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杨氏铩羽而归,气冲冲回了家,刚踏进屋子便听下人禀告说二小姐不肯吃饭,把饭食打翻到了地上。
天大地大都比不得女儿大,杨氏顾不得伤春悲秋,拔腿进入厢房。
姜然蔫蔫的躺在架子床上,额头上缠着一圈纱布,脸色蜡黄、双目无神,哪里还有半点往日的神采。
“我的儿,木已成舟,你何苦要折磨你自己个儿呀!你若是个明白的,就应该振作起来。
你把日子过好了,姜姝那贱人才不敢轻视你,你若一直浑浑噩噩,岂不是正好如了她的意?”
道理倒是没错,可一想到郑祖和那副趾高气昂的跋扈面容,姜然就不寒而栗。
郑祖和拿她当玩意儿瞧,半点珍视之意都没有,她进了郑家,又哪里还能有好日子过。
她猛然扑到杨氏怀里,一边哭一边道:“母亲,我害怕,我不想到郑家去。妾是什么,体面一些的算半个主子,不体面的连丫鬟都比不上。
我筹谋了这么久,看中的是郑家世子夫人的位置,压根不想给郑祖和做妾呀!”
杨氏又何尝不知道姜然的心思,可惜,郑祖和太过于强势,姜然又失了清白,为了姜家的名声,便是她再疼爱姜然也无力乏天。
为了让姜然宽心,杨氏并没有接她的话茬,转而说道:“夏日炎热,你既不想用饭食便饮一盏九曲荔枝罢,这荔枝是上半晌摘的,十分清甜。”
吴婆子手脚麻利,杨氏话音一落,就把九曲荔枝甜汤端到了姜然跟前。
姜然盯着那甜汤看了半晌,忽得大笑起来,手臂一扬将甜汤掼到地上,大声说道:“我的命都快没了,还喝这甜汤做什么。
母亲既打定主意将我送到郑家,就休要假惺惺做出关心我的姿态,就让我饿死算了,如此还能替家里省几旦粮食,母亲的私库也能充裕一些。”
姜然的声音越来越大,她面容扭曲,状似癫狂。所说的话也越来越出格,话里话外都在埋怨杨氏薄待她。
杨氏直直盯着姜然,眸中全是不可置信,她处处替姜然着想,对姜然的疼爱甚至超过了独子,心肝儿一般疼了姜然一场,现下得到的竟全是怨怼。
杨氏既伤心又失望,眼角不由沁出两行清泪,她抬手把眼角的泪花擦掉,沉声对吴婆子吩咐:“二小姐病了,不宜见风,你快些把她摁到床上去。”
杨氏红着眼出了厢房,走到拐角处,只见林氏母女正坐在墙角的阴凉处打络子。
林氏份例少,手头拮据,时常带着姜容打络子,以前杨氏见她打络子倒不觉得碍眼。
现下姜姝嫁到了侯府,姜容又订了一户殷实人家,林氏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姜文焕时常赏赐她财物,她哪里还用得着打络子维持生计。
她做出这副姿态,分明就是为了勾引姜文焕怜惜。
杨氏气不打一处来,气冲冲走到林氏身边,一脚把她脚边的针线筐子踢翻,怒声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青天白日的打络子做什么,休想借着这个由头勾引老爷。
姜家是诗书人家,容不得水性杨花之人丢人现眼,倒座房是不能让你住了,你好生收拾一番,明日搬到郊外的庄子去罢!”
林氏是个软柿子,向来不敢在杨氏跟前说话,她只恨自己戳了杨氏的眼窝子,放下手中的活计,连连磕头认错。
姜容也十分害怕,但姜姝曾告诉过她一味的忍让只会让人得寸进尺,只有自己立起来,才能独当一面。
她不可能永远在长姐的庇护下过活,一定要学会保护自己,保护姨娘。
姜容深吸一口气,颤着手把针线筐子扶起来,低声对杨氏道:“母亲误会姨娘了,姨娘打络子是为了补贴家用,决没有旁的心思。您何故小题大做,要把姨娘赶出去。”
好呀,好呀,真是倒反天罡,一个庶女都敢和她顶嘴了,杨氏在姜家横行
十几年,哪里能忍受姜容跟她打擂台。
她举起手臂,冲着姜容的面颊便裹了过去,岂料这一巴掌没打到姜容,反被姜容身旁的贺婆子挡了下来。
那贺婆子是姜姝买来侍候林氏母女的,她的卖身契在姜姝手中,不受杨氏挟制,自然也用不着对杨氏卑躬屈膝。
她挺了挺胸脯,扬声说道:“二小姐已然订了亲,只等着及笄便要和林侍郎成亲,太太若是打坏了二小姐的肉皮,莫说老爷。便是林家恐怕都不会依。”
瞧瞧、瞧瞧,姜容和林侍郎订了个亲,竟猖狂的连她这个嫡母都不放在眼里了。
到底是妾室所出的贱皮子,没见过世面,连孝悌规矩都枉顾了。
杨氏乜了姜容一眼,她能成全姜容的亲事,便也能将亲退掉,总没有她的女儿当妾,姜容做当家主母的道理。
杨氏冷笑一声,对姜容道:“别以为有林家做靠山,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今儿个我就把那亲事退了,看你还怎么猖狂?”
杨氏是风风火火的性子,再加上怒火攻心,半刻钟都等不得,大中午就出了门。
她知道姜文焕钟意这门亲事,为了防止林氏到衙门给姜文焕通风报信,临出门的时候特特吩咐门房把大门守好,在她回家之前连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杨氏火急火燎出了门,林氏也急得直跺脚,她一边哭一边自责:“都怪我没眼力见儿,看到夫人应当避一避的,怎得就把夫人给惹恼了。
容姐儿好容易才订下这门好亲事,若是因为我的过失给耽搁了,我还不如一头撞死。”
“姨娘,母亲显见是在鸡蛋里挑骨头,和你有什么干系,你莫要再自责了。”姜容一边说话,一边把林氏眼角的眼泪擦掉,转而对贺婆子道:“贺妈妈,我听长姐说你身上有些功夫,你能不能翻墙出去,把母亲到林家退亲的事告诉长姐?”
