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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雾见 半枝栖木 20005 字 5个月前

“嗯。”他看着她。

过了两分钟,赵雾瞥了一眼他的手机:“不接吗。”

因为不止响了一次。

陈逢靳沉默扫了扫亮着的屏幕,蹙眉,睫羽一垂,掩了丝不耐。

最终接通。

那头的声音如地震山摇,嗓门极大,几欲穿透话筒,怒吼:“陈逢靳,你他妈给老子滚回来!”

第66章

刺橙白天不营业,冷清得过分。

萧明吊儿郎当地倚着门框,低头看着手机,一整张脸占满屏幕——

他在跟人视频。

“今晚去我家?”他嘴角牵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毫无羞耻心,提议:“咱换种玩法?”

“滚啊你。今晚不行,我得拍戏呢。”女人娇俏的声音响起。

萧明顿了下,冷不丁问:“又是吻戏?”

“干吗说‘又’”她笑,“偶像剧有吻戏很正常好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没什么营养,但他俩都不提谁先挂电话。

直至一道由远及近的引擎声传来,动静非常大。

萧明顺势一抬眼,看到一辆贼拉风的超跑,宛如一条蛇,漂亮的一个甩弯,掉头,然后停在刺橙门前。

他嘿一声,对着屏幕里的人说:“是我哥,先挂了啊。”

话落,扯了耳机,把手机一关,两三步跨下台阶,直奔跑车。

开门坐进去,他偏脸,“欸,哥,嫂子没一起回来啊?”

陈逢靳没应,按了按后颈,眉眼间难掩倦意,随即转头淡淡盯着他,言简意赅:“怎么回事?”

他刚下飞机,便接到了萧明的电话,要他来一趟刺橙。

萧明抱着臂往后靠,沉了声:“哥,消息打听到了。和你想的没错,陈则跟顾昌行果真有来往,他俩关系铁定不一般。”

陈逢靳闻言挑了下眉梢,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其实在川城那个会所里碰到顾昌行的时候,他就已经心生疑虑,只是没有直接的证据。

陈则打算对付的人自始至终仅他一个,为了让他不爽,其他人可以全是棋子,利用完了毫不留情丢掉。

顾昌行就是他最大的一步棋。

可到底谁才是那个真正的棋子,还没有定论。

“他们见面挺小心的,照片难拍死了。”

萧明装模作样地感慨了一下,接着笑嘻嘻掏出手机,放大一张照片,“呐,这是唯一一张比较清晰的。”

陈逢靳敛睫,扫了一眼。

须臾,不紧不慢看他,“谁拍的?”

“好吧。瞒不住你。”萧明被他拆穿也不尴尬,撇撇嘴,脸色不大高兴,实话实说:“是林兮。她当时在现场。”

谁叫顾昌行老喜欢借着投资包女明星呢。

林兮是被陈则骗了过去,发现不止她一个人,察觉不对劲,意识到这不是一场简单的饭局。

使计离开之前,留了个心眼,偷拍了几张照片。

陈逢靳不太意外,语气没什么起伏:“复合了?”

萧明一口否认,死要面子:“没。我和她顶多是肉.体关系。”

陈逢靳嗤笑一声,对此不置可否。

他抬抬下颌,“照片传我一份。”

继而,垂下睫毛若有所思,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动作间,衬得掌骨明显,线条清瘦流畅。

而他手腕上松松垮垮挂着条黑色小皮筋,做工挺粗糙,有些旧。

怎么看,都和他的气质不太搭。

萧明哦了声,倏忽一瞥,目光变得饶有兴致,不由调侃:“哟,哥,你搞半天就带回了一条小皮筋啊。”

陈逢靳半笑不笑地斜他,“嫉妒?”

“”

萧明张张嘴,反应很快,颇有一种猫被踩了尾巴的既视感,“我嫉妒什么,本少爷并不稀罕好吗?”

小学生才戴的东西。

当然这话他没说出口,憋回了肚子。

陈逢靳没兴趣跟他较量,发动引擎。

“咱去哪儿?”

隔了几秒,陈逢靳淡淡说:“医院。”

这两日,陈老爷子的情况稍微好转了一点,但具体情况还要等住院观察结果。

一出电梯,他俩直奔老爷子住的病房。

萧明捧着手机在和人发消息,落在陈逢靳后方几步,结果刚一到病房门外,忽然啪的一声,令人猝不及防。

双脚停在原地,他猛地定睛一瞧。

只见前面不远站着的是陈喆辉,一张脸满是怒气,似乎是隐忍不了终于爆发。

拳头捏的嘎吱作响,压着声吼:“你还知道回来?!我是不是说过,昨天有一场很重要的饭局。结果等了你半天你都没来,你让我的面子往哪儿搁!啊?!”

陈逢靳微微偏了脸,半掩着眼皮,遮住了神情,显得情绪淡漠,再一看,他侧脸瞬地泛起了红色的指印。

因为皮肤很白,衬得颜色鲜明。

卧槽。

萧明连忙在心里暗骂,紧接着迈腿上前,却被陈逢靳拉住了手臂,劲儿挺大,硬生生拽得他后退了几步。

他恍然明白,他哥的意思是不让他掺和。

同一刻另一只手抓着他的,是他妈,暗戳戳冲他使眼色。

很快,空旷的过道仅剩三人。

陈逢靳抿着唇,撩了撩眼皮,越过陈喆辉的肩,看见一张熟透了的面孔。正冷淡地望着他,和以前一样,像是待在橱窗内没有感情的漂亮模特。

他讥讽似的挑了下唇角,挪开目光,重新看向陈喆辉,话语不带温度:“您明知道我不会去的。”

懒得与他周旋,陈逢靳直接挑明:“爸,今天您要么答应别逼我和别的女人结婚,要么,”他停顿了下,“就打死我好了。”

他在陈喆辉喷着火的视线中,扯唇,“也别琢磨着使那些手段了,没用的。我对您的公司没兴趣,您还是留给真正需要的人吧。”

话音一止,时间仿佛静止了。

周围宛若蒙上了一层透明薄膜,将外界的声音阻断。但不到半刻,再次

被清脆的巴掌声打破。

意料之中。

陈逢靳早有了心理准备,不至于觉得突然,稍微躲了一些。

陈喆辉气得够呛,以前一直认为陈逢靳是被老爷子惯坏了,年纪小才叛逆嚣张。

现在,只觉他要以下欺上,简直是个逆子!

一口老血哽在喉咙,放狠话:“你给老子滚!我当没你这个儿子!”

陈逢靳一脸冷漠注视着他,沉默两秒,正要提步,余光倏忽扫见有人慢悠悠走了过来。没一会儿,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浸入鼻翼。

他下意识蹙了蹙眉,侧眸,与距离拉近的女人对视了一眼。

她挑了下眉,妆容精致的脸挂着不达眼底的淡笑,嗓音疏冷:“阿靳结婚了啊?”

