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好察觉到店员的视线,抬起头,指了指自己。
“我?这套餐具,是去年我订的?”
店员点头。
江好拽了拽江亦奇的手指:“我为什么会订这个啊?”
江亦奇坐在那里,整个人仿佛僵住,微微摇头:“我不知道。”
江好倒没多想,跟店员说了谢谢,让一并送到家里就好。
走出店门,江好挽着江亦奇的手臂。
“江亦奇,你说那时候我是不是就想要跟你结婚啊?”
江亦奇还是摇头。
“你是笨蛋吗?我想不想跟你结婚都看不出来那个!”江好指向旁边的店铺,“走,看看领带!”
江亦奇的确不知道。
他向江好求婚,把人关在庄园的一个月里,好好从未真正接受过他。来到巴黎后,别墅安保比不得家里,趁着他在书房打电话,偷跑过。
结婚当天,好好从市政厅出来后,立刻就哭了,怎么可能会订下一套推荐的新婚餐具?
江亦奇坐在沙发上看向江好,正手拿领带跟店员沟通材质和想要的颜色。
好好瞒了他很多事,有很多秘密。
“江亦奇!”
江好跑来拿着两条领带跑来,自然地坐在他的怀里,江亦奇抬手抱住江好。
“我喜欢这个深绿色,就是材质拿不准,丝质和缎面,总不能戴两条吧?”
江好放下手,浓密的睫毛眨了眨:“如果结两次婚,那倒是可以。”
江亦奇看着江好思考时,薄薄眼皮下的左右滚动,轻笑一声,低头亲他。
“只要是跟我结婚,你想结几次都没关系。”
“我发现你今天总是说很奇怪的话,”江好昂头看他,点点下巴,“我不跟你结婚,跟谁结啊?”
“嗯,比如那天送你玫瑰花的啊。”
江亦奇挨了一巴掌。手掌薄,劲儿使得轻,还香。
江亦奇配合地捂住了脸。
江好瞪了他一眼,起身去找店员。江亦奇委屈地目送他离开,而后轻笑出声。
买好东西,江好开始数落他。
“江亦奇你别惹我,我现在可是戴着枚大钻戒!我要是一拳垂在你脸上,哼哼!小心你跪地求饶!”
“是是是,多谢好好大人,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饶了小的一命。”
江好看着他,满意地点点头。
现在就很好,会骂他会打他,没有当初在医院时的小心翼翼,这样就足够了。
就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要改变,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江亦奇昂头看着碧蓝如洗的天空,紧紧握住江好的手-
两人在六区挑了家餐厅,江亦奇说江好曾经很喜欢他们家的炖牛肉。
保留洛可可风格的新艺术运动风格餐厅,流动自然的曲线,绿色主色调,窗户和木制品上都雕刻花,古典又精致。彩绘彩色玻璃窗滤过的阳光也是五彩斑斓。
江好看着菜单上的价格,抬头望向江亦奇。
江亦奇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
“你发现的这家餐厅,当时我们吵架,你离开出走走到一半肚子饿了,身上刚好只有35欧。”
“我们吵架?”
江亦奇摸了摸鼻子:“你单方面骂我。”
江好哼了声,右手拿起菜单,左手指着菜品询问侍应生。侍应生被那颗15克拉的鸽子蛋黄钻晃得眯了眯眼。
江亦奇偏头笑了笑。
主菜的炖牛肉软糯黏牙,江好很喜欢,问江亦奇奶油鳕鱼好吃吗。
江亦奇不爱吃鱼,点鱼只是因为江好喜欢,又担心两道主菜吃不下浪费。
江亦奇刚叉了块,裹上酱汁刚准备喂给他,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人朝他们走来,正是元宵节那天在餐厅里碰见的怀亚特。
怀亚特显然也很意外。
三人打了招呼,聊了几句才知道,怀亚特是江飞英和Renée的共同好友。
“这的确很有趣,在这里碰见你们。这家餐厅是Firn和Renée第一次约会的餐厅。”
怀亚特跟江亦奇说着话,目光却时不时地看向专心吃肉的江好。
江亦奇微微蹙眉。
大概是察觉自己的目光过于刻意,怀亚特很快与他们道别,走向了餐厅另一边与他们的朋友们汇合。
江亦奇的视线跟随而去,怀亚特与朋友们说了什么,四人纷纷抬头望他们所在的餐桌看来,准确来说是在看江好。
江亦奇眉心越蹙越紧,敏锐察觉到这其间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江亦奇?”
“嗯?”
江好举着刀叉,看着他:“我还没吃饱,再点一份鱼嘛。”
江亦奇笑起来,收回了视线,暂时抛诸脑后。
用完甜品,侍应生又端上来份焦糖布丁,说是餐厅赠送,末了送上新婚快乐的祝福。
二人道谢后,江好有些好奇。
“他怎么知道我们要结婚了?”
江亦奇看着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看见无名指上戒指的人,嘴角噙笑:“可能是魔法吧。”
江好笑着去牵江亦奇的手指。
“江亦奇,我真的好开心的,我还以为自己不会想要结婚,但是当你求婚的时候,我脑子里面根本就没有别的想法,只想答应你,永远和你在一起。要是你早点求婚就好了,我就可以再多开心好久。”
江亦奇怔愣地望着他。
“江亦奇,怎么了?”
“没事,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江亦奇握住江好的手,“你能答应我,我也很开心。好好,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江好捏住他的指尖,笃定的点头:“我知道!”
二人站起身,江亦奇拿着外套给江好披上,正外餐厅门口走,一个红发女人朝着江好直愣愣地撞了过来。
女人道歉,江好摆摆手说没事。
女人没有回话,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江好的脸,像是想在从他的脸上寻找出什么。
江亦奇握住江好的手臂,将他护到身后,女人这才收回视线,笑着又说了遍抱歉,转身离开在怀亚特身旁坐下。
那几人又是一阵窃窃私语,再次齐齐望向江好。
江亦奇沉下脸,牵起一无所知江好走出餐厅。
“江亦奇,一会儿我们去买蛋糕嘛,今天我才只吃了一份,送的那个不算,是我们一起吃的嗯?”
