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二人刚说完话,便见叶母掀帘出了花厅,叶母脸色很好,红光满面。
她最先看到姜姝,转而把目光投向叶潜,斥道:“你这孩子,真是越发不中用了,姝儿过来了,你怎得不告诉我?”
叶潜笑了笑,温声对叶母道:“以后姝儿会长长久久住在家里,您再也不用惦念姝儿了。”
叶母怔愣了片刻,而后恍然大悟,脸上的笑愈发和煦。
姜姝是她看着长大的,样貌品行皆是上乘,唯一的不足便是成过亲,叶家不是迂腐的人家,决不会计较那些有的没的。
叶母三步做两步走到姜姝身边,握住姜姝的手道:“你是个好的,我一直盼着能和你同室而居,可惜,潜儿没有福气,我眼睁睁看着你嫁到了信阳侯府,想到你成了旁人家的儿媳,我不知偷偷哭过多少次。现下好了,峰回路转,我们终于能成为一家人了。”
叶母叹了一口气,颇为惭愧:“叶家家贫,比不得信阳侯府富庶,以后就委屈你了。”
姜姝反握住叶母的手,温声道:“伯母说的是什么话,能嫁给叶潜哥哥是我的福气,我高兴尚且来不及,又怎么会觉得委屈。”
但凡母亲,没有不以自己的儿子为荣的,叶母喜笑颜开,大步走到厨房,非要给姜姝做几道拿手菜。
姜姝在叶家吃完饭,回到信阳侯府的时候天色已晚,迎面碰到信阳侯,信阳侯面沉如水,满含怒气。
他不敢要姜姝的性命,训斥几句总使得。
陆凛把姜姝叫到花厅,劈头盖脸便是一通责骂:“你不好好在家守寡,成天的抛头露面,真是越发没有规矩了。
你瞧瞧现下是什么时辰,莫说你是孀妇,便是掌家太太也甚少也有这么晚归家的。”
“以后没有我的准许,你就安安生生待在欣春苑,不许踏出院门一步。”
姜姝知道陆凛的心结,她没有接陆凛的话茬,直接道:“我是从叶侍讲家回来的。”
叶潜一局登科,名列前三甲,不到一年的时间,就从庶吉士升为正六品的侍讲,朝中甚少有人不识得他。
陆凛甚至还知道姜姝曾和叶潜订过亲。
他的脸色更黑了,直直盯着姜姝,咬牙切齿道:“你怎能如此轻浮,到底还要不要脸面?”
姜姝嗤笑,天底下谁都可以指责她,唯独陆凛不能,他是个什么东西,一个染指儿媳的人,有什么资格责怪旁人轻浮。
她扬起头,回视陆凛,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我要和叶潜成亲,我要再嫁!”
“什么?”听到姜姝的话,陆凛先是暴怒,接着又是一阵狂喜!
好呀,好呀,没有什么比把姜姝打发出陆家更好的了。
他也不想知道姜姝为何要舍弃陆长稽嫁给叶潜,不管怎样,只要能保住陆长稽的名声,只要陆家不被人当成笑柄,姜姝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
姜姝出身低微,原也不配做他陆家的儿媳。
陆凛一改之前的态度,温声问姜姝:“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嫁?”
姜姝道:“越快越好!”
陆凛大喜,恨不得当即就把姜姝踢出家门,他朗声道:“你是我陆家妇,又本本分分伺候了易儿一场,我决不会亏待你。”
话毕,陆凛唤来肖卫,吩咐道:“你快些往宴西堂跑一趟,让太太给二奶奶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告诉太太,二奶奶不日便会出嫁,她一定要利落一些。”
陆家在钱财上,从来都不吝啬。
只要姜姝过的好,和叶潜一条心,陆长稽才会死心。
陆凛从匣子里拿出一张两千两的银票,递给姜姝:“这是我给你的添箱,你好生守着,钱财富余了,日子才能好过。”
姜姝也不推辞,接过银票,向欣春苑折返。
欣春苑门前落着一顶软轿,那软轿是赵氏所用。
姜姝知道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
她到凤藻宫照料陆长稽的事瞒不过赵氏,现下要成亲了,赵氏必然得找她说话。
姜姝挺直腰板踏进房门。
花厅里灯火辉煌,赵氏身穿一袭黛紫色阔袖衫端坐在玫瑰椅上,手中笼着暖手炉,凤眸凝着姜姝,神色端肃。
她单刀直入:“你和雪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姜姝摇摇头:“儿媳不知道母亲在说什么。”
赵氏的眸光愈发凌厉,脸上露出鄙夷之色,阴阳怪气讥讽姜姝:“你这个不要脸的狐媚子,专会旁门左道!”