姜家门户小,围墙也修的矮,贺婆使些力气就能翻出去,她道:“二小姐且把心放到肚子里,我定会把消息带给世子夫人。”
姜容忙打开门,和贺婆子一起来到后院,亲眼看着贺婆子翻到墙外,才折回后罩房。
姜容知道姜文焕做得了杨氏的主,可她不知道姜文焕肯不肯为了她开罪杨氏,千钧一发,容不得半点闪失,她只能把希望都寄托到姜姝身上。
长姐总归比父亲要疼爱她。只盼着长姐能力挽狂澜,保住她这门亲事。
她从未见过如林允之那样温润的谦谦君子,若是错失了这段姻缘,她宁可绞了头发做姑子,都不要委身于旁人。
这边,贺婆子雇了马车奔到信阳侯府,报了姜姝的名号进入欣春苑。
“二奶奶,火要烧到眉毛了,您快些随老婆子出门罢。杨夫人坐着马车到林家退亲去了,所幸姜家到林家路程远,您若快一些,或许还能赶得上。”
姜姝大惊,没想到杨氏会为了一已私欲,连姜文焕的话都违逆,她是疯魔了不成?
姜姝从贵妃椅上跳起来,对珠儿道:“你快些叫上院里的王路小哥儿,随我一起到玉树大街走一趟。”
王路小哥儿年纪不大,功夫却俏,有以一敌十的本事,有他在,便是十个杨氏都拦得住。
珠儿风一般旋到院子里又风一般旋了回来,急声道:“小姐,王路小哥儿今儿个身子不爽,告了一日假。”
“什么?”姜姝急得脸色发白,“他既不在,我们便自行到玉树大街去,总不能让杨氏坏了容儿大好的姻缘。”
珠儿还存着一些理智,想要拦住杨氏,必然要用些蛮力,单凭她们几个妇道人家又如何拦得住?
她对姜姝道:“小姐,不若我们到侯夫人那儿借些侍从罢,侯府有这么多护院,侯夫人随便指派一两个便足够我们用了。”
“不成!”姜姝果断拒绝,“找侯夫人去借人必然得有由头,侯夫人嫡庶分明,若是知晓我和嫡母作筏子,又如何会派遣侍卫给我用?
到时候不仅借不到人,我还得跟着吃排揎,也不知道几时才能出得了门子。”
事情迫在眉睫,姜姝没有时间再啰嗦,她止住话头,对贺婆子道:“贺妈妈,你快些到衙门请父亲到玉树大街,方玉你坐上马车到镖局请五个镖师,动作都要快一些。”
姜文焕任职的衙门和镖局都距玉树大街有些远,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赶得上,
姜姝说完话,就带着珠儿往门外狂奔,行到影壁处,忽见珠儿顿住脚步,珠儿扯了扯姜姝的衣袖,小声道:“小姐,大爷在前面,程先生就跟在他身旁,程先生的功夫便是武状元都比不得,您求一求大爷,让程先生跟咱们走一趟罢。”
姜姝一愣,这才瞧见陆长稽正沿着甬路往正院走,他的身上还穿着官服,约莫是刚刚下值。
按理说姜姝不该再麻烦陆长稽,但容儿的亲事来之不易,容不得她任性。
“大伯留步!”她鼓足勇气喊了一声。
陆长稽脚步微顿,继而神色如常的往前行。
姜姝总觉得陆长稽近日像是刻意躲着她一般,每次见面都要匆匆离去。
她有些失落,却也顾不得伤春悲秋,拔腿就去追陆长稽,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踢踢踏踏,显见十分焦急。
陆长稽充耳不闻,依旧缓步前行,他步态端稳,神色也没有丝毫变化,程用却莫名觉得他的气息有些紊乱。
“大伯留步!”姜姝是豁出去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即便知道陆长稽不想见她,也牟足劲追到了陆长稽身边。
“大伯,我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您可否让程先生随我出一躺门子。”她仰头看着陆长稽,水盈盈的眸子里满是祈盼。
姜姝满面愁容,手中的帕子直绞成一团麻花,她性子沉稳,若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也不会求着让程用和她一起出门。
陆长稽原想和姜姝划清界限,但事到临头却又不忍心瞧着她为难,她一个姑娘家,万一处理不了棘手之事,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
陆长稽思索片刻,对姜姝道:“我与你一道出门。”
有他在身边,总能保她无虞。
淡淡的青竹香味在马车里弥漫开来,姜姝没想到陆长稽会和她一起上马车,闻着青竹的味道,姜姝紧张的情绪渐渐平复。
他总能让她安心。
从信阳侯府到玉树大街,有一条近路,那条路比一般的街巷狭窄好些,为免绕远,姜姝让车夫套了一辆小小的马车。
车内并没多余的物件,只有一个条凳,姜姝和陆长稽并排坐在条凳上,因着马车狭窄,二人肩并着肩,离得极近。
姜姝甚至能听到陆长稽的呼吸声。
她觉得有些热,拿起团扇轻轻给自己扇风,中间也没忘了照料陆长稽,给自己扇十下,总要分出心神,给陆长稽扇五下。
马车奔得飞快,约莫遇到了泥坑,忽然一个颠簸,马车向一侧斜去。
姜姝不察,身子一歪,整个上半身都向陆长稽栽去。
“啊!”她低呼一声,脸颊直直撞到他的大1腿1交1接处。
浓郁的男子气概扑面而来,姜姝起初有些发蒙,微微转了转头,和脸颊相贴的地方有些软,似又有一些弹性,意识到这是什么部位的时候,姜姝又羞又臊,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姜姝手忙脚乱往起来爬,刚坐直身子,马车又一个颠簸,她复又撞到那处。
陆长稽垂眸,只见姜姝满面通红,樱唇微张,吐息如兰,似要与那处相触一样。
有什么东西从体内升腾起来。
姜姝再不敢看陆长稽一眼,一面整理衣裳,一面佯装瞧车外的情形。其实街边有什么东西,姜姝俱都不知道。
只有那重重弹到她脸上的东西,在脑海中不停地徘徊。
总算到了玉树大街,姜姝飞也似得往车下奔,像是想到了什么,掀开车帘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陆长稽一眼。
果不其然,他腰下面的衣裳,还紧紧绷着。
姜姝轻咳一声,低声道:“大伯,您就在车内休息罢,若有要事,我着程先生告知您。”
说完话,她利索地跳下车。
姜姝在街头等了小半个时辰都未等到杨氏。便是姜家距林府再远,此时杨氏也当到了。
她未瞧见杨氏,只能有一个理由,那便是杨氏已在她到达之前进了林府。
姜姝颓然地坐回马车,满心懊悔,
都怪她动作太慢,若是快一些也不至于让杨氏得逞。
世家大族最讲究规矩,嫡庶尊卑是基本,杨氏若是提出退亲,即便姜姝赶到林家也于事无补,她这个庶女又如何驳得了嫡母的令。
姜姝靠在马车上发了一会子愣,低声对珠儿道:“回罢,终究是白折腾了一趟。”
姜姝刚要上车,忽听程用道:“二奶奶,迎面行来了一辆马车,约莫是亲家太太所乘。”
像是阳光冲破迷雾,倏然就有了希望,姜姝掀开车帘,果不其然,对面那辆马车正是姜家的。
“程先生,快些,快些把那辆马车截住。”姜姝欣喜万分,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时雀跃。
程用道了一声是,利落地奔到对面,手臂一探就把拉车的马拽停了。
“怎么回事?”杨氏皱着眉头看向车外,人若是走了霉运,喝口凉水都要塞牙。
半路上马车抛了锚,到车行修了半个时辰才修好。好容易能用了,怎得刚到玉树大街就又出了状况。
姜姝从马车上下来,直直走到杨氏对面,冷声道:“母亲急哄哄的,要去做什么?”
