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酒吧。”
赵雾说完,才发现屋子里没开灯,借着门缝透入的微淡光线,她按亮了室内的灯。
陈逢靳语调不变,“你一个人?”
“不是。”
赵雾垂眸,嘴唇微动,正想说和朋友一起来的,就听见陈逢靳那边突然插进一道声音,叫他的名字。
接着停顿了一秒,应该是发现了他在通电话。
“不能喝酒还去酒吧?”
隔着手机,陈逢靳的声线薄淡,隐约带点不近人情的冷漠感。
赵雾反驳:“两者有关系吗?去酒吧又不一定得喝酒。”
“那为什么要去?”
“”赵雾倏地一默,觉得话题扯远了。
并且她去不去酒吧,也不关他什么事吧。
她定了定心神,问他:“你打电话给我是有事吗?”
没几秒,陈逢靳似乎嗤笑了下,咬字重而缓,“拨错号了。”
“哦。”赵雾慢吞吞应了声,等他挂断。
陈逢靳偏偏不挂,僵持了一会儿,休息室的门被人推开。
地板上倒映出男人高大的影子。陆烨杵在门口,背对光,眉眼模糊,视线却如实质,“小雾,通完电话了吗?”
耳畔响起嘟的一声,她恍然,拿下手机一看,通话显示结束。
她心中泛着股微妙情绪,乱蹿着找不到出口,有些烦。
她看向陆烨,颔首,“嗯。怎么?”
“你们乐队的键盘手好像有急事得回趟学校。思瑜酒喝多了,他说先把她送回家。”
陆烨观察着她的表情,“你呢,继续玩会儿?”
赵雾想了想,斟酌话术,“明天早上排练,我也要回去了。”
陆烨语气略显失望:“好吧。我送你。”
“不用——”她话说一半,手机震动了几下。屏幕上跳出熟悉的名字——陈逢靳。
赵雾手指微顿,缓缓一滑,“喂?”
“帮我一个忙。”陈逢靳简截了当,音量不低,清晰传到了她和陆烨的耳朵里。
赵雾眼皮忽地一跳,“什么?”
“我有份重要的文件落在书房了,拍照发我可以吗?”
“很急?”她顺着一问。
“嗯。”陈逢靳补充:“特别急。”
这次通话一断,陆烨再压抑不住他的好奇心,以及内心的一丝危机感。
他勉强弯唇,玩笑般地问:“男朋友查岗?”
赵雾一脚踏出休息室,扫了眼舞台,若无其事地换了个话题,“新的驻唱?”
“是啊。小男生才高中毕业,不错吧?”陆烨跟着望去。
“挺好的。”赵雾点点头。
陆烨仿佛回想起什么,低头笑了笑,“记得跟你认识那会儿,你刚上大学,也和他年纪差不多。”
当初她来面试的时候,抱一把木吉他,弹唱了一首陈奕迅的孤独患者,音色令人惊艳,至今依然记忆犹新。
结果唱完,转身头都不回地走了。幸好她填的表格上有她的联系方式。
赵雾笑了笑,并未搭腔,走到酒吧门口,“陆哥,你不用送我了。”
陆烨说好,又道:“这周日的演出?”
“嗯。”
他微笑,“预祝顺利啊。周日见。”
那晚,赵雾一回南郊,直奔楼上书房。
这是她第一次进陈逢靳的书房,依旧精简风,白墙灰帘,空气里一股淡淡的松木香,一整面墙的书,排列得整整齐齐。她随意瞄了眼,大致与金融相关。
书桌上很干净,一台笔记本,两本书,一支笔。
她拉出左侧的抽屉,里面
放了一沓文件夹,中央用黑色签字笔写了希栎两个字,笔锋凌厉。
赵雾没注意看文件内容,拿手机全给拍了,随后发到陈逢靳的邮箱。
她重新装好,放回原位时,发现底下有张照片。
是高中时期的陈逢靳,穿着校服,双手抄进裤兜,冷眉冷眼,面色寡淡地看向镜头。背景是学校田径场,依稀辨认出在开运动会。
她盯了几秒,视线移至照片右上角,跑道赛场有个女孩,侧脸有几分熟悉,应该是他们一班的同学,但女孩的名字她记不清了。
赵雾没再继续看,手一落,文件盖住照片,她关了抽屉-
周日,难得的一个晴天。
蓝天白云,干净鲜明,仰头一望,像泡在一片蔚蓝大海中。
临近上台之前,宋思瑜忽然肚子疼去了卫生间,更衣室里便只剩下赵雾。
她正在跟裙子斗智斗勇,她穿的这条裙子背后是绑带设计,其中一条带子被她不小心弄到了另一边,糟糕的是,两条带子就缠住了。
赵雾摸了一阵,还是没法解开,她刚打算脱掉,此时,听见门口的动静,以为是宋思瑜回来了,头也不抬,“思瑜?你过来帮我弄一下。”
门被推开,接着,关上。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一种不急不缓的松弛感,一步一步,仿若朝她心脏踩。
完全不是宋思瑜风风火火的性格。
她陡然一惊,动作乍停,身体僵硬了半刻。
是谁?工作人员?还是别的
赵雾思索到这,猛地转头。
然而晚了,男人的指腹已然覆上她瘦削精致的蝴蝶骨。他浑身裹挟着室外的冷气,凉得她不由颤栗了下。
陈逢靳眼睫半垂,直视她装满惊愕的眸子。她戴了副蓝色美瞳,眼尾处贴了两三颗钻,一双眼睛充满梦幻感和灵气,仰头望他时略微睁大了眼。
他手指灵活地帮她整理带子,似笑非笑:“见到我很意外?”
赵雾是蛮惊讶的,毕竟他前几日还在柏林。
之后,她感受到了背后那股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她不怕痒,但这会儿奇怪地升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下意识地想退后,可他攥紧了裙子的丝带,不给她任何退路。
“在想什么。”陈逢靳不满意她的走神,使坏加重了一分力道。
见她蹙眉,又不知不觉松了力,旋即系了个蝴蝶结,垂睫,自顾自欣赏了起来。
赵雾松了一口气,迟疑两秒,“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凌晨。”陈逢靳顿了下,淡淡说:“为什么别人都有你送的门票,我没有。”
他自嘲似的勾唇:“赵雾,搞歧视啊?”
“不是。”赵雾真没那个意思,她解释:“你不是在国外吗。有票也没用呀。”
何况这场音乐节的主办方就是希栎传媒,拿一张门票罢了,于他而言,应当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陈逢靳面不改色盯着她:“你问过我吗?”
“”
赵雾缄默,心头涌入一丝怪异,莫名愧疚怎么回事。
她眨了眨睫毛,“下次?”
陈逢靳抿唇不语,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挪开视线,扫了扫门外,“有人往这边来了。”
赵雾细细听了片刻,果真如他所说,估计不止一人。她动动唇,轻声:“你要不出去?”
陈逢靳脸冷了几分,他就那么见不得人?