“当初易儿便是被你勾得丢了魂魄,非你不娶,我这才到你姜家下了聘。现下雪霁竟也成了你的裙下之臣,姜氏,你好大的本事。”
若是以前姜姝也就忍了,可想到陆长易的所作所为,她再也不要忍辱负重。
陆长易不给她留活路,她又何故给陆长易留颜面。
她迎着赵氏的目光看过去,轻声道:“母亲,您猜我为什么要和大伯苟且?”
赵氏微愣,万没想到姜姝会把阴私之事摆到明面上。她挥挥手,想把周嬷嬷遣到外间。
姜姝挡住周嬷嬷,朗声道:“我找大伯苟且,是因为世子不能人道,但凡世子中用些,但凡母亲不以怀孕逼迫我,我又何至于勾引大伯?”
“母亲,不是我水性杨花,是世子太无能呀!”
姜姝的语调又轻又柔,像缓慢绽开的曼陀罗,美丽的外表下包着剧毒的芯,一点一点将人荼毒。
“你在胡说什么?”赵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怒目瞪着姜姝,仿若要把姜姝生吞活剥。
姜姝毫不退缩:“母亲若是不信,大可以寻温太医询问,温太医……”
“你闭嘴!”赵氏呼吸急促,胸脯上下起伏,她打断姜姝,大步向门外奔去,衣袖在空中挥出烈烈风声。
屋内只剩下姜姝一人,姜姝仰躺到贵妃榻上,勾起唇角,扬声大笑,藏在心里的浊气,总算发泄了出来。
两日后,叶潜上门下聘。
叶家家底薄,财力无法和信阳侯府比拟,但叶潜带的聘礼,便是赵氏瞧了也挑不出错处。
当朝不似前朝,下聘的礼仪简化了很多,聘礼也比前朝要简单,叶潜不仅按前朝的礼仪到信阳侯府求亲,还十分用心的准备了聘礼。
大雁、布匹,牛、羊、白鹅、阿胶、米、酒、茶、坚果……这些物件皆
绑着红绸整整齐齐放在正院。
除了之外,叶潜还准备了五千两聘金。
叶家一直不富裕,姜姝没想到叶潜会准备这么多聘金,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筹来的。
姜姝把叶潜拉到梢间,低声问道:“你怎么准备了五千两聘金,从哪里得了这么多银钱?”
中举以后,叶潜名声大噪,经常有人请他写字作画,润笔费十分可观。饶是如此,因着叶家没有根基,短短时日内,他也凑不够五千两聘金。
姝儿似明珠一般耀眼,从陆家嫁到叶家,已受尽委屈,他总要给足她颜面。
他说:“父亲在时,留下了一些墨宝,我把那些墨宝拿出去典了,换了一些银两。
墨宝的银两再加上我的俸禄和润笔费,零零总总凑了四千二百一十三两银子,四千两不好看相,我便找恩师借了八百两银子。”
姜姝皱起眉头,叶父才高八斗,一手字写的出神入化,他壮年而逝,去世以后,便是叶家再艰难,叶潜都没舍得卖掉他的墨宝,没想到叶潜竟为了给她凑聘金,把叶父的墨宝卖掉了。
姜姝只觉得可惜,面露不愉。
姜姝幼时过的并不富裕,叶潜见她面色惆怅,唯恐她为生计发愁,补充道:“我现下除了俸禄还有润笔费,很快就能还上恩师的银子,你莫要担心。”
叶潜处处为姜姝着想,姜姝不好发作他,她斜了叶潜一眼,嗔道:“我们结识许多年,知根知底,你搞这些虚头巴脑的做什么?”
