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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察起沙发的长度。

她一边用手臂比划,一边比较瑞尔的身高,认真发问:“这里能睡下吗?会不会太窄了?要不我给你打个地铺吧?”

瑞尔抿唇笑起来,当即躺到沙发上向她展示:“能睡得下!”

这下冬晴放心了,找了一套洗漱用品和宽松的睡衣给他,叫他先去浴室洗漱。

然后又翻出一块毛毯扔在沙发上,给他晚上盖着用。

她左右看看,没发觉有什么缺的,将就一晚不成问题,便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灯,自己先回床上休息了。

浴室里的水声催人入眠,等瑞尔洗漱完出来时,冬晴已经半梦半醒了。

她强撑着眼皮,迷迷糊糊地呢喃:“瑞尔,快去睡好,我要关灯了……”

沙发处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瑞尔柔声道:“姐姐,晚安。”

冬晴伸手勉强够到开关,“啪”一声,室内陷入一片黑暗。

连再给瑞尔道声“晚安”的力气都没有,她彻底睡了过去。

第36章

翌日,冬晴准时被闹钟吵醒。

她睡眼惺忪地从床上坐起,下意识朝沙发的方向看去,却发现那里已是空空荡荡,只剩一小方毛毯被整齐叠好,摆放在上面。

这么早就走了?

冬晴捋了把头发,稍微清醒了些,视线左右看看,发现左侧的床头柜上摆放着一份早餐。

杯装的豆浆下面还压了一张字条,估计是瑞尔留下的。

她拿了起来,看清上面的留言:姐姐早上好!记得吃早饭!我先去娱乐室帮忙了!

对,娱乐室。

经他这么一提醒,冬晴的睡意也全跑了。

她伸手揉了揉眼睛,一气呵成地掀被起床,冲进卫生间里洗漱。

慢悠悠地咽下最后一口早餐时,冬晴正好抵达娱乐室所在的楼层。

白塔办公室的静音效果都做得格外好,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根本没有任何声音泄漏,她还以为是因为里面没什么人。

直到走到窗外,才被室内的景象生生吓了一跳。

这何止是人多?她还以为自己来到了节假日的西湖!

放眼望去,全是密密麻麻、高高低低的人头。

那几张原本是用来双打的乒乓球桌两侧,各自站满了四到五组的人,圆滚滚的塑料小球在桌上飞舞,早已没了章法,根

本就是看到哪个打哪个。

一旁的羽毛球场地也是同样的状况,数十只羽毛球在半空中来回穿梭着,叫人眼花缭乱。

冬晴一时很庆幸自己昨天没偷懒,反而异常勤快地做了很多备用的球和球拍,真是没想到,竟然全派上了用场。

再看另外半边的益智类游戏场地,最中心席地而坐了一些正在打牌或下棋的哨兵,而在这些人之外,更是围了一圈又一圈旁观的人。

他们不懂什么叫作观棋不语,站在了谁的身后就像是给他下了注一般,一个个全激动地当起了军师,手指恨不得戳到人脸上去指挥。

冬晴看得哭笑不得。

她本打算就此默默离开,反正看到娱乐室在正常运作她就放心了。

却不料正趴在地上教人下棋的瑞尔像是装了雷达,在她迈开脚步的前一秒,忽然抬头朝窗外望来,直直和她对上视线。

周遭的不少哨兵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见了站在窗外的冬晴。

他们惊喜又热情地冲她挥手,几个离门近的哨兵更是直接帮她把门打开,站在门口欢迎她的到来。

这下彻底没办法,冬晴被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娱乐室是冬晴向导主张建立的,这已经是哨兵们的共识,此刻看着她,就像是见到了崇拜多时的偶像,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被四面八方投来的炽热视线盯着,冬晴实在压力山大。

跟开见面会似的,她一一和身边距离较近的几人打过招呼。

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一旁的赫尔曼身上,他正和人一起玩德国心脏病。

冬晴其实还挺想玩这个卡牌游戏的。

她的视线甫一停留,众人便立刻极有眼力见地各自退开,为她让出一条路。

这待遇……冬晴自己看了都牙酸。

她小步走去过,原是打算等他们这一局结束,自己再插个队。

但冬晴现在是什么身份?说是哨兵们心中的天仙神女也不为过。

正在游戏中的四人默契地停下,除了赫尔曼以外,另三人都抢着要给冬晴让位置,仿佛是什么天大的殊荣。

隔着人群,瑞尔看着不远处那热闹的一幕,神色一点点冷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目光缓缓移动,和赫尔曼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