“怕被人看见?”
赵雾没发觉他语气的不对劲,还特认真地嗯了一声。
她思考全面,这地方人多眼杂,保不准有谁认识陈逢靳。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陈逢靳面无表情地跨出门,不久,还真碰上了一个熟人,杨斯凡。
“陈总,你从”杨斯凡扫了两眼他后面的门,愣住,难掩眼中的尴尬与疑惑。
“走错了。”陈逢靳懒懒掀眼,漫不经心道。
他没心情和别人多唠叨,随口聊了一两句,迈腿离开。
倏地,他指尖触到外套兜里的东西,骤然一顿,掉转,返回。
行至半路,一人冲他吹了声响亮的口哨,他漠然投去一眼,与一双瞪大且熟悉的眼睛撞上。
他惊人的记忆力发挥作用,须臾,认出对方是赵雾的好友,宋思瑜。
在陈逢靳偏脸的一瞬间,宋思瑜人傻掉了。
她刚洗完手,抖着小腿肚子龟速移动,拐过弯,余光捕捉到一位帅哥。
帅哥个高腿长,戴顶鸭舌帽,遮了半张脸,看不清五官。外搭帽衫,黑裤白鞋,气质懒拽风格挺酷。
宋思瑜纯属色胆包天,不经大脑思考,调戏了下。她直直杵在原地,多么希望自己是一只老鼠,立刻钻进洞内。
“能帮我把它交给赵雾么?”陈逢靳递去一个丝绒礼盒。
见她接了,才稍稍一颔首,不冷不淡道:“谢谢。”
宋思瑜拧开更衣室的门,气喘嘘嘘。
赵雾扭头,去扶她,“跑这么快干嘛?”
宋思瑜无声摇摇头,倒了杯水喝,而后伸手,掌心一摊,“呐,雾雾,你的。”
“什么?”
“你老公拜托我给你的。”她说。
赵雾闻言一怔,似是不太适应这个称呼,“你碰到他了?”
“嗯。”宋思瑜尴尬死了,边整理衣服边跟她说刚才发生的事,“老实了,以后不随便乱调戏人了。”
她保证:“我真不知道是你老公。”
赵雾忍俊不禁,没放心里,只问:“你现在好点没?”
“好多了。”宋思瑜锤锤腿,“咱们和培哥他两汇合?”
赵雾:“走吧。”
说着她打开了手心的盒子。
宋思瑜凑近,“哇,好漂亮!”
盒子里是一对耳骨钉,光下,泛着蓝紫色的细碎闪光-
“踩着自由张扬的节拍,一同感受心跳共频的刹那。呐喊不再无用,疯狂不再癫魔。人生需要冒险,世界需要摇滚。大家好,我们是——”
“冒险家乐队!”
“接下来,为大家带来一首新歌——”
“《荒诞傀儡》。”
前奏一响,现场开始躁动,蹦着鼓点节拍,嘶吼着,狂欢着。
晕眩的灯光,迷幻的烟雾。
鼓点音响和效果器冲击心脏的激烈碰撞感。
汗水滴入眼睛的酸涩刺痛,奋力到想挣脱一切的孤勇野性。
台上台下,共享此时此景。
外套兜内传来震动,陈逢靳直接摁掉。他站得挺角落的,以他的视角,恰巧能看到台上的赵雾。
她裙子外搭了件皮衣,偏头扫弦,露出了掩在碎发间的耳骨,隐隐折射着细闪的光。
电吉他的高频弦音震动着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包括他。
时间悄无声息流逝。
结束后,他们下台。赵雾提着吉他,落在后方。陡然眼前一暗,她猝不及防被人轻轻抱住。
她茫然抬头,却越过抱她的人的肩膀,不偏不倚地撞上陈逢靳的视线。
第32章
陈逢靳冷冷注视抱着的两人,他扣了顶帽子,碎乱的额发戳着眼睛,黑眸冷沉,不带什么感情。
视线短暂相接。
懵然,迷惑,怔松,惊诧种种情绪一瞬间冒了出来,赵雾根本来不及反应,愣了半拍,一时没推开人。
其实只持续了两三秒,抱她的人便主动松了手,并退后一步。
她收回目光,挪至面前的男人,几不可查地拧了拧眉,正欲说话,结果被回头发现他俩的宋思瑜抢了话:“陆哥?!”
一嗓子将前边闷头走的两人引得转过身。
“思瑜,阿培。”陆烨朝他们一笑,颔首,打招呼。
赵雾适时止语,抿抿唇,偏眸,重新扫向陈逢靳的方向。
那里却空无一人。
仿佛刚才的一瞥是错觉一样。
李培因为大唱了一场,嗓音带点明显的哑,“好久不
见,最近怎么样?”
“就那样。整天守着酒吧,喝喝酒听听歌啥的。”陆烨笑,拍拍他的肩,不吝啬夸奖:“你们这次的演出表现非常棒,准备挺久了吧。”
“是啊。这个月没一天睡过好觉。”宋思瑜拉长音调,叹气,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
“你不是经常在沙发睡觉吗?我还记得有次你流了口水。”许嘉航闭紧嘴憋着笑,揭她底。
“滚呀!谁叫你偷看了!”
“光明正大好吧。”
几人天南地北地聊着天,唯独赵雾没有参与,她平常是话少了些,可不会一句话也不接。宋思瑜留意到了,于是伸手拉她,小心打量了一番她的脸色。
“雾雾,你咋了?心情不好?”她凭借自己的第六感,觉察出一丝反常。
赵雾恍惚回神,冲她弯弯唇,摇头,错开话题:“今天还有别的安排吗?”
“没了吧”宋思瑜思忖片刻,打了个响指,“哦对,培哥说晚上聚餐。你有想吃的吗?征集大家的意见,投票好了。”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已经走进了后台休息室。男女是分开的,所以现在屋内只有她俩。
赵雾闻言停步,她略一顿,说:“我就不去了。”
“啊?”宋思瑜眨眨眼,“为啥呀?雾雾,你有事吗?”
赵雾点点头,见她表情纠结,便知道她脑袋里琢磨的什么,“不用顾虑我啦。你们去吧。”
宋思瑜捋了捋贴在脸颊的头发,撇撇嘴,“好吧。”
话落,蓦地动作一滞,旋即摸摸耳朵,急忙照镜子:“我的耳环呢?!”
全身上下翻遍,都没有。
她崩溃了:“好贵的!!”
赵雾赶紧安抚她:“别慌,可能掉在台上了。我陪你出去找找。”
宋思瑜却没让,“雾雾,你歇着。我先到外边看看,实在找不着再问工作人员。”
她离开不久,门忽然被人敲了两三下。赵雾装好吉他,扭头一望。
陆烨站在门口,看着她,笑容满面:“小雾,有时间聊两句吗?”