姜姝颐指气使,杨氏反倒有些心虚,她坐直身子,色厉内荏道:“我是你母亲,我要做什么还要跟你报备不成?”
“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还不赶紧让信阳侯府的下人让开,若是误了我的事,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姜姝不再跟她兜搭,直接道:“母亲,您还是安安生生归家去罢,今个儿我决计不会让您到林家去。”
杨氏咬紧腮帮子,目光也变得犀利起来,她分明吩咐门房严守门户,姜姝怎得就知晓她要到林府退亲?难不成家里出了内贼?
家里有没有内贼且待以后再说,今日需得先把姜姝这个硬茬打发了,她是嫡母,依着身份的便宜,有的法子对付庶女。
她对姜姝道:“你既知晓了我要做什么,我也不用再藏着掖着了。那林侍郎命格太硬,他接连死过两任妻子,显见有克妻之兆。
前几日是我昏了头,这才糊里糊涂把容姐儿定给了他,这几日我辗转反侧夜夜难寐,总觉得害了容儿。
我好好的姐儿,总不能添了林家的窟窿,我这就到林家把亲事退了,林侍郎家世再好,也敌不过姐儿的性命贵重。”
话说的天花乱坠,却也遮不住杨氏的险恶用心,姜姝并不与杨氏理论,只问她:“母亲可否与父亲商量过退亲的事?”
短短一句话,问得杨氏无言以对,她心里发虚,唯恐夜长梦多,只想着快刀斩乱麻:“长辈的事用不着你这个小辈插嘴,你赶紧把路让开,否则若是闹起来,丢得可是信阳侯府的脸。”
姜姝并不吃她这一套,丝毫不肯让步。
杨氏气得胸口发疼,斜眸瞥了一眼侍从,怒声骂道:“你们是死了不成,瞧见有人拦路,还不赶紧将他们赶开,在这儿愣着做什么?”
杨氏出门的时候留了心眼儿,不仅带着车夫和丫鬟,还把姜文焕的两个随从一同带上了。
杨氏在姜家积威甚重,话音一落,那四个随从便跳下车想要和程用撕扯,原以为他们人多势众,哪成想还未凑到程用身边,便已被程用撂倒在地上。
“反了天了,反了天了。”见势不好,杨氏扯开嗓子叫唤起来,“大家快来瞧一瞧,做女儿的攀了高枝,现下竟来对娘家母亲指手画脚了。”
她的嗓子又尖又响,吸引了很多人围观,当今以仁孝治天下,旁人也不问三七二十一,纷纷对姜姝斥责起来。
耳边犹如有三千只蚊子齐鸣,震得姜姝耳膜发疼,她也不辩解,任由那些人指指点点,只坚决不肯让步。
人越集越多,这时有人认出了姜姝,那人大声道:“这不是信阳侯府的世子夫人吗,果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眼皮子浅,攀了高枝连仁孝悌义都不顾了。”
这时又一道声音响起:“我说呢,怎么会有儿女敢当街拦长辈的马车,若是信阳侯府的世子夫人,那就不奇怪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把矛头对准了姜姝。
姜文焕赶到的时候,众人正围着姜姝指指点点,反观杨氏,正站在马车旁卖惨,她以袖掩面,做痛哭状:“哎,都怪我没本事,没有管教好子女,否则也不能让庶女骑到自己头上来。”
她只说姜姝不孝,绝口不提她一意孤行欲要退亲的事,引得众人一阵唏嘘,只道她可怜,养了一只白眼狼。
姜文焕没想到杨氏会如此糊涂,平白无故想要给姜容退亲也就罢了,还故意抹黑姜姝,姜姝背后是信阳侯府,哪里能容得她如此诋毁?
若不小心得罪了陆长稽,姜家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在官场行走,能力如何还在其次,最主要的便是谨言慎行。决计不能开罪上峰。
“夫人,你在乱说什么?”姜文焕大喝一声,提高音量道,“你不过多喝了两碗黄汤,怎么就胡言乱语起来了?”
“姝儿一向孝顺,你休要红口白牙污蔑于她?”
