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我母亲,我母亲原本和父亲琴瑟和鸣、十分恩爱,姜姝嫉恨我母亲,便挑拨离间,致使我父亲冷落了母亲,我母亲心灰意冷,这才毒杀了父亲。”
“姜姝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若不为至亲报仇,妄为人子。”
姜彬越说声音越响,情绪激昂:“太太,姜姝手段毒辣,我若落到她手中必死无疑,您是大慈大悲的菩萨,还望您能放我归家。”
姜彬仿若疯魔,不停地给赵氏磕头,额头所触的地板上留下红色的印记。
赵氏冷眼瞧着姜彬,淡声道:“我不知道你们姜家到底发生过何事,也不知道你的所言是否属实,我只知道你意欲毒杀我信阳侯府的世子夫人。”
前院熙熙攘攘,约莫来了宾客,赵氏瞥了一眼屋门口的护卫,沉声吩咐:“把这个宵小之辈从后门拖出去,送到官府!”
护卫应是,大步行到屋内,抽出一块儿汗巾塞到姜彬口中,扯着姜彬的衣领把他拖到了门外。
处理了姜彬,赵氏才分出心神安置林氏,林氏的眉目倒是清秀,举止却不甚大方,赵氏原本最厌恶小家子气的女子,但目光瞥见林氏流着血的手臂时,语气又变得格外温柔。
她对林氏道:“你到侧间处理伤口罢,宾客马上就要到了,你的伤口还流着血,在这儿总归不合时宜。”
姜姝是林氏的亲生女儿,林氏自然希望姜姝能风风光光出嫁,她道了一声“是”,便随侍女进了侧间。
适才大动干戈,姜姝的头面掉了,发髻也松松散散,毫无形象可言。
赵氏瞥了瞥嘴,低声命令姜姝:“把你的发簪拆下来。”
她一面说话一面示意姜姝坐到梳妆台前,瞥了一眼掉落在地上的头面,面露嫌弃。
那头面瞧着气派,镶嵌在金丝上面的红宝石却只有米粒大,这样的成色,平时戴着玩儿倒也能凑合,大婚的时候戴,却是要给人笑话的。
赵氏对周嬷嬷道:“你去库房,把那套赤金嵌南珠头面拿过来。”
周嬷嬷微愣,那赤金嵌南珠头面是赵家老太太给赵氏的陪嫁,千金难得,赵氏原本说要传给莹姐儿,现下竟舍得送给二奶奶了。
周嬷嬷抿唇笑了笑,太太什么都好,就是嘴太硬。她拿出钥匙打开赵氏的私库,小心翼翼捧着赤金南珠头面折回欣春苑。
赵氏把姜姝的头发拢起来,挽成花髻,把赤金首饰一样一样簪上去,板着脸道:“这才是新娘子该有的仪容,大方端庄又不失娇俏,你适才那个头面,便是扔到大街上都没有人捡。”
赵氏面冷心热,姜姝也不计较她的冷言冷语,冲她笑了笑:“母亲见多识广,我自然比不得您。”
赵氏没有接话,她哼了一声,又转身向主院折返,陆家宾客多,万事都要有人做主,离不了赵氏。
待赵氏没了影子,
姜容才敢凑姜姝身边,低声耳语:“侯夫人看着盛气凌人,待长姐倒是不错。”
姜姝说是,拉着姜容钻到侧间,查看林氏的伤口。
一晃就是半日,黄昏时分,叶潜来信阳侯府迎亲。
他身穿一袭大红色长衫,腰间系佩戴,颀长挺拔,如芝兰玉树。
叶潜缓步行到姜姝身边,弯下腰,与她平视,温声道:“姝儿妹妹,我来接你回家。”
姜姝会心一笑,眸子亮晶晶的,仿若融进了漫天星辰。
她抬起手臂,用纱扇遮脸,随着叶潜走出信阳侯府。
喜乐喧天,轿夫抬着花轿在街道上缓行。
当头的新郎貌若潘安,后面的嫁妆长的看不到头。
观礼的人熙熙攘攘,谁不夸一句姜姝好命。
唢呐声越吹越响,轿夫的速度越来越慢,眼看着就要把花轿抬进叶家,忽见一队人马呼啸而来。
当头的那人身穿一袭黑色锦衣,眼中蓄满血丝,眼下青黑一片,他的下颌绷得紧紧的,满面怒意,犹如阎罗,只瞧一眼就让人心惊担颤。
视线往下移,会发现他的小腿上插着一支长箭,鲜血流的时间太长,沾在衣衫上,凝成硬硬的块。