赵雾沉默了会,淡淡嗯了一声。
她隐约知道他要说什么,白皙的面容神色平静,等他先开口。
陆烨想明白了,他的心思早已曝光,继续徘徊在边缘死守界限,原处不动,无非得到一个和她关系逐渐疏淡的结果。
他何时有过这般感觉,一颗心被拉扯得彻底变形。宛如回到十七八岁,在朋友的起哄中,腼腆地跟喜欢的女孩表白。
此刻,陆烨内心升起了些许的忐忑,一句话在舌尖绕了无数次。
可最后,他打的腹稿全然作废:“小雾,三个月前我生日那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赵雾明显也是顿了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她这个问题。
回忆一旦开始,便有些难以制止。
如果一定要说发生了什么,那就是在他手机里看见了她的照片,不止一张。
存异性朋友的日常照片,足够令她匪夷所思了,直至听见醉酒的他含糊不清地吐了句暧昧的话。
赵雾其实挺难以置信的,同时混杂了一些别的情绪,总之百感交集。她搞不懂是他藏得好,还是她太迟钝,居然没能发觉。
得知相识多年的朋友喜欢自己,震惊过后,只剩尴尬了。
但陆烨不明说,甚至提都没提半句,她唯一的办法是疏远,不给他一点错觉,截断一切可能性。
认识这么久,陆烨自然是了解她的。
知道她对不喜欢的人完全不留任何希望,所以他之前不敢表露一分一毫的喜欢,想着循序渐进,结果还是被发现了。
他索性不装了,“小雾,不管那晚你发现了什么,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吗?我确实——”
猝然,一道铃声插了进来,硬生生打断了陆烨的话。
陆烨摸出他的手机,屏幕暗着,毫无动静,于是他看了眼赵雾,她则冲他示意,也不是她的电话。
赵雾似有所感,转眸,瞟了一眼,果真见到门框那倚着个人。
男人略低着头,摆弄手机,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下颌。
铃声一停,他才掀起眼皮,淡漠地朝他们扫去。
他忽略掉陆烨,直视着赵雾,倏然启唇:“我等你很久了。”
赵雾心下惊愕,颇感意外,她以为陈逢靳已经走了。
“愣着干嘛?”陈逢靳径直跨入门,握住她吉他包的带子,挂在他肩上,动作一气呵成。随后偏脸,漫不经心提醒:“不是说请我吃饭。我饿了。”
语毕,他终于将目光移至了陆烨脸上,顿了一秒,极浅地勾了下唇。看似挑衅,实则是不屑一顾。
长腿一迈,掠过了他。
陆烨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觉得他那一眼,跟骂人似的,杀伤力挺足。
让他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不适感。
他压下不适感不欲深究,叫住赵雾,眼神十分复杂,“小雾,你要跟他走?你们什么关系?”
赵雾自动跳过他后一个问题,郑重吐了句:“陆哥,对不起。”
陆烨恍然,嘴角轻扬,苦笑了下,保持着缄默,不语。
赵雾出了休息室,看到陈逢靳立在墙边,他淡淡挑眉,“聊完了?”
他没表情的时候显得五官很锐利,带着攻击性,一如此刻。
是等的不耐烦了吗。
赵雾心想,步伐加快了些,颔首,“嗯。走吧。”
她低着脑袋,掏出手机,打字,给宋思瑜发消息,说自己提前走了。
蓦地肩膀被揽了下,她嗅到一股熟悉的冷调香,身旁跑过一个抱着设备器材的工作人员,耳畔钻入一声:“走路别看手机。”
随之,肩膀上的力道消失。
陈逢靳背着她吉他,走在前方一点,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抬眸看了看,他衣角随风飘着,背影高瘦挺拔,褪了几分少年时期的青葱感。
这时,两三个漂亮小姐姐过来搭讪,非常直白,“帅哥,加微信吗?”
陈逢靳脚步没停,一边留意着后方,一边懒懒道:“不行。”
他下颌一偏,指的赵雾的方向,“我老婆在呢。”
“?”小姐姐错愕扭头,对上跟来的赵雾的眼睛,懵了一瞬,也是不大好意思,“抱歉抱歉。”
纳闷了,现在帅哥美女都流行英年早婚了吗。
赵雾更是被陈逢靳的那声老婆砸愣了,好像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
居然是为了挡桃花-
陈逢靳又换了辆新车,非常打眼,赵雾数不清这是她看见的第几辆了。毕竟南郊别墅的私人地库里,车位几乎满了。
车载音乐同步的是他的歌单,接着上次停下的地方播放,歌曲名是《TellMeWho》。
赵雾的歌单里也有这首,听了太多遍,曲调熟悉得她下意识随着一起小声地哼。
在她即将哼到尾声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陈逢靳轻飘飘的一句:“刚刚那男的是在跟你表白?”
突如其来的问题砸得赵雾咬了下舌头,她想了想,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因为陆烨的话被陈逢靳的铃声给打断了。
“他喜欢你。”陈述的语气。
赵雾沉默,扫了眼陈逢靳的侧脸,恰巧他偏了偏头,两人的视线相碰,他换了个问题:“你喜欢他吗?”
赵雾没什么可犹豫的:“不喜欢。”
说完她望向窗外,发觉哪里不对劲,疑惑:“这不是回南郊的路吗?”
陈逢靳语调微扬:“是啊。”
“不是去吃饭?”她问。
“回去吃。”
赵雾迟疑了一小会,“我不太会做饭。”她唯一做的不难吃的食物就是番茄鸡蛋面。
陈逢靳瞥她一眼,“谁说让你做了。你买菜。”
赵雾微微惊讶,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居然会做饭。
“别想多了。”
陈逢靳半笑不笑,“我现学。”
他这股自信感令赵雾不免生出了些期待,她挺佩服拥有厨艺天赋的人。
不过现实和想象却是大相径庭。
三小时后。
赵雾捧着手机刷起了外卖,既然是请陈逢靳吃,还是贵一点好了。
她点了北城一家十分有名的餐厅。
排队她瞄了瞄,得排两个小时。
别墅静悄悄的,客厅中弥漫着浅淡的烧焦味。
赵雾翻着朋友圈,倏地手指一停,视线定格在某处。
陈逢靳在四小时前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冒险家乐队
在舞台演奏的时候。
萧明永远第一个评论,是他一贯的玩笑口吻。
萧明:哥,不公平啊。同样是员工,你怎么不支持涵翼哥的电影首映。
C: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没支持了。
萧明:两只[龇牙]
紧接着赵雾扫见一个几分眼熟的头像——
夏涵雨点赞了。
她今天似乎没来看他们的演出。
蓦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雾关了手机,将它反扣在桌面。
抬眸,映入眼帘的是陈逢靳敞露在空气中的锁骨,脖颈上覆着几滴细密水珠。他洗了个澡,白T黑裤,碎发湿漉漉地抵着眉梢,敛睫盯着她,“外卖点了么?”
“点了。”
“多久到?”
