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信阳侯府灯火辉煌,陆凛飞奔到迦南院,急声问程栾:“雪霁呢,我要见雪霁?”
程栾指了指书房:“大人在书房。”
陆凛推开书房房门,只见陆长稽正坐在交椅上看书,陆长稽的头发半扎着披散在肩头,面如冠玉,神情儒雅温和,仿若只是一个清矍的书生。
陆凛的手指颤了颤,声音也有些嘶哑,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陆长稽,道:“你把胡泠霜弄哪儿去了,她还怀着身孕,你有什么不满只管冲着我来,休要为难她。”
陆长稽把手中的书放到书案上,气定神闲:“父亲有什么不满,也只管冲着儿子来,休要打姝儿的主意。”
“你、你……”陆凛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震惊地看着陆长稽,“姜姝一个孀妇,还是你的弟媳,你难道还想为了她残害自己的手足?”
“我今日确实是起了歹意,却也是为着你的前途、你的名声着想,你又何故如此待我。”
想到自己白日的行径,陆凛心有余悸,所幸有程栾所挠,他没有得手,若真杀了姜姝,陆长稽怕是把整个信阳侯府翻过来。
陆长稽眯着眼看向陆凛,周身弥漫起凌冽的寒意,他把一个锦盒放到陆凛跟前。
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在鼻端,陆凛颤着手打开锦盒,里面赫然躺着一根手指,那根手指白皙纤长,指尖套着一个掐丝珐琅护甲,那护甲是他亲自给胡泠霜戴上的。
陆凛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后退两步,像看怪物一般看向陆长稽。
陆长稽低声道:“姝儿是儿子的心头肉,儿子容不得她有任何闪失。
父亲若再敢造次,送到您面前的便不是胡氏的手指了,胡氏的肚子里还有您的骨肉呢。”
第63章
秋风呼啸而过,带来肃杀之意。
轿夫脚程很快,软轿像是要飞起来一般,陆凛把胡泠霜抱在怀中,低声安慰:“别哭了,别哭了,我已经派人去寻大夫了,待大夫给你止了血,便不会这样疼了。”
花一样的人儿,抽抽答答哭泣,好不可怜。
胡泠霜面色苍白,右手小指已断,指根光秃秃的,不停地往外渗血。她伏在陆凛怀中,眼中迸出狠决的光。
时间仿佛凝滞,总算行到了正院书房,大夫也已赶到,陆凛把胡泠霜从软轿上抱下来,意欲回房。
转身的间隙,胡泠霜瞥见赵氏正坐在檐下喝茶,八宝琉璃灯烛光璀璨,照得四周亮如白昼。
赵氏的暗红色织金褙子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赵氏察觉到胡泠霜的眸光,也抬眸扫了胡泠霜一眼,继而又把目光投向别处,她的目光淡淡的,神色也淡淡的,姿态娴雅,衬得胡泠霜仿若一个跳梁小丑。
胡泠霜只觉得赵氏适才那个眼风满含讥讽,赵氏定是嫉妒她得到了陆凛的宠爱,这才过来趁火打劫,趁势讥笑她。
胡泠霜强忍着指根的痛意,冲着赵氏嘶吼:“赵云章,我成了这副模样,你满意了吧,你休想看我的笑话,我是失了一根……”