江亦奇看着低头出神的江亦奇停下脚步:“怎么啦?”
江亦奇沉思片刻。
“好好,我有东西忘在餐厅了,你在这儿等我,别乱跑。”
江好点点头,站在原地乖乖地等江亦奇回来
餐厅人多,彼此交谈的声音却不算大,除了角落的四人。
其余三人似乎是在争论什么,怀亚特有些无奈地倒着从家里带来的红酒。
怀亚特是江飞英的大学同学,他们曾在太平洋的海风里,从三藩市出发开着复古捷豹沿着加州一号公路一路向南,去卡波过春假。
路上碰见三个奇怪的背包客搭车,怀亚特不想多事,江飞英却不以为然,来者都是客!一路上又唱又跳,约好了回加州一起块儿玩音乐。
怀亚特没放在心上,却没想到最后他们真的成了朋友,江飞英也真的组建了一个乐队。
——正是桌旁的三人。
可一桩仓促的婚姻结束了江飞英背着吉他、嘴叼香烟,满世界跑音乐节的人生。
乐队解散那天,其他几人都在为他不忿,喝多了,满脸通红的江飞英却伸手打圆场。
“停停停,别这么说一个女孩子嗝!我这人吧,我自己心里有数,虽然都是你情我愿,但那晚我喝了点酒人家是正经女孩子,书香门第,心还特善良,说在孤儿院做慈善见过我,我都没印象她家里面又因为这个事儿把她赶了出去,我总不能不对人负责吧。不怨人家,怨我。”
酒桌旁的四人,听不懂中文,一脸懵。
江飞英也反应过来了,笑了笑举杯:“总之一句话Im getting married! ”
没过两年,孩子出生了。
他们去看过,绷着张小脸,怎么哄都哄不开心。穿着素色旗袍的黑发女人见他们一个个吊儿郎当,又是大金链子又是爆炸头,也不开心。
几人都有些尴尬,只有江飞英没发现,还搁那儿玩游戏。
渐渐的,几人的联系就少了。
后来听说他们分居了。
又过了几年,江飞英的第一任妻子在浴缸里自杀身亡,听说是产后抑郁,而他们的孩子就站在浴室的血泊里,一直到家里的佣人发现。
孩子脸上有一道飞溅的血液。
他们去葬礼时,那个曾经在襁褓里怎么都逗不笑的小孩,在黑色小西装里更加严肃,不说话,也没流泪,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前方的棺椁。
江飞英也没什么话,只说这对她来说也算是解脱——
和一个不爱的男人结婚,生下一个不爱的孩子,困在一段无爱的婚姻里。
江飞英把孩子交给父亲,在一声声怒骂中背上吉他,叼着香烟,试图重新开始被迫中断的人生,发誓再也不会踏入婚姻。
可在当他在阿姆斯特丹街头卖唱,一个棕发女人蹲下身放下几枚钱币时,江飞英的手背被嘴里掉落的香烟烫了个大泡,当即跳了起来。
Renée看着他也笑了起来。
江飞英结婚了,第二个孩子在南法的夏天出生了。
两年没说过话的大儿子,抱着刚出生的婴儿,说出了第一句话:“好好。”
餐厅里,朋友的话打断怀亚特的思绪。
“他长得和Firn年轻时一模一样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肯定不会相信!”
“不,不是一模一样,他的脸型轮廓,瞳孔颜色和唇形更像Renée.”
“Paul,这里面一定有误会,那个男孩子肯定是Firn的孩子!”
众人看向喝酒的怀亚特,后者也很是无奈。
怀亚特长叹口气:“我也没有任何想法,Firn测过DNA,至少这是我所知道的。”
三人闻言,高声抱怨。
一墙之隔,江亦奇沉默地伫立原地。
第44章 命运 像是最后的吻那般毫不克制
入夜, 福熙大道宁静无比。
江好正躺在浴缸里泡澡,浓密的泡泡堆满了整个浴缸,只露出一对锁骨。白色毛绒发带将棕色长发固定在脑后, 露出干净漂亮的混血脸庞。
江好拿着手机, 边哼着香颂, 边抽卡。
浴室门被缓缓推开。
江好头也不抬地嘟囔道:“江亦奇, 你可黑啦, 我在抽卡的时候别来干扰我…”
说完, 那双腿果然停在了原地。
江好十连双金, 美滋滋地将手机到托盘上,对江亦奇伸出手,昂头看着他:“怎么啦?要和我一起泡澡吗?”
江亦奇站在浴缸边, 垂眸看着他。
男人太高了, 此刻如同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 挡住头顶的灯光, 脸部陷入阴影之中, 让人看不清神情。
“江亦奇,你蹲下来啊, 我这样跟你讲话脖子很疼的…!”
男人蹲下,光线重新照来。
江亦奇笑着摸了摸江好的脸颊。
江好捧起泡泡, 吹到江亦奇的脸上:“来嘛,和我一起泡澡。”
江好歪头看着他, 感受着江亦奇的手指从他的脸颊滑到眉骨、眼睛、鼻梁, 最后是嘴唇,视线也在他的五官上逡巡。
“江亦奇,我知道我好看,你也用这么看我吧?”
江好的下巴被轻轻抬起, 江亦奇眼中的笑意逐渐消散,平静。
“怎么啦?”