“两个小时吧。”
没一会儿,视野闯进一只骨指分明的手,推来一杯温水。
她顺势一看,见陈逢靳另只手里是杯冒冷气的水,透明冰块浮在水面,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翻滚。
赵雾一时没挪开眼,和搁下水杯的他正巧对视上。
他单手撑着下颌,似沉思,半晌,笑了下,“两个小时。”
“我们玩个游戏怎么样?”
第33章
玩个游戏?
玩什么。
心里怎么想的,赵雾就怎么问出了口。
陈逢靳低眸,细长指尖在桌面缓慢敲着,不轻不重,仿佛在打节拍。
赵雾视线跟着定在他手指上,默默盯了片刻,忽地听见他的声音:“不敢?”
明明清楚这是他的激将法,但她还是上当了,平静否认:“没有。”
他轻掀眼皮,看着她,嘴角勾了勾,“那你答应了?”
赵雾避而不答,只问:“游戏规则是什么?”
陈逢靳翻转扣在一旁的手机,摁亮,面容解锁,点进某个软件,递给她。
屏幕界面是计算器。
赵雾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你随便按个数字,我猜。”他表情慵散地靠在椅子上,接着说:“猜对了,我问你个问题,不能撒谎。”
这算什么游戏。
赵雾抿了抿唇。
“或者,我先也可以。”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陈逢靳主动提议。
他一副坦荡随意的样子,倒显得她扭捏,反正也没有什么是不敢回答的。赵雾思忖几秒,手腕抬高了些,像是防止他偷看,然后说:“好吧。你猜。”
见状,陈逢靳忍不住垂睫笑了下,弧度浅淡,停留了两三秒,颔首,“行。你放心,我不看。”
赵雾瞥他一眼,他果真没看,偏着脸,甚至阖上了眼。
她这会儿终于产生几分胜负欲了,她不信,他运气好到一猜一个准。
没犹豫太久,她指腹一落,屏幕上出现一个数字。
“好了。”她说。
陈逢靳转头,视线与她相碰,接着往下挪,定在她白皙的手指处,他随口说了个数,“7。”
注意到她绷着的骨指放松了一瞬,他就知道,不对。
如他所料,赵雾摇摇头,“你错了。”
“5。”他轻飘飘地又吐了个字。
赵雾动作一顿,显然猝不及防,她盯着他,“不是只猜一次吗?”
陈逢靳眨了下眼:“我有说过?”
没有
游戏规则根本没提及,关于次数的问题。
她不知不觉给忽略了。
“所以,我猜对了是吗。”他好整以暇地注视她。
赵雾沉默半刻,放下手机,点了点头,屏幕上赫然是一个5。
她愿赌服输,干脆道:“你赢了。问吧。”
其实在说出这句话时,她真的有几分细微的紧张感,很奇怪。
她尽量保持着淡定,听他要问什么。
陈逢靳却是不慌不忙的,脑袋略歪,沉吟着。
他看着她,视线未移半寸,倏忽启唇:“喜欢我么?”
闻言,赵雾心跳猛滞,两三秒,才恢复了原先的频率。她怎么猜都没猜到他会问这个,心慌意乱谈不上,就是令她有点不知所措,愣住了,“什么?”
陈逢靳再次重复了一遍,咬字清晰,回荡在空旷的客厅,“赵雾,你喜欢我么?”
口吻像是在问天气如何,看似不在意,但没放过赵雾脸上一丝的微表情。他伸出试探的触角,决定碰一碰她的壳。
不能说谎。
赵雾脑子里突然冒出这句话,她咽了咽口水,回他:“不”
这个字一落的时候,陈逢靳身上那股游刃有余的劲有一瞬间被击碎,脸色实在不算好,有一分黯淡,也有一分意料之中的了然。
不过面上却不动声色。
于是赵雾没察觉他的任何不对劲,低头,稍稍停顿一会,认真思索一番,继续补充道:“不知道。”
不是不喜欢,而是不知道。
实话讲,他的长相精准踩在她的审美点上,重逢后,这种感觉更加明显。以为慢慢地看久了会习惯会腻,可事实是,都没有。
感情经历近乎空白的她并不确定,对陈逢靳,是一种怎样的喜欢。
或许是有好感的吧。非得说喜欢,那应该也是生理性喜欢才对。
赵雾自顾自分析了一阵,没去留意陈逢靳的反应。
再一抬眸,见他仰头在喝水,可能是动作太快,一滴水珠顺着他唇角往下掉,砸进锁骨窝。
他为什么要问她喜不喜欢他。
难道是怕她对他产生别的感情吗。
空气中的烧焦味已然散得一干二净,吸进鼻腔的全是一股熟悉的洗发水味道,从陈逢靳那里飘了过来。
想起之前宋思瑜说她浑身沾上了跟陈逢靳一样的味道。
赵雾后知后觉,自从搬进来,她没花过一分心思在置办这些日常用品上,包括香水护肤品饰品衣服鞋子
而她竟然逐渐习惯。
赵雾抽回思绪,眼目聚焦,直直撞入陈逢靳的眸底,他看样子心情不错。
知道她不喜欢他,放心了么这是。
他挑挑眉梢,找准切入点,“不知道的意思,是不确定喜不喜欢?”
赵雾选择不答:“这属于下一个问题了。”
陈逢靳颔首,“来吧,到我了。”
他接过手机,正此刻,玄关处的电子屏亮起,伴随着急促的铃声。
“外卖到了吗?”赵雾疑惑,还没两个小时啊。
与此同时,陈逢靳的手机突然跳出来电提示,他一瞥,接听没一会,站起身,对她说:“是萧明。我去开门。”
他听着对方含糊结巴的声音,淡淡扔了句:“等着。”
赵雾留在客厅,拿手机翻了下微信,发现律师给她发了条消息,让她年前带着证件回川城一趟,叮嘱一定带上结婚证。
她回复完,玄关传来动静。
转头一瞧,陈逢靳身后跟着个走路东倒西歪的男人,那头显目的绿发,是萧明无疑。
“他怎么了?”赵雾睁大眼,她第一次见萧明如此消沉,矜贵的气质不复存在。衣衫不整,大敞着领口,那儿的布料一片湿润。
他提着的是一袋酒?
“估计是被甩了。”陈逢靳漫不经心解释一句,语毕,看她盯了几眼萧明,抬脚,抄起沙发的一条毯子,朝他身上扔,“能不能穿好衣服。”
赵雾一听,则惊了片刻。被甩了,甩他的是林兮?
“抱、抱歉啊。”萧明裹着毯子,躺坐在沙发,酒瓶洒了一地,打了个酒嗝,“打扰你俩了。”
他又接着起来,迈了两步,搭着陈逢靳的肩,眼泪直流,“哥啊,陪我喝酒吧。”
陈逢靳闻见他一身酒味,嫌弃似的皱了皱眉,冷漠道:“离我远点,你臭死了。”
“你咋也嫌弃我?”萧明哭的更伤心了,一把鼻涕一把泪都擦在了他哥衣服上。
“萧、明,你明天死定了。”陈逢靳几乎是咬牙切齿,推开他,旋即拉住赵雾的手,将她带着往楼上走。
萧明顺势倒向沙发,无助哭嚎,伸手摸索着酒瓶。
赵雾震惊得忽视了他牵着自己的手,不由问:“让他一个人在那?”