像是刚得知这个消息似的。

陈逢靳盯着她一言不发。

女人似乎并不在意他回不回答,纤细的手拂了拂耳边的头发,扭头,轻描淡写地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着敛眉瞥了眼手机。

陈喆辉反倒更不爽了,抢走她的手机,“你能不能对你儿子上点心!”

“上心?”

女人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冷冷一笑,夺回自己的手机,讽刺:“不是你儿子?该你上心的时候上哪儿去了,别人的床是吧。”

陈喆辉咬了咬牙根,压着音量,“何昭玉,你好意思翻旧账?你的破事一堆呢忘了吗?”

陈逢靳面无表情,没空搭理这两疯子,转身跨入病房,锁门。

老爷子阖着眼睛,呼吸平稳,多半是已经睡着了。

他在病床一旁站定,低头无声看着。不久,门外的争吵好像消失了。

窗户敞着,阳光洒在了病床上,连带着地板。

陈逢靳整个人笼罩于细碎的光晕里,投在地面的影子被裁剪成干净锋利的线条。

半个小时不到。

病房门被敲响了-

清晨落了场不大不小的雨,墓碑前的野草上悬着露珠,很是清澈透明。赵雾抽抽鼻子,嗅到一股淡淡的泥土腥气。

她先是缄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始自顾自地小声说话,天南地北,什么都说。

临走的时候,她拿出一串项链,正是陈逢靳补给她的那条,月亮吊坠闪着光,好看极了。

她挖了个小坑,小心翼翼将它埋了进去。

父亲给母亲的定情信物,也算是以另一种方式又重新回到了他们手里。

从墓园出来,她心情沉重复杂,步子拖得缓慢,眼眶红红的,远不如最初那会儿的轻松和坦然。

刚到小区楼下,便碰见送完徐遂回家的姜姨。

她也在悄悄抹眼泪,一见她,擦了擦脸,“欸,小雾,怎么起这么早?”

赵雾告诉她自己去了墓园。

姜姨一听,幽幽叹了声气,摸她头发。

默了默,她蓦地想到什么,忙补充:“晚上过来吃饭啊,姜姨给你做好吃的。我现在回去收拾一下,徐遂找东西把家里翻得乱糟糟的。”

“嗯。”赵雾轻声应。

回到家,她把手机扔向沙发,随后踏入浴室,便没看见屏幕跳出了电量不足的提示。

接着,电话响了,铃声一阵一阵接连不断,直至彻底关机。

赵雾洗完澡,又恍恍惚惚趟床上睡了一觉。

似乎做了好长的梦,眼睛睁开时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她心跳哐当一滞,是下意识的反应。

继而缓过神按亮了灯,四处寻她的手机,终于在沙发上找到。

给手机充上电,她进洗手间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颊上,冰冰凉凉的感觉刺激着神经,她清醒了不少。

然后隐约听见电话铃声。

她扯了张纸巾,一边擦着脸,一边迈出去。

接通。

“喂?”她嗓子带着没睡醒的哑。

对面不说话。

她想了想,“陈逢靳?”

男人轻轻哼了声:“不然?”

应该是不大高兴。

“这么久才接我电话?”他不冷不热地道。

赵雾把湿掉的纸巾丢入垃圾桶,说:“手机关机了,我没听到。”

他安静了片刻,问她:“在干嘛?”

“睡觉。”

“累了?”

“嗯。”赵雾盯着地板的某处,眼神没有聚焦。

这时,他那头似是传来一两道若有似无的打闹声。

“你呢,在干嘛?”她礼尚往来,关心一句。

陈逢靳待在角落清静的地方,长腿大刺刺地敞开,仰头,望着天花板的水晶吊灯,光亮得刺眼。

他懒洋洋地阖上眼皮,语气淡淡:“参加无聊的聚餐。”

的确很无聊,很聒噪。

于是暂时躲在这逃避一下。

赵雾没想好说什么,就听他问:“想我没?”

“”

分开一天都不到

“说话。”

赵雾无奈:“想。”

他轻笑了下,故意道:“谁想谁,大点声,听不清。”

然而他话一落,旁边突然坐了个人。

属于女孩子的香水味萦绕在周围的空气中,掺着栀子花香的味道,但过分甜腻。

女生轻声喊:“阿靳哥哥”

陈逢靳立即掀眼,偏头,眉峰微挑,透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你谁?”

女孩估计没料到他是这种态度,脸都红了几分,她有些尴尬,眨了眨眼睛,“你不记得我了吗?”

她看着年纪挺小的,捆了两条马尾辫,粉色短大衣里搭了条裙子,规规矩矩地坐好,露出乖巧的笑容。

陈逢靳对其他人都是一副话少的样子,不咸不淡:“不记得。”

说着他往右挪了挪,启唇:“怎么没声了?”

赵雾听了个大概:“有人找你?那你要不要先忙啊。”

陈逢靳骤然叫她名字,“赵雾。”

“啊?”

“你”他想问,你是对我很放心,还是根本不关心我身边有没有别的人。

但又觉得没意思,搞得他怪像怨夫的。

赵雾没得到他的后半句话,“你说什么?”

“没什么。”

两人彼此无言了一会儿,静静等待时间的流逝。

好巧不巧,女生在这空档,鼓起了勇气。

“阿靳哥哥,你跟谁打电话呀?”

第67章

女生问完,又十分矜持地笑笑,仰了仰她引以为傲的漂亮脸蛋,手指不由自主抓紧了裙角,竟是有些紧张。

她其实一早便看到了陈逢靳,他今天随便套了件白色卫衣,帽子扣住头,插着兜不主动和人搭话,始终是一脸兴致缺缺的样子。

尽管如此,仍然是人群中最吸睛的那一个。

她原本远远地待在大厅不准备上前,是被父母串掇着来找陈逢靳的。

况且,陈伯伯是默许了的。

想到这,她胆子一大,凑近,看他的手机屏幕。

赵雾自然也听到了。

只是没等她作出反应,下一秒,耳畔响起一道熟悉的声线,低磁慵懒,带着一股散漫劲儿,很是无情——

“离我远点。”

陈逢靳对别的人本就没什么耐心,微微侧头,他脸上的指印没有彻底消掉,但丝毫不影响颜值,反倒有种破碎的美感。

那句话说完,便冷冷盯着她,不动。

女生刚伸过去的手乍然一停,硬生生悬空在了陈逢靳手背上方。她在心里一遍遍喊继续,可一触及男人的眼神,却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她咽了口口水,眼眶忽地泛酸。

手是收回了,但情绪没能收住,她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我走还不行吗?你凶什么凶啊?!”