她的话说到一半,便被陆凛捂住了口舌,陆凛看着胡泠霜,厉声道:“你在胡说
什么,夫人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赵云章强势,她的兄长赵云是更是个护短的,不到万不得已,陆凛万不想和赵云章闹不痛快。
若是让赵云是知道了,告他一个宠妾灭妻都极有可能。
胡泠霜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陆凛,因着他,她断掉了一根手指,他不维护她也就罢了,竟还要为了维护发妻,开口斥责她。
被斩断手指的时候,胡泠霜尚且没有流泪,因着陆凛这一句话,不由自主抽噎起来。
她年纪小,又生得好看,这一哭倒让陆凛无所适从起来,又放软态度,低声安慰。
赵氏像看渣斗一样,轻蔑地乜了陆凛一眼,扬起下巴,缓步离开。
晨光熹微,洒出和煦的光芒。
姜姝是个勤快人,以往用完饭,都是要消消食,才肯休憩,近些日子她总觉得精神不济,喝了几口梗米粥便回寝屋窝着了。
迷迷糊糊间,听珠儿禀告说太太来了。姜姝忙理了理衣衫,坐直身子。
赵氏并不是不想见姜姝,只是觉得没脸和姜姝相见,陆长稽是她教养的,他做了猪狗不如的事,连带着赵氏都觉得羞愧。
她踌躇良久,原想与陆凛一起劝陆长稽放姜姝离开,没想到瞧见了胡泠霜的惨状,倒也无需再和陆凛多言了。
赵氏坐到姜姝对面,温声道:“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也要爱惜自己的身子,才几日未见,你的面色憔悴了很多。”
姜姝的身子一向康健,面色白色带粉,十分有精气神,现下她脸上红润尽失,显得有些惨白。
姜姝摸了一下面颊,回道:“我最近胃口不济,约莫是吃的太少,这才带累了身子。”
看着姜姝消瘦的身子赵氏愈发愧疚,她道:“是我没有教好雪霁,陆家对不住你。
我若是雪霁的生母,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让雪霁把你送回叶家,可惜,我和雪霁之间隔着一层肚皮,一切便都不同了。
他现下的身份地位,莫说我,便是侯爷开口,他都不见得会听。”
姜姝又岂会不知道赵氏的难处,她挽住赵氏的手,低声道:“我知道母亲的难处,我今日的处境都是拜他一人所赐,我决不会迁怒于母亲。”
赵氏看向姜姝,姜姝的气色差了一些,神态却十分从容平和,她历经挫折,并无半分自怨自艾之态,赵氏在她这个年纪,并没有如她一般的修养。
这样好的一个人,却蜷缩在一方小小的天地,便是一朵花,见不到阳光雨露,也是要枯萎的。
赵氏柔声对姜姝道:“秋日凉爽,到处都是盛景,你不若到外面走一走,眼界开阔了,心情也会跟着开阔。”
她稍顿片刻,接着道:“你也无需担忧流言蜚语,谁人背后不说人,有些话,只要不当着你的面说,你便当什么都没有发生。”
“凭雪霁的权势,没有人敢当面给你难堪,你只管出门散心。”
赵氏性子高傲,等闲不多言,姜姝知道她今日这番话皆是肺腑之言。
姜姝点了点头,温声道:“多谢母亲教诲,待身子爽利一些了我便出门逛一逛。”
送走赵氏,陆长稽便回了房,他从袖兜里拿出一盒药膏,低声对姜姝道:“这药膏是御药房专制,化瘀之效十分了得,我给你涂一涂罢!”