陈逢靳反问:“你想陪他喝酒?”
“”
赵雾默默抿了抿唇,不语。
一跨入卧室,力道便松了,她下意识转头扫了一眼,忽地一顿,脱口而出:“你脱衣服干嘛?”
陈逢靳裸着上半身,背对她,脊骨微凸,肌肉线条相当漂亮,透着股蓬勃的力量感。她一直觉得他很适合去做模特,铁定红遍圈内半边天。
他捞了件衬衣,利索换上,两指慢条斯理地系扣子,才道:“那件脏了。”
“你先歇会儿。”话末陈逢靳拉开门,反手一关。
脚步声渐远。
这晚,游戏没能继续进行下去,礼物也忘了送出去,赵雾点的外卖大半进了萧明的肚子。他真的被林兮甩了,莫名其妙收到分手短信,他一口一口灌着酒,说他想过和她一辈子的。
虽然次日一醒,他开始不承认了。
萧大少爷只允许他伤心那一晚,他从不吃回头草,发誓如果林兮来求他,他不会再看她一眼。
没几天,他又有了新女伴。
用行动证明,地球不是缺了谁就不转,他也不是缺了林兮就不活。
年末的最后一天。
北城飘起了雪,像是为了迎接新的一年。
赵雾针织衫外套了件白色大衣,裹着红围巾,刚迈进公司,肩膀便被拍了下,她偏过脸。
“雾雾,早上好啊。”
宋思瑜扬着笑脸,和她打招呼。
“早上好。”赵雾冲她一笑。
“你听说了吗?夏大影帝今年提名了国际电影玉瑶奖最佳男主角诶!”宋思瑜不知从哪儿得知的八卦,毕竟提名还未公布。
她兴冲冲地倒着走路,面向赵雾,说:“夏涵翼太帅了啊,好想嫁!”
赵雾看她,打趣:“你不是有喜欢的人吗?”
“哎,喜欢的人哪有偶像重要。我已经想通了,既然他不喜欢我,那我也不要喜欢他!”
赵雾眼见她即将撞上电梯,拽了她一下,提醒:“小心。”
宋思瑜扭正身体,长叹一声:“就是不知道夏涵翼喜欢年纪比他大的还是小的。”
同一刻,电梯门开了。
四双眼睛隔空相望。
电梯里面站着陈逢靳和夏涵翼,他们显然才从楼上下来。
碰巧给正主听到了那句话,宋思瑜想死的心都有了,钻地洞完全破解不了她此时的尴尬。
夏涵翼倒没怎么在意,甚至温和笑了笑,稍稍颔首,掠过了她。
宋思瑜行尸走肉般地迈入了电梯,直至一个人走出12楼,恍惚发现,似乎少了什么,她猛一回头,雾雾呢?!
赵雾仍在一楼。旁边是一身高定西装的陈逢靳,他单手扯了下领结,问:“今天多久结束?”
她平视着他扯领结的手,想了想,“不确定。”
“行。”陈逢靳轻抬下颌,告诉她:“到时候你发消息,我来接你。”
第34章
“雾雾,我不是故意不等你的啊!一回神,就不见你了。”
在赵雾乘电梯抵达12楼时,门一分开,宋思瑜便凑上来解释,神色纠结,显然没能忘掉将才的糗事,捂脸补了一句:“实在是太丢人了啊。偶像不会觉得我对他有非分之想吧!”
她抓了抓头发,内心仿佛在上演一场少女偶像剧的经典桥段。
赵雾哑然失笑,摸摸她头,宽慰:“放心,不会的。他估计没听清呢。”
毕竟夏涵翼不是娱乐圈新人,出道这么些年,什么话没听过,人家早免疫了。
“也是。”
宋思瑜冷静下来,恢复以往的大大咧咧,重重点头:“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赵雾表示认同,笑笑附和:“是的。”
“哦对了,雾雾,今晚看电影吗?听说市中心晚上有跨年活动欸,咱们看完电影可以去瞅一瞅。”宋思瑜很喜欢凑热闹,尤其是特殊节假日。
自大学开始,每年的跨年夜她都是和赵雾一起过的,她理所当然地认为今年依旧是老样子。
赵雾却是顿了会儿,欲言又止,像是在思考措辞。
宋思瑜恍然似的张嘴,某根迟钝的神经归位,拍了下脑门,状似感叹:“啊,我忘了,你有对象了。只剩我一个人是单身狗了呜呜。”
其实赵雾没料到陈逢靳会在跨年夜这天找她,也不知道他要干嘛。
她怀着歉意冲宋思瑜道:“不好意思呀思瑜,今天不能陪你了。我请你吃下午茶吧,怎么样?”
这算是两人之间的相处方式。宋思瑜没拒绝,嘴角一扬,眼睛亮亮的:“那我不客气啦!我想吃禾记甜品,馋他们家超久了!”
赵雾笑了笑,说:“没问题。”
会议室内。
许嘉航百无聊赖地转着椅子,手机玩累了,听见门口的动静,脚尖抵地,稳住椅子,朝门的方向望去。
他不由惊讶:“你俩来这么早?”
“你不更早吗?”宋思瑜睇他一眼,顺手把门关上。
“我纯意外好吧。”许嘉航不欲多说,放下二郎腿,双手撑在桌面,整个人正经了许多,“我今儿听说了件事,你们猜是什么?”
心知他这是在卖关子,宋思瑜没心思猜,“谁?猜不到。”
“你能不能猜一下,真敷衍。”
“没工夫陪你玩猜谜游戏好吗,等会蒋姐要来了。”
许嘉航捏拳咳嗽了声,“好吧,我直说了哈。那啥,公司好像准备给咱乐队安排全国巡演。”
话音落地,赵雾稍愣,默不作声跟宋思瑜对视了几秒,后者则机械地抽了下嘴角,不可置信,“真的?”
许嘉航朝后倚,摊手,“不造啊。”
他强调:“我也是听说的,还是别抱太大希望,前期的启动资金和配备专业团队就够呛的。”
虽然冒险家乐队的《荒诞傀儡》几天时间火遍全网,不少业界歌手给予过肯定,知名度一定范围内获得了显著提升,说明他们乐队实力是不错,但还没达到力捧的程度。
宋思瑜质疑:“你听保洁阿姨八卦的?”