话一落,人咻的一下跑开了。

途中撞到了正慢悠悠迈过来的萧明。

他后退一两步,嘿一声,给他气笑了,“属牛的啊,劲儿挺大。”

赵雾听见那头女孩子明显的抽泣声,摸不清状况,“你”

陈逢靳余光扫到不远一抹红色,脸

色更淡了。换了只手拿手机,旋即截断赵雾,不冷不热吐出一句:“你什么你,你老公差点被占便宜了。”

走近并听得一清二楚的萧明:“”

嗯,他哥简直骚没边了-

门口传来敲门声的时候,赵雾已经挂断了通话。

她开门一看,是姜阿姨,叫她过去吃晚饭。

“小雾,要喝点啥,橙汁行吗?”姜海云脱了围裙,招呼着赵雾坐下,把一杯现榨好的橙汁搁桌面,随后打量她一番,咂咂舌,“你是不是又瘦了呢。”

接着故意板着脸,语重心长:“小姑娘别整天琢磨减肥啊。”

赵雾对此倒没什么感觉,她真没减肥,纯属个人体质问题。她只要稍微吃得少了一些,体重便会下降。

默了默,她笑着应了,说好。

吃完,她帮着收拾好碗筷,顺手挽了下袖子,主动提:“我洗吧。姜姨,您歇着。”

“不用。”姜海云推了推她,赶人,“我洗,你出去玩会儿。”

赵雾拧不过她。

于是到外边将餐桌擦干净,末了在客厅转了一圈,当消食。

然后她注意到电视机一旁的柜子底下有一捆废纸,是姜海云整理房间随手放在那的,打算晚上丢了。

闲着也是闲着。

赵雾想了想,弯腰拎了起来,连同厨房的垃圾袋,准备扔下楼。

姜海云转头瞥见,粗略清洗了一下满是泡泡的手,往围裙抹了一抹,迈步,“我来开门,你提着垃圾不方便。”

说着两三步跨上前,拧门把手。

结果与斜对面一人撞上视线。

准备来说,她只能看到那人一双眼,因为他戴着口罩和帽子,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楼道的光闪了几下,姜海云觉着有些许眼熟。

然而,男人一瞧见赵雾,眼神猝然变了,恶狠狠地。

他冲过来,二话不说从兜内掏出了一把小刀,直奔她。

情况实在是发生得突然,如此狭窄的空间,没时间躲避。

赵雾不经脑子思考,徒手便要去抓刀刃,可刹那,姜阿姨快速扯住了男人的衣袖,“小雾,报警!快!”

手里的东西全部掉在地上,废纸散作一团。

赵雾赶紧摸着手机,输入号码时手抖得要命。

男人见状,大力扯掉姜海云的手,没成想她力气不小,跟牛皮糖似的,紧跟着又拽他,并大声喊救命。拖延时间给赵雾报警。

他被激得怒意暴涨,“你他妈放手!信不信老子砍了你!”

倏地,赵雾听见刀刺破皮肉的声音。

她头一抬,姜姨衣服上的血迹映入眼帘,心顿时凉了半截。

男人瞬地愣了,刀啪的一下丢在地上,理智回笼。

他的目的是赵雾,没想杀人,咬牙骂了句脏话,拔腿就跑。

赵雾报完警,眼疾手快,将男人一脚踹下了楼梯。

动静不小。

楼上楼下的住户纷纷开了门,一两个年轻人合力把他制服,抓掉了他的口罩。

赵雾立即扶起虚弱得说不出话的姜姨,紧紧按住她渗血的伤口。心脏砰砰砰地跳,手也在抖,咽喉涩得发紧。

偏眸扫了扫,在看清男人的脸后,陡然一怔。

嗓子像是忽然被疏通了,她几乎用吼的:“孙智,你疯了吗?!”

孙智却是笑了,越笑越疯魔,“我没疯。我他妈清醒得很!”

他灰败的眼底是恨意,是绝望。

“赵雾,你满意了吗?薇薇死了,我爸也死了,我妈疯了,我没了未婚妻,没了前途,我什么都没了。”

“是你,导致了这一切。满意了吗,看着我们沦落到这种地步,你是不是特别开心啊。”

男人声音沙哑,笑着,哭着。就算没疯,精神估计也不太正常了。

赵雾拧眉,表情有片刻的惊愕。

周围的吃瓜群众开始低声嘀咕。

“孙老师那一家,原先住502的。她老婆凶得很哩,上次跟楼下麻子老婆吵架,把人家骂哭了,一周没出去摆摊。”

“我记得我记得。她家咋了?”

“孙老师瞒着他老婆在赌呢,这不,阴沟里翻船,欠了一屁股债,承受不住了呗,跳河了。他老婆丧女丧夫,儿子还是个不成才的,好不容易骗着个有钱小姑娘,结果婚事吹了。她不疯才怪。”

不知是谁嘶了一声,“看不出来嘛,孙老师那么老实,啧啧啧。”

“有句话听过没,看人别看表面。”前排围观的一中年女人手抄着兜,想起上网冲浪的词,补充:“全是人设懂吧。”

“那他女娃呢,好好一姑娘咋没了。”

“你没看新闻啊?小姑娘被她男朋友给杀喽。男的不是人,杀了人逃跑,前不久才落网。在法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自己不是故意的。”有人唏嘘,“这种街溜子,真是害苦了女娃儿!”

“老朱,你家女耍朋友了是不,上次撞到她和一个男娃儿牵手。你要盯稳点。”

“早恋严重得很哦。”

孙智的家里事,被街坊邻居翻来覆去加油添醋地当反面教材讲。

他却像是失了智,怔怔地趴在地上,侧脸贴着冰冷的石板,一声不吭。

警察出警相当快。

孙智持刀伤人,被带到警察局问话了。

救护车在第一时间将姜海云送入附近的医院。

好在没伤到动脉,血没多久就止住了,人已然脱离危险。现在打了麻药,还没醒。

卫生间里。

赵雾低头,看着池子中顺着清水逐渐褪去的红色血迹。

犹记那股粘稠的热流,似乎仍在指间流淌。

后怕的情绪终于在此刻涌了上来。

她的脸色苍白,唇瓣被咬得近乎没了血色。缓了几分钟,她抬起头,视线一偏落到手机上。

趁着姜姨处于昏迷当中,赵雾决定回去一趟。

501的门依旧是半开着的,门口处的血迹全然干涸,深得发黑。

她跨入屋子,半晌,在客厅找到一把钥匙。随即收拾玄关那的残局,把垃圾袋置于门外,又捡起铺在地板上的废纸。

捡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乍一瞥,冷不丁愣了下。这是一份十五年前的旧报纸,边角泛黄,连字迹都稍显模糊。

