颤抖着,眸光潋滟,不安地看着陆长稽,像是受惊的小鹿。
陆长稽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不想再和姜姝多说一句话。扭身往院门口走去,临到门口,和折返回来的程用打了个照面。
程用拱手道:“大人,卑职已把杨氏押上了马车。”
陆长稽点了点头,鬼使神差般说道:“你去取一套女子的衣衫送到园内!”
姜姝穿成那样,若不换一身衣裳,可怎么出得了门。
杨氏铩羽而归,气得砸碎了好几个花瓶,想到姜然的境况心酸又无奈。
她拉着姜然的手耐心叮嘱:“我的儿,我们都被姜姝那贱人算计了,郑祖和花心暴戾,光通房就打死了三个,决不是良配。”
“母亲知道你受了委屈,可即便委屈一些,以后也万万不能再和他来往,和性命相比富贵只是过眼烟云,母亲只盼着你能好生活着。”
姜然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她已然和郑祖和做了越界的事情,身子都被破了,以后便是嫁个破落户都要被人嫌弃。
心里有苦水却又不能言说,姜然只掩面痛哭,直把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哭成了红核桃。
所幸她还有一丝理智,接下来的几日无论郑祖和怎样相邀都没有再踏出姜宅一步。
郑祖和正在新鲜的时候,高低撂不下姜然,因着姜然不肯和他相会,就带人直接杀到了姜家。
他大喇喇坐到正堂,扬声唤道:“把你家二小姐叫出来,我有话和她说。”
姜然是决不能再和郑祖和相见了,杨氏把姜然留在厢房,一个人进了花厅。
她也不客气,直接对郑祖和道:“我家然姐儿不懂事,曾无意冒犯了郑世子,从今以后她会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也望郑世子能守礼自持,再不和然姐儿联络。”
郑祖和看着杨氏那副高矜的样子只觉得可笑,他大笑一声,不屑道:“你家二小姐已然被我破了身子,你不让她见我,是想让她上山做姑子不成?”
“谁不知道姜然声名狼藉,也就本世子不嫌弃她,现下你们倒是敢拿乔起来了。”
“我也不说那些有的没的,给你们五日的时间准备一下,五日后,郑府会开一角小门,你若是识相,就乖乖把姜然从角门给我送进去。”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我倒是可以给姜然一个贵妾的名分,你们若是再敢蹬鼻子上脸,就休怪我把姜然私会的事情宣扬出去。”
郑祖和这个王八蛋,但凡他对姜然有丁点儿的爱重,就不会把破瓜这种话放在口头。
杨氏为了姜然筹谋了这么久,怎么舍得把姜然许给一个视她为敝履的人。
杨氏悲从心起,原以为郑祖和出身大族,好歹会顾及一些体面,哪成想他比市井无赖还要蛮横。
对这样的人是不能硬碰硬的,杨氏放软语气想要以理服人:“你是伯府世子,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没有,何故非要纠缠然姐儿?
强扭的瓜不甜,她若是不愿意,即便你把她纳到家里,你们也不会和顺。
再者,你母亲已经来过寒舍,听她的意思,也不大愿意让然姐儿进府,你何故为了姜然和你母亲生嫌隙呢?”
杨氏自觉说的和婉,哪成想郑祖和只把她的话当笑话听,他道:“姜然不过是本世子的一个玩意儿,本世子高兴了便逗弄一二,不高兴了便冷着她,哪里够得上和顺不和顺的,你也太抬举姜然了。”
“至于我母亲,仿若故意和我唱反调一样,但凡我钟意的人,她没有一个能瞧得上的,可那又如何,我还不是把那些人尽数抬进了开阳伯府。”
郑祖和生平最厌恶相貌丑陋之人,杨氏也不算丑,只身材魁梧,他连看一眼都觉得心烦。
左右已把话说清楚,他也不必久留,挺着胸脯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姜家大门。
郑祖和倒是痛快了,杨氏和姜然却悲痛万分,姜然扑到杨氏怀里不住的哭泣:“母亲,郑世子打杀过那样多的通房,我怎么敢、怎么敢给他为妾呀?您想想法子救救我吧。”
杨氏又能有什么办法,她疼爱姜然,却也不能枉顾旁的孩子,她的独子还小,总不能被姜然连累了去。
起先只是传言姜然失了清白,名声虽不好,姜然到底是无辜的受害者,与人私通却确确实实会坐实姜然品行不端。
家里出了品行不端的小娘子,哪里还会有人家愿意和姜家交好,更不会有人愿意和姜家攀亲了。
杨氏越想越觉得气愤,气愤之余又无能为力,都怪姜姝,都怪姜姝这个贱人,若不是姜姝,她好好的女儿又如何用得着去给人做妾。
郑祖和暴戾狠厉,姜家又势单力薄,郑祖和若发作起来,也不知姜然能不能捱下去。
杨氏重重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对姜然道:“然姐儿,是母亲没本事,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你便、便从了郑世子罢!”