那人的冷度和旁人比起来,向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但瑞尔这一次却没有率先转移视线,他固执地与其冷硬地对峙着,虽然什么都没说,却已是针锋相对的气氛。

直到身边的朋友有所察觉,拽了拽他,提醒道:“别走神啊,我还没学会呢。”

瑞尔这才堪堪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地继续教人下棋。

赫尔曼也捻了捻手里的卡牌,漠然地将全部注意力转回眼前的场景。

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冬晴并不知情,她早已沉浸在被哨兵们拼命恭维的尴尬、害臊和一点点感动里,顺势坐下一起玩游戏。

德国心脏病的规则很简单:每人面前都会有一叠倒扣的卡牌,卡牌上画着数量各异的某种水果,水果图案共有四种,玩家需要按照顺序依次掀开卡牌,如果场上出现的卡牌中,某种水果数量总和刚好是五,则玩家按铃,最先抢到铃的人可以拿走所有已经翻开的水果牌。

这种考验反应力的游戏最为刺激,冬晴紧盯着场上所有人翻牌的动作,注意力高度集中。

偏偏右手边的年轻哨兵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闲聊,也不知是分散她注意力的战术,还是单纯比较健谈。

哨兵:“冬晴向导,他们说娱乐室里的所有游戏都是你想出来的!你怎么这么厉害!”

冬晴紧盯着正在翻牌的赫尔曼,双手蓄势待发,敷衍地答:“哈哈,这些不是我发明的,不过非要说的话,在这里也算是我发明的。”

有点绕,年轻哨兵听不懂,但不妨碍他继续聊:“还有,冬晴向导,这个游戏为什么叫……德国心脏病?德国是什么?”

场上四人一连已经翻了好几张牌,但还没出现可以按铃的状况,冬晴一心难以二用,差点误按了铃铛,好在最后关头止住了手。

“德国……德国……”冬晴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干脆道,“你也可以叫这个游戏白塔心脏病,就是个名字,没差。”

“还有还有!”年轻哨兵简直没完没了,“冬晴向导,你为什么喜欢在论坛上匿名发帖,是因为这样比较神秘吗?”

冬晴听见这个问题,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一边想,一边翻开手里的牌——

四个草莓!!

她记得赫尔曼刚刚翻了张一颗草莓的!

电光石火之间,冬晴潜能大爆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手拍向铃铛。

“叮!”

一声清脆利落的铃声。

然而,中心的桌铃之上,交叠着放了两只手。

冬晴最先拍铃,尚且还没来得及高兴,手背上就又覆了一只大掌。

她诧异地抬眼朝对面看去,那只手掌的主人却只是低敛着眸,神色淡淡地盯着两人手下的铃铛。

赫尔曼的脸上没有慢人一步的懊恼,维持着盖住冬晴的手的姿势,很久没有要挪开的意思。

他整个人从头到尾都看起来冷冰冰的,像块千年冰山上掉下来的冰块,但手掌却出乎意料的温热,还有种磨人的粗糙。

冬晴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没有要松开,于是主动将手收了回来。

磨蹭的过程中一不小心再次碰到了铃铛顶端的按芯。

“叮——”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四人之间流转,仿佛磕在了某一根心弦上。

冬晴把手放在身侧,悄然握了个空拳,手背微微发烫。

“冬晴向导!你反应也太快了吧!”

年轻哨兵大概是真的话痨,方才的注意力全在闲聊上,等铃声响过后才注意到局势变化,此刻正崇拜地赞叹。

刚刚那个话题被打岔,就此揭过,冬晴松了口气,无奈地笑道:“玩这个游戏要认真,别分散注意力了。”

说完,她不动声色地抬眸瞄了对面的赫尔曼一眼,见他神色无异便也没再多想,拿过桌上已经翻开的卡牌,继续下一局。

之后几把四人有赢有输,最终反倒是那个年轻哨兵一路高歌猛进,成了手里卡牌最多的人。

冬晴托着腮,看他兴高采烈地打乱刚赢下的卡牌,目光悠闲地晃到了赫尔曼身上。

察觉到她的视线,赫尔曼同样抬起了脸,没什么表情地回视她。

是巧合吗?冬晴想,好像每次她按铃的时候,赫尔曼总会精准地跟上,然后覆盖住她的手。

甚至好几次被别人抢先,冬晴伸手慢一拍时,赫尔曼也会在她之前先把手垫过去,似乎等着她来触碰。

到底是在看牌还是在看她?