姜文焕的声音极响,众人又把目光投到他身上,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接着道:“拙荆贪酒,进午饭时连饮五大杯,饮醉了酒犯糊涂,闹着要到鞠城打马球。”
“马球危险,姝儿唯恐嫡母受伤,这才驱车将人拦了下来,姝儿一片孝心,倒是让大家误会了。”
杨氏没想到姜文焕会来玉树大街,她心里发虚,是以明知姜文焕在胡言乱语也不敢多言,嗫嗫地进了马车。
众人见她这个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又一边倒责骂起杨氏来。
“原以为她可怜,被自己的亲生女儿欺侮,原来竟是个颠倒黑白的酒鬼。”
“嫡母和庶女本就隔着肚皮,哪里会真心相待,这个姜夫人便是吃醉了酒都要想法设法抹黑庶女,可见平时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也是难为世子夫人了,原是一片孝心,竟险些让嫡母污蔑了去。出身在这样的人家,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总算把杨氏截住了,如此,姜姝复又上了马车。
车内静悄悄的,她又偷偷看了陆长稽一眼,陆长稽的脸有些红,腰下的衣裳总算平整了。
杨氏活了近四十载,从未被人如此责骂过,她仰靠在车壁上,气得直喘粗气,若不是顾忌着姜文焕在场,定要出去将那些多管闲事的人骂个狗血淋头才是。
到底做了亏心事,杨氏既生气又担忧,一颗心惴惴的,吊在胸腔里东悠西荡,半点着落都没有。
原本一个时辰的路程,像是倏忽之间缩短了一大半,杨氏还没平复好心绪,马车就折回了姜宅。
她在马车内踌躇了好半晌才磨磨蹭蹭踏进花厅,姜文焕已换好了衣衫,端坐在太师椅上,擎等着兴师问罪。
杨氏战战兢兢坐到姜文焕对面,妄图扳回一局:“老爷,事情不……”
“你闭嘴!”姜文焕将手中的杯盏重重地掼到茶桌上,怒声训斥,“珠儿早已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了,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容儿能和林家攀上亲,是天大的好事,林家书香门户,底蕴深厚,便是咱们家再经营三代,都及不上人家的边角。
跟这样的人家结亲,对彬儿入仕也是有好处的,你瞎猫子一般,莫名其妙想要退亲,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莫不是嫌日子过得太好,想要把姜家的家业败了去?”
姜文焕句句在理,杨氏便是想辩解也无从说起,只她要强,便是走进死胡同,也免不得要挣扎一番。
只道自己心疼姜容,唯恐她被林允之克死,这才生了退亲的心思。
姜文焕与她同床共枕几十年,又岂会不了解她的脾性:“你待容儿还不如待你身旁的侍女亲厚,又岂会顾忌她的死活。
我不管你究竟是为着何事闹着去退亲,但肯定没安好心,我们姜家能走到今日不容易,决不能被你这毒妇坑害了去。”
“从今以后你也不用当家了,且好生待在屋里反思,我便是公事家事两头顾,也得把姜家支应起来。”
他居然要夺掉她的管家权,杨氏气得涕泪齐流,她在大腿上拍了两下,怒骂道:“姜文焕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忘了姜家曾是如何的破落。若不是我带了厚厚的嫁妆嫁进来,又岂会又如今的光景。
现下你升发了,就想着卸磨杀驴,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便是闹到衙门去我也要……”
杨氏的话直往姜文焕肺管里戳,但凡受过妻子恩惠的人,功成名就之际最忌讳妻子携恩要挟。
杨氏撕了姜文焕的脸往地上踩,姜文焕又怎么会容忍,他恼羞成怒,转头看向自己的侍从,沉声道:“夫人得了失心疯,快些把她送回寝屋,没有我的命令,以后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至亲至疏夫妻说的便是如此,杨氏直直盯着姜文焕,恨得咬牙切齿,一边被侍从架着往寝屋走一边责骂:“姜文焕,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会有报应的,会有报应的。”
姜文焕不胜其烦,索性让人把门窗钉死,这下杨氏不仅出不了屋子,便连声音也传不出去,倒少了好些风言风语。
很快就到了姜容的生辰,杨氏被禁足,姜文焕便请姜姝为姜容操办生辰礼。姜姝吃过苦,知道银钱的好处,除了给姜容添置衣物首饰,还给了她二百两银票。
十五岁及笄,过了十五岁生辰,女子便算成人了。
姜容知道过了生辰林家便会上门请期,原本隆重的生辰宴平添了几分小女儿特有的旖旎遐思。
待客人离开以后,姜容就把姜姝送给她的衣裳轮流试了一遍,她的容貌犹如江南烟雨中悄然开放的白色茉莉,乍一瞧不起眼,看的久了却有一番清新雅致在其中。
胭脂色、霞光紫、梅染这些艳色与她不相配,耦合、雨过天晴、若草这些淡雅的颜色上身,倒是衬得她别有一番韵味。
林姨娘瞧着亭亭玉立的小女儿,不禁沁出细细的泪花。
女儿长大了,又以庶女之身许了高门,按理说她应当欣慰才是,可想到姜容嫁人以后,她便只能独身待在姜家,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就觉得孤寂凄凉。
还有那林侍郎克妻的命格,姜文焕不在意,她却是在意的,她好好的女儿,可一定要康康健健的才是呀!
姜容透过铜镜瞧见林氏悲悲戚戚的模样,她放下手中的新衣裳,拉住林氏的手温声安慰:“姨娘莫要伤心了,林家就在汴京城,与咱们家咫尺之遥,女儿半日就能打个来回,时常能与您见面那!
您瞧瞧大姐姐,她虽嫁了人,却隔三差五回来看您,便是明日的请期都是由她主持。女儿以后定会如大姐姐一般的。”
姜容宽了林氏的心,林氏反握住姜容,低声道:“林家是个好去处,可姨娘始终担心那些传言,林侍郎八字不祥,姨娘害怕,害怕你……”
“姨娘!”杨氏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姜容打断,“您怎么也相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事情了,我的亲事是大姐姐一手促成的,大姐姐善性,难道会害我不成?”
在姜容心中,没有人比姜姝更有能耐,只要是姜姝做的事就一定是对的。
林氏被姜容怼了一通便不再多言,她虽是两个孩子的生母,却是个没主意的,这些年若不是姜姝相护,怕是早已被杨氏扫地出门。
她不相信姜姝还能相信谁呢?
翌日早晨,林氏携着媒人进了门,请期这种要事合该男方母亲张罗,可惜林太太自诩出世,不肯再迈出佛堂一步,文太太这个做小姑子的没法子,只好把一切都兜落起来。
大红笺书上写着林允之和姜容的生辰八字,林氏把筏书展到姜姝跟前,笑盈盈道:“钦天监的方大人和我家主君是至交,他老人家亲自占卜了允之和三娘的八字,说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八字甚合。
他们二人佳偶天成,合该快些成为眷属才是,不若世子夫人挑选一个吉日,就此把二人的亲事订了罢!”
林氏做了万全的准备,话音一落,官媒便呈了几个吉日,顺势说道:“这几个日子都是上上大吉的黄道吉日,最适宜嫁娶,夫人快挑选一个罢!”