“一家子同气连枝,你也不能只顾自已个儿,还得为你兄弟的前程着想!”
犹如一道惊雷劈到头顶,杨氏的话击得姜然五内俱焚,姜然没想到一向疼爱她的母亲会说出这种话,心里万念俱灰,连哭都不会了。
姜然直愣愣盯着杨氏,眼中的光彩一厘一厘消灭,待光彩消失殆尽之际她倏得站起身,直直向多宝阁撞去。
“然姐儿!”杨氏大喊一声,冲到姜然身边的时候,姜然已软软倒在地上,额角鲜血汩汩,已然不省人事。
姜家原就没什么规矩,姜然危在旦夕,杨氏便慌了神,原想着人去请大夫,不料府内的马车坏了轴头,如何也行不起来了。
大家凄凄惶惶、胡乱奔走之际,平时最为胆小的姜容反而站了出来,她对吴婆子道:“妈妈快些放下手中的营生,到隔壁的车坊租一辆马车,坐车去请大夫好歹要快一些,二姐姐是安是危总要看了大夫才能知晓。”
吴婆子这时方反应过来,拔腿向车坊跑去,乱糟糟闹了一通后总算把大夫请到了家。
大夫医术了得,又是扎针又是掐人中,十二般武艺用了一遍,总算把姜然从阎王殿拉了回来。
姜然受到的打击太大,整个人愣愣的,眼神空洞,木然地盯着床顶发呆,像是被抽去了精气神一样。
杨氏又是心疼又是唏嘘,对姜姝的憎恶一下子就到达了顶点,虽说再也改变不了姜然给郑祖和当妾的命运,却也决不能让姜姝逍遥法外、为所欲为。
她给姜然喂完汤药,看着姜然睡下以后,便租了马车直向信阳侯府而去。
她现下奈何不了姜姝,赵氏却奈何得了,赵氏若是知晓她的儿媳有一副算计姐妹的蛇蝎心肠,定不会轻饶姜姝。
赵姜两家到底是姻亲,小厮通报以后便带着杨氏向宴西堂行去,饶是已来过多次,杨氏还是免不得为信阳侯府的富丽堂皇咂舌。
姜姝这个贱胚子凭什么在信阳侯府过活,她定要把姜姝拉到泥潭里去。
杨氏越想越生气,脚步也越来越快,行到拐角处时和一男子走了个顶头,那人沉稳如山,岳峙渊渟,不是陆长稽又是谁?
按理说她是长辈,陆长稽该和她见礼才对,但杨氏是个趋炎附势的,哪里敢受当朝首辅的礼,竟径先和陆长稽问了一句安。
陆长稽也不和杨氏搭话,漆眸一扫,把目光投到青荣身上,问道:“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青荣回道:“小的奉命带亲家太太到宴西堂和夫人说话。”
“夫人现下没空闲,你瞎折腾什么?”陆长稽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便带着程用向前行去。
青荣是个机灵的,现如今的信阳侯府,大爷说二便没有人敢说一,即便夫人发了话让杨氏到宴西堂,他也只得违逆。
夫人和大爷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青荣看向杨氏,含笑说道:“亲家太太实在是不巧,我家夫人先前还有空闲,现下却腾不出空来了。
都怪小的愚笨,白白让您走了一遭,天气这样热,不若小的传一顶软轿把您送到大门口去罢!”
杨氏气咻咻乜了青荣一眼,话说的再好听都掩盖不了信阳侯府把她当猴耍的事实,说定了的事,竟说改就改了。
也不知道那陆长稽对她有什么意见,连宴西堂都不容她去。
杨氏在姜家作威作福,到了信阳侯府却不敢放肆,虽不高兴,却也只能忍耐,复又灰头土脸地返回了姜宅。
珠儿是个歇不住的,原想趁着天气凉爽到园子里摘一些金银花泡茶喝,好巧不巧就看到了陆长稽打发杨氏的那一幕,疾步跑回欣春苑把所见所闻告知给姜姝。
“也不知太太想干什么,怎么都不跟小姐商量一下,便贸然拜访侯夫人?”