江亦奇慢慢收回僵硬的手指:“没事。”
“哦。”
江好也不管他,按下按摩按钮,舒服地闭上眼。
江亦奇走出浴室,轻掩房门。
桌上的手机亮着,江亦奇低垂眼眸走过去拿起,屏幕上是他刚找到了照片。
伍德斯托克音乐节的舞台上,怀亚特、“不小心”撞到江好的红发女人,和今天餐厅里的其他人都在,站在最中间的是抱着吉他的江飞英。
身材高挑,骨架算不上宽大,头戴黑色冷帽压着齐肩的长发,清瘦的脸露出来,眉骨深邃,桃花眼含笑,鼻梁窄挺,脸颊印着彩色小花,所有看到照片的人第一眼都会被他吸引。
二十岁的江飞英有着当花花公子的所有资本。
出手阔绰、长得漂亮、嘴甜会哄人……
吴锋:「江先生的死因是慢性铊中毒,能够在弥留之际独自出门找好好少爷,的确很让人意外。」
沈回:「我至今仍不敢相信江叔叔留给好好这么多黄金,坦诚讲,亲生父子也做不到这个地步。」
沈江:「我不信什么DNA检验!我信我的眼睛,我看着飞英长大,怎么可能…!算了当我没说!」
……
耳边浮现出曾经听到却被忽略的字字句句。
江亦奇握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下,宽大的肩膀陷进沙发靠背,黯淡无光的双眼看着远方,脑中出现六年前躺在病床上的江飞英。
“好好不像你,他脑子里全是花儿啊、朵儿啊、钻石跟音乐,做不成大事,肩负不了江家的责任,所以他对你没有威胁。”
“给他口饭吃,一件衣服穿,碍不了你什么事儿…算爸爸求你,照顾好他。”
江亦奇闭上眼,太阳穴阵阵发痛。
江飞英不是活菩萨,甚至不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怎么可能为妻子出轨生下的孩子铺好后路?
江亦奇睁开眼,拿起手机拨通电话号码。
响铃两声后,吴锋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
江亦奇握着手机,沉默片刻,说了句“没事”,挂掉电话。
只是巧合而已。
江亦奇盯着屏幕上江飞英的照片,下颌绷紧,指节捏得发青,却依旧在心底不停说服自己。
好好那么好,就算是江飞英喜欢他也很正常,想要让自己照顾他也很正常;况且,这些都是江飞英一手促成,就算是有人伪造了DNA,江飞英不会蠢到不再去验一次。
只是巧合而已。
江亦奇低下头,胸腔里的心跳声震得耳膜砰砰砰,指尖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他和好好。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片,会划破、撕裂和摧毁现在的一切。
他不想失去江好,真的不想。
江亦奇望向亮起暖黄灯光的走廊,江好哼着歌,在尽头的衣帽间挑选衣物,影子落在地板上,时不时晃动。
只是巧合而已。
“江亦奇,帮我吹头发。”
江好趴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手机玩。屏幕闪动的光投射在他脸上,时而是冷冽的白,时而是刺眼的红,似乎看见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勾起,睫毛和肩膀齐齐抖动。
“什么?”
江亦奇回过神,与扭头看他的江好对视。
江好伸手关掉江亦奇握着的吹风机,眨眼道:“已经吹干啦。”
“嗯。”
“江亦奇,你在走神。”
江好说完,看着江亦奇拔掉插头,起身背对着他放好吹风机,说:“没有的事。你刚刚在笑什么?”
“是好可爱的小猫!”江好坐起身,对着江亦奇伸出手,“回国之后,我们再养只小猫吧,好吗?”
江亦奇在他身旁坐下,江好自然地环住他的腰,整个人趴在江亦奇的大腿上。
白色真丝长袖睡衣乖乖穿着,却没有穿裤子,衣服下摆堆在腰间,露出又白又直的腿,一条伸长,一条翘起,说话的时候没什么节奏地在空中轻点。像只翘着尾巴的纯白猫。
江亦奇还是想往常那样,安静注视着他,听他天马行空的胡言乱语。
可这次江好说了好久,江亦奇都没有出声,目光也比以往更加幽深。
江好声音慢慢小了下去,试探道:“江亦奇,你是不是知道了?”
江亦奇眸色一冷:“知道什么。”
江好抿紧嘴唇,撑着慢慢坐起来,双腿并拢跪在江亦奇大腿旁,手规规矩矩放在身前,小声道:
“就是瞒着你跟方泰打过几个电话…”
江亦奇的眉心慢慢解开,肩膀松下一瞬。
“他联系的你?”
“不是不是,是我找的他,他一开始还不愿意接我电话来着,像是很怕我找他。是不是你上次吓到他了?”
江亦奇不答,反而问道:“你找他做什么?”
见江亦奇这个反应,江好不敢说怀亚特也在IG上联系了他,还要把Renée的遗物转交给他。
江好哀嚎一声,重新躺回江亦奇的大腿上,拉着他的手臂让他抱自己。
“我,很想知道关于我妈妈的事。我之前去墓地看她的时候,都不知道该送她什么花,又该跟她说什么…我想更了解一点他,虽然我还是不喜欢方泰,但他肯定更了解她。准备回国就去看我妈妈。”
江亦奇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捏紧成拳。
“不喜欢方泰就不喜欢,我也很了解Renée,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
“不一样,方泰毕竟是我的亲生父亲,也是我妈妈喜欢过的人…”
江好说着又叹了口气,苦恼地拉起江亦奇的手揉脸:“我妈妈为什么会喜欢方泰那种人啊?喜欢江叔叔我倒能理解,毕竟江叔叔长得帅…”
江亦奇打断他的话:“为什么突然想去看Renée?”
江好抱紧了江亦奇的手臂,认真道:“我都要嫁给你了,肯定要告诉我妈妈啊。”
江亦奇沉默片刻。
“好好,方泰和Renée的事会令你感到困扰吗?”
江好诚实点头:“有一点。”
怎么会没有呢?