许嘉航翻白眼:“算了。当我没说。”
赵雾倒是若有所思,安静待在一边。
不久,蒋蓝心踩着恨天高疾步推门。这时,所有人已经到场。她针对《荒诞傀儡》专辑网络销售的数据回馈,给他们开了个总结会议。
全程差不多二十分钟,一结束她便离开了。
来去匆匆,风驰电掣。
“风一般的女子啊。”许嘉航感慨,“蒋姐挺忙的。”
宋思瑜搭腔:“那可不,夏涵翼貌似提名玉瑶奖了。”
“这么牛逼。”没人不知道玉瑶奖的含金量。
“当然咯!人家厉害着呢。”
“嘿,宋思瑜你兴奋个啥劲儿啊,跟你得奖似的。”
“我偶像得奖和我得奖没区别好吗。”宋思瑜笑嘻嘻。
“切。”
一行人走至排练室。
赵雾默默掏手机预订禾记,按四个人的量,每种挨个点了一份。
界面弹出免密支付,付完钱,她发现卡的尾号比较陌生,不像是她的号。
略一思索,她认出是陈逢靳上次给她的卡,不知何时绑定了她手机。她退出页面,熄屏,将手机揣回兜内。买都买了,退掉显得很奇怪。
冒险家乐队下午有一场采访,他们需要回答官方征集的问题,工作人员捧着一叠小卡片,挑选了其中几个跟歌曲相关的。
采访完没多久,下午茶就送到了。
赵雾看着远超她订购的份数的甜品,懵了一拍,她扫一圈,发现甚至多出了四杯意式咖啡,四杯水果茶。
宋思瑜惊了:“大手笔啊雾雾,感谢投喂!让你破费了呜呜呜。”
许嘉航非常自觉顺走咖啡和甜品,学她说:“感谢雾姐投喂。”
李培只拿了杯咖啡,笑了下,“感谢学妹投喂。”
“”赵雾神色复杂,“没事。不用谢。”
怕是商家送错,她特地打了电话过去询问。
“没错呀小姑娘。电话地址明明白白着呢。”对方核对了两三遍。
挂断通话,赵雾隐隐猜测,会不会是陈逢靳买的。巧的是,微信忽地一震,她点开看。
C撤回了一条消息。
下面接了一句。
C:员工福利。
赵雾心绪飘远了一瞬,在想他撤回的是什么呢。
宋思瑜突然凑近,叫她:“雾雾,你在干嘛呢?快来一起吃呀。口感超赞的!”
“好。马上。”
说完,她低头,看见聊天框里多了个表情包,她发的。是只小兔子,抱着萝卜,头顶一行字十分显眼——谢谢宝宝。
应该是刚刚不小心按到了,她下意识撤回。
以为陈逢靳会忽略,没成想,他快速弹来简短的两字:不谢-
下午六点半。
赵雾迈出公司大楼,她仰头,看了眼天空。
没再下雪了,天色偏暗,是那种介于黑夜和白日之间,灰淡苍凉,满目皆是单调的色彩。直至她望见不远的路口站了个人,黑色冲锋衣给人的视角冲击感很强。
公司附近追星的人比较多,他身边围了一两个人,以为他是明星,和他搭话。
他懒散地半坐在机车上,长腿支地,一手摆弄手机,一手抱着头盔,细碎的黑发被风吹得轻轻飘扬,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蛮不好惹,浑身散发着不耐烦的信号。
见人不理睬她们,几人识趣离开。
兜里传来震感,赵雾垂眸,映入眼帘的赫然是陈逢靳的消息。
C:出来没?
她没回复,直接走上前,距离他两三步处停下,“出来了。”
陈逢靳掀了掀眼皮,看了她一眼,随即直起身,站她眼前,递来一个黑色头盔,“戴上它。”
“要去哪儿?”赵雾接过。
陈逢靳口吻懒倦:“不是想看海上烟花?”
闻言,赵雾略感惊讶,他是如何知道的,她回忆片刻,确定自己没告诉过他。
灵光一闪,她问:“你关注了我微博?”
陈逢靳倒没否认,“嗯。”
赵雾抿唇,那说得通了,她前几日转发了别人拍的海上烟花的照片。
她思忖几秒,“北城不能放烟花吧。”
“再问,就赶不上了。”他抬腿跨上车,偏脸,隔着头盔看她,示意她坐上来。
这辆机车是黑红撞色,张扬至极,线条炫酷,有种冰冷的金属质感。
和陈逢靳很搭。
“好了。”她坐稳,手指搭着后座的支撑点。
陈逢靳却不动,从后视镜里对上她的眼睛,淡声说:“抱我。”
背着吉他,确实不太安全,赵雾于是松手,转而扯着他侧腰的衣服。
下一秒,他按住她的手,一拉,让她环着他腰。
他的声音在头盔里显得有些低沉,“抱紧点。”
赵雾来不及反应,他便轰了油门,惯性使然,她也没放开。掌心下,是男人劲瘦紧致的窄腰。
她闻见他身上清冽的气味,顺着风,通通萦绕在她鼻周。
接着她扫向后视镜,盯着陈逢靳半张脸看了片刻,而后撇开目光,望着不断倒退的街景,似乎觉得无聊,又挪了回去。
不知不觉,看了一路-
抵达目的地,陈逢靳让赵雾先下车,他把车停入地下车库。
赵雾独自站在原地等他,环视四周,毕竟是老城区,这儿的环境不算繁华,几条老旧的巷子穿行交叉。
夜色渐暗,街边铺子全部亮了灯。
赵雾踢着路上的小石头,突然余光捕捉到一团东西,她偏过脸一望。
一只小猫蜷缩在墙角,奄奄一息。
远处瞧不真切,她走了过去,才看见小猫有两条腿满血迹,已然干涸,粘黏着猫毛,它耳朵缺了一小块,小小的身体上粘着一些不明物体,混同着伤痕血迹,简直惨不忍睹。
赵雾蹲下,摸出湿纸巾,小心翼翼擦拭着小猫的伤口,它毫无反应,只是茫然地半睁着一双眼看她。
死气沉沉,似乎已经绝望。
赵雾心头忽滞,轻声道:“别怕呀,我会救你的。”
而陈逢靳走近的时候,正巧听到了她的这句话,他略一顿,眼睫垂落,终于察觉她的脚边窝着一只伤痕累累的小猫。
它眨了眨眼睛,像是听懂了她的话。
这一刹那,他脑海闪现了几段画面,冲击着他的神经,同样的场景,同样在等待死亡的小猫。
它们的眼睛都非常相似。
赵雾把轻飘飘的小猫抱在怀里,起身回头,见陈逢靳站在不远,立即问他:“你知道附近哪儿有动物诊所吗?”
说完,她隐约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微弱的灯光下,他的脸竟有几分惨淡的苍白。
赵雾一怔,下意识想去拉他,“陈逢靳,你怎么了?”
陈逢靳反常地避开了她,闭了闭眼,眼皮半耷拉着,沉声说:“巷子左拐第二家店面。”
静默俄顷。
赵雾陡然联想到什么,她迟疑了一两秒,试探地开口:“你是不是想起你的小猫了?”
害怕小猫会和他小时候那只猫一样,死在他面前。
陈逢靳没说话,睫毛颤动,似是默认。
“那你在这儿等我,好吗?”
