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不要 “我不要做你的弟弟,我不要………
——“好好, 不要不开心。”
心事被戳中,江好撇了撇嘴,去勾他的脖子:“江亦奇, 从巴黎回来你就再也没有亲过我了…为什么呀?”
江亦奇看着他眼睛。
“别哭, 给你准备了礼物。”
江好未落下的眼泪咻地一下收了回去:“什么礼物?”
江亦奇起身走到书桌后, 拉开抽屉, 拿出厚厚一沓文件。他在椅子上坐下, 敞开长腿, 对江好伸出手。
江好抱起沙发上的毛毯, 坐在他的大腿上,看着江亦奇戴着婚戒的大手拿起一支笔,递到他面前。
“好好, 签字。”
江好点点头, 像往常一样问:“是新买了什么东西吗?”
在一起后, 江亦奇总是会让他签一些合同, 不外乎是什么小岛、房子一类…像是看见了什么漂亮的小贝壳, 就揣回兜里送给他。
身后的人没说话,江好也没有疑心。
接过笔, 沙沙声响起,江好刚写下第一个字后忽然顿住, 白纸晕开墨点。
“江亦奇,为什么这次的这么厚呀?”
江好停笔, 扭头望向江亦奇的眼睛:“嗯?”
“比较多, 所以厚。”
江好被逗笑,推了他一下:“我当然知道,我是问,你买了什么这么多?”
“没买什么。”江亦奇抱着他, 右手覆盖着江好的手,“是把我的东西都给你了,签吧。”
“都给我了?”
“嗯,其实不大准确。江氏的股份还在我手上,最近特殊时期不大方便分割股权,等明年也给你。”
江好皱起眉:“为什啊?就算是夫妻共同财产,也给我一半就好啦?而且,我也不要你的股权。这些都是江爷爷和江叔叔留给你的,我怎么可以要?”
“我不要。”
江好想放笔,却被江亦奇握紧了手。
“好好,签。”
江好不懂,盯着江亦奇摇头:“江亦奇你好奇怪,你最近都好奇怪,我不要签这种东西…!”
江亦奇薄唇紧抿,垂着眼看不清情绪。
江好的不安感被彻底放大。
“江亦奇,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好好…”
“你,你是不是要死了…”
江亦奇怔住。
江好挣脱出手,捧着江亦奇的脸,三行眼泪瞬间崩落,“我不要,我不要你死,江亦奇…”
江好的心一抽一抽的疼,紧紧抱住他,哭声越来越大。
“江亦奇,你是不是生了很严重的病…我们去看医生,去看最好的医生,我不要你死,我不要…!”
江好站起身,擦掉眼泪,拉着江亦奇就要往外走。
握住的手臂稍稍用力,江好被拽回原地,江亦奇接住他。
“小脑袋里想什么呢?”江亦奇笑道,“我身体很好,没有问题。”
江好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江亦奇点头,“我保证。”
“那,你再保证,没有事情瞒着我…!”
江好眼前盖上柔软的纸巾,眼泪被一点点擦掉,江亦奇又抽起纸巾,对折捏住他一边的鼻子。
江好呼出鼻涕,又问了一次:“江亦奇,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江亦奇从抽屉里拿出上次收缴的巧克力球,剥开糖纸,塞他嘴里。
“好吃吗?”
“这个是红酒巧克力,一般般,蓝莓的有吗江亦奇?”
“我去仓库找找?”
江好点头,目送江亦奇离开,低头翻起一大堆看不懂的合同。
“嗡——!”
沙发上的手机亮起屏幕。
“江亦奇…”
江好看了眼门口,继续低头研究法律术语。
“嗡——!”
手机再次响起。
江好走过去,拿起来。
【法务部-赵修】
江好嘴里还抿着巧克力,接起电话一时没来得及说话。
……
江亦奇拿着蓝莓夹心巧克力回到书房。
江好站在沙发旁,握着手机,定定地看着他-
黑色豪车从橡树庄园驶出。
江好坐在后排,脸上满是泪痕,泪水还在不停从眼里落,看着车窗外。不管身旁的人如何跟他说话,都不理。
“好好…”
“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的…”
江好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厉害:“除非我亲眼见到体检报告,否则说什么我都不相信你。”
方才的电话里,是赵修急切的声音。
问江亦奇怎么没有来医院,说检查的事情不能再拖,要让他知道了肯定会很担心。
江好抬手擦掉眼泪。
赵修说得没错,他就是很担心。
这几天,江亦奇很忙,精神和情绪都不大好,又很长时间不肯和他亲近…肯定是生病了,很严重的病。
“江亦奇,如果你没有生病,为什么总是用那样子的眼神看着我?”
身旁人伸出的手顿住。
“什么眼神?”
江好终于转身,湿漉漉的眼睛盯着江亦奇:“很伤心的眼神,好像我下一秒就不会在你眼前。”
江亦奇缓缓垂下眼,不再开口。
车辆载着沉默的他们驶向江氏私立医院。
赵修不停在台阶上来回踱步,见到车停下,急忙跑去,撞上哭成泪人的江好,一脸心虚地看向脸黑得像是要吃人的江亦奇。
“打电话前,先确认对方身份很难吗?”
江亦奇冷冷丢下一句,追上江好。
医院团队早已经整装待发。抽血、采样和影像检查每个环节都极为快速利落。
江亦奇像江好承认,这段时间胃部有些不适,江好统统不信,一定让他做完全套的检查。
CT室里,江亦奇躺在检测仪里。江好就在隔壁和专家一起看实时屏幕,听分析。
心脏彩超室,江好给江亦奇擦掉胸前的凝胶,一颗颗给他扣上衬衫。
“医生说,心脏没问题,我也听不懂什么射血分数,就说很好…但这段时间本来就不舒服,一定要早点睡,早上也不要起那么早了,万一呢?”
江好脸上都是风干的泪痕,肌肤紧绷,直到江亦奇偏头吻下脸颊才缓和几分。
“好,我答应你。”江亦奇问,“现在放心一点了吗?”
江好点头又摇头:“还没测完呢,快去做胃镜。”
说完,江好看向站在门外,背对着他们的医护。
“医生,胃镜会很疼么?”