珠儿是直性子,姜姝却懂得杨氏的弯弯绕绕,她道:“杨氏怨恨我算计姜然,现下木已成舟,她拿我无计可施,便想着到侯夫人那儿给我上眼药。”
“侯夫人清高,见不得龌龊手段,她若是知道我算计自己的姐妹,定会狠狠地责罚于我。大爷将人遣走,倒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听完姜姝的话,珠儿恍然大悟,她道:“大爷帮了小姐,小姐合该上门道谢才是。”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姜姝现下并不愿意私下里和陆长稽相交。
她踌躇着,还未开口便听珠儿接着道:“小姐一向周全,怎么涉及到大爷便忸怩起来了?
大爷在朝中呼风唤雨、高高在上,在咱们信阳侯府却也不过是您的大伯,您总不该因着忌惮大爷便失了礼数。”
“再者,奴婢知道您对大爷的想头,您不就是想和大爷同房
,没有如意吗?天底下哪有事事顺遂的道理,一次不成,您就再来一次,总不能因为遇到了坎坷就一蹶不振?”
挫败的情绪憋在心里让人难受,说出来也就那么回事儿,什么难堪不难堪的,难道面子还能比得上身家性命不成?
珠儿一点拨,姜姝也觉得自己有些小家子气,虽说她羞于面对陆长稽,却也不能老窝在壳子里当缩头乌龟。
她和陆长稽同住在信阳侯府,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得有交集。
她深吸一口气,对珠儿道:“你把立柜底下那双绫袜拿出来,装到锦盒里面,一会子我拿上当谢礼。”
那双袜子是姜姝给陆长易做的,陆长易身子瘦弱,穿上那双绫袜有些肥大,陆长稽穿上应当正合适。
姜姝拎着锦盒来到宴西堂,行至花厅外驻足,她对程用道:“今日大伯帮了我的大忙,麻烦先生通传一声,我想当面向大伯道一声谢。”
程用道了一声是,转身进入花厅。温声道:“大人,二奶奶求见。”
陆长稽畏热,到了夏日便会让下人把花厅的门帘换成珠帘。
透过荡荡悠悠的珠帘,可瞧见站在门外的姜姝,她身穿一袭鹅黄色长裙,娉娉婷婷,犹如初春刚刚冒芽的柳,姿态婀娜,颜色娇嫩鲜妍,勾得人连眼睛都移不开。
陆长稽呼吸一滞,连忙调开视线,沉声对程用道:“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倒是越发没有眼力见儿了。
我处理政务尚且不可开交,哪里腾得出时间应付不相干的人,以后二奶奶若是再来,你直接将人拒了便是,何故来禀告。”
程用莫名其妙吃一顿排揎,只觉得纳罕,大人性子冷,待二奶奶却亲厚,平时更是能帮则帮,他只当姜姝在陆长稽心中异于常人,哪成想现下竟成了不相干的人了?
纳罕归纳罕,程用到底不敢置喙陆长稽的决定,他折到门口,拱手向姜姝行了个礼,温声道:“实在是不巧,我家大人甚忙,没有时间接待二奶奶,二奶奶请回罢!”
姜姝微愣,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有些失落,又有些放松,她将手中的锦盒递给程用:“大伯既没时间,我就不叨扰了,麻烦先生把这只锦盒交给大伯,礼轻情意重,还望大伯能接纳我的谢意。”
程用接过锦盒转身进入花厅:“大人,这是二奶奶送来的谢礼,二奶奶道礼轻情意重,望您务必要接受这份心意。”
陆长稽抬起头,期待落空,心里变得空落落的,他果然没有看错,姜姝是个没良心的,他帮了她那么大的帮,他说不见她,她竟也不坚持进门,就这样轻飘飘的走了。
她待他和待旁人,是没有区别的。
陆长稽冷声对程用道:“下次她若再送东西,你也一并拒了,我这儿什么都有,不缺那点虚头巴脑的物件。”
大人今日的火气有些大,得清一清肝火才适宜,程用一边应是,一边冲了一杯苦丁茶,添置到陆长稽跟前的案几上。
苦丁茶原本是清火的,陆长稽却越喝越烦闷姜姝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不停地萦绕着。
他再看不进去半个字,索性把手中的书放下,打开了面前的锦盒。
入目是一双天青色绫袜,那绫袜以花萝为底,上面绣着仙鹤如意花纹,十分柔软精致。
陆长稽勾唇笑了笑,姜姝虽愚笨了一些,女红手艺却不俗。
明日他便换上这双绫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