他不是孟浪的人,可不知为何,与姜姝敦伦之际总控制不住自己,她白的似雪,肤若凝脂,他总也要不够,他的又格外威武,便是小心再小心也磨得她发了红,微微肿了起来。
想到白日里那场荒唐,姜姝的脸不由蒙上一层粉色,她把头扭到一侧,也不看陆长稽,低声嗔道:“你小心些才是正道,比什么药膏都好用。”
看着她含羞带怯的模样,陆长稽的心直接软成了一摊水,他把姜姝抱到拔步床上,轻轻把她的亵裤脱了下来。
“你干什么?”姜姝脸红似晚霞,双1腿紧紧并拢到一起,缩在锦被下。
陆长稽不说话,脱掉她的下裳,探头看去。
陆长稽把棉布投到热水里面,继而把水拧干,俯下身,小心翼翼给姜姝擦拭。
姜姝有些羞涩,伸手去推陆长稽:“姓陆的你起来,离我远点。”
陆长稽的手很润泽,他把她的手团在手心,将那水润在她的手背上,声音温柔似春风:“我犯的错我合该善后,你不要不好意思。”
他很坚决,她便是想拒绝他也毫无用处。
他是个极细致的人,不放过任何细微,帮姜姝擦拭完以后,便给姜姝涂药。
秋夜清冷,姜姝的体温却比平时要高,浑身覆上一层艳色。
他又蠢蠢欲动起来,可看着她的身子,他只得克制自己,他默默地拽了拽衣裳,一丝不苟地给她涂药。
分明是极简单的事,可当他帮她涂好药的时候,两个人都出了一层薄汗。
床单也湿了,简直能拧出水来。
姜姝面红耳赤,使劲儿踹了陆长稽一脚:“你离我远点,不要上我的榻。”
陆长稽知道她真的不高兴了,也不跟她硬来,让人在拔步床边支了一张小榻。
夜深人静,姜姝的呼吸渐趋平稳,陆长稽爬到拔步床上,从姜姝背后抱着她,像两柄勺子,二人紧紧贴在一起。
第二日,陆长稽难得的有空闲和姜姝一起用早膳,他知道姜姝喜欢梅子,特地让小厨房蒸了梅子糕。
姜姝拿起梅子糕吃了几口,总觉得不合口味,一下子就没了食欲,她放下筷子,默不作声坐着。
陆长稽皱起眉头:“可是不合口味,你想吃什么,我让人去买好不好?”
姜姝摇摇头,她也不是想给陆长稽脸色瞧,只是真的什么都不想吃。
她说:“我不吃了,你慢用。”
话毕,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陆长稽放下筷子,追上她,温声和她打商量:“春乐街新开了一家食肆,听人说口味十分独特,我们过去尝一尝罢!”
黑黝黝的眸子殷切地盯着姜姝,便是姜姝铁石心肠,也不由软化了几分。她微微点了点头。
陆长稽喜出望外,忙叫人套马,二人乘马车去了春乐街。
春乐街是京畿要道,人来人往十分热闹。姜姝以往是喜欢动弹的,现下却一步都不想多走。
街上人多,便让车夫把马车停在街角,待人少一些了,再去食肆也不晚,左右姜姝也不饿。
她不想和陆长稽说话,挑开车帘,看街道上人来人往。
倏忽间,瞧见叶潜骑马而行,他面色苍白,骨瘦如柴,也不知道这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的身后跟着四辆马车,春乐街人多,马车行的很慢,但行驶的方向却是城门。
叶家家底薄,四辆马车,足可以把家中所有的物什都带走。
叶潜在翰林院当差,现下非年非节,若不是调出了汴京,断不会如此大动干戈。
姜姝呼吸一滞,酸涩之意在胸腔蔓延开来,谁都知道庶吉士前途远大,将来入阁拜相也不在话下,叶潜现下迁出汴京,前途也是要收到影响的。
都怪她,若不是她为了一己之私想和叶潜成亲,叶潜又如何需要迁出汴京。
姜姝转头看向陆长稽,眸中满是愤恨:“陆长稽,杀人不过头点地,你已经把我抢到了信阳侯府,又为何要对叶潜赶尽杀绝?”
陆长稽的脸绷得紧紧的,说出来的话却十分温柔:“你还没用晨食,我们先去用饭吧,待用完了……”
“我不想吃东西。”姜姝冷声打断陆长稽,她把目光投到别处,似乎连看都不想看陆长稽一眼。
马车内陷入一片寂静,陆长稽下巴发抖,胸腔里传出钝痛,他咬了咬后槽牙,忽得轻笑出声。
“你跟我闹脾气是为了什么,为了让我把叶潜调回汴京吗?姝儿,你是想要叶潜的命,还是他的前途,嗯?”
第64章
姜姝仿佛被一条蛇缠住了,她脊背发凉,肌肉不可自控地抽搐起来。
她已经连累了叶潜,断
不能再害他丢掉性命。内疚自责在心里萦绕,姜姝知道,她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弥补对叶潜的伤害。
生理性泪水接连不断地往下流,姜姝却仿佛无知无觉,她也不去擦,任眼泪肆意砸下。
陆长稽凝着姜姝的眼泪,咬紧牙关,她就这样喜欢叶潜,为了叶潜,不仅甘愿和他行云雨之事,甚至还伤心至此。
她的心都在叶潜那儿,他又算什么呢?