而让她目光定住的是左下角的一张照片。相比上面刊登的字体,它居然显得清晰多了。

报道的是一场连环车祸。

当场死亡的是赵雾爸妈,而另外一辆惨不忍睹的车旁,站了个白衣小男孩,被一位警察叔叔牵着手。

他望向镜头的眼睛却没有一丝情绪,是寡淡的一片空白。

赵雾捏着报纸的手指紧了紧。

须臾,将它对折成小方块揣进外套兜内-

时间悄然一晃,便是半个月。

虽说入了春,但北城的天气还是冷飕飕的,吹来的风渗着一股沁骨的凉意。

萧明搁冷风中杵着,缩了两下脖子。

“早知道裹条围巾了。”

“谁叫你懒,我可提醒过你了,今晚温度逼近零下。”副驾驶的女人探出头,看他,“要不到车里等,暖和些。”

萧明焦灼地踹了路边一个小石头,没应,“算了。”

“欸,是赵雾吧?”她抬抬下巴,示意不远某处。

萧明一瞅,还真是,他瞟了瞟手机屏幕——

晚上十一点二十。

他连忙迈开腿,迎了过去。

其实赵雾老远就看见他俩了。

毕竟路口停着辆豪车,想人不注意都难。何况坐在副驾驶的女人格外惹眼,一头棕色卷发,黑色口罩也抵挡不了的漂亮。

是好久不见的林兮。

她变了挺多,具体的赵雾说不上来,对于他俩复合不是很震惊。同她简单打了个招呼,便上了车。

萧明是个急性子,刚落座不到两秒,扭头,“嫂子,我哥接你的电话吗?”

赵雾抿着唇,在他充满希冀的注视下,摇了摇头。

“他关机了。”

一出声,才发觉她嗓子涩得厉害。

“操。”萧明不轻不

重拍了下方向盘,飙了句脏话。

事情得从四个小时前说起。

他拨陈逢靳的电话,通了,可一直没人接,该找的地方全找了一遍,都不见人。把他快急死了。

如今,赵雾是他唯一的希望。

“老爷子是昨天夜里走的。”

车内,萧明的声音低而沉。

听得赵雾心跳不由加快几拍,无端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慌。

她忽然特别想见陈逢靳。

“我哥是第一个知道的,全程很平静,就是”他闭了闭眼,喉间一哽,顿了下,才接着道:“然后,我听到舅舅在骂哥。他们又吵了一架。”

“当时情况太乱了。我,我被我妈叫走了一会儿。我以为今天下午,哥就会出现了。”

不料,人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

萧明这么急躁的原因是,同样的情况在几年前发生过,结果是,陈逢靳差点没了命。

他连夜赶至美国,见到的是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的陈逢靳。

所幸手腕伤口不深,抢救及时。

即使陈逢靳常常被他们说是冷漠、反骨、叛逆。

但萧明心里清楚,他哥很好。如果不是陈逢靳的话,他早在七岁那年冬天,就已经死在了冰冷的池塘中。

林兮无言握了握萧明攥紧的手。

“阿靳可能会去的地方,全部找了吗?”赵雾垂眸看着烂熟于心的手机号码,骤然启唇,向他再确认一次。

“嗯。”

萧明颔首,隔了一两秒,蓦地想起什么,“有个地儿,我忘了。”

他立刻启动引擎,绕了大半个北城,抵达城东一处房产。

是陈老爷子送给陈逢靳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但陈逢靳基本上不过来,久而久之,萧明都快忘了,他哥名下还有这套房子呢。

是套大平层。

小区内住的大多是有闲钱的富二代或暴发户。

“我哥不会真在里边吧。”萧明摸着下巴琢磨,一走出电梯,直奔侧面的门。没什么耐性地敲了三四声,大喊:“哥,在吗?”连着吼了好几遍。

意料之中,没人应。

萧明不信了,冲赵雾使眼色,动了动唇:“你来,嫂子。”

赵雾上前,稍稍贴着门,清了清嗓子,叫陈逢靳的名字。

一秒、两秒、三秒一分钟。

依旧没有反应。

“没在这。”萧明胡乱薅了把头发,气得踹了一下门,“到底在哪儿啊?!”

瞬地龇牙咧嘴起来,“操操操,痛死了!”

林兮忙去搀扶他,眉一蹙,直言:“急什么啊?你哥成年人了,用不着你这样操心。”

“你——”萧明当场就要反驳。

赵雾视线定在某处,突然打断他还未脱口的话,“我们走吧。”

一到车库,她脚步停了下来。

林兮回头,“怎么啦?”

“我的皮筋掉了,我回去找找。”赵雾抬起了手,只见纤细白皙的腕骨上确实没有戴着她所说的皮筋。

“需要我陪你吗?”林兮问。

“没事,我一个人就好。”

“嗯,那行。”

待赵雾一离开,萧明气哼哼地道:“林兮,你刚啥意思啊?嗯?”

林兮仰脸和他对视,不甘示弱:“字面意思。”-

赵雾很快返回了原地。

大概是因为长久没住人,门上铺满了一层灰。

她盯着相较干净的门把手,若有所思。

没怎么迟疑,赵雾敲了下门。

清脆的扣扣声飘荡在过道里,她提高音量:“陈逢靳?”

又喊了声:“阿靳?”

“我知道你在里面。”

赵雾相信自己的直觉,语气平静,“你不开的话,我撞门了啊。”

她说着便打算闷头装上去。带着一股道不明的情绪,没收一分力。

转眼。咔嚓,门被人从里拉开。

惯性使然,赵雾没刹住,直直撞上一堵肉墙。

与此同时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闷哼。

嗓音低哑,懒懒的,“谋杀亲夫啊你。”

第68章

听见这声格外熟悉的语调,赵雾一路绷着的心神终于缓和了一些。

“衣服要被你扒掉了。”头顶稍哑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人却是动也不动,任她拽着。

他穿了一件挺宽松的黑色帽衫,领口偏大,被她一扯,锁骨往下大片冷白皮肤全露了出来。

赵雾才反应过来她还抓着他的衣领,手指在无意识地轻颤。

后知后觉的担心与无措,全部在此刻涌现了出来。表面再淡定,情绪终究骗不了人。

她立即松了手,抬头。

屋里没开灯,一片昏暗。

借着自落地窗外投射进来的霓虹光,赵雾将室内的布局扫了个大概。客厅的装修风格是冷淡色调的白和灰,空间宽敞,家具寥寥无几,很明显没有人住过的痕迹。

接着她望向眼前的男人,须臾,她皱了眉,心脏蓦然紧缩了下,微微泛涩。

他似乎更瘦了,棱角越加锋利,整个人透着一种无法掩饰的颓倦感。

一边整理衣领,一边耷拉着薄薄的眼皮注视她,细碎短发下的黑眸晦暗深沉。脸上没什么表情,情绪极淡。

陈逢靳盯了她一会儿,移了目光,睫毛下垂。

他其实并不想让赵雾看见他现在这幅样子,怕从她眼底捕捉到一些别的东西。

是担心他吗,还是同情他。

赵雾正欲说点什么,视线不经意一扫,赫然定在了他抬起的手腕上,一时没能移开,愣了下神。

那条旧的小皮筋,他居然一直戴着。

静默。

“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喝酒了吗。”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酒味。