他仿若感知不到疼痛,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甩鞭打马上前,挡住叶潜的去路。
第59章
叶潜了解姜姝和陆长稽的过往,看陆长稽咄咄逼人的架势,知道来者不善。
神经倏然紧绷,扯成一条直直的线。他和姝儿好容易才走到一起,决不能出现变故。
叶潜攥紧缰绳,陆长稽位高权重,独揽朝纲,他知道他不能和陆长稽硬来,陆长稽若是豁出去了,便再无力回天。
在现下的境况下,维持体面比什么都重要。
叶潜松开缰绳,拱手向陆长稽作了个揖,转而指向院内,温声道:“大人远道而来,实乃下官之幸,还请大人移步院内,赏光喝一杯喜酒!”
陆长稽对叶潜的话充耳不闻,目光凝着花轿,仿若能透过花轿看到里面那人。
他朗声道:“姝儿,你得嫁良人,可欢喜?”
声音嘶哑,仿若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姜姝倒抽一口凉气,陆长稽远在陇原,便是插了翅膀,也不该这么快就回来。他闹出这么大的阵势,到底意欲何为?
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全身。姜姝调整了一下呼吸,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和煦:“大伯能来给我贺喜,我十分欢喜,若是世子泉下有知,定也会感念大伯的好意。”
陆长稽勾起唇角笑了笑,姜姝左一句大伯,右一句大伯,甚至还刻意提起过世的陆长易,不过是为了提醒他,他们二人身份特殊,让他克制自己的言行。
他冒着生命危险从陇原跋涉而来,又岂会因为虚名顿足。莫说陆长易已经过世,便是陆长易在场,也不能左右他的决定。
陆长稽看了一眼花轿上的龙凤呈祥刺绣,转而把目光投向叶潜:“我来这里并非为了道喜,而是为了取回心爱之物。”
他把话挑到了明处,叶潜也无需再顾忌颜面。
叶潜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舌尖在后槽牙划过,他盯着陆长稽,扬声道:“今日宾客众多,下官不仅请了国子监的众位同僚前来喝喜酒,王御史也赏光莅临。”
“陆大人是天下读书人的典范,还望您爱惜羽毛,切莫失了体面。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陆大人若是固执行事,怕会寒了下面人的心。”
御史大夫负责监督百官,便是陆长稽身为内阁首辅,也不能枉顾御史大夫那支上能劝谏天子、下能弹劾百官的笔。
陆长稽和叶潜互相对视,谁也不相让,气氛剑拔弩张。
围观的宾客听到这儿才回过味来,原来陆首辅从千里之外赶到汴京,不是为了给叶侍讲贺喜,而是觊觎叶侍讲的新婚妻子。
叶试讲的新婚妻子不是陆首辅的弟媳吗?弟媳和大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莫不是早就有了首尾?
也不知轿内那女子是何等容色,竟能勾得陆首辅做出背、德之事,怕是天上的仙子都及不上。
众人心思百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若不是迫于陆长稽的淫威,怕是早就交头接耳起来。
陆长稽勾唇笑了笑,温声对叶潜道:“叶侍讲,你怕是还不了解陆某的为人。”
这些年他大权在握,行事也和缓了很多,众人只当他光风霁月,却忘了新帝初登基时,他为了维护正统,做了多少狠厉之事。
什么御史大夫,什么千秋身后名,他要那些虚妄之物做什么?
若是连姜姝都拢不住,他也不用再在朝为官了。
陆长稽振臂一挥,朗声道:“来人,把姜氏带回信阳侯府!”