愤怒、不甘、酸楚、无奈在心里交织。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凌迟着陆长稽。
陆长稽把姜姝的眼泪擦拭干净,忽得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与他对视:“若不是你们私底下书信往来往来,我又何至于把叶潜调离汴京。姝儿,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不要和叶潜往来,你为什么就是不听话呢?”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姜姝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她用力把陆长稽的手甩来,厉声道,“我早就说过了,我只想安稳度日。
吃穿不愁,安心顺意,这便是我期盼的生活。这样的生活你给得了我吗”
“你既给不了我,又为何要把我的生活搅得一团糟,我现在被你圈在身边,算是个什么?”
她情绪激动,胸腔不停地起伏,总算把近日的不满都倒了出来。
陆长稽从未见过姜姝如此失控的模样,他把姜姝抱到怀里,低声安抚:“你给我一些时间好不好,我总归要让你如意。”
愤怒冲昏了头脑,姜姝哪里能把陆长稽的话听到心上,她手脚并用,又打又踢,满腔的怒气总也发泄不完。
陆长稽任她发泄,直直地坐在那儿,纹丝不动。
小腿把陆长稽的外袍踢开,露出里面的白色纱布,姜姝这才想起他的腿伤还没有痊愈。
姜姝愣了片刻,随即挣扎着从陆长稽腿上下来,坐到一侧的软垫上。
姜姝这个不经意间的动作令陆长稽十分高兴,他勾起唇角笑了笑,低声道:“你想打便打,不要拘着自己。”
姜姝没有说话,却不肯再动手。忿忿地把头扭到车窗外。
二人终究没有到食肆用晨食,刚偃旗息鼓,程栾的声音就飘到了车内:“大人,太后娘娘道有急事,请您即刻进宫。”
卢党余孽还未肃清,陆长稽忙得脚不沾地,他不敢耽搁,先把姜姝送回信阳侯府,接着便进了宫。
姜姝也不觉得饿,只觉得每天都睡不醒,回了迦南院以后便到屋内就寝,睡得迷迷糊糊的,听珠儿禀告,说是林姨娘和姜容到了。
姜姝十分高兴,忙吩咐珠儿请人进屋,说话间二人就进了屋。
林姨娘盯着姜姝打量了一番,还未说话,眼中就含了一汪泪水:“我的儿,才几日未见,你的气色怎么差成了这副模样?”
她一面说话一面握住姜姝的手,絮絮叨叨:“你大婚那日姨娘随着你的花轿出了门,不料半路上被官兵截住,得知你被掳走,姨娘心急如焚,恨不得当即就奔到信阳侯府要说法。”
“可惜,姜彬欲意给你下毒,事发以后官兵把姜宅围了个严严实实,莫说我,便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官兵在家里查了好些日子,从彬哥儿书房搬走了很多物什,彬哥儿的书童也被抓走了,如此,家里才清净了一些,姨娘这才腾出时间过来瞧你。”
大理寺办案有既定的流程,姜姝知道姨娘的苦衷,并不会责怪姨娘现下才来看她,她道:“姨娘,咱们是亲母女,血浓于水,我哪里会计较那些有的没的,只要能看到你,我心里就觉得熨帖。”
相对于林姨娘的迫不得已,姜容才是真正的有苦说不出,她不争气,即便姜姝把方玉给了她帮忙,她在林家依旧没有立起来。
她现在倒是能把房里的账务理清了,但没有知己长辈指点,她于人情往来方面总是出纰漏。