他们同时开口。

赵雾抿抿唇,回他:“今天。”

她顿了顿,继续:“你手机关机了,萧明联系不上你,他担心”

陈逢靳手指几不可察停顿了下。须臾,把手抄进兜,截断她,似是随口一问:“那你呢。”

这时恰巧一束灯光照映在他侧脸上,光影斑驳,使他五官轮廓变得有些模糊,神情难辨。偏偏他盯着她的视线灼热,存在感极强。

赵雾没有躲,扬了扬脸。

坦坦荡荡地同他对视,眼瞳清澈分明,说:“我担心啊,我也很想你。”

话音刚落不久,她就被抱住。颈窝处的呼吸很热,带着不可忽略的温度。

陈逢靳嗓音闷闷的,掺着几分浅淡的倦意,轻声:“真的?”

“反正不是假的。”

她鼻子嗅了嗅,“你到底喝了多少酒啊?”

他一顿,“很难闻?”

赵雾偏过脸,想说不难闻,但没料到陈逢靳骤然抬了头。距离实在太近,她的唇瓣好巧不巧贴在了他嘴角。

她睁着眼,没有犹豫,启唇:“不难闻。”

末了主动吻了他一下。

陈逢靳敛睫,看着她亲,极浅地牵了牵唇,不注意都察觉不了。只是在她想要后退的时候,按住了她的后颈,不让她动。

“这就亲完了?”

“我接电话。”赵雾推推他,解释。

转而低头摸她的外套兜,震感强烈,的确是她手机在响。当即便准备接通,眼前却突然投下一小片阴影。

一只手闯入她的视野,拿走了手机。

陈逢靳懒懒瞟了眼屏幕,指尖一划,按了接听。

“嫂子,你东西找着了没?”电话那头是萧明。

赵雾看了看陈逢靳,发现他也在看她。

只见他碰了碰唇,淡声道:“萧明。”

空气安静了一两秒。

“我靠!哥?是你吗?!”独属萧明的大嗓门冷不丁传遍客厅,他精神劲儿振奋不少,“原来你在楼上啊。”

陈逢靳没精力应付他,嗯了声,言简意赅:“我没事。你嫂子跟我在一块,你先回去吧。”

“啊?可是——”

他忽然嘶了一声,话音戛然而止,随之语气一转十八弯,炸毛了似的:“林兮,你干吗拧我胳膊呢?”

陈逢靳直接掐断了通话,利落干脆。

而后摁亮了客厅的灯,转身往沙发那走。

他步子迈得不算大,像是有意在等她。

她跨了没几步追上他,扫见地板上那些堆积的空酒瓶,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似乎任何话都显得无比的苍白。

侧眸,瞥了一眼他。

黑色帽衫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或许是没休息好,浑身没什么劲儿,笼罩着一股淡淡的消沉和疲倦。

赵雾垂了眼,莫名想起那份旧报纸。

车祸,绑架,白衣男孩一连串的关键词在脑海像电影片段似的放映。

因此没注意到前方的茶几,就在她快磕到桌角时,陈逢靳握紧她的手腕一拉,手环上她的腰。

她扑过去,但没收好力,一个不稳,连带着他一同倒向沙发。

慌乱间,她看到陈逢靳换了个方向,他自己后背朝下。

嘭,很闷的一声。

掌心下的骨骼瘦削,有些硌手。

赵雾掀眸一瞧,他的衣领已经被她扯到了一边,冷白的皮肤上隐约泛着几条渗血的红痕,是她指甲不小心剐蹭到的。

而她此刻,正半坐在他支起的一条腿上。

“对不起,疼吗?”赵雾眉一蹙,有些慌,连忙想起身。

可陈逢靳扣着她的腰,毫无要松手的意思。

他根本没把这点小伤放在眼里,下颌略抬,一双冷淡的黑眸静静盯着她,问:“刚在想什么?”

赵雾避开他的眸光,摇摇头,淡定说:“没什么。”

陈逢靳歪了歪头,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极快勾了下唇,似笑非笑。

他颔首,“那倒是看着我说啊。”

忽地他凑了过来,在她视野中逐渐放大,直至呼吸交缠,眼神对视。

清晰窥见彼此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的脸。

一两秒。

赵雾心跳蓦地乱了下。

“你知不知道,你不太会撒谎。”陈逢靳直视着她,手指勾了几缕她耳边的碎发。

赵雾是很想弄明白真相,但这个时候

她扬起脸回视他,默了会儿。

“算了。”

陈逢靳的声线懒淡,恹恹的。

语毕伸直手臂,越过她肩,倾身拿了搁在茶几桌面上的酒杯。

赵雾沉默安静地看着他一杯又一杯,突然抬手覆上了他微凉的手背,张了张唇,“别喝了。”

陈逢靳没说话,自始至终保持着一个姿势。

也没甩开她的手。

赵雾使了点劲抽出酒杯,不经思索,闷头把剩下的酒全给灌进了肚子,“你要喝的话,我陪你一起。”

玻璃杯里剩的酒不多,刚喝完其实没什么感觉。她要再倒一杯,手腕却被圈住。

“够了。”陈逢靳的声音挺淡。

侧了脸,掀眸注视着她。他眼皮本就薄,或许是醉了的缘故,微微泛红,添了一分似有若无的脆弱感。

偏他还装作一副混不在意的样子。

赵雾喉咙瞬地发紧,心里酸酸的,默不作声抱住了他的腰,“别难受。”

没人比她更懂亲人离世的心情。疼痛和感知都是有滞后性的,时间不能消除伤疤,只能淡化。

陈逢靳面对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反应慢了一拍,低睫,一股浅浅的茉莉花香扑入鼻翼。

他喉结滚了滚,抬手一触到她的头发,停住,悬在半空。转瞬,又将手不露声色地放了下去。

“你在同情我么。”

赵雾乍一听,没弄明白他的意思。

稍一揣摩,她松了手,看着他,“不是。”

“让我陪着你好吗?”

“期限呢。”陈逢靳陡然发问。

他瞳孔深黑,头顶那么亮的光,却照不进他的眼睛里。

“陪我一年,两年,三年,还是多久?”他一字一句,咬字缓而轻。

赵雾一时间没说话。

陈逢靳眸色一暗,眼神忍了忍,沉着声:“你懂我的意思。”

“陈逢靳,那我先问你个问题。”

赵雾抿着唇,脊骨挺得笔直,表情很认真,隔了会儿,才道:“你喜欢我吗?”