林家做足了谦卑姿态,姜姝也不好故作骄矜,她看了看官媒呈上来的日期,最近的在八月,居中的是十月,最久的也不过来年二月。
时日久了易生变,太近了略仓促,姜姝拿起十月初六的红牌子,温声道:“就选这个日期罢,金秋十月,气温也是适宜的。”
就这样把大婚的日期订了下来,林姜两家便算是姻亲了。
林允之周全,特特在宴宾楼订了一桌席面,请姜家阖家过去用饭。
席间言笑晏晏十分热闹,林允之和姜容虽未挨坐在一起,却时常有眼神交流。
幼妹有了好归宿,姜姝打心底里高兴,不自觉便多饮了两杯,她酒量浅,有些头晕,即便屋内置着冰鉴也觉得憋闷。
大好的时候,姜姝不想扫兴,低声和林氏说清缘由,便慢悠悠出了房间。
沿着回廊行至后院,入目是精巧的亭台水榭,夏风掺着水汽扑到面颊上,头脑顿时便清醒了,只身体依旧有些无力,姜姝倚着围栏软软坐到木凳上,百无聊赖地盯着水面发呆。
陕甘总督来京多日,拜帖下了十几封,总算把陆长稽请到了宴宾楼,席间多次表示想要投靠陆长稽,俱被陆长稽不动声色挡了回去。
以史为鉴,总能让人警醒一些。陆长稽官至首辅,已是升无可升、赏无可赏的地位,若是在这个位置上再招揽武将,必会招致圣上忌惮。
他四两拨千斤将陕甘总督打发了出去,自己一个人沿着回廊踱步。
远远的就瞧见水榭旁倚着一位丽人,她面色驮红,娇软无力,怕是比传说中的西子还要柔媚几分。
显见是吃了一些酒。
陆长稽的心狂跳起来,衍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与此同时,又有些生气。
姜姝难不成不知道她生了一副祸水模样吗,好端端的出来用膳,为何还要喝酒,喝酒也就算了,为何还要独自出门?
汴京虽在天子脚下,有些地方却也不是绝对的安全,再者,男子下面长了二两肉,姜姝生得这样美貌,指不定有什么登徒子瞧见她,色令智昏,做出狂狼之举。
陆长稽的心砰砰直跳,他知道自己是着了魔了,他不敢再多瞧姜姝,逃也似地转了个身。
到底也不敢往远处走,万一真有什么不轨之徒,她又喝了酒,可该怎么应对?
陆长稽就那么背对着姜姝吹风,约莫站了一刻钟,忽听见有脚步声响起,原以为是姜姝要回包间,没想到一道男子的声音传入耳际。
“水边那位娘子真是娇媚,水蜜桃一般,吃到嘴里不知得是什么神仙滋味。”
说话的人名为宝嘉,他是大理寺卿的小舅子,仗着大理寺卿位高权重,经常做一些违法乱纪的事情,身边的狐朋好友为了讨好他,时常给他出主意。
他的好友丁杨瞧了一眼姜姝,自觉得瞧见了神妃仙子,心跳不由加速,脸色也有些胀红。
时运不济啊,今日若是不与宝嘉同行,这貌美娘子便是他的囊中之物了,可惜,他还有事要求大理寺卿帮忙,这个貌美娘子也只能让给宝嘉了。
丁杨走到宝嘉上面,撺掇道:“宝嘉兄一向勇猛,你既钟意那小娘子,趁着没人将她拽到内间一亲芳泽便是。
妇人家失了贞操,上赶着遮掩都来不及,定不敢往开闹,宝嘉兄又有什么好犹豫的?”
第32章
那位名为宝嘉的男子原本还在犹疑,被友人一鼓动,精1虫上脑便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快步行至水榭,脸上带着猥琐的笑,原想把小娘子掳到水榭旁的客房畅快一番,临了却见小娘子身旁站着一个男子。
那人伟岸沉稳、气势如虹,一眼扫过来似有千钧之势,便是他不识得那人,也知道那人非富即贵。
宝嘉本能的想要退缩,但姜姝的容貌实在瑰丽,身材又高挑丰腴,脖领处露出来的肌肤白的像雪。
宝嘉是经过人事的,
只肖瞧一眼,就知道姜姝是罕见的极1品,这样的尤物若是压在身下,不知道得有多么销魂。
宝嘉不想白白错过这个机会,他大着胆子走上前,挺了挺胸脯,抬着下巴对陆长稽道:“我看你也是个有头脸的人物,你既见过些世面,便应当认得我。
你索性把这位娘子让给我,我也能记你一些好处,将来你若遇到麻烦事,求到我跟前,我给你行个方便也不是不成。”
空气仿佛停滞,四周安静的落针可闻。
宝嘉抬起头打量陆长稽,只见陆长稽的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周身仿佛裹着一层寒气,让人不寒而栗。
宝嘉瑟缩一下,心底里衍生出浓浓的畏惧,可惜,色令智昏,为了尝一尝鲜,便是冒一些风险又何妨。
他自觉对陆长稽已十分客气,大着胆子走到姜姝和陆长稽身边,欲要拉扯姜姝。
伸出手臂的那一刻,有两股力量同时向他袭来,一支金簪利落地扎进他的眼角,只差一点儿,他的左眼便废了。
另一侧,程用握住宝嘉的手臂,用力一折,他的小臂便算是废了,程用顺势把宝嘉扯起来,抡了一个半圆,把他狠狠摔到地上。
宝嘉趴在地面,半晌都缓不过劲儿,眼前发黑,身体疼的想是被车轮重重碾过,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鲜血从眼角滴滴答答往下流,泅湿了半边脸,他想要把脸上的鲜血擦掉,那只手却仿佛不受控制,怎么都抬不起来。
酒意上涌,姜姝的头更疼了。适才刺宝嘉的时候,她倒没觉得害怕,现下看着宝嘉那张血淋淋的脸,只觉得胸腔憋闷,连呼吸都有些难受。
姜姝把带血的金簪丢到地上,顺势伏到陆长稽怀里,娇声道:“大伯,幸好您过来了,若是没有您,我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我……”
姜姝的身子软弱无骨,瑟瑟地发着抖,两1团1绵1软紧紧和陆长稽贴在一起,仿若嵌到了他的胸腔里面。
酥麻之意从尾骨升腾而起,直冲天灵盖,陆长稽的心都化了。
他温柔地回抱住姜姝,低声道:“有我在,你不必害怕。你今日做的很好,不管遇到什么,你一定要先保护自己。你以后若再遇到歹人,只管把簪子往歹人的胸腔里插!”