今日给韩家的节礼送的太薄了,明日给谷家的满月宴封红又封得太厚,隔日家里举行宴会,冷盘又准备的不够有排面……
方方面面,点点滴滴折磨的姜容几欲崩溃。
林家是大家族,虽已分了家,各房的来往却十分频繁,隔房的妯娌婶娘冷眼旁观,擎等着她出了纰漏再阴阳怪气的讥讽。
姜容性子软,好容易鼓足勇气辩驳了几句,却又因为口齿不如妯娌伶俐,又落了下风。
一战而败,姜容在林家愈发艰难,被乱七八糟的庶务缠着,连瞧姜姝的时间都没有,若不是林姨娘派人请她,她都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出得了林家的门。
姜容心里苦,可和姜姝的境遇相比,她的处境便算不得什么了。她把苦水咽回肚子,原想安慰姜姝几句,可话还未出口,便不由抽泣起来。
姜姝瞧着姜容哭得皱巴巴的小脸,不由一阵心疼,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林侍郎给你委屈受了。”
姜容不想让姜姝担忧,连连摇头,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总也止不住。
姜姝用手帕把她的泪水擦干净,低声道:“容儿,我们是亲姐妹,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有什么话难处合该告诉我,你这样遮遮掩掩我才会担忧。”
话说到这个份上,姜容不好再瞒着姜姝,便把在林家的境遇一一道了出来。
管家的学问很深,姜姝跟着赵氏学了半年才摸到了一些皮毛,姜容没人指导,属实难以支撑起一个家。
当家主母撑不起一个家确实不是为人称道的事情,但那决不是姜容被隔房妯娌排挤讥讽的理由。
姜姝摸了摸姜容的头,柔声道:“林侍郎若是不介意,我倒是想到林家住一阵子,我在管家一事上也算不得精通,好歹略知一二,到时候我和你一起打理林家的庶务,你也上心学着些。”
姜姝到底不是林家人,到林家小住一阵子倒是无伤大雅,若是住的时间长了,怕是会传出风言风语。
姜姝抿了一口茶,林家老夫人是个深情的,可也不能为了缅怀林家老爷,置林家于不顾。
等她到了林家,一定要想法子把林老夫人从佛堂请出来,好歹得教会了姜容管家理事。
听到姜姝的话,姜容喜从心来,雀跃道:“允之待我极好,但凡我提出的要求,他没有不依的,姐姐来林家帮衬我,我真是高兴极了,只是不知道陆大人会不会同意。”
姜容的声音越来越小,渐趋于蚊吟。长姐是被陆尚书掳到信阳侯府的,怕是等闲不会让长姐出门。
姜姝抿唇笑了笑,叶潜离开了汴京,陆长稽没有了后顾之忧,决不会限制她的自由。
她道:“我想去哪儿便去哪儿,他管不着。”
姜姝稳重惯了,这话说出来却有些小女儿赌气的意味,姜容一愣,原以为长姐在陆尚书身边定会战战兢兢,原来事实跟她的推测出入很大。
若是陆尚书肯宠着长姐,凭他的权势地位,长姐便是毁了名声,也断不会有人敢给长姐眼色瞧。想到这儿,姜容的心才好受了一些。
她们姐妹打小就艰难,总是希望对方能好一些。
知道了各自的境况,母女三人就凑在一起说话、吃点心,愉快的时光总是过的很快,须臾间天色便暗了下去。姜姝把姜容和林姨娘送到大门口,眼看着马车没了踪影才依依不舍地折回迦南院。
下午吃了很多点心,胃里塞得满满的,她也没有胃口用暮食,索性半卧在软榻上做针线,做着做着就睡着了。