出轨生下的孩子,让江家蒙羞,气死了江亦奇的父亲、他的养父;原本还能用至少是在爱里出生的孩子麻痹自己,可在亲眼见到方泰那一刻,所以对幻想都被打破。
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江亦奇听他说完,忽然低头吻住了他。
吻得突然,急切又热烈,好几次江好的舌头都被搅得有些疼,嘴唇也被反复啃咬,像是最后的吻那般毫无克制。
江好的衣领在抚摸中散开,露出绯红的脖子和锁骨,朦胧湿润的琥珀色瞳孔望着江亦奇,摄魂夺魄,攫夺所有的理智。
床头点着微弱的光。
窗外下起雨,雨幕深深,囚困住整片大地,天地昏暗,夜色浓重。
江亦奇在屋外打电话,江好躺在床上等他回来。
脚步声响起,身旁的床垫往下陷了陷,江亦奇单膝跪在床上,右手关掉床头的光。没有一句言语,拨开所有碍事的衣物和缠绕在他指尖的发丝,吻着江好,压进床铺。
他用被子将彼此裹起来,像一枚茧。
脆弱不堪的茧在偷来的时间里,保护着随时会被命运无形的大手撕破的他们。
“好好,我爱你。”-
窗帘紧闭,整个房间暗无天光。
江亦奇坐在黑暗里,用气味和呼吸分辨熟睡的人,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屋外传来手机震动。
江亦奇似乎没有听见,只是坐在床边看着江好。
床榻上传来窸窣的被褥声,接着是江好低低的声音:“江亦奇…你的电话响啦…”
男人终于动了,起身,缓慢地一步步走向刑场,亲手拿起那柄处决他的铡刀。
“老板,你吩咐我做的测试结果已经出来了。”
吴锋的声音少见的迟疑,停顿几秒后,继续道,
“江先生住院期间留在医院的血液和好好少爷住院时血液采样的样本,换了仪器做了三次检验……”
卧室里,江好踢开被子扭了扭,身上黏糊糊,不大舒服。
江亦奇没有抱他去洗澡,没弄在里边,但又像是故意的,啃咬和遍布浑身的亲吻也不够,想在他身上留下点什么,就像他也把江亦奇的手臂和背上都挠得不成样。
“口渴…”
无人应答。
江好摸向身旁空荡荡,早已失去温热的床铺,缓缓睁开眼。
电话打了好久。
江好撑起身,随手抓了件衣服裹在身上,忍着身体的酸麻和不适,扶着墙寻着光亮的源头走去。
温度适宜,露台门敞开,初夏的夜风丝丝缕缕渗入。
江亦奇站在那里,如一尊雕塑,双臂垂下,黑色手机静静地躺在脚边,解释了江好早先听见的清脆声响。
江好拢紧了身上的黑色衬衫,走过去,蹲身捡起手机,抱住江亦奇僵硬的身体,脸埋进男人的胸膛,蹭了蹭。
“怎么啦,遇见不开心的事情了吗?跟我说说吧。”
巴黎初夏的第一场雨,似乎将江亦奇的灵魂禁锢,只剩下一副躯壳立在原地。
江好身体又软了下去,倚在江亦奇的怀里。
“江亦奇,你再不抱我,我就要滚到地上去了”
江亦奇终于动了。
江好的后背贴在一双大手,温热的体温透过衬衫慢慢钻进江好的皮肤里。双臂收紧,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江亦奇,你抱得太用力了,有点疼”
男人似乎没有听见,继续用力地抱紧他,仿佛是在抓紧窗外稍纵即逝的春雨。越用力,江好疼得更厉害,只能放手。
“对不起。”江亦奇低低地说。
江好靠在他身上,摇头:“没关系,只是一点点疼。江亦奇我有点冷,还有点困。”
被窝一如既往的柔软舒适,江好的脚还是冷,于是翻身抱住江亦奇,提腿跨在江亦奇的腰间。
“脚冷,揉一下”
江亦奇总是会这么做,用手从他的大腿揉搓到脚尖,直到脚掌变得温热才会松开,或者是把他的脚塞进怀里,用体温裹紧。
江好等了很久,膝盖上才被温暖的触感包裹。
迷迷糊糊地,他昂头去亲江亦奇的下巴,喃喃道:“我也好爱你的江亦奇”
膝盖上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睡吧。”江亦奇说。
江好闭上双眼,很快睡去,抱着他的男人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看它被命运的手推着缓慢下坠,压在胸膛,压碎他的神经和五脏六腑。
为什么是他们?他问,为什么会找到他们-
江好感冒了。
二人结束假期,匆匆回国。
砂锅里滚着苦涩的中药,江好捏着鼻子往嘴里灌,喝完立即抓起杯子漱口,咬了好几口山楂才把苦味压下去。
“江亦奇,你要跟我保持距离,我不想传染给你。”
江好嘴上说着,可当江亦奇坐下来抱他时,身体还是乖乖地往江亦奇怀里躺去。江亦奇总是在吻他的额头,小心翼翼。
江好提起口罩,在鼻梁压了压,说:“只是小感冒,没事的。”
头顶传来江亦奇低声的“嗯”,不再说话,只是抱着他。
江好眼皮重,在快睡过去前,额头又落上一个轻柔的吻。他忽然笑起来,昂头看着江亦奇,伸手摸了摸男人的脸。
“江亦奇,你看上去像是随时会失去我一样,不会的哦,我很快就会好起来。”
江亦奇仿佛没有听见,又一次亲他的额头。
“好好,我爱你。”
“我知道啊,我只都知道。”
江好打了个哈欠,跳上床,等着江亦奇给他盖被子。江亦奇蹲在床边,把翘起的发丝捋下,指尖还一直留在他的脸上。
江好看着一旁江亦奇不停亮起的手机。
“电话一直在响,是不是董事会那边有事情呀?你先去忙吧,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江亦奇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点头。
江亦奇走向衣帽间换好西装,目光移向一旁的房间。
脚步停在梳妆台前,护肤品、身体精油和防晒霜太多显得有些乱。他伸出手拿起卷发梳,目光在上边细软的浅棕色发丝,凝住片刻。
江氏集团私立医院。
四楼检验科的导诊台正在收拾东西,两人看了眼正在清场的保镖,窃窃私语。
“到底出什么事了?封了这层楼就算了,公区的电都断了,好像生怕被人瞧见似地。”
“不止呢,监控的电也断了。保密得很!”
检验科被清空,黑压压一片,只剩下鉴定室的灯亮着,却照不亮空旷的楼层。
走廊深处,窗户背光,只剩下一扇白晃晃的方格。江亦奇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型被光线巧妙勾勒,幽深黑暗的一道身躯。
不多时,吴锋拿着鉴定报告朝他走来。
报告被递到江亦奇手边,没接,只是垂眸扫过最末的鉴定结果。
“再测一次。”江亦奇说。
吴锋吸了口气,看向紧抿薄唇的江亦奇,沉默点头,转身去做今天下午的第三次DNA毛囊鉴定。
白晃晃的方格被逼近的落日染上暖光,江亦奇依旧站在那里。
“叮——!”