陈逢靳听完扯了扯唇角,语气有点委屈,“我就那么像渣男?不喜欢你,干吗让你抱,让你亲,让你睡。”

赵雾语噎,而后她直言:“你没说过啊。”

“这事儿难道还不明显么?”

陈逢靳单手托着她侧脸,吻她,咬了下她的唇瓣,舌尖探了进去,气息略显紊乱,“我只对你有反应。”

接吻接多了,显然比他俩第一次熟练很多。

赵雾被他勾出了感觉,稍微抬了抬下巴迎合。和他接了几分钟的吻,她先败下阵,后仰,推开了他,开始喘气。

陈逢靳双臂环住赵雾,额头抵着她纤瘦的肩颈,闭上眼。

“你问我喜不喜欢你。”

颈窝那痒痒的,赵雾眼睫抖了下。

耳畔是他低低的喘,“我对你,不止喜欢。”

他亲了亲她的耳朵。

“我爱你。”

“别离开我。”他只有她了。

似乎没想过他会说这样的话,赵雾怔了怔,她感觉心脏如同被凿了下,将她定住了一般,心跳随之快起来。

半晌。

“你醉了吗?”

好一会儿没听到声音,她低眸看了看陈逢靳,他半边脸被挡着,露出的耳廓覆了层浅淡的薄红,眼皮阖着。

是睡着了吧。她静静凝视着,突然发现,他戴着的银色耳骨钉,竟是她前不久莫名其妙失踪的那一枚。

恍然间想起不知在哪儿看到过一种说法。

饰品是很私密的东西,它在你身上佩戴久了,都快成为你自己的一部分。

然后它出现在了另一个人那里。

像是具有特殊意义的标记。

代表着他只属于她-

翌日清晨下了一场小雨。

冷风带来的是潮湿的泥土腥气。

淅淅沥沥的雨幕,衬得墓地的氛围极为阴沉。

一群打着黑伞的人立在一座墓碑前。

墓碑上的照片是老爷子年轻时候照的,眉眼俊朗,笑起来居然有一个酒窝。

领头的人是陈喆辉,一身严肃的黑衣,满脸凝重。他旁边是一个气质出众的漂亮女人,单从脸看确定不了具体的年纪。

陈逢靳同样也是黑衣黑裤,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但是眼下的淡青色让他略显病态。

右手举着伞,腕骨上除了小皮筋,还多出条手链。

是赵雾送他的那条。

之前被她摔坏了,不知道他怎么给修好的。今早要求她重新给他戴上,并让她保证以后不准再扔掉-

走的时候,陈逢靳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牵着赵雾的手离开。

在场的人神色各异。

但奇怪的是,往常持反对意见最强的陈喆辉却没多大反应,而且竟默许了赵雾参加老爷子的葬礼。

不禁猜,他是不是已经认准了这个儿媳妇了。

赵雾其实也挺疑惑。

才半个月,陈喆辉的态度转变得怪令人猝不及防。

陈逢靳简单解释了一两句,不欲多说。

这时萧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解答她的疑惑,“嫂子,你应该不知道吧。上次我舅在宴会上给哥介绍对象,他当场放话非你不娶了。他俩差点打起来。”

听完,赵雾半信半疑,偏头,冲一脸淡定仿佛主人公不是他的陈逢靳眨眨眼。

像是在问,真的吗。

陈逢靳转头和她对视:“你信么?”

事实就是跟萧明讲的有一定的出入,他多少夸张了一点点。

实际上那天叫陈逢靳阿靳哥哥的女孩子便是陈喆辉属意的人选之一。顾及着他爸脸面,以及避免把事情搞得越来越复杂,给赵雾带去更多麻烦,陈逢靳忍住没发脾气。

只是表明他有喜欢的人了。

结果女生偏要追问他对方是谁,“打电话那个?你们在一起了?你女朋友?”

女生的父亲面色不大好,但没出言阻止。

“女朋友就女朋友咯,又不是不会分手。”她自顾自道。

在他们这个圈子,说好听点是女朋友,难听点是情人。

陈逢靳不怎么客气地扯了下唇,“是我老婆,领证了的那种。”

女生惊愕,她父亲沉了脸,总之愉快是谈不上了。

反正后续问题是解决掉了,不过陈喆辉很生气,把陈逢靳叫进书房谈话。

萧明挺好奇谈了什么,可他哥嘴是真严,一分一毫没透露。

“咋不信啊?嫂子,是不是特感动!”他现在晋升为他俩的头号CP粉,比谁都希望他们好好锁一辈子。

赵雾想了想

,指指陈逢靳,说:“我信他。”

“啧啧啧。”萧明朝他车迈去,逃离虐狗现场,“得,我先走了,晚上见。”

“真信我?”

陈逢靳长腿跨入电梯,摁了负二楼车库,然后垂眸看着赵雾。

“嗯。”赵雾颔首,反问:“你会骗我吗?”

陈逢靳难得笑了下,启唇:“那倒不会。”

叮。

随着电梯门自动分开,一道熟悉的男声自不远处传来。

“顾哥,再给我点时间,行吗?一定可以搞到货的,你相信我喂?”大概是对方挂了,男人气急败坏,狠狠踹了一脚车轮胎,骂:“操!”

男人回了头。

面孔不陌生,是陈则。

陈逢靳并不搭理人,扣着赵雾的手腕径直掠过了他。

陈则暗暗咬牙,心情不爽极了,恨死陈逢靳这幅高高在上的模样。

旋即咧开嘴一笑,讥讽:“阿姨刚上了一辆陌生男人的车。新面孔呐,年纪看着比咱们小呢。”

陈逢靳不为所动,脚步没停。

赵雾却是皱了皱眉。

“要我说,阿姨一把岁数了,消停消停吧。”他嗤笑,“咱爸也真不嫌——”

‘脏’字卡在喉咙口还没出来,他便迎面被人揍了一拳。

变故发生得实在突然。

陈逢靳几乎是一瞬转了身,三四步折反至原地。

“操,你妈那么贱,不让人说啊!”陈则抹掉嘴角的血迹,毫不服气,反手揍向陈逢靳的脸。

明明他妈才是陈喆辉的初恋,明明陈逢靳拥有的一切他陈则也能有。私生子的烂名头,他背负的够久了。

陈逢靳冷着脸,一手擒着他胳膊,脸迅速偏了一偏,躲开。

忽然,一辆劳斯莱斯停下。

副驾驶位迈出了一只黑色尖头高跟鞋,随后一个女人弯腰从车里出来。二话不说走向他们。

陈逢靳余光扫了扫,动作冷不防一慢。

陈则趁此机会,挣脱他的手。见到女人,脸色一变,暗暗咬紧后槽牙,操,她怎么又回来了。

他不打算继续待着,幸灾乐祸地哼笑了下,便扭头跨入电梯。

女人完全没把注意力给陈则,她看着陈逢靳,声线毫无起伏,仿佛在训斥一个犯人一样,“陈逢靳,你在做什么?”