“不会的,静脉麻醉,江总不会感到任何痛感。”
江好点点头,抚向江亦奇挺括的衬衫,安慰他。
“不疼的,不要怕啊江亦奇。”
下一秒,他被紧紧抱住。
“嗯,好好说不疼,我就不怕。”
江好牵着江亦奇的手往检查室走,江亦奇给赵修递去一个眼神。
赵修比了个OK,转头跟先前的心脏科专家说了句什么。
后者追上去,叫住了江好。
“好好少爷,江总心脏的详细数据马上就会整理出来,要不您跟我们现在去看看?”
江好扭头问江亦奇:“江亦奇,你一个人去做胃镜会害怕吗?”
“只是睡一觉而已,小江医生你去吧。”
江好点头,捏了捏他的手指,跟着医生走远。
江亦奇紧绷的肩膀缓缓沉下。
赵修上前:“在你清醒前,我不会让好好进来的。”
全麻的后遗症有很多,还未完全清醒前,说胡话就是其中一个。
江亦奇心里堆了太多事儿,都弄出胃病来了,指不定醒来就说什么。要是不用麻醉,那么长根胃镜,江好肯定不会同意。
专家诊室里,江好听得差不多了,出门去找江亦奇。
“诶诶诶,好好!”
江好转身,赵修一个急停刹车,险些把他晃倒。
“怎么了?我要去找江亦奇。”
“哦,刚刚医生跟我说了,在做这个检查的时候需要非常专心!不然,那么长地金属探头就会在亦奇身体里乱窜,所以你…”
江好后退,连连摆手:“我不去了,不去了…”
“你放心,我在门外守着,只要检查结束就立刻叫你。”
江好点头。
他脑子里还是乱乱的,哪怕看见报告上的结论都很好,一颗心却还是静不下来。
好担心江亦奇。
江好放下正在查询各类专业术语的手机,起身往外走。
楼层光亮无比,却又因为封锁而静悄悄,像是寂静无人的深夜。
江好看着会议室的玻璃窗,里面坐满了参加各个科室的专家。院长说了,两个小时后,初步报告就会整理完毕。
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江好拍拍胸口。
站会儿就累,江好走到拐角处的长椅坐下。
他仰起头,靠着墙,盯着左前方天花板上「导诊台」的牌子。
江好走路轻,导诊台护士的窃窃私语,没有被惊动。
“这段时间江总怎么来得这么勤?”
“不是两次吗?上次还是那个谁,宠得跟真的一样的那位发烧来过。”
江好默默听着,嘴角却勾了起来,也觉得这个称呼好玩。
“不是,前两天,就上个礼拜来过,好大的阵仗…!把检验科四楼全封了!”
“噢…!你说这个我知道了,听说,连监控都断了电,电梯也封了,根本不准人上楼。不知道在做什么…”
江好耳朵动了动。
“啧,你还不懂啊,四楼的检验科!这些有钱人,往医院检验科跑,还把保密工作做那么好,还能是因为什么?”
“——啊!不会…”惊呼后,声音压得很低,“不会是私生子吧?”
江好的耳朵放了回去。
相信江亦奇有私生子,不如信他最近这么敏感是因为坏了江亦奇的孩子。
“嗡嗡——”
“琴姨。”
……
“对,我有一个海外包裹,帮我签收吧。”
……
“不用,我自己回来拆。”
江好放下手机,发现拐角处两个护士探出头来,正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江好笑了笑,转身去找江亦奇。
检查室门外没人,赵修不在。江好询问一旁的医护,被告知胃镜检查早已结束。
江好道谢后,轻轻推开门。
帘子后传来赵修劝说的声音:
“……你都犹豫一个礼拜了,就证明你也不想告诉好好,还担心我说漏嘴…你不想说就不说,你们俩现在挺好的。废那劲干嘛?”
江好脚步顿下,同时,淡蓝色帘子被大手一把拉开。
“好好。”
江好回过神,笑着朝他走去:“你怎么知道我来啦?”
江亦奇瞥向赵修,伸手抱住江好:“嗯,哪怕是消毒水也没有掩盖住你身上的味道。”
你故作的坦荡和亲密,也没有掩盖住你的心虚。
江好垂下眼。
“好好,我们回家。”
“嗯,回家。”
车里,江好依旧很安静。
落在车窗玻璃上的树影,一尾尾从他出神的脸上扫过,像是没有水渍的泪痕。
“在想什么?”身后传来江亦奇的声音。
“我有个包裹到了。”江好扭头看着他,“怀亚特寄给我的。”
江亦奇脸色瞬间煞白。
江好似乎没发现,继续笑着说:“他那儿有妈妈的遗物,说要寄给我。已经送到家了。”
“好好…”
“哎呀,你的体检报告怎么还没有出来,已经两个小时了。”
江好低头拿出手机,打断了江亦奇的话。
二人不再开口-
前厅的桌上放着已经消过毒的快递纸箱。
“拆盒刀呢?”江好问。
佣人拉开抽屉,刚准备拿出来,就望见江亦奇看来的眼神,慢慢关上了抽屉。
江好将二人的举动尽收眼底,没说话,对着玩橡皮鸭的妹妹招了招手。
妹妹笑着跑过来,前脚刚扑上江好的腿,就被握起一个爪子,放在纸盒胶带的缝隙上,轻轻一划,胶带应声而开。
江好低头亲了亲它:“妹妹真棒!”
妹妹笑呵呵地摇尾巴,又朝着沙发后的江亦奇跑去。
江亦奇随手拍了拍它的脑袋,走到江好身后:“好好,今天天气不错,你想去游乐场吗?”
江好盯着纸盒,头也不抬道:“拆了再去。”
身后脚步声响起,没多久,江亦奇的双脚再次出现在他的余光里。
“巧克力,蓝莓味的。”
江好拿盒子的动作顿住,身旁江亦奇颤着指尖,剥出巧克力球塞进他的嘴里。
“好吃吗?”