丁杨守在走廊里,原想等宝嘉发泄完了,自己再去捡漏,好好享受一番,哪成想宝嘉不仅没有得逞,反而被狠揍了一通,看那情形,怕是已然丢了半条命。
丁杨不好撂下宝嘉不管,但看着姜姝身边身高马大的男人,他又不敢上前。想到大理寺卿司徒大人正在楼上饮酒,便飞速跑着去搬救兵。
听到事情的来由,司徒大人太阳穴直跳,他的小舅子,正事不做,整日里拈花惹草,他若是有这样一个亲兄弟,非得把人照死里打不成。
可惜,宝嘉是他的小舅子,他若是不管不顾,家里那位的眼泪,能把雷峰塔都给淹了。
司徒大人骂了一句孽障,随着丁杨向水榭走去。
女子的名声最为重要,司徒赶到水榭的时候,陆长稽已把姜姝安置到客房。
司徒五官硬朗,肤色偏黑,原就严肃的面容,瞧见陆长稽以后,直接黑成了锅底。
他瞥了丁杨一眼,压低声音问道:“你说适才就是这个人的随从,狠揍了宝嘉那个畜生。”
丁杨道是,点头不跌:“大人,您可一定要为宝嘉兄做主呀!”
司徒狠狠卍了丁杨一眼,咬牙切齿道:“怎么就没把宝嘉那畜生打死,我便是来领一具尸首,也比现下轻省。”
宝嘉趴在地上,身体疼的五内俱焚,瞧见司徒的身影,自觉看到了曙光,他扬声道:“姐夫,您可来了。”
他瞥了陆长稽一眼,接着道:“姐夫,就是这个人,是他,他把我打成了这副模样,您一定要给我做主呀。”
司徒冷汗直流,一口唾沫吐到宝嘉脸上,低声道:“闭上你的狗嘴。”
话毕,司徒看向陆长稽,噗通一声跪到地上,声音如钟:“大人,这孽障是下官的妻弟,他今日意欲奸污妇人,按律当杖则五十,拘三月。”
“下官这就把他逮到大理寺,依律处置。”
宝嘉惊讶地盯着司徒,眼珠子几欲从眼眶里迸出来:“姐夫,您怎么……”
话还未说完,司徒抬手就给了他一拳,司徒人高马大、力气奇大,一拳挥刀宝嘉胸腔,宝嘉疼地直抽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陆长稽冷眼睇着二人,眼神像冬天的雪片:“乾清宫还缺一个洒扫太监,司徒大人这个妻弟若再敢为非作歹,就到乾清宫洒扫!”
菩萨保佑,首辅大人没有深究,算是保住了宝嘉一条命。
司徒站起身,又狠狠踢了宝嘉两脚,这才让随从拖着他的脚,把他扯到宴宾楼门口,往大理寺押送。
姜姝在客房休憩了一会子,待酒气弥散了,才乘车折回信阳侯府。
回到信阳侯府,姜姝沿着回廊向欣春苑缓行,透过凌霄花的藤蔓瞧见陆长风正在走廊的另一侧逗弄鹦鹉,她一向不喜欢陆长风,便是连话都不想和他多言,转身改道而行。
约莫行了十几步,陆长风的声音在耳后响起:“二嫂,留步!”
姜姝转过身,警惕地盯着陆长风,陆长风挑眉笑了笑,大步跨到姜姝身边,几欲和姜姝贴到一起。
姜姝后退两步,拉开和陆长风的距离,抬眸扫过去,冷声道:“朗朗乾坤,三叔可要注意分寸。”
陆长风风流成性,却也知道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可姜姝明艳夺人,今日又饮了酒,眼波仿若会流转,一颦一笑全是风情,他心痒难耐,只想与之亲近。
回过头来细想更是有恃无恐,便是染指了姜姝又如何,陆长易是个短命鬼,这个家早晚是他陆长风的,陆长易的家业要落到他手中,妻子被他照单全收也不是没可能。
唯一的不便就是现下时机不对,侯府耳目众多,若真在院子里闹起来,他必然要被狠狠的责罚。
陆长风强压下心头的欲1火,压低声音对姜姝道:“路不好走,二嫂嫂可要小心一些,若是被绊倒了,我定会亲自把您扶起来。”
这话便孟浪至极了,若是被人听见,恐怕也会连带着以为姜姝是个不知廉耻的轻浮之人。
姜姝拉下脸,直直盯着陆长风,不悦道:“我瞧着二叔是喝多了,尽说胡话,你还是快些回屋醒一醒酒罢!”
美人就是美人,即便拉下脸也是美的,陆长风心里发酥,心情也十分的好,他嘿嘿一笑,收回手臂,对姜姝道:“二嫂请吧!”
姜姝不再搭理他,大步向前行去。
凉亭内,陆长易将一切看的清清楚楚,他气得脸色发白,额角的青筋一厘一厘凸显出来,像是要爆裂一般。
他沉着脸看向张秋,轻声道:“陆长风是不是把我当成死人了,我好歹还吊着一口气!”