冬晴撇了撇嘴,目光并不十分友善地偷瞪了赫尔曼一眼,后者恍若未察,手指在面前的卡牌上百无聊赖地轻点着。

最终年轻哨兵赢得游戏胜利,玩嗨了地嚷嚷着再来一局。

冬晴还有工作,正打算先行离开,身旁突然传来清亮的嗓音:

“姐姐,我要去训练了,能跟你一起走吗?”

冬晴闻声诧异扭头,发现瑞尔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此刻弯着腰、歪着脑袋,笑盈盈地盯着他。

“好啊。”冬晴拉住他的手站起来,让身后离她最近的那名围观哨兵来补空缺,和众人挥手道别,“你们好好玩,我先走啦!”

室内顿时掀起一阵依依不舍和冬晴告别的声音,她羞涩笑过,带着瑞尔一起出了娱乐室。

两人的身影渐渐走远,刚赢了一局的年轻哨兵心思大多还在游戏上,主动洗牌发牌,打算开始时却发现赫尔曼盯着门口的方向有些出神。

说实在的,他们这群年纪小的,其实都有点怵这位第二小队的队长,平时在训练场偶遇都是要低头噤声默默路过的那种。

他不确定地出声试探:“那个……赫尔曼队长,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赫尔曼因此回神,淡漠地看了眼面前已经分发好的卡牌,果断起身:“你们继续,我去训练了。”

年轻哨兵们看着他默默离开的伟岸背影,心中边鼓掌边佩服:不愧是赫尔曼队长,自制力恐怖如斯!

相较之下他们真是自惭形秽!还有什么脸面接着玩乐……

算了,再

来一把再说。

第37章

娱乐室成立才三天,名声就响彻了整个白塔,每日的人流量大到冬晴恨不得靠卖门票发家致富。

当然,她也没有丧心病狂到真的那么做。

事情虽尚在试验阶段,但也逐渐步入正轨,冬晴总算能把重心重新放回日常工作上。

这天一大早,她没有再像之前一样往哨兵区的方向走,而是电梯直达顶层,去精神屏障建筑室里传输精神力。

刚出电梯门,远远就瞧见一个挺拔清瘦的背影,穿着宽松的卫衣外套,宽肩窄腰在柔软的布料下隐隐绰绰。

冬晴瞧见熟人,大步上前打招呼:“嗨,时诺向导!早上好!”

时诺没料到她会突然从身后窜出,此刻稍显惊讶地侧头盯着她,看她双眼发亮、活力满满的样子,也不由弯了弯唇道:“早上好。”

两人一同进了精神屏障建筑室。

冬晴如今来这儿简直跟回家似的。

她先是没什么正型地绕着两根传输柱遛弯巡查,确定没有损坏痕迹后才站到其中一根的边上。

负责普通居民区防御屏障的传输柱被属于冬晴的精神力包裹着,从内到外,通体泛着浑然的莹绿色光芒。

她一面伸手继续传输精神力,一面在心里满意地想:普通居民区真的被我养得很好。

工作的过程极度消耗身体,两人默契地没有开口说话分散注意。

时诺比她早一些结束,便静静地在一旁抱胸看着她。

被两道警告的视线直勾勾盯着,冬晴顿感压力倍增,不敢有任何造次的小心思,在时诺出声提醒她之前,自觉地收了手。

“保守派那边对娱乐室的事情很不满,估计没几天又要闹事了。”时诺说着打开建筑室的门,回身等待冬晴和他一起离开。

冬晴正谨慎地再次检查传输柱的情况,闻言不太在意。

毕竟这两天的早会上,那帮人可没少明里暗里地找她麻烦。

她仰着头绕着柱子走了两圈,随后跟在时诺身边离开了建筑室,无奈道:“他们要是不找事才真是奇了,不过没关系,我干这事之前向二席报备得很充分,他们说不过我的。”

时诺垂眸看着她。

冬晴说话时表情总是很生动,讲到不满处就撇嘴,说到得意处就挑眉,情绪全写在语气和脸上,让人很难不被她所感染。

时诺盯得有些入了神,她的话也没有再听,忽而道:“脸上好像长了颗痣……还是粘了脏东西?”