电梯门打开,赵修从电梯走出,左右张望。
守在电梯旁的保镖跨步出来,客气又不容置疑道:
“赵律,我们将暂时保管您的通讯设备。”
赵修心急如焚,将整个公文包和兜里的手机都放进了盒子里,张开双臂,在被保镖用检测仪扫过全身后,立即跑向正从鉴定室出来的吴锋。
二人交换一个眼神。
主动打来电话联系他的吴锋先开口:“血液DNA鉴定做过十次,今天毛囊DNA鉴定已经做了六次了。”
赵修点头:“我去劝他不一定劝得动。”
赵修扯了扯脖前的领带,朝着走廊深处走去。江亦奇像一棵依旧高大,内里却干枯的树,只是立在那里,没有一丝生机。
他上一次见到这样的江亦奇,还是在去年五月。
那时,江亦奇准备带江好去巴黎结婚,走前再次让江好签文件。文件是他一手准备,江亦奇把名下不动产全数赠予江好、股份也分出一半,以及一支信托基金,金额比之前江好还是「江好」的时候更多。
江好不肯签。
赵修并不意外,那已经是江好第三次拒绝签这些东西。
“江亦奇你是不是傻?!这些东西都已经给你了,为什么还要往外推?!”
“你答应了我的求婚,你是我的伴侣,我是你的丈夫。这是我应尽的责任。”
“我没有,我不会跟你结婚的!”
“好好,别闹,我们明天就结婚。”
江亦奇站在那里,江好一记耳光也没有打醒他,只是偏执地重复着这句话。就像现在,固执地让人一遍遍做DNA鉴定,妄图改变什么既定事实。
江亦奇似乎听到了赵修的脚步声,又或者实在自言自语。
“不是真的,机器可能会出错,结果不是真的。”
赵修停在江亦奇身旁:“亦奇,我知道你不愿意接受,可是从血液到毛发,江先生留下的所有可供检测的东西都做了,好好他”
“不是!”
江亦奇转过身,发红的眼眶仿佛能喷出火来,发丝也在摇晃:“当初是江飞英亲口告诉我的!我一直都知道他不是我的弟弟,这就是事实!”
赵修怔愣半晌。
愤怒,这个几乎不会在江亦奇身上出现的词语,此刻却以千百倍的姿态,如洪水猛兽席卷整层楼。
“机器有问题,检测有问题!那些人,那些江飞英所谓的朋友都看错了!捕风捉影,没有任何证据就想要摧毁我们现在得到的一切吗?!”
江亦奇站在背光的窗前,身体剧烈起伏,像一头落败的雄狮。
左手无名指上的光亮是那么刺眼。
赵修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
没人可以接受这种事情,就像是老天爷开的一个玩笑。
江亦奇现在愤怒的否认是那么理所应当。
过去几年来,被迫隐瞒的秘密和那些争吵纠葛,反复折磨着他,没人有资格劝他:你不应该这样,你应该接受。
其实江亦奇完全可以选择视而不见,将错就错。
赵修想,或许江亦奇也这么想过,但有什么改变了他。
“嗡——”
放在长椅西装外套上的手机响起来。
赵修循声看去,来电人的照片占据了整个屏幕,江好捧着一碟翻转苹果塔,歪头笑着。
赵修看了眼江亦奇的背影,走去拿起手机。
“好好,我是赵修。”
“对,我们在开会。”
“嗯,晚点我让亦奇给你回电话。”
赵修放下手机,屏保上也是江好的单人照,坐在杜乐丽公园粉色的落日飞车上,发丝吹向脑后,手臂勾住铁链,在笑弯了眼的脸颊旁比了“耶”。
突然,赵修明白江亦奇为什么会选择这么做。
江好被所有人当做豪门丑闻,哪怕那些人不敢当面议论,但内心的鄙夷依旧会从斜眼看来的目光中表露;江好心里或许也会在意自己的出身。
江亦奇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在江好身上,为此他愿意做任何事。
哪怕他要做的事会毁掉他和江好的未来,但他还是会做,同时又会一遍又一遍地否认、不愿接受。
吴锋再次拿来了鉴定报告。
赵修接过,递给江亦奇。
江亦奇依旧没有抬起手:“我一定要接受吗?我一定要告诉他吗?”
赵修答不上来,因为他知道无论江亦奇如何否认和痛苦,他一定会为了江好这么做。
“我可以,可以过一段时间再说再等一段时间就好我只是想再有一点时间。为什么我和好好的时间总是那么少,为什么”
赵修慢慢放下了手,只能看着江亦奇一步步离开。
赵修长叹口气,扶着长椅坐下。
吴锋处理完所有可能痕迹,戴上鸭舌帽跟赵修点头示意,很快消失在黑暗里。
保镖将他的东西送了回来,检验科灯光大亮,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想要掩埋一个事实就是这么简单。
赵修拿出手机,拨通了林雅的电话,让她有个心理准备,甚至可以提前开始准备公关方案。
江亦奇不会让江好带着众人眼中所谓的「污点」活下去。
“林大总监,有件事虽然现在亦奇没说,但你得开始准备”
“呀,你也知道了?”
赵修愣住,电话那头的林雅语气雀跃,他很确定他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你先说。”
“好好答应亦奇的求婚啦!就在巴黎!好好刚刚跟我发消息,让我帮忙介绍几个婚礼策划师呢!”
赵修僵直在原地,木讷地扭头望向江亦奇离开的方向,想到江亦奇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对江亦奇而言究竟意味着失去什么。
第45章 结婚证 “江亦奇,你结婚了?”……
六月似乎是个注定分离的季节。
京港大学靠窗的餐厅里再也没见到三人组的身影。
江好感冒好得差不多, 鼻炎却犯了,说话瓮声瓮气,眼睛还痒, 提前参加完考试就没再去学校露面;孔阳熙进了家里公司, 从基层做起, 在火锅店端盘子;只有童捷还在按时上课, 准备最后的考试。
橡树庄园沐浴在阳光下。
一棵棵高大橡树的叶片像是被洗过那般发亮, 小草和小花肆意生长, 妹妹正在草坪上玩球, 不多时就被小蝴蝶吸引。
江亦奇这段时间在忙。
江好却没有从前那么害怕和紧张,因为他知道江亦奇一定会回来。
江好坐在床上,腿上放着笔电, 屏幕上是怀亚特给他发来的邮件。
邮件里说, Renée的遗物都整理好了, 现在给他寄过来。
江好回了邮件, 起床洗漱。
冲洗完堵死的鼻子, 他跑去江亦奇的书房找东西。
江亦奇有很多小秘密,例如抽屉里的小纸船, 日历上标注的特殊日期…他在收集这些东西,准备写进婚礼筹备薄里。
这也是一个秘密, 嗯…一个惊喜!