嘴巴里好甜,眼睛却酸酸的。
江好长长吐出口气,把快递盒里的老花皮箱拿出放到地毯上,跟着坐了下去。
妹妹趴在腿边,脑袋搁在跪着的双腿上,好奇地盯着皮箱。
“有些年头了,”江好说,“这个箱子是LV十年前的情人节限定款,我今年也买了,还刻了我们俩的名字,就是没什么机会用。”
江好说着无关的话题,用尽量平淡的语气。
他的视线落在箱子右下角的刻字,抬起手,轻轻拂过:
【Firn&Haohao&Renée】
江好打开箱子,尘封的一件件物品和照片,在明亮的水晶灯下重新染上光。
经济论坛记者通行证,吉他拨片,废弃的乐谱,透明密封袋里装着小叠音乐会门票,一张张顶部中间有小洞、应该是曾经钉在墙上的照片——
草坪上,江飞英从身后抱着Renée,教她按和弦;怀孕的Renée拿着相机站在镜子前,江飞英跪在她身旁,耳朵贴着肚子;自拍照,两人在镜头前竖起大拇指,身后不远处是抱着婴儿哄睡的少年……
江好慢慢垂下眼。
一张张照片被他原封不动地放回箱子里,缓缓合上盖子。
江好跪在地毯上,江亦奇站在他身后。
静静地,谁也没动。
“好好。”
“好了!”江好起身,笑着拉住江亦奇的手,“江亦奇,我们去游乐场吧!我要坐两次创极速光轮…!我还想吃奇奇蒂蒂的巧克力冰淇淋,嗯,还有一个甜品名额,吃什么好呢…”
“好好,”江亦奇说,“我们谈谈。”
“可丽饼…!我要再吃一个可丽饼!”
江好扭头看向琴姨。
“琴姨帮我把这个箱子放到仓库吧,江亦奇,快,我们上楼换衣服出门。”
卧室,衣帽间。
江好捻着衣服,左看右看,“啧”了声。
“好像没衣服穿了,江亦奇我们先去逛街,再去游乐场吧,晚上再去那条小吃街。”
江好刚要拿起一件淡黄色衬衫,面前忽然横来一只手臂,握住浅咖色玻璃柜门。
江亦奇站在他身侧,比他高,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光,压下的眼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江亦奇面色如常,再次道:“好好,我们谈谈。”
江好垂眸一瞬,很快又抬起,看向他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
“江亦奇,你的戒指呢?”
江亦奇沉默半晌。
“做检查,摘掉了。”
江好点头,放下衣服,手伸进江亦奇的西装长裤兜里,摸到了那枚戒指。他握着江亦奇的左手,一点点,慢慢地将戒指戴进去。
“嗯,下次不要忘了。”
江好低着头,声音低低的:“我们结婚了,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情,戒指也要戴一辈子。”
明亮华丽的衣帽间,江好将江亦奇的手臂搭上自己的后腰,钻进他的怀里。
“江亦奇,没有什么比好好更重要,是吗?”
贴在后腰上的手指微微蜷起,肌肤的触感却像是被放大的数倍。江好觉得很疼。
“我也是,没有什么比江亦奇对我而言更重要。”
江好闭上眼,用力在江亦奇的胸膛蹭了蹭脸,留下些许水渍。他笑着拉起江亦奇的手,走到书房属于他的小角落,抱起藏在素描本下的厚厚活页文件夹。
封面不是千篇一律的蓝色。
江好用白色绒布给文件夹做了「衣服」,还用彩色串珠串了一个个立体的爱心,贴在封面上,亮片和闪粉也没有少用。
他翻开封面,里边做成了立体书的模样。
森林、海洋和城堡…每个场景都贴有景点参考图,相应配色也用荧光笔涂抹出来,还有铅笔画的设计草稿,旁边有两个小人。
“你看,我做了我们的试衣模特,衣服和鞋子背后有魔术贴,可以取下来…”
江好取下一件白色西装,举到江亦奇面前,笑着说:
“我昨天还在试这件在海边会不会很好看?”
江亦奇看着他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缓缓别开眼。
江好把衣服贴回去,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是雪山,如果婚礼能在雪山上也会很浪漫。希望那天不要下雪,不要有雾,这样,当我们从山顶滑下来的时候,摄影师就会拍到好看的照片…虽然不能公开,但只是放在家里,我就会很开心。”
江好放低身体,靠向江亦奇的肩膀。
“江亦奇,我们什么时候办婚礼呀?不要七月,七月是我的生日…八月怎么样?那雪山就不行了…但八月北半球的海会很漂亮。”
沉默许久的男人,终于开口了。
“好好,你知道我想跟你说什么,是吗?”
江好眼中的光慢慢黯淡,坐起身,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盘腿坐到马克笔笔架旁,将抱枕垫在婚礼文件夹下,翻开烟花设计那一页,低着头,试不同的颜色。
“好好,这事情…”
“我不要听。”
江亦奇怔住,望向不停扯动画笔的江好。
“江亦奇,如果有的事情你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那就不要告诉我…就像你当初隐瞒我和你的事一样。我从医院醒来,什么都不知道,但你在我身边不也很好吗?”
眼泪滴落到色彩斑斓的纸上,熄灭还未升空的烟花。
“我现在很好。你向我求婚了,我已经嫁给你了,我们马上就会举办婚礼…就像这样,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现在…我只要你。”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沉。
“可我不能。”
江亦奇说:“我不能让你只是像现在这样。你是江好,那些本该属于你的一切,你都应该拥有。”
沙沙笔尖声停下。
江好抬头,眼中续起的泪,就快要让他看不清面前的男人。
“江亦奇,我只要你,你才是本该属于我的,其他的都不是,我不都要…”
江好说完,忽然把腿上的东西推下去,朝着书桌走去。慌乱间,桌上的相框和纸船都被推翻,找到早上的文件和笔。
“这些东西吗?我现在就签…”
江好一笔一顿地签着名字,
“你都给我了,没有其他东西了…我现在签完,你就不能再提了,我不想再听…江亦奇我都说了不要听,你为什么还要说…你不是喜欢我吗?你不是最疼我了吗?不是无论我做什么事情都可以吗?为什么,你要一直说…”
一双手从身后紧紧抱住他,后背贴上宽阔的胸膛。
第一次,他感受到江亦奇的颤抖。
江好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江亦奇没有像从前那样接住他,他们抱在一起跌落地面。
“江亦奇,我不要…”
江好双手紧紧抓住江亦奇的衣服,转身,将脸埋进那个抱过无数次的怀抱,喉咙吞下烫红的铁块,疼得哭不出声。
“我不要做你的弟弟,我不要…”
江亦奇抱着他,指尖用力到发青泛白,颤抖的,眼泪滚落,重重砸中手背。
第47章 哥 你有没有想过带我远走高飞
光出现在夜晚。
江好用枕头和毛毯在卧室角落搭建了一个小小的城堡。薄毯支起三角帐篷, 里面挂着一盏明黄色的露营灯,从薄毯里透出光。
江亦奇站在门边,看着那个柔软脆弱, 只需要轻轻一推便能瞬间瓦解的堡垒。
小时候就会这样。
江好会把自己关在枕头城堡里, 好像这样, 就能不听、不看, 不去面对那些他不是喜欢的事情。
帐篷里有影子。
江好靠着墙, 抱着蜷起的膝盖, 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手会动, 擦擦脸,又再次放下。
江亦奇放下餐盘,走到帐篷城堡前蹲下, 敲门。
“好好, 你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江好慢慢抬起头, 望着江亦奇的影子, 喉咙肿得疼, 说不出一句话,也不想说话。
左下角用抱枕垒起的「城门」被小心翼翼地挪开, 江亦奇一点点来到他身旁。
江好的皮肤白,有一点红就会很明显, 此时在水光中更是如此,薄薄的眼皮和鼻尖绯红一片。
“江亦奇, 是假的对不对?是我想得太多…你告诉我, 是假的对吗?”