仿佛有千万只蚊虫在耳边齐鸣,姜姝头痛欲裂,简直怀疑自己的听力出现了问题。
她掀开车帘,直视陆长稽。
看到陆长稽的那个瞬间,姜姝的瞳孔兀得变大。
面前之人眼神偏执疯狂,嘴角勾着阴冷的笑,仿若从地域爬出来的修罗,跟姜姝印象中的陆长稽大相径庭。
不过月余未见,他怎么全然变了模样?
姜姝的牙齿磕在一起,上下打颤,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自己的恐惧,鼓足勇气道:“大伯,以前我有所企图,你应当知道,我与你的种种皆是逢场作戏。
叶潜哥哥才是我的挚爱,我们青梅竹马,无论家世还是年纪都十分相配,我幼时的愿望便是能嫁给叶潜哥哥为妻,现下我的愿望要实现了,我再高兴不过。”
她知道她的话无异于往陆长稽的伤口上撒盐,可为了后半生的舒心自得,她必须这样做。
陆长稽高傲自矜,听了她的话,哪怕再心怡她,怕是也要决然离去。
陆长稽薄唇紧抿,脖颈青筋暴起,像一条蓄势待发的蛇,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亮出獠牙。
气压骤然降低,空气仿佛在瞬间降到冰点,周围的人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丁点儿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陆长稽轻笑一声,他哑声对姜姝道:“你真心也罢,假意也罢,于我又有什么不同呢?只要你在我身边便成。”
他打马奔花轿边,单手勾住姜姝的纤腰,把她掠到马背,置于自己身前。
“陆大人!”叶潜咬牙喊道,“即便您是当朝首辅,怕也不能当街抢夺人1妻。”
文人讲究风骨,从古到今,为了伸张正义,不知有多少仁人志士被处死。
翰林院任职的官员皆是进士出身,持身清正,见同僚的妻子被夺,纷纷挺身而出,把陆长稽围拢到中间。
陆长稽把他们视若无物,一只手搂着姜姝,另只一手扬起长鞭,狠狠抽到马臀上,汗血宝马吃痛,携带着万钧之势扬蹄狂奔。
当头围拢陆长稽的官员是翰林院的黎学士,汗血宝马急蹿,把黎学士踢倒在地,从他身上跨过。
众人大惊,忙去查看黎学士的伤情,转眼间,汗血宝马就没了影子。
信阳侯府还在招待宾客,正院里坐满了人,谈笑之间,只见陆长稽驭马而归,他身前簇着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那人正是刚刚出阁的新娘。
陆长稽到底想做什么?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陆凛脸色大变,他嗫嚅了片刻,欲要寻一个合适的由头做遮掩,可事实摆在眼前,他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踌躇间,陆长稽从他身边打马而过,进入迦南院。
陆长稽从马背上跳下去,抱着姜姝走到屋内,他把她掼到拔步床上,挺拔有力的身体覆了上去。
热烈的吻铺天盖地而来,吮得姜姝舌根发麻。她偏过头,意欲躲避陆长稽,察觉到姜姝的意图,陆长稽原本阴沉肆意的眸光变得更加凌冽。
他掐住姜姝的腰,把姜姝压到他的大腿上,俯到姜姝耳边低语:“姝儿,你躲着我做什么?”