陆长稽回房的时候屋内十分安静,姜姝静静地躺在软榻上睡觉,深情恬静,呼吸均匀,陆长稽凝着她的睡颜,心里无比安宁。
他弯下腰,托住姜姝的膝弯,把姜姝抱到拔步床上,小心翼翼抱着姜姝,慢慢进入梦乡。
姜姝睡得很沉,睡醒的时候陆长稽已经出了门子,她原想到后花园转一转,还未换衣裳,周嬷嬷就进了门。
周嬷嬷给姜姝行了个礼,温声道:“奶奶,天气越发的冷,眼看着就要立冬了,太太喜欢热闹,想在立冬那日请亲朋好友上门作诗烹茶。
太太上了年纪,一个人操持宴会难免力不从心,老奴斗胆想请您和她老人家一同操持。”
信阳侯府的下人以前都唤姜姝二奶奶,现下她被陆长稽抢到了迦南院,便不知道该唤她什么了,索性省了前面的齿序,直接唤她一声奶奶。
陆凛喜欢热闹,赵氏却是个爱清净的,姜姝知道赵氏这宴会多半是为了给她排解苦闷筹办的。
人只有忙起来了,才不会有时间伤春悲秋、胡思乱想。
姜姝近日总有些困乏,依本意她并不想操劳,但为了不辜负赵
氏的好意,便点头应了下来。
赵氏办事极有章程,姜姝有样学样,把自己手中的任务筹办的井井有条。
立冬,万物裹冬色,山河添新景。
这一日,信阳侯府人来人往,座无虚席。
妇人们坐在花厅烹茶小聚,原本十分热闹,可当她们看到姜姝进门的时候,都不约而同缄默下来。
姜姝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被陆首辅抢婚的人,合该蜷缩在后院永不见天日,怎么有脸到她们面前丢人现眼。
她们心里极鄙夷姜姝,可转头一想,又不敢出言造次,赵氏既允许她露面,就说明并未厌弃她,她们是客,家里的老爷又在朝廷为官,她们是得了失心疯,才会惹陆首辅的嫡母不快。
她们不想和姜姝搭话,又不敢得罪姜姝,便假装没有看到人,纷纷低下头喝茶。
第65章
赵氏只当没瞧见宾客的异状,她热情地朝姜姝招了招手,柔声道:“姝儿,天气冷,你快些到母亲身边来,我这儿烧着银丝碳,总归要比别处暖和一些。”
赵氏对姜姝那样亲热,显见是把她当女儿疼,姜氏名声是臭了,但有赵氏为她保驾护航,以后的前程也差不了。
有几个惯会见风使舵的妇人,纷纷凑上前和姜姝说话。
姜姝依旧是那副安之若素的样子,既不冷落那几个和她说话的宾客,也不过分热络,尺度把握的十分好。
几个年长的妇人在一旁观察,暗道姜氏沉稳大方,不卑不亢,可惜了,若不是那档子事,她定会是个掌家的好手。
姜姝不懂诗词,就在默默看旁人行飞花令,行了一轮以后,下人禀告说文太太和林侍郎家的太太到了。
文太太便是林允之的姑母,按说文大人的官职不若陆长稽高,姜容又是小辈,赵氏无需迎客,念着姜姝与二人的关系,她亲自迎到了花厅门口。
文太太热络地挽住赵氏的手,亲亲热热道:“天气冷得能冻掉手指头,太太出来做什么,快些到屋里去罢。”
赵氏道:“妹妹能来我心里高兴,迎两步路算什么。”
二人都是掌家多年的太太,说起来场面话能积攒一箩筐,二人一面寒暄一面进了屋。
姜容杵在边上有些无所适从,姜姝适时走到她身边,把她带进花厅。
多年习惯使然,只要姜姝在身边,姜容就觉得安心,她挺直腰板,面含微笑,缓缓坐到八仙桌旁。
屋内众人都是成了亲的妇人,但妇人和妇人也是不同的,上了年纪的多年媳妇熬成婆,在家里更有话语权,年轻的新妇们在她们跟前连大气都不敢出。
赵氏生了一颗玲珑心,她笑盈盈道:“新妇脸皮薄,有我们这些老婆子在怕是不能尽兴,厢房里也准备了席面,你们到厢房玩儿去罢。”