江好觉得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可当他说完这句话,看着江亦奇垂下的眼,两行泪又再次顺着已经风干的泪痕留下。
闭上眼, 还是不停地再流。
抱紧双腿,将自己蜷缩起来的身体被拥入怀抱,后背再次贴上那令人安心的厚实掌心。
“好好,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
江好脸被挡住大半,一双红透了的眼睛噙着泪花,愣愣地看着某处。
这句话江亦奇说过好多次。
可是,不是这样的,这句话不是这样的…
“江亦奇,这句话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要你只是在我身边,我要你爱我,像从前那样爱我…我也爱你,我们已经结婚了,不是现在这个意思,不是的…”
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么说服江亦奇。
江好抽出手,想要抱他的丈夫,却摸到了那只左手。
“戒指呢?”
江好松开江亦奇,看着他,重复道:“戒指呢,说好了不可以摘下来的,江亦奇…”
他的丈夫只是低头沉默。
“骗子!江亦奇你是个骗子…!”
江好那些被藏在否认和自欺欺人下的愤怒,在此时如失控的列车冲破他的浑身血液。他抬起手,撑在江亦奇的肩上,不断推攘,哭着质问。
“你说过你不会让我后悔的,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你说话啊…!”
江亦奇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仍由他推,他打。
“江亦奇,你说话…!说话!”
江好不想要江亦奇的沉默。
江亦奇的沉默是否认、是拒绝,是他所有不想从江亦奇身上得到的东西。
“对不起。”江亦奇说。
江好颤抖的睫毛和推攘的双手凝固空中。
摇摇欲坠,江好逃避现实的帐篷终于争吵后的此刻崩塌。
「对不起」
小灯落下,毛毯如同破碎羽翼坠落,枕头滚落,四分五裂。江好没有闪躲,下一秒,江亦奇抱住他,就像无数次那样。
城堡破碎。
废墟中只留下被垂落毛毯盖住的他们。向披着一层薄纱的雕塑,在光中透出隐隐亮光,照出二人的拥抱姿势的轮廓。
或近或远。
“不会再有了是吗?”江好问。
江亦奇微微侧过头,在他身边低声问:“什么?”
“我们的婚礼,不会再有了,是吗?”
江亦奇闭上眼,收紧双臂,紧紧抱住他。
“那我,不要婚礼了好吗?你不想戴戒指,我们就不戴了…就像从前那样,没有结婚前你也会抱我,会亲我,对不对?”
“好好…”江亦奇说,“对不起。”
「对不起」
他和江亦奇的爱情,变成了这三个字。
为什么呢?他想。
江好第一次这么问自己,是在医院醒来后逃走,被讨债的人追到脏乱的墙角躲了一夜的那晚。那时的他什么都没有,害怕、惶恐,看不见未来。可是现在,他的未来就在眼前,就在紧紧抱住他的男人身上。他们会结婚,会组成一个真正的家庭。所以,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发生在他身上?
为什么让他得到又失去?
江亦奇也会这么问自己吗?
江好垂眸看向江亦奇起伏的后背,幅度好大,似乎是在用力呼吸。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江亦奇为什么要这么做,江亦奇不爱他了吗?为什么一定要让他面对,江家的身份对他而言什么都不是,他想要的只是江亦奇。
“江亦奇,”
江好在眼泪落下的同时开口:“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所以才会这么做…”
双臂、后背和身体被禁锢的力度消失,昏暗里,他看不清江亦奇的脸,他的脸颊贴上宽大温柔的掌心。
“不许胡说。”
江亦奇的声音在发抖,就像他的手一样。
“江亦奇那你告诉我,那你说,说你爱我…”
真安静啊。
江好能听见江亦奇的颤抖和心跳,却听不见他的回答。
江好眼泪簌簌下落,没入沉默的掌心。
终于,他听见了——
“好好,”江亦奇说,“哥哥爱你。”-
《江氏集团发布官方公告:确认江好为家族合法继承人》
《将死集团股权结构或生变:次子身份获确认》
《反转落幕?江好终获正名》
豪门八卦,席卷六月末的新闻头版头条。
“我早说了,好好那性格和模样,和飞英小时候一模一样!DNA再验了我看那些人还有什么话说!”
“天啊,还好之前在学校没跟着起哄,不然江好现在肯定不会放过我!”
“现在回来有什么用?江好进不去江氏核心,只能当个闲散少爷。”
销声匿迹多时的乔临渊大为光火。
“砰——!”
威士忌酒杯在深棕色地板摔得四分五裂。
乔临渊脸色铁青,双眼喷火,抓了把头发,在书房窗前来回踱步。
“功亏一篑!”