陆长稽的呼吸灼热滚烫,一厘一厘钻进姜姝的耳蜗,姜姝全身的感官都集聚到了耳蜗里,酥、痒、热交融到一起,扰得她思绪纷乱,根本
分不出精力回答陆长稽的话。
陆长稽凝着姜姝迷离的眼神,脸上迸出一丝快1意,他低下头含住姜姝的耳垂,细细吮吸,含糊道:“姜姝,再没有人比你更没心没肺。用我的时候,费尽心思引诱我,现下无需借1种了,便想把我抛到脑后。天底下哪里会有这样好的事情。”
坚硬的牙齿在她的耳垂上厮磨着,忽得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预料之中,他听到了她的一声低1吟。
陆长稽凝着姜姝薄的几欲透明的耳垂,接着道:“你既招了我,就休想独善其身。”
耳垂上的疼意,让姜姝的神志重新回拢,眼前的陆长稽状似疯魔,让她衍生出无尽的惧意,但那些惧意跟她内心的绝望相比,便不值一提了。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掳走,她名节全毁,即便来日有机会重回叶家,也再无颜面做叶潜的妻。
他毁了她的一切,切断了她所有的后路。
姜姝环抱住自己的身体,苦笑一声,轻声道:“陆长稽你疯了。”
当朝首辅大张旗鼓抢夺人妻,怕是只有疯子才会有如此行径。
自此,叶潜会成为官场的笑柄,陆长稽名声尽毁,旁人提起他,约莫只会说一句以权压人,沉迷女色。
而她姜姝,便是三心两意,勾得大伯心猿意马的狐媚子。
姜姝直直盯着陆长稽,他可是陆长稽啊,名动天下的陆长稽,怎么能做出玉石俱焚的事情来。
酸涩之意从胸腔涌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姜姝下意识便沁出了两行清泪。她不想示弱,粗鲁的把脸上的泪水擦掉,可不知不觉,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了出来。
陆长稽盯着姜姝的眼泪,眸光越来越暗,声音沉得像水,他勾起姜姝的下巴,强迫她与他对视,沉声问道:“没有嫁给叶潜,你就这样伤心?”
他毁了她的一切,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姜姝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他把她的沉默当做默认。
心似刀割一般疼,陆长稽轻轻笑了一下,猛地蹲下身,掰开姜姝的双腿。
“大人,叶侍讲求见。”程栾的声音在窗外响起。
更漏嘀嗒作响,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姜姝从迷乱中回过神来,手心冒出涔涔汗水,她直起上半身,用力去推陆长稽的头。
可惜,她身娇体软,他满腔愤恨,她又哪里推得动他?
“让叶侍讲到檐下候着!”他抬起头,挑衅地看了她一眼,下颌水光潋滟。
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最后在门口顿足,姜姝知道那人就是叶潜。
屈辱、紧张、无奈、愤恨在胸腔里起伏,姜姝拽住陆长稽的头发,死命拉扯,她想让他也尝一尝她的疼,却在拉扯中,不受控制的溃败。
一泄如注!
姜姝微愣,待反应过来适才发生了什么以后,猛地翻了个身,似鸵鸟一般把头埋到锦被内,将自己藏了起来。
她分明是怨他的,怪他的,怎么就失控到了那种地步?
房门上雕着镂空花格,她适才情难自抑,也不知道叶潜有没有听到什么?
姜姝的心坠入深不见底的深渊,耻辱溢满整个胸腔,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她坐起身,拿起一旁的引枕狠狠掷到陆长稽身上,掷完尤觉得不解气,瞥见床边有一本书,复又把那书掷到了陆长稽脸上。
书角磕在陆长稽的额角,印下一角青紫。
陆长稽仿若感知不到疼痛,他勾着唇角站起身,摸了一下胸前的濡湿,从容地弯下腰,折断贯穿在他腿间的羽箭箭柄,打开衣柜,换了一身新衣。
施施然向门外走去。
第60章
叶潜似一棵青松,直直站在门口,眉眼间暗含怒意。
陆长稽对他的怒意视而不见,顿在他对面,与他对峙。
陆长稽身居高位,威势甚足,面对他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叶潜不卑不亢,身姿挺得愈发笔直。
他凝着陆长稽,沉声道:“天色渐晚,内子不好在信阳侯府留宿,下官来接内子回家。”
陆长稽轻笑一声,舌尖在后槽牙扫过:“姝儿未进叶家的门,便算不得叶家妇,叶侍讲休要胡言乱语,毁坏姝儿的清誉。”
叶潜反唇相讥:“毁坏姝儿清誉的人是大人,大人若真的爱重姝儿,便不该让她蒙受奇耻大辱。您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掳走,她以后怕是连大门都出不得了。”
陆长稽无所谓的笑了笑,漆眸中溢出煜煜神采:“姝儿若是叶家妇自然会被人嗤笑,可她若是嫁给我陆长稽,还有谁敢嗤笑她?”