三言两语算是把年轻一辈的妇人们身上的枷锁给摘掉了,新妇们喜不自胜,但有长辈在却不敢放肆,只道要伺候长辈,不敢私自享乐,赵氏又请了几次,她们才顺着竿子爬了下去,
宾客一分为二,年长的妇人由赵氏招待,年轻的一些,自然交给了姜姝。姜姝把那些妇人引到厢房,将姜容安置到了主桌。
姜容平时打扮素净,今日难得穿了一身薄柿色绣西番莲褙子,明丽的颜色衬得她楚楚动人,一进门就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力。
隔房的妯娌卫氏,自姜容进门后就盼着姜容被林允之克死,没想到姜容不仅没有被克死,反而和林允之夫妻恩爱,面色若桃花,显见时常被滋润。
卫氏的出身不知比姜容高出多少,夫君没有林允之上进也就罢了,偏偏还喜欢拈花惹草,单单房里人就有五个,每月除了十五,压根不进她的房门。卫氏正是如1狼1似1虎的年纪,长久旷着,感觉腿中间简直要结一张网。
想到自己的遭遇,卫氏越发厌恶姜容,旁人过得好也就罢了,姜容这么个东西,凭什么比她过得好。
她和自己的亲妯娌张氏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不甘,二人心领神会的抿了抿唇,打算给姜容闹个难堪。
卫氏道:“六弟妹今日好生标致,瞧瞧这气色,说是光彩照人也不为过。”
听到卫氏开口,姜容本能地绷紧神经,如临大敌,她不知道卫氏意欲何为,但谦逊一些总没有错,她僵着身子道:“三嫂说笑了,我蒲柳之姿,怎比得上三嫂国色天香。”
张氏适时接上话:“咱们都是成了亲的妇人,既已嫁做人妇,便得把容貌放到后头,首要的是要教养子女。”
她瞟了姜容一眼:“六弟妹,再没有比信阳侯府更气派的府邸了,你今日怎么不带着筱姐儿过来见识一下大家族的气韵。”
“姐儿比不得哥儿可以出门闯荡,眼界宽广与否,皆依赖于嫡母,若是嫡母有心藏私,养出来的姐儿怕是要上不得台面了,没得连人情往来都不会,将来嫁了人,可是要被夫家嫌弃的。”
筱姐儿正是林允之逝去的妻子留下的血脉,时年两岁,上头还有一个四岁的哥哥珂哥儿。
张氏一语双关,先是暗示姜容存了私心,不肯带筱姐儿见世面,接着又讥讽姜容出身小门小户,不会人情往来,担不起当家主母的担子。
姜容悄悄抬起眼皮打量在座众人的神态,果不其然,她们大多数人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似是鄙夷她的出身,也似是谴责她为母不慈,故意苛待先头留下的孩子。
姜容气的面红耳赤,本想要反驳回去,奈何她口齿不够伶俐,挣扎了好半晌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一口气窝在胸腔,堵得她心肝儿发疼。
姜姝悄悄握了一下姜容的手,抬眸看向张氏,含笑说道:“林三奶奶可真会开玩笑,筱姐儿才多大,两岁的奶娃娃,连话都说不清楚,便是六奶奶把她带到陆家,除了哭闹着惹得旁人不快,怕是半点用处都没有。”
“倒是林二奶奶和林三奶奶,我记得你们房里都有待嫁的庶女,十一二岁的姐儿,正是需要历练的年纪,你们怎么不把她们带来吃席。”
姜姝一面说话一面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二位奶奶莫不是怕庶女长见识,嫁到好人家呀!”