乔临渊瞥见桌上的文件,伸手扬了满地。
“等了这么多年,筹谋了这么久,终于把江好弄走了!现在,现在怎么就给回来了?!他一回来,股权就得重新分,亦奇拿不到那么多…”
乔临渊双手叉腰,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乔燃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被气得发疯的乔临渊。
乔临渊瞥见墙上挂着的照片,继续自言自语。
“不止,江好背后还有沈江,沈江肯定会帮他,说不定,就连亦奇手上的股份也会被他拿走!不行,我现在就要找亦奇,等股份都被拿走,一切都完了…”
“哥哥是不会听你的。”
乔临渊停下脚步,扭过头,看着淡定自若的乔燃,剑眉一拧:“你说什么?”
“他只会听江好的。”乔燃站起身,“他为了给江好正名,能亲手断送他们以后的路,你还觉得他会听父亲你的吗?”
乔临渊慢慢转过身,上下打量着这个自从在加州看守所待了几天,回来便性情大变的儿子。
“你想怎么做?”
乔燃笑道:“我有办法让江好主动放弃这一切。”
他不像他父亲,对江好回到江家那么恼怒,反而感到异常轻松。这种把戏本就骗不过江亦奇,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他更想知道江亦奇会怎么做。
现在他知道了。
江亦奇就这么爱江好,爱到让他嫉妒,嫉妒江好拥有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不过也没关系,江好现在的痛苦比所谓的股权、财富和黄金都令他开心。
杀人诛心啊。
他迫不及待想要看看在酒会上,被所有人祝福的江好会是什么表情。
……
夜幕低垂,橡树庄园宴会厅的水晶灯亮如白昼。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社会名流、各路媒体齐齐到场,只为见证江家的「失而复得」。
宴会大厅不见二人踪影,媒体在后厅的媒体接待室架起了灯光和摄像机。江亦奇在双开木门里接受采访,江好在外屋的化妆间等待。
夏思宇跟门外的保镖打了个招呼,敲门,推开。
江好穿着黑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条深绿色领带,站在阳台上,望着初夏的庄园,不知在想什么。
夏思宇走到他身边。
“妹妹在医院住了两天已经好多了,就是食欲和心情还有些差,明天送它回来。”
“谢谢夏医生。”
夏思宇微微探头:“好好,你还好吗?”
“挺好的。”江好勾了勾唇,“我都叫好好了,还能不好吗?”
夏思宇刚想说话,忽然瞥见江好空荡荡的左手。那枚戒指不见了。
他还记得那晚江好露出戒指,迎来几人起哄时,笑得双眼弯得漂亮月牙。
——不过几天而已。
夏思宇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转身缓步离开。
媒体采访室,江亦奇同主持人握手,起身后,工作人员取下他衣领上别着的麦克风,不小心勾到里边的银色素链。
“抱歉,江总。”
江亦奇颔首,将套着戒指的项链重新藏进挺括的黑色衬衫里。
江亦奇阔步走出采访室,助理甫一推开门,就看见候在门外的江好。
二人对上视线,下一秒,同时移开。
江好走上搭建好的采访台,在椅子上落座。周围的打光灯很亮,照得他白皙漂亮的脸上毫无瑕疵,就连笑容也温和。
门缓缓关上,隔绝江亦奇的视线。
“亦奇。”
江亦奇扭过头,沈回站在酒红色地毯上,金色镜框下的双眼没有前来庆贺的喜色,看着他,轻声道:“抱歉。”
很抱歉,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你们身上。
江亦奇勾了勾唇角。
酒会上推杯换盏,香槟杯清脆的碰撞声是溜须拍马的号角。
“恭喜江总!兄弟团聚,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二少一表人才,和江总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早该认回来了!”
“好好少爷真是苦尽甘来,以后有江总护着,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江好盯着手中香槟杯,腾升的气泡就像这句句溢美之词。并不好听,倒像是针,一根根扎在他的心上。
江亦奇微微垂眸,江好低着头,嘴角撇下。他拿过江好手中的香槟杯,一同交给身后的助理。
“失陪。”
在摸不着头脑的众人目光中,江亦奇握着江好的肩膀,抱着他从宴会厅后门走到无人的树下。
香樟树散着淡淡清香,树上挂着风铃。
高高的路灯投下的光被茂密的墨绿树叶割着细小的光斑,落在二人头顶。
“江亦奇,我还是做不到。”
“我知道。”
江好缓缓抬头,顺着那条深绿色领带往上看,望进江亦奇的眼里。他伸出手:“抱我。”
江亦奇向前一步,抱住他。
“好好,我都知道。”
月色淡雅,人间事惊扰不到天上人。
江好偏过头,枕在江亦奇的肩膀,隔着树影望着月亮。
“这件事,真的发生了吗?好不真实,我的耳朵总是在嗡嗡的响,就像是在做噩梦一样。江亦奇,你告诉我这是假的,好吗?”
发顶被碰了碰,或许是江亦奇的手,又或许是下巴。
“好好,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爱你,记住这一点,好吗?”
江亦奇好擅长区分爱。
江好不要他这么爱他。
不远处的拐角后,供人吸烟的阳台上有人在说话。
“……现在被认回来,算什么好事啊?”
“你小点声!我看啊,这就是江总的手段。两年前,把弟弟赶出去,自己稳稳当当地把公司抓牢,现在地位无人可动,再把人接回来认下。成全了名声,又彻底绝了后患。”
“就是,一个空有名头、毫无根基的二少爷,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啧啧,真是好算计啊…”
“可不是吗?那江好,被卖了还帮忙数钱呢,你看刚刚宴会上靠在江总身上那样子,怕是还蒙在鼓里呢…”
几人抽完烟,声音渐渐没了。
江好将脸埋进江亦奇的颈窝,嗅着他须后水和木质香水的味道,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开口。
“我倒希望他们说的是真的,至少这样,你就不会难过了…”
不爱就不会难过。
“江亦奇,我知道你也很难过。”
江亦奇昂头,喉结上下滚动,月光照着泛红的眼眶。
“好好,哥哥爱你,哥哥爱你…”-
酒会散去,橡树庄园再次回归平静。
别墅里,江亦奇从书房走出,看着空荡荡的卧室。
没有音乐声,也没有他听不懂的游戏声。
落地窗旁堆满了抱枕,江好会趴在那里看小说。见到自己来会把嘴里的糖一口咬碎,心虚地放下书,光着脚跑过来亲他,却忘了嘴里还是糖果味。
自己佯装生气,江好就会撒着娇地一个劲儿亲,三指朝天发誓,誓言是再偷吃糖果就让自己少亲他一次。
——应该是偷吃了很多。
江亦奇望向双人床。
床上还放着江好的枕头,给了自己今晚还能见到他的错觉。
“咚咚——”
江亦奇转过身,江好穿着白色睡衣站在门外。
睡衣宽松,纤瘦的四肢在里边看不大出来,轻飘飘的。白皙的脸上泛着微亮的光,眼神说不上闪躲,也没有太坦诚。
“我来拿枕头。”江好指了指床榻。
江亦奇没动,江好越过他。
江好睡左边,稍稍弯腰就把枕头抱在怀里,转身从他面前走过。
应该是刚洗过澡,发丝已经烘干,身体精油也擦过,淡淡的睡莲香气像阵风吹江亦奇脸前飘过。
卧室再次安静。
什么都没留下,若有似无的香气也很快消散。
江亦奇单手叉腰,低下头,深深闭眼。
江亦奇坐在床边,抬头看着时针和分针转成直角,起身走到三楼另一头的卧室。
江好躺在床上,手机依然握在手里。
他蹲下身,拿走手机,掀开被子,将露在外边的手放进去。
再抬头,江好原本干净的脸上又有了泪水。泪水落入高挺的山根,像一汪清泉。
“怎么在梦里也在哭?”