叶潜的脸色变得铁青,咬牙切齿道:“大人这是铁了心要抢夺人妻?您把姝儿强留在信阳侯府处,除却能惹得她愈发厌恶您,她怕是连眼角余光都不屑放到您身上。”
叶潜的话像一支利箭,直直扎到陆长稽的痛处,陆长稽驰骋朝堂多年,说是春风得意也不为过,唯有姜姝是他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他可以在身份上压制叶潜,在姜姝这儿,却是叶潜的手下败将。
陆长稽睇着叶潜,眸中风起云涌。
叶潜亦不肯退缩,迎着他的眸光回视。
二人互不相让,空气中仿佛溢满了火星子,一触即发。
姜姝把皱皱巴巴的衣衫整理好,推开房门行到屋外。
她脸上的红晕已经消退,倒是看不出什么异常。
她从陆长稽身边经过,像是没有看到陆长稽一样,径直站到了叶潜身边。
她已声名狼藉,叶潜哥哥却待她如初,他愿意为了她背负旁人的指点,她也要勇敢的面对未来。
这世上除却生死都是小事儿,没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
她和叶潜并排站着,双手紧握,一起与陆长稽对峙。
姜姝看着陆长稽,神情淡漠,语气决绝:“我骗了你,你也羞辱了我,我们便算两清,你放我离开,从此山高水长,再不相见。”
陆长稽凝着姜姝和叶潜紧握的双手,瞳孔骤缩,她和旁的男子同仇敌忾,他倒是成了外人。
有什么东西在血脉中偾张膨胀,几欲让他失控。
陆长稽铁青着脸,轻轻笑了笑,声音似是被扯断了:“我若是想羞辱你,有千万种法子让你声名狼藉,又如何用得着大费周章把你带到侯府?”
他有一身傲骨,有些话是无法宣之于口的,他没有办法说出自己对姜姝的依恋,更不会把自己的尊严放在地上任人践踏。
陆长稽的脸色越来越白,他不知道再与姜姝僵持下去,他会做出什么事,他必须早些从这个繁复的局面里挣脱出来。
“程栾,送叶侍讲出府。”陆长稽的声音像是淬了冰。
除非他死,除非他无力将姜姝束在身边,否则他决不会再让她离开半步!
气压低沉,程栾头皮发麻,身上不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陆长稽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他从未见过陆长稽发怒,这一刻,他感受到了滔天的怒火。
程栾不敢耽搁,他大步走到叶潜身边,对叶潜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潜对程栾视若无睹,双腿像是钉在了地上,纹丝不动。
程栾稍待片刻,沉声道:“叶侍讲,程某并不想跟您动手。”
迦南院表面清净,暗处却布满了侍卫,若陆长稽执意不肯放人,叶潜毫无胜算。
姜姝不想让叶潜置于狼狈不堪的境地,
她凝着叶潜,温声道:“叶潜哥哥,来日方长,我们无需争朝夕,你先回去罢,以后的事我们再从长计议。”
陆长稽铁了心不放姜姝离开,叶潜知道他若继续待在这儿,除了让姜姝担忧外,毫无用处,他用力握了一下姜姝的手,低声道:“姝儿,不管发生什么,我待你的心意都不会变。”
便是姜姝的名声坏了又如何呢?她是他的珍宝,他总要把她捧在手心里的。
叶潜垂眸看了姜姝一眼,慢慢松开姜姝的手,缓步出了迦南院。
随着叶潜的离开,姜姝像是泄了气,她连眼角余光都不愿施舍给陆长稽,一言不发地折回寝屋,重重阖上了门。
陆长稽的目光凝在房门上,神情愤然落寞,如秋日的黄叶,分明极悲壮,却轻飘飘的坠入了泥土。
程栾站在陆长稽身边,连大气都不敢出,待陆长稽的神色恢复如常后,才温声规劝:“大人,卑职已请好了太医,您的伤口还在流血,还是尽早包扎为好。”
得知姜姝要成亲的消息后,陆长稽唯恐姜姝成为别家妇,一心想要奔回汴京阻止她成亲,倒是忽略了自己的腿伤。经程栾提醒,他才想起还有半支长箭陷在他的小腿里面。
陆长稽沉默着进入梢间。
沸反盈天的前院因着陆长稽的出格举动陷入了短暂的凝滞,当朝首辅掳夺弟媳,这个话题隐秘又禁1忌,轻而易举就勾起了人们的兴趣。
宴席上的人不由窃窃私语:“不该是我们预想的那般罢,陆首辅是什么人,权势滔天,俊美无俦,汴京城不知有多少人想嫁给他,他怎么会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抢夺自己的弟媳,今日这事定有隐情。”
“你之所以这样说,定是因为没瞧见姜氏的长相,姜氏那样的容颜,说是红颜祸水都不为过,陆首辅为了她枉顾人1伦礼法倒也情有可原。”
“一个巴掌拍不响,若说姜氏没有勾引陆首辅,我是万万不信的,她若不使出浑身解数勾引陆首辅,陆首辅又怎么会放着一众闺秀不娶,把她掳走?”