江亦奇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只能从这些小细节下手。
江好在书房里瞎逛, 随手拿起书架上的书翻看, 发现纪德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书被放在了最顺手的位置。江好把这个也记下了。
他趴在地毯上,认真记着有关江亦奇的点点滴滴。
压在耳边的头发被微风轻轻吹动,江好勾了好几次,皱着眉找起风的来源——书架旁的暗门。
推开门, 按亮灯。
江好被眼前架子上密密麻麻的相框惊住。
照片?原来,真的少了什么东西。
出院后,他住进橡树庄园的第一晚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得到了解答。房间里缺少的东西都在这里,他和江亦奇从前的照片。
江亦奇瞒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他现在并不在意。
江亦奇爱他,这就足够了。
照片太多,一时无从下手。
江好环视整个房间,最终拿起手边的一个,相框框住了大海上的他们。
海上降落伞,在他身后的江亦奇穿着浅蓝色竖纹衬衫,一只手握住绳索,一只手从身后抱住他的腰;照片里的自己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在笑,将脸埋进了江亦奇的怀里。
应该是在笑,江亦奇就在身后抱着他,怎么会害怕呢?
江好不记得曾经的事,但在看见照片的时候还是会不自觉笑出来。
翻过照片,看见了江亦奇的字迹写下的日期,前年夏天的照片。
江好又拿起了另一张。
白雪皑皑的雪山上,他和江亦奇都穿着黑色滑雪服,怀里抱着的双板颜色不一样。他戴着滑雪镜,江亦奇的固定在头上,正微微弯腰凑来亲他的脸颊。
应该是约会,只是不知道是在瑞士还是法国。
江好看了一圈,正准备离开,视线忽然被放在最顶端的白色相框吸引。
微微踮脚,江好拿下相框。
照片是他们的背影,都穿着白衬衫和黑色西装长裤,像结婚似的。就连背景也像,米黄色地板、深棕色长桌还立着话筒,经典法式白墙上嵌着复古灯台和玛丽安娜的半身像。
江好愣住。
拿出手机,很快找到了照片拍摄地点——巴黎十六区市政厅。
为什么…我会和江亦奇在市政厅?
江好翻过相框——
28/05/31
「我看到你办公桌上的日历,5月28日用被很显眼的红色记号笔圈起来了,还写着‘1st Anniversary’一周年纪念日。」
江好睫毛微微颤了颤,捏着相框,看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长长“啊”了声。
“——原来,是这个一周年纪念日。”
江好把相框抱在怀里,正准备离开,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的保险柜。
蹲下身,六位数密码,没什么犹豫地输入了相框背后的日期。
“咔”声响后,保险柜门应声而开。
没有厚厚的不动产文件,没有闪亮的钻石和黄金,只有一个安静躺着的深蓝色窄窄的小本。
Livret de famille
江好捻起扉页,刚翻开一角,屋外传来脚步声。黑色西装长裤下的皮鞋,停在敞开的门边,脚尖朝着蹲在地上的江好。
“江亦奇,你结婚了?”
江好昂头看着江亦奇,想了想,摇头,
“不对,我们结婚了?”
良久,他才等到江亦奇答非所问的回答。
“为什么是现在。”
江好愣了愣:“什么?”
江亦奇沉默地站在门边,顶光,看不清五官:“嗯,在车祸发生的前一天。”
江好怔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然不晓得该说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亦奇的脸陷在阴影里,头埋得更低:“如果你后悔了,我们现在可以…”
“谁说我后悔了?”
江好蹭的一下站起来,朝着江亦奇走去,终于看见了他脸上的神色,低落的、破碎的,好似下一秒就会倒下的脆弱。
“江亦奇,你怎么了?我没有后悔…我只是,算了算了,反正我没有后悔!”
江好摇摇头,伸出手抱住江亦奇,想用单薄的身体撑住这个总是将他放在第一位,此刻却好需要他保护的男人。
“我只是在想我们错过了好多时间,但现在重新开始也很好呀。想一想,如果我从医院醒来,发现自己和曾经的哥哥结婚了,一定会被吓得逃走…!”
江好抬手抚摸着江亦奇宽阔厚实的背脊,不停安抚着他,
“江亦奇你不要担心,我没有后悔,更没有生气,你不会失去我的…”
江好听着江亦奇激烈的心跳,却像是抱着一块坚硬的寒冰,江亦奇的身体那么凉,凉得让江好也开始害怕。
“江亦奇,你说话啊…你干嘛这样,你吓到我了…!”
“对不起。”
江亦奇的道歉和怀抱一起来到。
江好埋在他的胸前蹭掉没能流出的眼泪,闷闷道:“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我要你抱我,亲我,不要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你就没想过我也会害怕吗?”
额头上迎来轻轻的一吻。
温柔又克制,暧昧又疏离。
江好拉开一点和他的距离,仰头准备吻他,江亦奇忽然开口打断:“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江好被打了个岔,想到在秘密筹备的婚礼,神秘兮兮地说:“不告诉你!”
江亦奇垂眸看他,轻勾唇角。
“嗯,那就保密吧。晚上要和他们去看芭蕾,还不准备出门吗?”
江好怔了怔,很快又摇头。
“不去了不去了…反正他们也分不清俄式和英式挥鞭转的区别,只会‘哇!’”
“为什么不去了?”
“因为江亦奇你看上去心情很不好,刚刚抱你的时候我就很想哭,所以想在家陪你。”
江亦奇揉了下他的发顶:“去吧,毕竟我也分不清挥鞭转。”
“啊?”