话说的不好听,语气却是好的。
叶潜得知姜姝没有生气,这才放下心来。他冲着姜姝笑了笑,神采奕奕。
姜姝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走到墙边,打开立柜,从里面取出一套衣裳,那衣裳由缂丝所制,上面绣着如意团花花纹,十分雅致清爽。
她把衣裳捧到叶潜面前,开口说道:“我给你做了一件圆领袍,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你穿上试试。”
叶潜把衫子穿到身上,那衣裳不长不短,不肥不瘦,正正合适。月白的料子,衬得他愈发清矍,说是面如冠玉都不为过。
姜姝擅女红,眼光独到,只消看一眼,即便不量体,也能给人做出合身的衣裳。
缂丝华贵,知道尺寸合适以后,叶潜把衣裳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
他说:“我从未穿过这么好的衣裳,待三朝回门的时候再穿,没得糟蹋了这好料子。”
姜姝不置可否,衣裳是给叶潜做的,叶潜愿意什么时候穿就什么时候穿。
夕阳西下,天色一厘一厘暗下来,叶潜不好久留,温声对姜姝道:“你等着我,三日后我来接你。”
三日后便是他们的婚期。
姜姝点点头,把叶潜送到大门口。
烛火摇荡,火舌把陆长稽手中的信纸吞噬殆尽。
灼灼的火焰舔舐着他的手指,他仿若感觉不到疼痛,纹丝不动。
陆长稽到陇原以后忙得焦头烂额,饶是如此,每日也都会抽出时间给姜姝写信,陇原靠北,有很多南方没有的小玩意儿,陆长稽把这些小玩意儿收集起来,派人送给姜姝。
她比他年幼,想来当喜欢新奇的东西。不出所料,她回信说,很喜欢北地的玩意儿。
他给她写信,她就给他回信。
言语温馨,含情脉脉。
若不是下属飞鸽传书,把她要成亲的消息传给他,她怕是要一直瞒着他。
她到底把他当成了什么?是她几次三番引诱他,现下觉得他没有用处了,便要弃之如履吗?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容易的事!
皮肉灼烧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散开来,程栾惊呼一声,跑上前,把蜡烛吹灭。
火焰已经把陆长稽的指腹灼破,露出一圈血肉模糊的粉色。
程栾拿出药膏,欲要给陆长稽涂药,陆长稽挥挥手,示意他出去。
程栾小心翼翼看着陆长稽,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惴惴地退到门口。
约莫过了一刻钟,房门从里面打开,陆长稽看着程栾,沉声道:“准备行囊,即刻回汴京!”
回汴京?程栾大惊,他跪到陆长稽跟前,苦心规劝:“大人,您来陇原以后擒拿了数十位卢党旧部。手段果决,闹得陇原人心惶惶。
那些潜逃的叛贼牟足了劲儿想要置您于死地,若不是您冒然出门,怕是会陷于险地。”
短短五日,已有好几批刺客想要刺杀陆长稽,若不是都督府防守严密,怕是已酿成大祸。
陆长稽自然知道自己的处境,但他现下管不得这些,他只知道,他若是回去的晚了,姜姝就会成为旁人的妻。
第57章
赵氏行事有自己的章程,虽和姜姝不欢而散,依旧给姜姝准备了丰厚的嫁妆。
周嬷嬷来到欣春苑,把嫁妆册子捧到姜姝跟前,温声道:“二奶奶,太太已把您的嫁妆登记造册,嫁妆是妇人的安身立命之本,还请您到正院清点一番,也好做到心中有数。”
姜姝接过册子,触手沉甸甸的,十分有分量。
她已决定再嫁,若有骨气,当和信阳侯府撇的干干净净,合该拒绝信阳侯夫妇给她的陪嫁。
可惜,她吃过没钱的苦,知道贫困的苦楚,既然信阳侯夫妇愿意给她财帛,她欣然接受便是。
姜姝拿着嫁妆册子向前院走去,路过碧华楼,只见陆长风正坐在高高的围墙上,百无聊赖地嗑瓜子。
左手虚虚拢着一团瓜子皮,风一吹,那些瓜子皮随风飘扬,零星落到甬路上。
他皮肤蜡黄,眼皮耷拉向下耷拉着,仿若老了好几十岁。听到脚步声,陆长风轻佻地“啧”了一声,居高临下看着姜姝,嘲讽道:“都说胡泠霜不要脸,论风流,二嫂也不遑多让。
二哥才去世多久呀,二嫂就要再嫁,莫不是二哥还活着的时候,二嫂就和那姓叶的有了首尾?”