“吴姐姐言之有理,那姜氏定是个不要脸的狐媚子,否则,也不可能把叶侍讲和陆大人都迷得团团转。”
宴席上的污言秽语传到赵氏耳中,赵氏心跳加速,一口气窝在喉咙险些喘不上来。
赵氏是经过大风大浪的当家主母,她有无数的说辞粉饰今日之事,但她也知道事情已经发生,无论怎么粉饰,都不会改变人们的想法。
她也不做无谓之争,唤来陆长莹,让陆长莹和她一起送女客出门,母女二人分工而作,一个支应已成亲的妇人,一个支应闺阁小姐,女席很快就安静下来。
这边陆凛也把男客送出了门,他铁青着脸来到正院,陆长莹还未出阁,有些话不好当着她的面说,陆凛把赵氏唤到厢房,二人絮絮低语,隔着门窗,陆长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知道他们定是谈论今日发生的事。
陆长莹适才也听到了宾客们的交头接耳之声,分明是大哥抢走了二嫂,分明是大哥犯了错,她们为何要把错处按到二嫂身上?
这世道对女子真真不公。
男子苛待女子也就罢了,最悲哀的便是女子苛求女子,自己给自己戴上枷锁。
二嫂被大哥当街掳走,她的后半生可该怎么过?
陆长莹越想越揪心,脚步越来越快,飞一般向迦南院冲了过去。
临近迦南院,迎面遇到一个身穿大红色喜服的男子,他身形消瘦,面色苍白,仿若一棵随风飘摇的树,虽极力支撑,却仍被大风裹挟的东倒西歪。
陆长莹的心揪得更紧了,她对这个人生出了浓得化不开的愧疚。
她的长兄抢了他的新娘,是他们陆家对不住他。
她从荷包里拿出一块儿银丝糖,递到叶潜跟前:“叶侍讲,这是银丝糖,您尝一尝罢!”
银丝糖那样甜,她只盼着银丝糖的甜能冲淡叶侍讲心里的苦。
可惜,叶潜并没有接陆长莹的糖,他像是没看见陆长莹一样,失魂落魄地向前走去。
陆长莹张了张嘴,想要唤住叶潜,却又不知道该和叶潜说些什么,索性闭上嘴,进入梢间。
一迈进房门,陆长莹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她向血腥味的来源看过去,只见陆长稽半靠在引枕上,右腿上鲜血淋漓,大夫正在往他的伤口处敷药,一支带血的断箭静躺在侧旁的小几上。
“大哥哥,您怎得伤成了这样?”陆长莹素来敬仰陆长稽,即便陆长稽强夺姜姝让她义愤填膺,看到陆长稽身受重伤,她依然十分担忧。
陆长稽只道无碍,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用帕子把额角的汗水擦拭干净,温声对陆长莹道:“小厨房切了蜜瓜,你尝一尝。”
陆长莹点点头,拿起一块儿蜜瓜小口吃了起来,她心里藏着事儿,便是蜜瓜再甜也食之无味。
一块儿蜜瓜下肚,陆长莹终是按捺不住,一边用手帕擦手上的蜜瓜汁,一边问陆长稽:“大哥,我能去看看二嫂吗?”