江亦奇故作夸张地“哎呀”一声,坐到沙发上:“免得某个小没良心的,到时候又怪因为我错过了演出,拉着我一起去。”
江好反应过来,压着江亦奇一顿爆锤,才心满意足地换了衣服出门。
江亦奇站在台阶上送他,见到车辆消失在橡树大道才敛了笑意,扶着雕花门框慢慢蹲下。
……
赵修提着公文箱进到别墅时,江亦奇正就着温水服下胃药。
“总裁!您的胃病又犯了!”
刚结束检查的医生和护士正在收拾东西,低头笑了声。
赵修在江亦奇睨来的一眼里,嬉皮笑脸道:
“我就好奇,你胃上可从来没毛病。况且你不抽烟不喝酒还健身,作息规律得跟在军队踢了十年正步一样。怎么好端端的就犯胃病了?”
“老板身体没有大碍,只是要多注意饮食规律和情绪方面,如果有时间,建议老板做一下胃镜。”
说完,医生看了赵修一眼。
后者明了,点点头。
待人走后,赵修放下公文包,赵修坐在茶几上。
“既然没决定好要不要说,那就别说。文件都按你的要求准备好了,以结婚的名义把财产都给好好,他不会起疑。”
江亦奇伸出手。
赵修轻叹口气,打开公文包,拿出厚厚一沓文件。
“还是像从前一样,不动产、金融资产、股权、有形动产、信托……让好好签了这些,立马就能登上二十岁青年富豪福布斯排行榜。”
江亦奇不说话,只是拿起笔,一份份的签字。
沙沙笔尖滑动的声音停下,江亦奇端起水杯,喝了大半温水,缓和苍白脸色。
“让林雅着手准备公关稿。”
听到这句话,赵修无奈地长叹口气,挠了挠头:“不是,亦奇你就没想过万一好好不想要这些呢?”
“他是否接受是他的选择,但他有知情权。”
“一定要公开吗?”赵修问,“一旦公开,你和他…”
江亦奇陷在沙发里,垂着眼,黑眸黯淡无光。
“没什么好挣扎的,这是事实,不是吗?”
赵修似乎放弃了劝说,转而道:“林雅那边在忙其他事,估计得晚几天。”
江亦奇微微蹙眉,看向他。
赵修笑道:“你不知道啊?好好在筹备你们的婚礼,已经在看场地了。”
江亦奇神色凝住,整个人僵在原地,刚恢复血色的脸再次褪了个干净。
“所以,你再考虑考虑吧。”赵修说,“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就算是为了好好,再考虑一下。”
江亦奇抬手撑住额头,良久,开口道:
“如果不是为他考虑,只是为了我自己,你觉得我会这么做吗?”
房间安静几秒。
“我知道。”
赵修说:“先商量,公不公开是你们俩自己的事儿。隐婚都能瞒一年,何况是这个?”
赵修收拾东西离开,忽然想到吴锋跟他提到的疑点,停下脚步。
“亦奇,你不觉得…”
沙发上,江亦奇整个人都垮了下去,大概是胃疼得实在忍不住。
医生暗示他的眼神很明确,江亦奇的胃病不是其他,就是压力太大,情绪引发。
还是算了。
“多休息,等会儿好好回来看见你这样,还不得哭出一条塞纳河?”
江亦奇点头。
赵修离开别墅,坐上车给吴锋打去电话。
“我没说,亦奇状态不好,认识他这么多年,当初好好拒绝他求婚都没把他搞成这样,过段时间吧。”
……
“我也想不明白啊,如果江先生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为什么还要把好好赶走?乔家想要江氏,设计弄走亦奇不是更简单吗?”
赵修点了根烟,
“如果江氏在好好手里,估计第二天乔临渊就当上CEO了,第三天就改名乔氏集团。弄走一个对他们没威胁的,到底是为什么?”-
淮城大剧院《唐吉可德》散场,人流鱼贯而出朝着停车场走去。
童捷和孔阳熙在模仿第一幕Kitri变奏,童捷拍手,孔阳熙搁那儿转圈,没几圈人就给转进灌木丛里趴下了。
三人笑得前仰后合。
夏思宇把手上的水递给头晕眼花的孔阳熙,兜里手机响起来。
从发件人到短信内容都让夏思宇愣在原地,直到江好往停车场走才反应过来。
“好好!”
江好回头:“嗯?”
夏思宇挠挠头:“那个,小花最近学会了后空翻,你要不要去我家看看?”
孔阳熙一脸狐疑地盯着他。
夏思宇:“大家一起来!我家附近的烧烤特别好吃,再看部电影,玩PS5,怎么样?”
江好刚想摇头拒绝,江亦奇发来消息,说晚上有个酒会,晚点回家。
“好啊,反正江亦奇也不在家,我可无聊了。”
江好应下,童捷也点头,孔阳熙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一脸心虚的夏思宇。
三人跟着夏思宇回了家。
小花看见江好,当场表演了一个后空翻。
童捷:“哇!”
江好:“哇!”
孔阳熙呆住,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
正如夏思宇所说的那样,烧烤、电影和PS5,可最后当江好提出要回家时,却被夏思宇一把拦下,说今晚在这儿住下,明天给他买馄饨,那家馄饨早上出摊即售罄,夸得江好都咽口水了。
童捷还傻里傻气地玩游戏,孔阳熙双眼微眯,把夏思宇拽到了卫生间。
“夏思宇,你今晚怎么这么奇怪?你别是在打好好的主意吧?好好都说他有男朋友了,情侣对戒都戴着呢!”
夏思宇“啊”了声。
三分钟后,交换完信息的二人一前一后走到客厅。
孔阳熙站在中间,伸出双臂,字正腔圆道:“这个…我定一下子!今晚,咱们都不走了…!玩,玩到天亮!”
夏思宇举起手机,对着正在亲小花的江好拍了张照片。
“嗡嗡——”
江亦奇侧卧在床上,看着夏思宇发来江好撸猫的照片,笑了笑,回了个谢谢。
吞下药片,勉强入睡。
半夜,江亦奇感觉有什么毛茸茸的在往他怀里钻。
睁开眼,适应了黑暗,瞧见怀里的人。
“怎么回来了?”江亦奇瞬间清晰,紧蹙眉头,“发生什么事了?受委屈了?”