“你不是看到了么。”

刹那,啪的一声。

巴掌响亮落在了陈逢靳的侧脸。

一步之外的赵雾蹙紧了眉,想都没想,条件反射地挡在他面前,然而没来得及说话,手腕就被拽住,往后一扯。

第69章

赵雾后退了一两步,紧跟着瞟见陈逢靳脸上极其明显的指印,几乎没经脑子思考,卡在嗓子眼的话脱口而出:“你凭什么打人啊?”

尽管对女人的身份已经有了个大概的猜测,可她依旧冷静不了,单单为他感到愤愤不平,“阿靳是为了——”

那个‘你’字还未落,她便被陈逢靳拉到了他身后。这一举动瞬间截断了她要说的话。

像是终于发现赵雾的存在似的,女人扬了扬眉,淡淡冲她扫去,不到两秒便收了视线,毫不在意她说的什么,也不在意她和陈逢靳是什么关系。

她克制着脾气,“又打人?你还要被我撞见几次?嗯?陈逢靳,你学的谁啊?”

陈逢靳一听,表情彻底冷了下来,眼睫微敛,不带一点情绪地看了眼女人,宛若在看陌生人。

何昭玉几不可察地拧了拧眉,见他毫不犹豫迈开了步,她脸色一沉,命令:“站住。”

陈逢靳哪里是听话的人。

照走不误。

“陈逢靳,现在我是管不了你了是吗。”

每次陈逢靳一旦忤逆她或是做了她不喜欢的事,她就想起了她的母亲角色,开始长篇大论地教育。无形中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感,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她如同在宣判什么罪行一般,“这么多年,你还是改不掉靠暴力解决问题。你不是十七八岁了,到底得任性到什么时候?”

“我真的对你很失望。”

陈逢靳脚步忽滞,但没回头,黯淡的光影将他大半张脸笼罩,轮廓却是清晰锋利的。

他勾了下唇,弧度讥讽。

反驳和辩解没有任何意义,他知道的,已经习惯了不是么。

他不欲搭理,继续朝前,可手指突然被拽紧了,指尖传来的温度蹿入了四肢,旋即他听到了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音质清冽,有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感。

赵雾一脸平和,可又透着些许的攻击性,偏偏这样的矛盾感在她身上得到了奇怪的融合。

“阿姨,您问陈逢靳了吗?”她嘴唇抿成一条线,认真直视着女人,字字掷地有声:“换句话,答案您在乎吗?但凡您了解过他,您或许不会说出这些话了。今天的事,不管怎样,您理应向阿靳道歉。”

何昭玉被她的话给噎了下,一时无言。

她不是在反思,只是有那么一瞬,脑海里闪了个片段,宛若蒙着层纱模模糊糊的,记不起是多久的事了。

似乎是陈逢靳第一次和同学发生争执,彼此双方家长到场,另一个小同学爸妈一进门,便抱着哭花脸的儿子轻声细语地哄,而她则是二话不说打了仰着小脸望向她的陈逢靳。

他没有哭,肯定是他欺负的人家。

她也并没注意到,八岁的陈逢靳偏过脸时,悄悄眨掉的眼泪。

至于道歉?

何昭玉至始至终根本不觉得她有错,所以道歉是不可能的。

陈逢靳也从来没奢求过,对此没什么期待,他偏头,视线落在赵雾白净清透的侧脸上,停顿几秒。

手指不动声色地扣紧,带着她大步离开-

外面下着雨,滴滴哒哒砸在车玻璃窗上,逐渐形成一条一条的蜿蜒水痕。

赵雾的视野中是快速倒退变为残影的景物。

她承认自己刚刚是挺没礼貌的,毕竟是他的妈妈,无论出于什么缘故,她不该那样。然而理智是理智,感性是感性。

当看见陈逢靳那张平淡得略显麻木的脸,无法自控地,她心疼了。

沉默。

陈逢靳瞧了一眼她,先开了口,“不高兴?”

赵雾端正了坐姿目视前方,否认:“没有。”

隔了几秒,她抿抿唇,终是忍不住反问:“你不生气吗?”

“不生气。”

陈逢靳甚至冲她笑了下,“没必要的。”

虽然没明着问,但赵雾确认那人就是陈逢靳的母亲。他的眉眼蛮像他妈妈的,特别是眼睛,都极为勾人。

不过他比她多添了几分冷锐感,眉骨更为锋利。

她皱眉,憋了没几秒,瞄他,“脸还疼吗?”

陈逢靳搭着方向盘的手蓦地紧了一紧,喉结滚了两下,嗓子发涩,片刻,他牵了牵唇角,“不疼。”

赵雾半信半疑,“真的?”

红灯亮起。

陈逢靳刹住车停下,扭过脸注视她,懒懒勾唇,口吻轻松,“真的。我妈她力气没多重。”

他脸上的指印没有消散,泛着淡淡的一层薄红。

赵雾不信不疼,她抿紧唇不说话,心想,类似的情况他究竟经历了几次,才能做到如今这幅淡然的样子。

陈逢靳见她低头,下意识伸手将她黏在脸颊的碎发别至耳后,然后摸了摸她的头发,岔开话题:“饿了吗?”

赵雾摇摇头,她不是很饿,也没胃口。

这时,车辆开始移动。

陈逢靳打开了车载音乐,电子屏立即跳出了一首英文歌《MeantToBe》。

同样是赵雾喜欢的歌单里的其中一首。

歌节奏挺快,进到尾声的时候,她手机震了下,屏幕一亮,接连弹了好几条信息。

鱼:[图片]

鱼:雾是你吗?