江亦奇擦掉他的眼泪,安静地注视着他。
江好没睡。
江亦奇的指尖摸向他脸颊的触感是那么清晰。
呼吸也是。
江亦奇的呼吸带着清爽的薄荷味道,混合身上木质清香,慢慢朝着他靠近。呼吸停留在他的脸上,也只是呼吸。
被子里,江好紧捏着指尖,感受着呼吸的撤离。
角落沙发传来轻轻的窸窣声。
江好睁开眼,微微起身,看向角落。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已经睡着了。
江好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雪夜争吵那晚,不是江亦奇第一次在他睡着后进入他的卧室。后续,在他回到橡树庄园的第一晚,原本睡在沙发上的他,也是被江亦奇抱回了床榻。
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但或许这是最后一次。
江好下床,抱起蓬松柔软的被子,爬上沙发,枕在江亦奇的大腿上。
江亦奇睁开眼,垂眸看着他,没说话,伸手重新替他盖好被子。
黑暗里,全无睡意。
江好蜷着指尖,靠在唇边,定定出神。
江亦奇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巴黎的时候吗?
所以,那晚才会用想要确认又更想否认的眼神,那么认真地看着他的脸。
江亦奇在给他吹头发的时候,也是在想这件事吗?
吻他的时候那么热烈,在床上一言不发,只是不停歇地亲他、咬他,吻痕、咬痕和体.液弄得他满身都是,仿佛这样就能逃避,就能确认他的存在。
在屋外接电话的时候确认的吗?
所以手机才会从手中滑落,抱他的时候才会那么紧。
一个月。
江亦奇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被痛苦折磨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江亦奇在想什么呢?
有没有想过带着我远走高飞,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管,找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小岛躲起来。不要被找到。
江好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
江亦奇可以选择不说。
可以永远瞒着他,他永远不会知道,也不会怪他。
可是——
「我不能让你只是像现在这样。你是江好,那些本该属于你的一切,你都应该拥有。」
江亦奇爱我,所以他放弃了我。
江好明白了。
他决定做点什么。
……
清晨,江好坐在沙发上。
突然,三楼传来“砰”声巨响,似乎是门被摔到墙上,急切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
“好好!”
江好仰头,与双手撑在黑色栏杆上、剧烈喘.息的男人对上视线。
“好好,你要做什么?”
江好不知道江亦奇是怎么发现的。
是他今天起得很早,还是佣人正在身后准备妹妹坐飞机时常用的安抚玩偶?
江好看着他,说:“我要去美国了,哥。”
淮城机场在北边,橡树庄园在南边半岛。
车内是两个人都未曾开口的沉默。
司机坐在驾驶座,抬眼透过后视镜看着后排的两人。
在江家开了三年车,这不是他第一次轮班到送他们去机场,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
不是因为争吵,只是沉默。
江好放在腿上的手,紧紧握着什么,未曾松开。江亦奇手肘撑在车窗上,靠在唇边的手缓缓握拳。
“什么时候回来?”江亦奇问。
江好给出诚实的答案:“圣诞节,或许。”
江亦奇闭上眼。
“现在还不到七月,”见他不答,继续道,“你的生日呢?”
“不确定。”
江亦奇放下手,转头看着他:“你没有计划,就这样去纽约?”
“不需要什么计划。纽约有房子,有车,有佣人…九月开学,提前去适应。”
江亦奇怔住:“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昨晚,给院长发了邮件,很快就回复了。”
江好看着车窗外,紧紧握着手里的东西,用力到手指失去血色。
“我知道我答应过你什么,所以我没有偷偷离开。我一直在楼下等你醒来。”
“你是在告知我。”
江好“嗯”了声,轻声道:“我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做决定,不用什么都依赖哥哥。”
车驶入停机坪,在私人飞机旁缓缓停下。
江好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左手被握住。
江亦奇问:“这就是你的决定吗?”
江好还是没有回头。
“对啊哥哥。”
左手的力度消失,江好推门下车。
机身撑起了一片阴凉,江好站在机翼下,等着妹妹被牵来。
妹妹精神好了很多,见他们都在,吐着舌头,自己高高兴兴就上了飞机。
江亦奇站在几米外,看着江好的背影。
“好好,”江亦奇说,“回头看我。”
江好握着扶梯的手僵住,慢慢地,他退下楼梯。低着头,走到江亦奇面前,牵起他的手,将掌心里握得温热的黄色钻戒放在江亦奇手中。
“很漂亮,可惜不适合我。”
江亦奇来不及收拢掌心,江好的手指就从他的指缝中划过,带走最后一丝温热。
雪白的机翼划过六月末的晴天。
天空湛蓝,比江好答应他求婚那天还要漂亮。
为什么?