冬晴被他话题的跳跃搞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地抬头,看着时诺伸手点了点他自己的眼下。

“哪儿?这里吗?”她也跟着用手指蹭了蹭右眼下方的位置。

见冬晴满脸茫然地看着自己,手指快把半边脸都蹭红了,却总是擦不到正确的位置,时诺喉结轻轻一滚。

垂在身侧的手臂倏地抬起,手掌温柔地叩住她的半边脸颊,食指和中指卡住她下颚的位置,大拇指的指腹在她眼下的一块细腻的肌肤上划过。

“这里。”他嗓音里有很不常见的低沉。

冬晴霎时愣在原地。

时诺的手修长漂亮,触感温润,和那些哨兵们粗糙的大掌比起来,简直像一块贴住她的美玉。

他动作虽无比轻柔,但又不是浮于表面,他是实实在在地捧住了她的脸,又实实在在地摸过她的皮肤。

冬晴的半边脸颊“噌”一下热了起来。

“擦……擦掉了吗?”

她双眼心虚地高频率眨了起来,却没有挣脱开他的手,音量都低了不少,弱弱地问。

“没有。”时诺彻底松开手之前,再一次蹭过那颗咖啡色的小圆点,感受到掌下的肌肤明显升温,弯起嘴角道,“擦不掉,应该是新长的痣。”

脱离时诺手掌的第一秒,冬晴立马扭头,假装忙碌地打开了光脑,对着屏幕照了照,果见右眼正下方有个黑点。

“还真是……”她兀自喃喃。

脸上新长了一颗痣。

冬晴认真地端详起自己的脸,这样的变化带给她一种奇妙而真实的感觉。

她更为深刻地认识到,这具身体是属于她的,所有改变——就像眼下的这一颗小痣,一切都是归属于她的。

她是真真切切地活在这里。

时诺并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看到她对着光脑里自己的脸发了会儿呆,接着莫名叹出口气,脸上的红晕早跑没了影,转头正经对他道:

“我们走吧。”

时诺对她偶尔的无常早已习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陪着她一起进了电梯。

到达向导区两人办公室的楼层,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冬晴方要出去,抬眼看到了电梯外站着的人。

“二席?”冬晴诧异唤道。

莫甘娜乍然见到她也是愣了一瞬,随即一把将她拉出来,语速飞快:“来得正好,我就是来找你的。”

冬晴指了指自己,反问:“我?”

“对,我要调用一下B级哨兵的净化数据。”莫甘娜说着揉了揉眉心,有点头疼的样子,“你选的B级向导副组长那姑娘真够轴的,说什么也不肯把数据直接转给我,要我找组长或者部长取得同意。”

冬晴闻言默默和一旁的时诺对上一眼。

好巧不巧,一个B级向导组长,一个向导部部长,全都在这儿了,齐活儿。

自从冬晴加入高层议会之后,B级向导的大部分事务都逐渐转交到了石戚手里,每月末尾时才会整理汇报至冬晴这边。

同为高层议会的激进派,冬晴对莫甘娜自然十分信任,认为数据共享也合情合理。

但石戚并不明白其中派别关系,在她眼中,这是一个高层议会的哨兵跨级向她索要内部信息。

因此她做出了谨慎的选择,死板地守着规矩,把皮球踢到她的上司脚边,至于究竟是要射门还是要防守,她不多做揣度,全看冬晴的意思。

说曹操曹操到。

冬晴的光脑在此刻适时地震动了两声,她打开一看,发现是石戚整理好发来的数据。

[石戚]:冬晴向导,这些是二席要的这个月B级哨兵的净化数据。

言简意赅,没有多余的一句废话。

冬晴回复了“做得好”三个字,后头还跟着一连串的大拇指。

她对石戚这个自己亲手选上来的副组长感到相当满意。

“二席,我回办公室就把数据发给你。”冬晴关了光脑,抬眼向莫甘娜承诺道。

有了结果,这一趟也不算白跑,莫甘娜撩了一把她利落的短发,冷酷地点了点头,重新走进打开的电梯厢里。

冬晴和时诺在原地目送她离开,随后一起回了办公室-

正如他们所料,娱乐室如火如荼地发展,保守派没能坐住几天,就再次发起了会议,想要讨伐冬晴的过格行为。

接到会议通知时,冬晴刚从精神屏障建筑室回来,坐在办公椅上吃早餐。

猛看到工作全息上弹出的会议提醒,她顿时没了胃口。

恶狠狠地最后撕咬下几口面包,用包装纸将剩余的团起来,暂且放在一边。

收拾了几份可能用得到的文件,没有多余的时间抱怨或发泄,冬晴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刚出办公室的门,就看到时诺靠墙站在不远处,身姿挺拔,目光静静地投向她。