陆长稽的神情依旧是温和的,他连眼皮都没抬,低声道:“她有些累,需要休息。”
在陆家便是陆凛也不能左右陆长稽的决定,更遑论陆长莹,陆长莹不敢再多言,几番犹豫后终是退出了花厅。
素月流空,陆长稽带着一身寒气进入内寝。
姜姝原本是醒着的,但她不愿意和陆长稽说话,更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面对陆长稽,她本能地闭上眼睛,像是蜗牛一样把自己缩到壳子里。
她还穿着喜服,明艳的红映着她的脸,衬得她面如桃李。
姜姝熟睡的时候,姿态放松,呼吸均匀,嘴唇会微微绽开一条缝,现下她嘴唇紧抿,显见是在装睡。
陆长稽坐到榻边,修长的指头敷到姜姝脸上,食指轻轻摩挲她的嘴唇。姜姝的唇是浅粉色的,在陆长稽的摩挲下氲上一层红。
“姝儿,以前不是好好的吗,你为何突然想要嫁给叶潜?你知道的,我并不想杀害无辜之人。”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和她闹得太难堪,可她若执意要嫁给叶潜,即便被她恨一辈子,他也要杀了叶潜。
他不能被人凌迟。
陆长稽纵横官场多年,练就了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洞若观火。
他知道,姜姝对他是有感情的。他被卢准刺杀的时候,她悲不自胜,当她知道他是假死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是天上的星星。
那些发自内心的情状,她装不出来。
她突然想要嫁给叶潜,总得有一些缘由。
陆长稽目不转睛凝着姜姝,他的目光是烫的,身子也烫,灼得姜姝无所适从。
姜姝睁开眼,入目是陆长稽充满红血丝的眸子,他的眸光不似以往那样淡然,甚至还带了些许落寞。
姜姝的心一抽,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再也吐不出来。
陆长稽睨着姜姝,像是要看到她的心里去,他柔声道:“姝儿,回答我,你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要嫁给叶潜?”
他待她情深义重,她不想骗他,于是缄口不言。
屋内鸦雀无声,陆长稽脸上的柔情一点点褪去,继而镀上一层冷硬的壳。
他倏得站起身,冷笑一声:“你既不想说话,我就去问问叶侍讲,我舍不得对你做什么,却总能撬开旁人的嘴。”
“不要!”姜姝低呼一声,伸手抓住陆长稽的衣*袖,惊慌尽显。
陆长稽的睫毛颤了颤,脸色愈发冷硬。
姜姝见识过他的手段,她不敢冒险。她找叶潜成亲,是为了寻一个避风港,是想过安然无虞的日子,现下她的计划破灭了,总不能把叶潜也拉入深渊。
陆长稽智多近妖,姜姝知道她骗不了他,只得把心中所想尽数托出:“朝堂诡谲多变,必要争个你死我活,我知道站在你的立场,杀死雍王没有半点错处,但雍王和太妃去了以后,我总睡不安稳。”
姜姝看着陆长稽,眸光越来越软:“我幼时吃过很多苦,现下好容易摆脱了嫡母,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三餐温饱,有个知冷知热的夫君朝夕相伴,心里安宁就足矣!”
姜姝跪坐在拔步床上,抬臂拉住陆长稽的手,言语殷切:“大伯,你放我离开罢,你那样的身份,我跟在你身边,总安稳不了的。”
陆长稽突然有些口渴,他拉开姜姝的手,转身走到八仙桌旁,呷了两口凉茶。
姜姝一直都知道自己要什么,嫁给陆长易的时候,知道陆长易是她的靠山,就竭力照料陆长易,后来得知陆长易没有生育能力,就想方设法引诱他,现下发现他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便要毫不犹豫的舍弃他,去跟叶潜成亲!
旁人都说他陆长稽理智清醒,可和姜姝相比,他又
算得了什么?
陆长稽轻嗤一声,抬手掐住姜姝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与他相对,他居高临下睥着姜姝,低声道:“除非我死,否则你休想离开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