江亦奇不明白。
书房,江亦奇坐在书桌后。
钢笔握了太久,再落笔时,第二笔才写出字迹。
消息公布,集团内部和股市动荡,江亦奇只好重新接手工作。桌上的文件堆着小山,一份接一份,望不见头。
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江亦奇再次望向右前方的角落。
角落铺了块黄色的扇形地毯,堆了大大小小的抱枕,素描本还在留着,马克笔被按颜色分类在墙上的笔架上。
江亦奇走过去,看着笔架,伸出手把放错的两支笔交换颜色。
他弯腰捡起素描本,画了很多,每一页都是同一个人,都是伏案工作或是站在窗边接电话的他。
他拿着素描本坐回桌后。
江亦奇不会画画,拿起笔,也只能笨拙地写下两个字——
好好
第48章 玫瑰花 「送给我最爱的好好」
粉紫色的紫薇花爬满院墙, 如云似霞。
江亦奇慢慢收回眼,看向面前的杨于竹,回答道:“四个小时。”
杨于竹记录在睡眠表格上:“会醒吗?”
“会, 纽约是白天, 好好可能会给我发消息。”
“发了吗?”
江亦奇垂下眼。
“没有, 从他去纽约到现在, 从来没有给我发过任何消息。”
杨于竹:“对此你的感受是什么?”
“无法接受。”
“为什么呢?你的弟弟是成年人, 他在纽约开始自己的生活,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你是想说我不正常吗?”
江亦奇微微俯身:“夜晚, 我需要抱着他的衣服才能入睡;开会我会走神,反复查看纽约的监控;他不在家,我需要保镖时刻向我汇报他的行踪。这正常吗?”
江亦奇盯着杨于竹, 期待着她说出那个答案, 让他可以理所当然地迈出那一步。
“正常的。”杨于竹说。
江亦奇身体后撤, 移开眼, 再次看向窗外热烈的紫薇花。
“这是分离焦虑, 你们小时候没有分开过,到现在也仅有三次——你被错误地告知他不是你的弟弟;你和他因为登台演出争吵;他得知你来带他看心理医生的意图。
“这三次的分开, 都伴随着争吵,但这次没有, 是吗?”
江亦奇沉默不言。
“所以,这是一次会发生在任何人身上的分离, 你作为他的养育者和照顾者, 在面对这种情况,出现分离焦虑很正常。”
“我应该怎么做?”
杨于竹转动签字笔:“接纳情绪,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不要回避。”
江亦奇深深看了她一眼, 起身离开。
杨于竹松了口气。
这并不正常。
更不正常的是,江亦奇似乎想要她说出「你不正常」这四个字,像是能够得到一纸无罪声明,可以肆无忌惮地突破道德和底线。
这并不正常。
库里南停在江氏集团总部楼下,门童拉开车门,却迟迟不见人下来。
江亦奇从身旁空荡荡的座椅移开眼,看向司机。
“换辆车。”
江亦奇扣上西装纽扣,抬腿下车。
这段时间,全公司上下心都悬着。
原以为洋洋洒洒几千份公关稿背后,是集团的喜讯,却没想到「复工」半月的江亦奇,脸色一天比一天冷。
基层见不着江亦奇,总裁办的人却遭了殃。
新来的四助刚开始总踩着十二厘米高跟鞋、画着精致妆容,这几天甚至放弃贴假睫毛,破天荒穿了平底鞋。
她做完咖啡,晕乎乎地端起杯子就喝,被关嘉韵一把夺过。
“嘉韵姐,我感觉要撑不下去了,这份工作我非做不可吗?”
“七险二金,年薪税后230万,入职五年买房免首付,贷款无利息,集团旗下车企和奢侈品…”
四助立马从桌上爬起来,接过关嘉韵手中的文件和咖啡杯,快步往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里,江亦奇坐在最末,盯着幕布上的报表。
主讲人越讲声越小。
江亦奇缓缓眨眼:“如果你对我们集团的员工食堂有意见,可以用企业邮箱内部反馈,而不是现在用这种方式向我抗议。”
——你没吃饭吗?
四助将文件和咖啡放到江亦奇手边。
江亦奇拿起马克杯,大拇指习惯摸向杯身的某处,却只摸到一片光滑。他看向打开笔电准备做会议纪要的助理。
“这个杯子…”
四助愣住,想起什么,答道:“哦,上面那颗彩色贴纸钻石的确比较难去除,我用…”
“去找关嘉韵。”江亦奇放下杯子说。
四助看着江亦奇冷冽的侧脸,默默点头,端着咖啡杯,出门找到正在打电话的关嘉韵。
“嘉韵姐,我做错什么了啊?”
关嘉韵瞥了眼马克杯,长长呼出口气:“助理手册里有写,不要动老板私人物品上的任何东西。你越是觉得奇怪的东西,就越不要动。”
四助连连点头。
“这段时间,你在办公室处理文件和接打电话,想要保住工作,就不要在老板面前露面。”
关嘉韵冲进总裁办公室的休息间,从一堆折纸、魔方和手指滑板的抽屉里,翻出张钻石贴纸,比着照片贴上颗一模一样的,重新泡好咖啡,进到会议室。
江亦奇看了眼,没说什么。
茶歇,没人敢待在会议室跟老板共处一室。
江亦奇伸出手,关嘉韵调出平板监控界面,交到他手中。
江亦奇点开十六宫格挨个查看,监控摄像头被遮住大半,没被遮的房间除了佣人,再没有其他。
“怎么他最近经常出门吗?”
“这段时间午饭后好好少爷都会去同一家咖啡店,晚餐才会回来。”
“哪家?和什么人?”