这话可没法子接,张秋战战兢兢跪到地上,低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长易用力挑起他的下巴,左右裹了两个耳光,低声骂道:“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我让你早些下手、早些下手,你怎得半点手段都没有。”
“我告诉你,哪怕用强,你也得让二奶奶怀上身孕,她若是无子,你也不用活了,我虽不中用,打杀一个奴才还是使得的。”
寒意从脚底直升到天灵盖,张秋瑟缩一下,这才明白陆长易让他亲近姜姝的目的。
这便是公侯人家,兄弟阋墙、互相算计,为了家产不落入兄弟之手,竟连借1精生子的事都做得出来。
想到这儿张秋愈发恐惧,他颤着声应了一声是,惴惴地退了下去。
陆长易也不是没想过让姜姝找陆长稽借1种,可陆长稽现下已二十又六,普通人家的郎子,约莫十七八岁便已成亲,他独身至今,除却辅佐新帝时间紧俏外,显见是不想将就,他连娶亲都不愿将就,又如何肯和自己的弟媳云1雨,再者,男子的自尊比天大,陆长易万不想让陆长稽知道他不举,思来想起,还是找一个人外人最适宜,待张秋成了事,瞧瞧把他了结也就是了,如此,这世上便也只有他、姜姝、秦大夫知道他不举。
傍晚时分下了一场大雨,暴雨将热气催散,送来怡人的凉爽。
这份凉爽于旁
人来说是绝渡逢舟,于陆长易来说却是催命之符。
窗户只开了一条缝,陆长易就觉得凉不可耐,像是有寒风钻到了骨头缝里,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无一处不难受。
把大夫传到欣春苑,照旧是按老例儿诊治,针灸、熏蒸、开方子,治得了标却治不了本,他知道自己久病沉柯约莫撑不了多久了。
陆长易让人把大夫送出门,转而把姜姝叫到了寝屋。
他仰靠在迎枕上,抬臂指了指墙角的檀木盒子,有气无力道:“姝儿,你把那盒子抱过来。”
他的手臂瘦得像一支麻杆,颤颤巍巍,一副行将就木之态,即便姜姝对他有过怨怼之意,却也不曾忘掉他对她的好,看到他这副模样,更是心酸。
姜姝悄悄擦掉眼角的泪痕,转身把檀木盒子抱到陆长易身边。
陆长易从床头的暗格里拿出一把钥匙,将铜锁打开,从盒子里拿出厚厚一叠银票。
陆长易把银票塞到姜姝手中,低声道:“我这副破败身子,也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旁的我给不了你,唯能给你一些黄白之物。
我若是去了,你就用这些银钱度日,有钱财傍身,总不会过得特别差。”
姜姝原本还能控制住眼泪,听到他这样说,眼泪便像决堤的河水,无论如何都抑制不住了。
她把银票塞回檀木盒子,“咔嚓”一声上了锁,继续伏到陆长易膝头轻啜起来。
“世子,你这样年轻,只要好生调理,定能好起来。好端端的,你说这些晦气话做什么。”
“日子是人过出来的,两个人互相倚靠,白日里一起吃饭饮茶,天晚了依偎在一起看星星说窝心话,再没有这些日常的琐碎更熨帖的了。若没有了人,守着银子过活又能有什么趣味。
我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世子可千万不要泄气。”
陆长易回想以前的种种,刚成亲的时候姜姝待他极好,到了晚间会拉着他的手和他说贴心话。他生了病,她比谁都着急。
那时候多好啊,后来他做了糊涂事,她虽也愿意敷衍他,待他却冷了。他不是不想挽留,可惜,覆水难收,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不是认两句错,就能消除芥蒂的。
他无奈地笑了笑,把檀木盒子的钥匙强塞到姜姝手中,低声道:“这些钱是我留给你的,你若是不想要,只管把钥匙扔了去。”
姜姝自然不能把钥匙扔了,只得将之收了起来。
陆长易含笑看着她,抬手把她眼角的泪花擦掉,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最最珍贵的琉璃。
把泪花擦干净以后,他俯身到姜姝颊边,轻轻吻了一下,温声道:“姝儿,我喜欢喝你炖的雪梨桂花白,你去给我炖了一盏罢!”
姜姝哪里会不依,“哎”了一声就快步进了小厨房。
陆长易这时唤来方玉,低声道:“你到宴西堂走一趟,请侯夫人过来。”
赵氏来得很快,陆长易是她的独子,身体那样弱,但凡欣春苑有风吹草动,她总是第一个到。
她疼惜地看着陆长易,见他的气色比之前还要虚弱,当即便哭泣起来。
待她止住眼泪,陆长易才缓缓开了口:“母亲,我怕是要撑不住了,待我去的时候,姜氏若有子,您便让她执掌中馈。她若是无子,您就让她给我陪葬罢!”
第33章
“你说什么?”赵氏陡然站直身子,不可思议地看着陆长易,讶然道,“你那样钟意姜氏,怎么舍得、怎么舍得……”
“母亲!”陆长易打断赵氏,“儿子是个短命的,姝儿这样年轻,生得又好,若是守不住可怎么办,儿子不能让她从了旁人。”
当朝风气开放,寡妇再嫁也不算是稀罕事,且姜姝和陆长易没有到户部登记婚书,若是陆长易去了,姜姝执意再嫁,谁也拿她没法子。
可若是姜姝能诞下子女便不同了,有孩子做支撑,她总能守住的。
诞育子嗣是大事,需劳心劳神,陆长易病入膏肓,按理赵氏现下不该提说这个话题,可想到姜姝花一般的面容便觉得于心不忍。
她踌躇道:“若是姜氏能诞下子嗣……”
“她若能诞下麟子就活,诞下女儿也不能活,只能随着儿子去。”陆长易和陆长风较了半辈子劲,最担忧的无非就是陆长风霸占他的家产和妻子。
若是姜姝能诞下孩子,她便是未来侯爷的母亲,陆长风又如何再敢觊觎她。
只要能让陆长风不痛快,便是把侯府的基业拱手让给外人,陆长易都在所不辞。
陆长易松了口,赵氏也松了一口气,她坐到陆长易身旁,无力的安慰:“你是有福气的,休要胡思乱想,你且好生将养着,说不定便能姜氏举案齐眉一辈子呢!”