她刚跨出几步,余光瞥见他沉默地跟了上来。
小猫伤势严重,好在送医及时,没有生命危险,还得留下观察几日。
赵雾付完医药费,离开前,和医生互换了联系方式。
一出诊所,赵雾一眼锁定了陈逢靳。
他双手插兜,站在台阶的最底一层,单肩挎着她的吉他。此刻,她居然觉得他的背影透着一丝孤独。
她把手揣进包,摸着里面的东西,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到他身旁,手臂一伸,“送你的。”
第35章
听见她的声音,他偏了偏脸。视线在她握成拳头的手上定格了一秒,随即侧过脸。
隔壁店外的紫红色光晕投映过来,给他疏冷的眉眼沾染了几分烟火气。脸色不再那么的苍白,表情慵懒,冲她淡笑了一下,“这是什么?”
男人身量高挺,气质散漫。
刚刚无意显露的脆弱不复存在,仿佛又竖起了冷硬的外壳。
赵雾恍惚在他身上看到了若有似无的矛盾感,却是稍纵即逝。
她回过神,没卖关子,手心朝下,五指摊开。指间骤然悬挂着一条ehearts手链,Paper细链款,锁扣设计,刻有CH字母。
手链轻轻晃着,同时她说:“算是迟到的生日礼物。”
前几日她放进了包里,一直忘记拿出来。
其实在赵雾琢磨买什么礼物的时候,大脑莫名浮现出陈逢靳筋骨分明的手。那会儿她就想,他戴手链应当挺好看的。
时隔一个月,这件礼物终是送到了他手里。
陈逢靳闻言,微垂眼皮,黑密的睫毛投下淡淡阴影,反应似乎慢了一拍,像是没有料到她会送礼物给他。
他嗓音浸了点夜色般的沉:“不是已经送过?”
说的是她在刺橙唱的那首歌。
赵雾没答他的问题,看着他,手掌一摊:“不想要?那还我好了。”
“没不要。”
陈逢靳展开一个挺无奈的笑,眸底的冷锐散了一分,要求:“帮我戴。”
他的腕骨冷白,淡青色筋脉清晰可见,力量感扑面而来。
赵雾盯着他的手,晃了下神,仅片刻,平静接了手链,拧开卡扣,低头给他戴上。
腕围好像大了些。
她颇感心虚,买礼物没注意尺寸,就按照导购的建议挑了条,后面也没想着试一下。她抬头扫他一眼,“是不是不太合适?”
陈逢靳垂眸,手链松松垮垮地圈在他手腕上,不至于掉。他将手重新插进兜里,倒是蛮无所谓的态度:“挺合适的。”
赵雾轻轻颔首,思绪一飘。
暗自心想,或许他不会经常戴,所以合不合适于他而言没多大的关系。
忽地,一道纯音乐响起。
她余光里,见陈逢靳利落滑了下手机屏幕,接
听电话。对方叽里咕噜讲了一大堆,半天不到重点。他耐性算不得好,直接打断,语调毫无起伏,“随便,你看着办。别晚点儿了。”
一挂通话,他径直往前跨了一步,又转身正对她,唇角勾了抹弧度,说:“走吧。带你去看烟花。”
赵雾看过去,嗯一声,上前几步和他并排。
走了没一会儿,她感到些许奇怪,今晚不是有海上烟火表演吗,怎么街道上都没什么人,怪清静的。
昏暗的路灯投在地面,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逐渐融合在了一块。
赵雾百无聊赖,瞥见陈逢靳垂落在腿边的手,他手腕挺细,手链卡在了腕骨靠下一点的地方。
她想了想,把手从大衣兜里抽出来,指尖刚碰到他的手背,正欲说话。
转瞬间,他反手握住了她,骨指强行挤入她指缝,十指紧扣。
始料未及,赵雾难免愣了下,扭头和他对视。
光影半明半暗,衬得他眼睑的痣越发的浅,有几分蛊惑的意味,“手好冷。牵一下?”
赵雾感受着他手心微凉的温度,好似穿透皮肤渗入血液,她不自觉咽了咽嗓子,应了声:“嗯。”
猝然忘了她想说的是什么。
他领着她来到一栋大楼,红砖黑瓦,木质门,偏向复古的建筑风格,看样子,有些年头。
这是老城区中最高的楼盘,外面被围着,立了个牌子,写着:禁止进入。
陈逢靳低头,一言不发地拿手机拨通一串号码,言简意赅:“过来开门。”
听着他对话筒那方说的话,赵雾恍然意识到他要带自己上去。
差不多五分钟,一辆黑色保时捷停在不远的路口。
副驾驶位的车门被人一推,一位精英装扮的年轻男人下车,小跑着赶来,冲陈逢靳弯了弯腰,旋即掏钥匙打开了大楼的门。
他回头微笑,“少爷,请进。”
并贴心补充:“电源已恢复。”
“嗯。”陈逢靳淡淡颔首,牵着她掠过男人。
电梯内。
赵雾实在没忍住,好奇:“这栋楼是你们家的吗?”
陈逢靳嗯了声:“我爸名下的房产。”
“那,为什么被围起来了啊?”而且楼里很空,除了他俩,没有其他人。
“因为,”他偏脸直视着她,缓缓道:“前段时间,有个人在这儿跳楼了。也是晚上,巧的是,今天正好是第七天。”
他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在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相反,赵雾闻言震惊了下。电梯原本平稳上升,却在他话落没几秒,灯光陡然闪了闪。氛围更显阴森,尤其脚底还时不时微微晃动。
她心脏瞬地一提,宛如悬在空中没有实感,手指下意识缩紧,保持镇定,问:“真、真的吗?”
陈逢靳撞上她黑白分明的眼瞳,从里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害怕,倏地一顿,他本意不是为了把她吓到。
于是他话锋一转,“当然不——”是。
偏偏电梯停了,门自动分开,已然抵达顶楼。
赵雾瞄了眼外边,突然截断他的话,向他确认:“是在这儿跳的吗?”