千人千面,官眷里面倒是不乏打压庶女的嫡母,姜姝短短几句话就扭转了局面,女客又把眸光投向卫氏和张氏。
许翰林家的奶奶快人快语,她看着卫氏,说道:“三奶奶,我记得你家莲姐儿今年十三了,花一般的年纪,我却连她的面都没有见过,你真是把她藏得极好。”
莲姐儿的样貌随了她那个祸水姨娘陈氏,又十分通文墨,样貌才华皆是上乘,若是带出门,指不定就被谁家给看上了。
陈氏并不是那些贱皮子,她出身商贾,原就得主君喜爱,莲姐儿若再高嫁,陈氏怕是能爬到卫氏头上,为着地位稳固,卫氏把莲姐儿藏得严严实实,从不给她露脸的机会。
打蛇打七寸,姜姝戳到了卫氏的痛楚,让卫氏十分难堪,她不是吃亏的性子,当即便有些口不择言。
“姜氏,你当这是什么场合,我们正经奶奶说话,哪里轮得到你一个没名没分的失贞之人插嘴。”
“你若还有一点羞耻心,就该快些回后院躲起来,也不知道你哪里来的颜面抛头露脸。”
姜姝适才也提到了张氏,张氏自然不会做壁上观,她连忙附和卫氏:“弟妹说得对极了,我若是姜氏,既在大庭广众之下颜面尽失,就决计不会苟活,定要一根绳子吊死自己以示清白。”
张氏的话实在狠毒尖刻,妇人之间发生口角倒是不少见,但想要把人逼死的却少之又少。
屋内的宾客都是八抬大轿抬进门的奶奶,因为立场原因,原本有些倾向于张氏,可听到张氏的话,不由胆寒,大家都是女子,姜氏被抢也是身不由己,张氏又为何非要把人逼到绝路上去。
这林二奶奶,看着贤惠,芯子里倒是个毒辣的,也难怪她不带庶女参加宴会。
姜姝太阳穴的青筋嗡嗡跳了两下,她嚯地站起身,直直盯着张氏,气势骇人,吓得张氏有些腿软。
张氏有些心虚,不禁后退了两步,大声斥道:“姜氏,你想做什么,我便是说错了话,也是侯夫人请的客人,你难不成想把我赶出去不成?”
姜姝怒目盯着她,还未开口,便听门外传来一道凌冽的男声:“来人,把张氏伙同卫氏捆了手脚扔到大门外面。”
众人顺着声音向门外看去,只见一个身穿大红色仙鹤补服的男子大步进了屋。
那男子肤色极白,五官俊美无俦,因着气质太过于儒雅,倒是模糊了年龄的界限,众人猜不出他的年龄,但只消看到他官服上的仙鹤补子,便知道他是当朝首辅陆长稽无疑了。
她们屏息凝神,眼见陆长稽一步一步走到姜氏身边,温柔地把姜氏的手团在手心,温声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可是冻着了?”
姜氏有些冷淡地把手从陆长稽的掌心抽了出来,冷冷道:“我倒是不觉得冷,只是有些生气。”
二人旁若无人的说了两句话,这时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进了门,她们拿着绳索,二话不说就把蜡烛粗的绳子套到了张氏、卫氏的脖子上,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操作的,三下五除二就把卫氏和张氏捆了起来。
卫氏张氏心里不服,她们是官眷,不过是跟姜氏拌了几句嘴,便是陆长稽大权独揽也不该把她们绑起来,他这样护着姜氏,难道就不怕凤藻宫那位吃味吗?
卫氏心里翻江倒海,愤愤不平,她虽然十分生气,到底也没有胆子跟陆长稽叫板,被两个婆子像抬畜生一般抬出了厢房。
信阳侯府宴请的宾客特别多,一路上不知有多少人看到了张氏和卫氏,她们颜面尽失,以后可该怎么见人。
因着开罪了陆长稽,等回家以后,还要被自家的夫君责骂,现下闹的真真是里外不是人,二人越想越悲戚,嚎啕大哭起来,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张卫二人早已被丢出信阳侯府,厢房里却依旧十分安静,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陆长稽举起茶盏,目光扫过众人,温声道:“是我唐突了各位,我自罚一杯向各位赔罪。”
在座的妇人哪里敢接受陆长稽的赔罪,纷纷拒绝,道张氏卫氏品行不端,用心狠毒,便是被责罚也罪有应得。
陆长稽不置可否,接着道:“有件事,我需要为姝儿正名。
姝儿不是见不得天日的女子,更不是我的玩物,她是我求之不得的珍宝,只要她肯松口,我定会集天下珍宝为聘,把她风风光光迎进门。”
“我和姝儿荣辱与共,对姝儿不敬便是对对我不敬。希望各位斟酌好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