话说的好听,母子二人却都知道这番话只是一个美好的期望,那钦天监掌院的预言怕是快要成真了。
赵氏蔫蔫地走出房门,行到廊下的时候瞧见姜姝端着一盅甜汤出了厨房。
姜姝身穿一袭碧色衫子,嫩得似是能掐出水来。
赵氏顿在原地,待姜姝行到她身旁时,将人叫停,低声斥道:“你嫁到我信阳侯府半年有余,便是一只母鸡都该下蛋了,你又何故如此不中用。”
事关身家性命,姜姝比任何人都着急,面对赵氏的怒火,她只能伏低做小:“母亲息怒,儿媳现下正在调理身子,定不会让您失望。”
赵氏盯着姜姝,面前的人恭顺识礼,端庄贤淑,除却无子,其实也没有什么过错。她不欲为难姜姝,又训斥了几句便大步离开。
姜姝有气无力地折回寝屋,怏怏地躺到贵妃榻上,默默沉思。
思索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姜宅处在铜雀巷,邻里大多是粗人,七大姑八大姨闲聊的时候,姜姝旁听过许多闺阁女子不该知道的事情。
譬如那勾栏里的老鸨常用媚药调教女校书,一袋迷药下去,便是再烈性的女校书都得就范。
陆长稽再有成算,怕也抵不住媚药。
到底不是光明正大的事,天色擦黑时,姜姝方戴上篾笠出门。她到成衣铺子里买了一身男装,换上男装后进了汴京最有名的勾栏。
勾栏装潢雅致,丝竹阵阵,厅内的校书有的文雅,有的清逸,穿着也十分正派,跟姜姝想象中的风尘女子大相径庭。
姜姝寻到老鸨,低声道:“我家里新纳了一房小妾,刁奴烈性,总不愿让我进她的房间。
调教女子这方面没人能与您相提并论,不知您这里有没有好东西,能那小妾对我俯首称臣?”
老鸨是个心思活络的,得知姜姝的来意,便拿出一个小瓷瓶。
她笑盈盈道:“此药唤作逍遥散,药力强悍,一勺下去便能让中药之人意识涣散、筋骨松软,飘飘然不知天地为何物。待药力达到顶峰,便是石头一般的人也得化成一滩水。”
姜姝喜从心来,但还是有所顾忌,问道:“服了此药的人,可否能记住与之云雨之人?”
老鸨摇摇头,眼珠子一转,笑道:“一瞧公子就是洁身自好之人,不懂得风月事的精妙。
床上的花样多得很,云雨之时将对方的眼睛蒙上也是一种意趣,这种事情只可意会不能言传,到时候您试一试便知晓了。”
“蒙上眼睛”,“飘飘然不知天地为何物”,老鸨短短几句话就将姜姝的难题给解决掉了。
她拿出一袋
子银钱交给老鸨,利利索索出了门。
回到欣春苑,姜姝先把逍遥丸藏到东梢间,提步踏进花厅。
珠儿神神秘秘凑到她身边,笑嘻嘻道:“小姐,适才吴婆子来了一趟,您猜她来侯府干什么?”
“说是明日是二小姐出阁的日子,黄昏时分郑家会派人接二小姐进门,老爷特特请您回去观礼。”
“也亏那吴婆子说得出口,二小姐是给人做妾的,算什么出阁,普通人家打发妾室出门,连席面都不会摆,咱们家倒是抬举二小姐,还特特请您回去。”
姜然虽不堪,到底是姜家唯一的嫡女,又自小在姜文焕身边长大,姜文焕心底里还是疼她的。
筹谋了一场,也算称心如意了,可不知为何姜姝心里远没有她想象中开心,半点大仇得报的畅快感都没有。夜间睡得也不甚踏实,天堪堪亮就起了床。
珠儿倒是十分精神,她歪在小榻上,一边瞧着方玉给姜姝梳头一边道:“恶人有恶报便是如此,想到二小姐对小姐您做的那些事,我就怒从心起。
现下好了,二小姐得了现世报,要到郑家当妾去了,我看她以后还怎么威风。”
话毕,她从小榻上跳起来,打开姜姝的衣柜,窸窸窣窣一阵挑选,最后从里面拎出来一件正红色织金大袖衫。
她把衣服捧到姜姝跟前,说道:“小姐今日回姜家就穿这件衣裳,织金的料子华贵,小姐一上身便是通身的气派。
二小姐是妾室,顶破了天也只能穿桃粉色婚服,您穿这大红色,定能把她的气焰压下去,到时候非得把她给活活气死。”
珠儿越说越得意,三下五除二便把那件大红色织金阔袖衫套到了姜姝身上。
姜姝有些哭笑不得,又不忍心拂了珠儿的好意,便穿着那衣裳回到了姜家。
杨氏是姜然的母亲,姜文焕不好枉顾杨氏和姜然的母女情分,也不想让郑家轻视姜然,天一亮便将杨氏放了出来。
杨氏在屋内屈居多日,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蔫头巴脑一点精神都没有,乍一见天日,双目迷离,甚至还有些怔愣。
女子过了花期便会以摧枯拉朽的速度凋零,若是有智慧和贤德加持,倒还能入眼,假若一个妇人既没有美貌,也没有贤德,那便只能招人厌弃了。
姜文焕乜了杨氏一眼,复又失望地闭上眼睛,也不知道他当初中了什么邪,娶了这么一个夜叉。
若不是要顾忌官声,他定要把杨氏休回家。
他轻咳一声,没好气道:“今日然姐儿出阁,为着姐儿的体面,暂且放你出来透透气,你可休要再做出贻笑大方的事情来。”
见杨氏没有反应,他愈发趾高气昂:“姝姐儿马上就要回来了,她现下是信阳侯府的世子夫人,身份高出你许多,你要尊着她,捧着她,万不可如以前那般轻慢。”
在屋子里困了几日,杨氏仿若被拔掉尖刺的刺猬,失去了武器,理所应当就温顺下来,她也不反驳姜文焕,低低应了一声是,便随着姜文焕到了大门口。
奢华气派的马车停驻在大门口,盛装打扮的姜姝款款而下,杨氏凝着她的衣裳,仿若看到了一片血海。
她竟又愣住了,真是个蠢货,姜文焕扯了一下杨氏的衣袖,带着她迎到姜姝跟前。
仿若演川剧的戏子,姜文焕面对姜姝时便换了一张脸,他看着姜姝,含笑问道:“天气这样热,马车里可放着冰鉴?”
姜姝道:“车内放着两方冰鉴,十分凉爽,女儿并没有犯热,倒是让父亲忧心了。”
姜姝说完话对珠儿招了招手,珠儿将一双皂靴捧到姜文焕跟前。
姜姝开口说道:“听闻父亲甚得上司看重,明年考核之际定能升迁,女儿先在此恭贺父亲,祝父亲步步高升。”
姜文焕命小厮把皂靴收下,十分殷勤地引着姜姝进入花厅,坐定以后说道:“衙门里统共那么点活计,且都有章程可依,同僚们按章程做事,大都出不了岔子。”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顿,抬臂挥退左右,低声道:“为父之所以受到重用,全靠御史大人提携。我一开始也纳闷,为何衙门那么多同僚,御史大人偏偏提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