江好点点头,又摇摇头。
“玩得很开心,吃的也好吃,玩的也好玩;夏医生做得小龙虾面条好吃,童捷还帮我剥小龙虾,孔阳熙带我通关了游戏,只是…”
他伸手抱住江亦奇的腰:“我好想你啊…没有你,什么都不开心了江亦奇…”
江好埋进江亦奇的胸膛,摸着男人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
“不想和你分开,一晚上都不想。”
江亦奇没说什么,在黑暗里收紧手臂,抱紧了江好。
“哭了?”
江好摇头:“还没,你再晚一点抱我,我就要哭了。”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江好加速跳动的心,在江亦奇温暖体温的滋养下慢慢平复,手不安分的在腹肌上摸来摸去,抬起腿,跨在江亦奇身上,张开嘴,轻咬着脖颈。
掌下的身体僵直几分。
就当江好要吻上江亦奇的嘴唇时,江亦奇忽然伸手去拉开床头灯:“睡不着?要不要念书给你听?”
江好怔住。
“啊,现在很晚了呀。”
不算亮的暖黄色灯光,让江亦奇的脸色看不出异常。
“嗯,那我抱着你睡觉。”
“你什么意思江亦奇…!”
江好刚被安抚好的情绪又蹿了上来,坐在江亦奇结实的腰腹上,一巴掌拍向他的肩膀。
“我都好想你连夜赶回来了,你就只想抱着我睡觉?”
他盯着江亦奇,像是要把他盯出个洞来。
江亦奇无奈叹了口气,将他搂紧怀里,箍住乱动的手臂。
“今晚喝了点酒,身体不大舒服。”
怀里的人愣了愣,撑着胸膛起身:“你不行了?”
“……”
江亦奇又气又好笑:“胃不舒服。”
江好眨眨眼,立刻从江亦奇身上下来,乖乖躺在他身旁,抬手放在嘴边哈了哈气:“我给你揉揉…”
“揉着累,别揉。”
“对不起啊江亦奇,我都不知道…是不是晚上疼了很久?你怎么不告诉我呢…我可以回来照顾你呀。”
江亦奇看不清他的脸,伸手摸了摸,见他没哭,才放下心来。
“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我生病的时候,你都好着急,你生病的时候,我也会呀。你不要只觉得你喜欢我好不好,我也很喜欢你啊…这样揉有没有好有点?”
江亦奇闭上湿润的眼。
良久,开口道:“嗯,好好的手放在那里不用揉就很好。”
江好不疑有他,拿出手又哈了哈气,乖乖捂住江亦奇的胃。
“好,我就这么捂着,江亦奇你快睡吧,我不会吵你的。”
分针走了一圈。
双人床上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江亦奇把江好的手放下,掖了掖他后背的被子,将人抱进怀里。
他望着天花板,再次问出那个问题——
为什么是他们,为什么反复无常的命运会找到他们?-
清晨,江好眼睛还没睁开,手先动,一把抓住江亦奇睡衣的衣角。
“你要去哪儿?”
江好唰地睁开眼,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刚撑起身的江亦奇。
“起床。”
“起床做什么?”
江好松开手,拍了拍被窝:“躺好。”
江亦奇收回刚迈下床的脚,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由着江好用被子给他裹成木乃伊。
“你现在是病人,要在家好好休息,哪儿也不许去。”
江好半个人挂在江亦奇身上,手脚死死压住他,就像江亦奇会跑掉似的。
“怎么不开心?”
江好抬起垂下的眼,看着江亦奇:“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江亦奇没有回答,安静地注视着他。
江好抿了抿唇,把人抱得更紧:“我不知道,好像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什么感觉?”
“就像你从前出差的时候,要好久好久才能见到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这种感觉,我不喜欢这样。”
江亦奇伸出手,把他抱进被窝里。
江好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抬头看他:“江亦奇你怎么不说话?你这个时候应该说你不会走的。”
江亦奇沉默的几秒里,江好心又快了起来。
“江亦奇你…”
“我不会离开你。”
江好将心揣回肚子里,抱紧了江亦奇:“下次不准犹豫,一秒钟也不可以。”
“嗯,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会在你的身边。”
江好怔了怔,忽然觉得自己太过敏感,把整张脸埋进江亦奇的胸膛。
“不会发生什么事情,不会的……”
日光在窗外缓缓移动,照入方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时间再慢一点就好了,江好想。
吃过早午餐,江好从琴姨手里接过暖水袋,跪坐到沙发上,将它放在江亦奇的胃部,用毛毯裹紧。
“吃了东西,有没有难受呀?”
江亦奇嘴角勾了勾:“没有难受,来。”
江好躺进江亦奇抬起的手臂里,手靠着下巴,安静地陪着他。妹妹吃完饭,擦了嘴,也摇着尾巴走来,跳上沙发,趴在江好的腿上。
“江亦奇。”
“嗯?”
“我好喜欢现在这样,我什么都不想改变,什么都不要变…我要你,要妹妹,要我们在橡树庄园的家…”
江好抬头看向他:“江亦奇,你这么厉害,可以让这一切都不要改变的,是吗?”
头顶那盏十八世纪水晶灯吊坠,在风中微微摇晃。
江亦奇垂眸看着江好。
“如果可以,我愿意付出所有让这一切不要改变。”
江好点头,凑过去吻他,江亦奇刚好伸手拿水杯,嘴唇堪堪擦过唇角。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亲过了…
江好看着江亦奇服下胃药,把话咽了回去,继续抱着他。
快要睡着的妹妹,忽然睁开眼,歪头看着江好。它起身爬去,舔了舔他的脸,将脑袋搁在主人的身上。
江好伸手摸了摸妹妹。
江亦奇看着那只戴着钻戒的左手,目光移向江好有些湿润的睫毛,喉结滚动,强迫自己别开眼。
——视而不见。
江好低着头,摸着妹妹的脑袋。
眼中的热气刚刚消散,下巴被抬起,眼皮贴上一道温软的触感。
江亦奇偏过脸,轻轻吻他的眼睛,垂落的眸光深邃。
“好好,”江亦奇说,“不要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