关嘉韵摇头:“好好少爷在纽约自己雇了保镖,不对我们直接负责。”
江亦奇愣在原地。
他的信托和信用卡全部恢复,不再是从前那个不得不依赖自己的人。
江亦奇放下平板,看向窗外,似乎能从玻璃上看见好好的影子。
影子动了动,抬手将发丝捋至耳后,重新取下金色复古发卡,别住柔顺的棕色长发。
mert copy被重新放回江好面前。
他抬头看向系着墨绿色围裙的咖啡店店员:“宋朝雨,我是用计算机算的,这次没有算错账单。”
宋朝雨爽朗一笑,指着签字栏道:“你又签错名字了。”
江好怔了怔,低头一看,僵在原地。
“抱歉。”
宋朝雨也愣住了。
江好是最近店里的常客,每次来都是点一杯咖啡和一份甜品,甜品总是最快吃完。二人熟悉后,问过要不要再来一份。江好摇头拒绝,说一天只能吃一份。
江好给小费很大方,也常常在信用卡签字栏签错字。
他也是华人,自然认识——
「江亦奇」
看姓氏像是爸爸或者哥哥,但这太过私人,宋朝雨没问。
江好重签了份,交给他。
宋朝雨点头,拿着账单回到柜台后。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扭头望向玻璃幕墙。
果不其然,一个萨摩耶扑了上来,后腿站立,前爪扶着玻璃,吐着舌头来回蹦跶。
江好跟他挥挥手,收拾东西走出门,从保镖手里接过萨摩耶的牵引绳。
有钱人。纽约的有钱人不少,有钱的华人更不少。但会来咖啡店坐上一下午的人却不多。
宋朝雨摇摇头,奇怪的有钱人。
又一天,宋朝雨来上班,江好已经坐在了靠窗的老位置上。
他左手捏着脖上项链挂着的戒指,右手正拿着笔,在方形餐巾上画着什么。
宋朝雨换好工装,把店里试吃的甜品过去。江好很惊讶,琥珀色的眼睛睁大。
“我没有点呀。”
“试吃,尝尝吧。”
江好垂下睫毛,抿了抿嘴,似乎有些犹豫。
宋朝雨反应过来,立马解释道:“你别误会,我就是看你喜欢吃树莓味的甜品,就想着让你尝尝,没有其他意思。”
江好听得一懵,慢慢地“啊”了声。
宋朝雨发现自己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干笑了两声。
江好笑着接过甜品:“没有,我只是在想,如果吃了这个,等会儿就要挑小一点的甜品了。谢谢你。”
“为什么?”
“因为江亦奇说了,我一天吃能吃一份甜品。”
宋朝雨第一次从江好口中,听到这个他签错数次的名字,笑道:“江亦奇是你哥哥,还是男朋友啊?”
此言一出,江好低下头不再说话,小口地吃着柠檬树莓蛋糕。
“不好意思啊。”
宋朝雨道完歉,刚准备走,恰好瞥见那张放在桌上的方形纸巾,上面是个男人背影,穿着黑色衬衫的男人。
宋朝雨连忙把一个笔记本递给江好。
“看你在画画,用这个吧。”
“谢谢。”
宋朝雨回到柜台后忙碌。
五点,萨摩耶又来咖啡店接江好。他看着江好小心翼翼地撕下笔记本的一页,将它折成一只小纸船,放进口袋里。末了,还按了按口袋。
宋朝雨走过去收拾桌子,拿起笔记本,发现江好在里面留了100美金小费。
宋朝雨立刻高举手臂,双手合十,冲着江好离开的方向拜了拜三拜。
谢谢财神爷!!!
一个纽约的雨天,宋朝雨躲在后门的雨帘下,跟房东据理力争。
丧气地挂断电话,宋朝雨转身见到了撑着伞的人高马大的保镖,和伞下的江好-
“叮——!”
宋朝雨跟在江好身后,战战兢兢迈进上东区的顶楼复式豪宅。
江好踢掉鞋子,手指了一圈,转过身道:“一楼什么都有,我平时不会下来,你住这儿等房子的事处理好吧。”
宋朝雨不敢动:“这不大好吧,我…”
“嗯,本来想让你住到其他房子和酒店去的,你肯定会更不好意思。在这儿就多个人呼吸而已。”
“这…你就不怕我是坏人,偷你的东西…”
话还没说话,电梯口四个保镖就朝着他齐齐看来。
“……”
江好笑了笑,光着脚往楼上走。
“我在纽约没有朋友,每天都跟空气说话,要是你因为一点东西就能跟我做朋友也挺好的。”
宋朝雨不知道该说什么,冲着江好又是一个鞠躬。
……
江好说得没错。
宋朝雨虽然借住在他家,二人依旧只会在咖啡店碰面,仿佛晚上住豪宅只是自己打工累死前的幻觉。
下午,宋朝雨正在用一楼的西厨做蛋糕。
江好今天一整天都没有从楼上下来,是能吃甜品的,他准备一会儿做完拜托佣人帮忙送上去。
“叮——!”
宋朝雨放下正在切的莓果,戴起烤箱手套去开烤箱,却发现计时还亮着。
那是什么声音?电梯?
宋朝雨朝外走了两步,站在走廊上,与电梯门口的高大男人对上视线。
男人穿着挺括的黑色衬衫,宽肩窄腰,西装长裤下是一双笔直的长腿。乌发黑眸,五官硬朗,英俊地像是从黑白电影里走出来男主角。全身唯一的亮色是怀里抱着的红玫瑰花束。
宋朝雨愣神的功夫,男人眉心紧拧,死死盯着他。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宋朝雨刚想说话,从二楼楼梯上传来“啪嗒啪嗒”的爪子肉垫声,和止不住兴奋的犬吠。
“汪!汪汪汪!”
一道白色从台阶一跃而下,朝着电梯旁的男人身上扑去,尾巴摇得停不下来。
宋朝雨只见过妹妹这么扑江好,这次甚至更加急切,喉咙里还不停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撒娇又像在难过。
萨摩耶赖在男人身上不下来,直到对方单手把它抱起,才安静下来。
男人的视线如同一道冰棱,直直朝他刺来。
宋朝雨反应过来,自己还没回答对方的问题。
“你好,我叫宋朝雨,是好好…”
“妹妹?”
楼上传来江好的声音,两人一狗纷纷抬头。
水晶灯下,江好右手扶着户型复古楼梯缓步而下。穿着睡衣,白色的丝绸上绣着淡黄色的花,平日里柔顺的长发,此刻也有些凌乱。
他整个人像是还没睡醒,见到面前的灯眯眼躲了躲。
很快,江好的脚步停在原地,整个人像僵住一般,看向黑色衬衫的男人。
——男朋友,或者是前男友。
宋朝雨默默取下围裙,正准备偷溜,厨房的烤箱“叮”的一声响起来。
宋朝雨在两人一狗的目光中定在原地,手里还戴着烤箱手套,进退两难。
江好:“你做了什么?好香啊。”
“额,蛋糕。我是看你今天没下楼,饭菜也没动,应该没吃过蛋糕,所以才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