姜姝根本不把陆长风的话放在心上,她抬起头乜着陆长风:“三爷还是先顾你自己罢,侯爷要把你禁足三年,三年可不好捱,说不定你能出碧华楼的时候,霜姨娘和侯爷的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胡泠霜是陆长风的禁1忌,姜姝直戳陆长风的痛楚,激得他几欲跳脚。
陆长风倏得从围墙上站起来,怒目盯着姜姝,低吼道:“你这个贱人,待我出去了……”
“陆长风你好大的口气!”陆长莹的声音横空插了进来,她带着一群仆妇浩浩荡荡来到围墙下,手中还拿着毽子,训人的气势却十分足。
“你一个意欲弑母的罪人,能留下一条命,已属父母仁慈,你出去以后还想做什么?想找二嫂嫂算账?我告诉你,你胆敢有异动,我就到大理寺击鼓,把你那禽兽不如的事情抖搂出来,看你还怎么做人。”
左右已无翻身的可能,陆长风断不肯吃陆长莹的话头,他反唇相讥:“你尽管到大理寺状告我,看看到时候别人怎么笑话信阳侯府,我丢了脸,难道你就光彩了?”
陆长莹懒得和陆长风呈口舌之快,她把毽子拿到手中,斜眸乜着门房,骂道:“你们是吃干饭的不成,就这么任陆长风在墙头发疯?”
自陆长风试图烧死赵氏以后,陆长莹再没唤过他
三哥。
陆长莹和赵氏生得十分相像,一双凤眸又亮又凌冽,门房被她呲哒了两句,忙搭了梯子去拉陆长风。
陆长风不愿意就范,和门房拉扯起来,奈何身体羸弱,被门房拉住衣摆,从墙头上扯了下去。
耳边总算清净了,陆长莹走到姜姝跟前,挺着小胸脯,依旧是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说出来得话却是肺腑之言:“你不要听陆长风胡言乱语,什么守节,什么殉夫,都是男子为了控制女子编出来的谬论。”
“小时候母亲就告诉过我,女子合该为自己而活,二哥哥活着的时候,你对他好就够了,他已经病逝,你就合该寻找自己的幸福。你想要再嫁便嫁,莫要搭理旁人”
陆长莹说完话,别别扭扭从头上拔下一支缀着东珠的赤金步摇:“这步摇有些沉,压得我头疼,我送给你做添箱罢!”