好似他一旦肯定,她便不会踏出一步。
“”陈逢靳挑了下眉梢,半垂着眼皮看她,“别自己吓自己。确实是有人跳楼,但人没死。”
赵雾张张嘴,“不是头七吗”
“你没看新闻?”他拉着她走出电梯,另一只手闲散地摆弄手机,翻到一张图,而后递给她。
赵雾伸手去接,此时忽觉她仍然牵着陈逢靳的手,手心热的都快冒汗了,她不适应,略微挣脱了下。
接着她余光不经意一扫,猝不及防举起手,盯着他冷白手背上的掐痕,泛红,且破皮了。毫无疑问是她的杰作。
她脸发烫,愧疚得不行,“对不起,我没控制住。”她一紧张或是烦躁,情绪波动较大的时候,喜欢死死抓着周围的物体。
陈逢靳不动声色地松开她,没放一分注意力在手上,跟受害人不是他一样,懒懒插兜,“没事。不疼。”
他是真不疼,甚至希望她能掐的更重一些。
“七天前,一个中年女人将她老公捉奸在床。”他敛神,下颌一抬,示意她看图片,“当晚,两人吵架,妻子从他订的房间六楼跳了下去。”
所幸及时被救护车拖走了。后面,大楼借此整修关门。
赵雾一目十行,了解了个大概。因为离婚财产的分割问题,夫妻俩闹得很僵,加上丈夫软硬不吃的态度,令女人心生绝望。
赵雾突然联想到她和陈逢靳,自己之所以选择结婚,只是为了拿回母亲留下的房子。如果有天他们离婚,那她不会带走任何东西。
但她不该在这场以交易开始的婚姻中,对他产生了一点别的感情。
“万一咱俩离婚”
赵雾掀眼,对上陈逢靳的视线,话音骤然一停,噤声。
他表情没有一分一毫的起伏,黑眸冷厉,盯着她,笑容没有温度:“怎么?利用完我,就不要我了。”
“不是”赵雾一听他的口吻,莫名有种自己是渣女的既视感,她抿唇,认真道:“我是说万一,你想离”
陈逢靳没什么情绪地哦了声,唇角抿直,打断:“那等着吧。”
语毕,他长腿一迈,进了楼顶阳台。
赵雾原地待了会儿,才跟上去,默默在陈逢靳一旁坐下,扭头看了一眼。他正在拉开冲锋衣拉链,额前一绺碎发随风飘了起来,挺有几分少年气。
她收回视线,双手撑地望了望天,半轮月亮高悬在空中,光线洒落,划分了条明暗交界线。
陈逢靳处于暗处,而她处于明处。
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楼顶视野极好,能扫见主城区,一片霓虹灯明艳漂亮,尽显奢华,和此处形成鲜明对比。
赵雾低头,摁亮手机屏幕,11:30。
距离倒计时,仅剩半小时。
她心里升起一些期待,从随身挎着的包内摸出两瓶罐装啤酒,将其中一瓶递到陈逢靳面前,“喝吗。”
陈逢靳接过,凝视她几秒,眸光一移,罐装上的字体收入眼底,“酒?”
“嗯。”赵雾拇指勾住拉坏,一扯,咔嚓清脆一声,气泡涌出,她抿了一口,“啤酒的酒精含量不高。”
她一般喝啤酒,不会醉成混混沌沌的状态。
陈逢靳没说话,换了个更闲散的坐姿,单手掰开拉环,动作干脆利索。
半晌,冷风拂过微乱的发梢,也捎来赵雾的声音,“要不要继续上次没玩完的游戏?”
他闻言手指一紧,面上却依旧淡然,侧脸直视她,似笑非笑:“醉了?”
赵雾摇头,抬手给他瞅,“一半没喝完呢。”
怎么可能醉。
陈逢靳侧脸隐匿于暗光下,轮廓略显模糊,神情不明,追问:“为什么?”
他的视线定在她的脸上,借着月光,描摹她的线条。她的眼珠很亮,很干净,可他猜不透她。
像风,抓不住。
赵雾同样看着他,似沉思。
空气微妙地凝固了顷刻。
然而,打破这一刹那的是一道铃声。
“喂?靳哥吗?!出事了!”对面扯着嗓子喊。
第36章
指针拨至三十五分钟之前。
萧明结束和陈逢靳的通话,两手叉腰,指使面前的四五个人,“欸,你们把东西全搬到那儿。”他下颌朝左方一偏,示意。
他摸摸下巴,暗想,这个视野,他哥跟嫂子应该能看清烟花吧。
“明哥,搁这儿干嘛呢?不进去喝两杯?”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眼尾带笑,是一种近乎讨好的笑容。
萧明打量
他一眼,发觉他长得不错,眼熟,但记不得人名字。估计是某个十八线透明小明星,被哪位少爷小姐看上了,领着参加今儿的游艇party。
他不太想搭理人,直接无视,转身走了。眼下大事,是别误了点,不然到手的超跑得飞了。
花衬男见状,笑容一僵,职业属性让他立即控制住表情,佯作不小心绊了下脚,身子朝前倾,酒杯中的红酒洒了一半在萧明那件明显不便宜的衣服上。
“操,你他妈故意的?!”萧明脾气上来,俊脸难看几分。
男人被骂了也不生气,低眉顺眼,不断道歉。
萧明一股子火没地发泄,烦躁得要命,挥手,“滚吧。”
末了他迈开脚,直奔他的房间。
今夜的私人游艇上,进行着一场跨年狂欢。室内播着炸耳的音乐,可想而知,里头得多乱。过道清静些许,当然不乏腻歪的男女。
萧明惦记着时间,步伐加快,却在刷卡的一刻,扫见了一抹身影。
门锁咔嚓一响,他拧着门把手,侧头,入目的是一张熟悉的脸——陈则。
陈则出现在这里不奇怪,虽然陈家没明面承认他,但圈内对他是澄远二公子的身份已然达成共识。何况陈喆辉还安排陈则进了澄远,按照如今的情况看,态度隐隐有偏向。因此大家都抢着巴结他呢,这样的场合,最适合拉近关系了。
他也看到了萧明,不是很意外,甚至讥诮似的笑了下。
萧明翻翻白眼,正欲转头,结果陈则突然揽住一旁被墙微微挡着的女人,用手掐着她脖子吻下去,女人不易察觉地挣扎了一瞬,露出了半边脸。
视线不经意落在她脸上,那一秒,萧明的动作一滞,随即眼里布满厌恶,头都不回地跨入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等他换完衣服,走至甲板,一抬眼,对面是陈则跟林兮二人,她显然有些错愕,眼神飘忽。
萧明挪开目光,冷漠掠过他们。
陈则晃着杯酒,慢条斯理抿了口,忽地说:“你今晚陪张少。”
林兮不语,像是沉默拒绝。
“怎么,不愿意?装纯呢,还是真当自己是回事儿了?混娱乐圈这么久,不用我教吧。”陈则冷笑,“或者,我给你支个招,去勾引陈逢——”
猛然,一拳夹着风落到了他脸颊,截断他的话。
陈则被揍得脚步踉跄,随之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他舌尖顶了顶腮帮子,神色阴狠,反应极快地上前,踹了萧明一脚,“咋的,做了陈逢靳这么多年的跟屁虫,真他妈成一条狗了啊。”
萧明眼睛通红,甩开林兮想要搀扶他的手,咬牙:“活在我哥阴影之下的可怜虫,连狗都不如。”
这话简直戳中了陈则的肺管子,两人打了起来。
场面一时混乱,有人拿着手机准备报警。
萧明舔了舔唇角血迹,大声放狠话:“谁他妈敢报警,谁就是跟我萧明作对!”
反正他不爽陈则很久了,正好松松筋骨。
打斗中,萧明揣兜里的手机摔了出去,滑一男生脚边,手机没设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