赵雾把图片放大,上边标满了水印,估计是在哪儿下载的。

照片有点模糊,但依稀辨认得出是陈逢靳和赵雾。

陈老爷子病逝的消息是第二天报道

出来的,作为希栎集团董事长,在圈内引起了一定的轰动。他的葬礼,怎么会没有媒体记者,只不过全被挡在了外面。

宋思瑜发的这张,是陈逢靳牵着她离开墓园时的背影。

眼下多半正在热搜上挂着。

希栎董事长嫡孙和旗下签约乐手。不用猜,都知道那些营销号会发些什么。

赵雾敲了个‘嗯’字发送。

宋思瑜跟守在手机边似的,立刻秒回。

她俩聊了会儿——

宋思瑜说,前段日子,蒋蓝心给乐队放了个不长不短的年假。于是她干脆买机票飞了老家,今天刚回北城

雨不知何时变小了。

赶在车驶入小区大门之前,赵雾突然叫停。

“你在车里等我几分钟。”

嘭的一声,车门关了。

陈逢靳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敲了敲空气,转头,透过车窗看着赵雾一路跑向街边的一家24小时药店。

长发随风飘着,凌乱不失美感。

赵雾今天穿了件黑色大衣,里头套着针织衫,隐约露出半截漂亮的锁骨,身形高挑纤细,气质清冷。

她双手插兜,大步跨上台阶。

店外站着两个男人,互相借火吸着烟,瞧见迎面走来的赵雾,彼此对视了一眼。有个没忍住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充斥着轻佻意味。

赵雾面无表情径直迈进了店。

男人挑眉,跟伙伴说了句什么,两人嘿嘿一笑,将烟吐了,脚底踩着踩着,忽然投下一片阴影。

抬头,是一个极为好看的年轻男人,气场很强。

眼瞳漆黑,不含温度,阴冷得像是要杀人,男人牙齿一颤,硬生生被他给吓到了。

“欸,哥们,抽根烟不?”另个伙伴心态稍好。

陈逢靳烦死他们看赵雾的那个眼神,简直恨不得挖掉这俩的眼珠子。

他掀起眼皮,薄唇轻启:“滚。”

大约五六分钟。

赵雾一出店门,见到正垂眸百无聊赖把玩手机的男人,她奇了怪:“你怎么来了?”

话落,她环视周围,那两个讨厌的人不在了。

陈逢靳抿唇,“等你。”

“好了,走吧。”

“买了什么?”

她抬手给他瞧,袋子里全是碘伏酒精棉签药膏之类的东西。继而指指她下颌某一处,“你这受伤了。”

陈逢靳听她一说,拿手指摸了一下,瞬地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刺痛。

“别碰。”赵雾一把抓住他的手,“不怕感染啊你。”

陈逢靳顺势牵住她,挺乖地嗯了声。

到家。

陈逢靳要求先洗个澡,再上药。

“脏。”他言简意赅。

和陈则打的那一架,身上不知被蹭了多少灰。

他很坚持,赵雾无奈妥协。

不久,浴室里便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赵雾半蹲着整理她的行李箱,倏忽,搁在一旁矮柜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三下。她伸长手臂一摸,目光随之瞥向屏幕。

她接通:“喂,姜姨?”

“欸,小雾”

姜海云精神气恢复得不错,问候了几句北城那边的事,继而告诉她:“我刚收拾东西,发现你家的钥匙掉这了,我替你收着了啊,等你回来找我拿。”

“好,谢谢姜姨。”

“该阿姨谢谢你这些天的照顾。”话落,那头叹气,沉默一会,道:“小雾,你不要管他们啦。”

‘他们’是谁,显而易见。

赵雾垂睫,轻轻应了声:“嗯。”

至于钟芳母子俩的事情,她是很久之后才从别人那听说了一两句——

孙智因故意伤人被刑拘,出来后跟着人干了几个月的苦力活。而钟芳一个人疯疯傻傻的,四处骚扰邻居,被投诉了许多遍,最终没办法她娘家人把她接回了老家。

她亲哥哥嘴里不停骂赵雾白眼狼,恨恨地指着钟芳也骂,骂她运气不好,骂她识人不清,骂她傻了还要给他们添麻烦

挂断通话,赵雾坐在地毯上,双手环着膝盖,静静盯了会儿掖在行李箱一角的旧报纸。

总算明白当初姜姨为什么会觉得陈逢靳眼熟了。

半晌,她拿出了它。

陈逢靳洗完澡出来时,只穿了条宽松的黑色长裤。一手抓着毛巾擦头发,水滴顺着发梢掉落,眼尾泛着淡淡的红,是被里面的热气给熏的。

他默不作声走到赵雾背后,低头,下颌抵在她肩上。

“在干嘛?”嗓音懒倦,低低的。

赵雾身体僵硬了下,旋即反扣手机,问他:“伤口沾水了吗?”

“嗯。”

他颔首,一脸无所谓,“没关系,它自己会好的。”

赵雾态度坚定,“不行。”

转身走了几步去拿药,拿完一瞅,发现他没穿衣服,此刻敞着两条长腿,大刺刺地坐在床尾,稍稍垂着脑袋,左手捋了捋额前的短发。

他的骨骼线条相当流畅,宽肩窄腰,不会显得瘦弱,反而透着一股子野性,侧腰的纹身有一小半没入裤腰,若隐若现,又带了几分欲。

蓦然,陈逢靳漫不经心投来视线,赵雾却好似做贼一般,撇开眼,故作淡定地走了过去。

她用沾了药膏的棉签仔细擦拭他的伤口处,好一会儿,终于无可奈何地扣着他下颌一扭,“你别一直盯着我呀,脸偏一偏。”

陈逢靳乖乖侧了脸,嘴角轻扬,似是笑了下。

药膏的苦涩味蔓延在空气中。

除了伤口,他脸上的巴掌印也挺明显,真不知是他妈力气太大,还是他太娇气。

处理结束。

赵雾悄然攥紧了棉签,瞥了瞥他冷白的脸,熟悉的感觉又来了,心里堵着什么一样。思忖半刻,她不自觉压低了声:“阿靳你妈妈经常那样对你吗?”

如若不是他们眉眼太过相似,她都难以把女人同他的母亲画上等号。

陈逢靳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愣怔了下,接着轻描淡写道:“偶尔吧。”

记忆中的母亲大多数时候是冷淡疏离的,极少笑,对他尤为淡漠。她厌恶他打架,不论是什么缘由,当然,她也不会听他的解释。唯有在这时,她对他的情绪波动才明显一些。

他无数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她亲生的。

久而久之,他觉得继续追求那些答案已经没有了意义。

他很小就明白,父母是无法选择的。他曾努力让他们满意,但终是以失败告终。他们不满意的或许不是他,是他们本身,是形同虚设的婚姻。

像是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一长串的解题过程,结果得到的答案却是无解两个字。

其实挺好了,起码他衣食无忧地活了二十几年。什么都有,只是唯独没有爱。

手指被勾了一勾,很轻。

陈逢靳先是低眸看了一眼,而后转头,猝不及防撞进赵雾微红的眼眶。嘭咚,他心脏像被彻底凿出了个缺口。

酸甜苦辣,通通向他涌来。

他喉结无意识一滚,骨指分明的手蒙住她的眼睛,“别这样看我啊。”

赵雾睁着眼,在黑暗中眨了眨睫毛。

她呼吸略微不稳,缓了会儿,将他的手往下拉了一点,仅露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不偏不倚盯着他。

半晌,她亲了亲他的掌心,一触即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