姜姝轻笑一声,伸手接过步摇,那金步摇用料扎实,少说也有三两重,拿到手里沉甸甸的。
她把步摇簪到髻上,温声对陆长莹道:“小妹有心了,我甚喜欢这步摇。”
陆长莹撇撇嘴:“什么有心,又不是特地给你准备的,我是因为不喜欢这步摇,才送给了你。”
她一面说话,一面扭过身,又别别扭扭的走了。
姜姝看着她的背影,脸上笑意更甚。
正院里摆着二十二抬红木箱子,每口箱子里都塞得满满当当,除此之外,赵氏还给了姜姝一个水粉铺子,外加六千两现银。
这些财帛,足够她过好后半生。
姜姝对照着嫁妆册子,把嫁妆一一清点,赵氏善管家,册子和实物无一丝出入。
她扭头看向周嬷嬷,温声道:“母亲有心了,还望周妈妈替我向母亲道一声谢。”
周嬷嬷犹豫片刻,对姜姝道:“二奶奶,太太就是脾气不大好,说话耿直了一些,对您的心却不差。”
“单说这嫁妆,莫说婆母,怕是好些亲生母亲都不会置办的这样齐全。”
“您和太太都是实诚人,莫要因为赌气,枉顾了彼此之间的情分。依老奴瞧,您还是亲自去向太太道谢更妥当。”
姜姝不是糊涂人,自然知晓赵氏的人品,她马上就要出门子了,也该当面向赵氏磕头道谢。
她点了点头,和周嬷嬷一起向宴西堂行去,走到垂花门时,见张培带着两个侍卫绕过青石假山而来。
张培身穿一袭青色麒麟服,腰束犀带,眉目舒朗清透,端得是器宇轩昂。
他对姜姝拱了拱手,温声道:“夫人,太后娘娘有请。”
太后?莫说周嬷嬷,便是姜姝也有些吃惊,她看了周嬷嬷一眼,随张培来到凤藻宫。
丝竹声声,悠扬悦耳。空气中弥漫着荔枝的香味。
杨照月半倚在贵妃榻上,柔声对姜姝道:“我身子不爽,你这两日便留在凤藻宫给我侍疾。”
姜姝不知道杨照月打的什么主意,但明日就是她的婚期,她决不能让叶潜空等。
她跪到杨照月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三个礼,温声道:“能伺候太后是我的福分,但实在不巧,明日是我的好日子,家里筹备一场不容易,我不能拂了亲长的好意。”
杨照月坐起身,抬眸看了一眼随侍的宫人。宫人会意,走到她身后,小心翼翼给她按摩额头。
杨照月叹了一口气,她也不和姜姝兜圈子,直接道:“姜氏,雪霁钟意你,你不能嫁人。”
姜姝拔下头上的赤金步摇,将尖端刺进自己的脖颈,语气坚定:“娘娘,我已经辜负过叶潜一次,决不会再辜负他,除非我死,否则,我一定要嫁他为妻。”
姜姝逐渐加大力气,簪子也越刺越深,一道细细的鲜血顺着她的脖颈流进交领。
杨照月觉得心里凉凉的,头脑却异常兴奋,她睨着姜姝,一字一顿:“你比我有骨气!”
随后,把眸光投向张培:“张培,送姜氏出宫。”
凤藻宫重新归于平静,杨照月仰躺在贵妃榻上,眼看着橘色的太阳一点一点隐到大山后面,大山挡住了太阳,却遮不住太阳的余光,时间过得可真慢。
索然无味!
杨照月闭上眼睛,当初如果她再勇敢一些,现在会不会有所不同?
也不知道姜氏到底能不能如意。
她轻轻笑了一下,雪霁呢,也不知道雪霁会不会如她一样,抱憾终身。
“二奶奶,您可真狠,对自己都舍得下这么重的手。”珠儿一面给姜姝敷药,一面嘟囔。所幸金疮药药效好,黄豆大的一粒,涂到伤口上就止了血。
涂好药,珠儿用棉布把姜姝的伤口裹住,低声道:“叶侍讲待您固然情深义重,可也不值得您以命相搏,您的簪子要是刺得再深一些,以后怕是连叶侍讲的面都见不着了。”
姜姝知道杨照月不会枉顾她的性命,刺自己的时候收着力道,虽流了一些血,到底只是皮外伤。
她温声安慰珠儿:“你不要担心,我有分寸的。”
姜姝站起身,看向铜镜,脖子上那圈棉布白生生的,格外扎眼。她拿了一条风领围在脖子上,又对着铜镜看了看,见没有纰漏,就让珠儿拎着灯笼和她一起出了门。
明日就是姜姝的婚期,信阳侯府悬灯结彩,热闹非凡,唯有宴西堂寂静无声。
姜姝进门的时候,周嬷嬷正在檐下喂百灵鸟,周嬷嬷是个周全人,并不好奇姜姝白日进宫做了什么。只一心缓和姜姝和赵氏的关系。
她冲着姜姝会心一笑,随即放下手中的鸟食,温声道:“三奶奶请稍待,老奴这就进屋通传。”
姜姝说了句有劳便顿在原地,擎等着周嬷嬷回话。
周嬷嬷很快就出来了,脸色却讪讪的,她凑到姜姝身边,低声道:“都怪老奴多事儿,害得二奶奶白跑了一趟。太太已经睡下了,现下不方便和二奶奶说话。”
姜姝“哦”了一声,脸上露出落寞之色,叶家和陆家有天壤之别,她以后怕是没有机会再和赵氏见面了。
赵氏虽经常对她冷言冷语,却并未薄待她。
姜姝勾出一个勉强的笑,低声对周嬷嬷道:“母亲睡了也无所谓,我总归是感激她的。”
她走到花厅门口,隔着门帘,大声道:“母亲,姝儿明日就要再嫁,以后便不能孝敬您了,只盼着您能喜乐安康,岁岁无忧!”
姜姝说完话,双手触地,磕了三个头,而后站起身,腰板挺得直直的,大步行出宴西堂。
周嬷嬷掀开门帘走进花厅,只见赵氏端端正正坐在交椅上,神色和平时无异,眼圈却红的骇人。
周嬷嬷叹了一口气,温声对赵氏道:“太太,二奶奶为了活命便是做出些什么也情有可原。您分明极疼爱二奶奶,又是何必非要跟她置气?”
赵氏垂下头,声音带了哭腔:“易儿人都去了,姜氏又何故非要揭他的短?他活着的时候身子就不好,死了也不得安宁了。”
陆长易是赵氏的心头肉,提起陆长易,赵氏总是格外伤情。
周嬷嬷低声安慰赵氏:“太太,老奴知道您心疼世子,但世子已经走了,您不能老沉浸在过去,得抬头往前看呀。”
赵氏点了点头,可眼泪就像决堤的湖水,怎么都止不住,道理她都懂,可去世的人是她的独子,她又怎么能轻易解脱。
夜,漆黑如墨,一队人马踏月狂奔,临近密林,程栾刹住缰绳,沉声对陆长稽道:“大人,树林枝繁叶茂,易藏身匿迹,恐有叛贼埋伏其中。不若原地整顿,等天色亮了再前行。”
陆长稽像是没有听到程栾说话,丝毫没有减缓速度。
程栾没法子,甩了一下马鞭,紧随其后。
行到树林,长箭似急雨,密密麻麻向陆长稽射去。
陆长稽身边的护卫都是顶尖高手,听到长箭破空的声音,迅速把陆长稽拢到了队伍中心。
以刀剑为盾,阻隔长箭。
到底还是晚了一步,一支长箭直穿进陆长稽的小腿。鲜血滴答而流,星星点点泅到地上。
陆长稽像是没有知觉,只皱了一下眉头,便不管不顾的往前冲。
第58章
晨光熹微,欣春苑挤满了人,热闹非凡。
林氏站在姜姝身后,拿着梳子给姜姝挽发。看着铜镜里玉软花娇的容颜,林氏不由感慨:“我身份低微,按理没有资格给你送嫁,所幸彬哥儿宽厚,来陆家的道贺的时候也把我带了过来。否则,我又哪里有福气亲自给你挽发。”
当朝有母亲给出嫁的女儿挽发的习俗,杨氏活着的时候,林氏没有资格给姜姝挽发,现下倒是实现了心愿。
她一面给姜姝梳头发,一面絮叨:“潜哥儿是个好孩子,你和他成亲,我十分放心。叶家就在咱们家隔壁,等你嫁到叶家,我便能时常瞧见你了。
到时候你若想吃梅子糕,就隔着墙头喊一声,用不了半个时辰,我就能把热腾腾的梅子糕送到你嘴边。”
林氏预想着姜姝嫁到叶家以后的情形,高兴的合不拢嘴。
孀妇再嫁的不少,但像姜姝这般,以二嫁之身和竹马喜结连理的却少之又少,姜容也为姜姝感到高兴。
姜容年幼,又没有管过家,虽有方玉在一旁相帮,仍有些焦头烂额,所幸她掌着家,钱财上总是宽裕的。
姜容把一张面值五百两的银票塞到姜姝手中,温声道:“大姐姐,我没有给你准备添箱,这些财帛便是我的心意,还望你不要嫌弃。”
亲姐妹间无需客套,姜姝把银票递给珠儿,低声吩咐:“好生收起来。”
又转而对姜容道:“还是你送的东西最合我的心意,什么玉镯啊、珠花啊,哪里有银子来的实在。”
话说的俏皮,屋内响起一阵欢声笑语,母女三人正笑得开怀,姜彬拎着一个食盒敲门而入。
姜姝生的娇妍,被大红色婚服一衬,愈发光彩照人,如一朵盛开的牡丹,雍容瑰丽、国色天香。姜彬一进门就被姜姝抓住了眼球。
他微微怔了一下,而后打开食盒,神色自若的从里面拿出一叠梅子桂花糕,一盏蜜煎梅子汤。
姜彬把蜜煎梅子汤放到姜姝跟前,笑着道:“知道长姐喜欢酸甜口,总是对梅子爱不释手,今个儿天还没亮,我就吩咐厨房蒸上了糕,煮上了梅子汤,长姐快尝尝这蜜煎梅子汤可还入得了口?”
蜜煎梅子汤色泽清亮,其上飘着腾腾热气,酸甜的味道弥散开来,勾得姜姝食指大动。
她对姜彬道:“彬哥儿真是长大了,越发的心细,我定要把这盏汤喝个干干净净。”
姜姝一面说话一面端起梅子汤,原要饮下,忽听到一道“喵”声,接着便见一只浑身漆黑的狸奴蹿到了屋内。
姜姝最怕狸奴,她低呼一声,手腕一斜,把梅子汤洒了大半。
梳妆台上放着一对银铃铛,梅子汤洒到银铃铛上,原本色泽明亮的银铃铛一点一点变成了乌色。
姜姝脸色大变,倏得站起身拉开和姜彬的距离。
姜彬也注意到了银铃铛的变化,他知道自己的计划要落空。若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以后还怎么能为母亲报仇雪恨。
姜彬一不做二不休,迅速拔出藏在腰间匕首,用尽全力向姜姝刺过去。
“哥儿,你这是在做什么?”林氏大惊,一把搂住姜彬的腰,拼命往后拉扯。
门外的小厮听到动静,纷纷向屋内涌去,姜彬听到脚步声,唯恐耽搁,低声对林氏道:“你放开!”
林氏自然不肯放,抓着姜彬的手越发用力,姜彬举起匕首,狠狠刺进林氏的小臂,林氏疼得撕心裂肺,却依旧不放松。
姜彬举起匕首还欲再刺,只见眼前闪过一道枣红色的影子,他眼前一黑,就挥到了地上。额角热热的,竟是流出了鲜血。
姜姝把手中的木凳丢到地上,赶紧去查看林氏的伤势。姜彬刺林氏的时候,用了狠力,林氏的伤口又长又深,汩汩地往外冒血。
姜姝顾不得避讳外面的宾客,急声唤来珠儿,吩咐道:“你快些去请大夫!”
这时,闻声而动的小厮也冲到了屋内,信阳侯府的小厮训练有素,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还是十分有眼力见儿的把姜彬捆了起来。
大喜之日最忌血光,欣春苑请大夫的事终究瞒不过赵氏。
不过须臾赵氏就进了门,她绷着脸扫了一眼姜彬,而后又把目光投到姜姝身上,问道:“发生了何事?”
姜姝还未答话,姜彬就开了口,他问赵氏:“您可是信阳侯府的掌家太太?”
赵氏没有理会姜彬,但姜彬从未见过比赵氏还要气派的妇人,单从赵氏的气度便断定赵氏非富即贵。
他仿佛看到了曙光,把自己的委屈和不甘统统道了出来。
姜彬膝行到赵氏跟前,大声道:“太太,我虽想要毒杀姜姝,却也是事出有因,您要为我做主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道:“姜姝表面和顺,骨子里最是奸猾,她嫉妒我二姐比她出身好,便买通了贼人,让贼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玷污我二姐,我二姐名声尽毁,这才不得已委身给郑世子做妾。”
“郑世子残暴,日日折磨我二姐,我二姐生不如死,这才带人潜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