距离冬晴接到会议通知才过去不到三分钟,她肯定时诺没有等很久。

“走吧,去看看他们又想说什么。”冬晴在时诺面前站定,眼下挂着淡淡的乌青,语气显得疲惫。

“不用担心,掀不起什么风浪。”时诺平静地为即将召开的会议下了结论。

冬晴同样毫无不在乎,耸了耸肩道:“我没有很担心。”

比起保守派不依不饶但也翻不出新花样的纠缠,眼下更令她疑虑的,是时诺看向她的眼神。

那绝不是稀松平常的眼神。

是一种存在感极强,且毫不掩饰的直白目光,几乎要化作实质地在她脸上来回扫过了。

被他这么看着,冬晴无端又想起自己新长的那颗小痣。

目光变成他指腹细腻的皮肤,在她右眼下虚幻地揩过,这种错觉令她浑身一颤。

时诺一直都是看她的吗?还是只有今天这样?

是她从前迟钝得没有察觉,最近忽然开了悟,还是他变得不对劲?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冬晴不自在地皱了皱鼻子,手背下意识蹭过右半张脸,直接发问。

时诺默了好一会儿,不答反问:“最近又没有好好休息吗?”

冬晴一愣,没想到他会把话题绕到这上面,触及他关切的视线,莫名觉得棘手。

摆了摆手打哈哈道:“就是正常工作和休息啊,好了我们快走吧,迟到太久可就要失去会议资格了……”

她推着赶着和时诺进了电梯,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影响,和他单独待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冬晴竟然头一回感到了些拘谨。

是那种双手都不知道要往哪摆的局促。

冬晴觉得实在奇怪,这照理说是不应该的。

穿越过来的头一天,她就在时诺面前一头栽倒,天大的面子早丢过了。

后来他又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她奉承讨好、毕恭毕敬,常在他面前闹出笑话,那时也没有多么窘迫。

再到不久前,两人平起平坐,她对他更少了几分殷勤,只当关系不错的同事处理。

怎么忽然就……有点不一样了?

冬晴一时咂摸不出其中滋味,双手往身后藏了藏,摸着冰冷电梯壁,偷摸地往时诺方向瞄了一眼。

不料被逮了个正着。

她下意识想要收回眼,又觉得这样显得太心虚,于是故作镇定地冲他尴尬一笑。

时诺见过她发自内心生动的模样,一眼就瞧出她那赝品似的讪笑,但没能猜出原因,只问:“不是说不紧张吗?”

“是不紧张。”

冬晴抿了抿唇,收了视线,低声辩解:“开会不紧张。”

她不确定时诺有没有听清后一句,在他再次开口之前,电梯门恰巧开了,她头也不回地往外冲了出去。

时诺慢半拍地还站在电梯内,打量着冬晴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抬脚跟了出去。

第38章

冬晴如今已经适应了她在会议室里的VIP高级专座——

和不苟言笑的首席遥遥相望着,百无聊赖地用圆珠笔末端的按钮戳着头顶,然后再抬眼对上首席淡淡的视线,嘿嘿一笑。

态度潇洒得完全看不出她正在被人义愤填膺地指责为“白塔的祸害”。

“……你们知道现在每天有多少哨兵沉溺于娱乐室浪费时间吗?训练场和训练器械的使用率在这段时间里都大幅降低!”

“让哨兵疏于训练,等出任务了该怎么办?你们这是要把白塔逼上绝路!居心何在?!”

“况且十六席在成立娱乐室之前也未向高层议会申报,程序不合规,我要求立刻关闭娱乐室!”

三席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着,脖子涨红,看起来真是气得不轻。

他阴毒的目光从激进派的众人脸上扫过,最后久久落在冬晴身上。

身旁的保守派议员也在七嘴八舌地附和帮腔,控诉地看着十六席的座位。

反观冬晴。

她似乎有点走神……

仍旧机械地用脑门玩弄着圆珠笔里的弹簧,目光涣散地看着某处,眼皮一眨一眨,脸上瞧不出什么情绪。

她这种消极敷衍的态度更激怒了保守派的众人,离冬晴较近的几名激进派议员神色担忧,试图把她叫回神。

连首席都有些面露不悦,大概是认为她不尊重会议。

就在这时,莫甘娜淡定开口:“冬晴向导建立娱乐室的程序并不违规。”

说着,她拿出了一份资料推向对面的秦里:“事前她向我提交过完整的计划书,方案可行,风险评估也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秦里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面色难看又不屑地一把将那份文件移到自己面前,大致浏览了几页,很快又合上。

“那也应该由高层议会商讨后一致通过……”

“我在第一时间将计划书呈给了首席,最后面有首席的印章。”莫甘娜打断他道,“再者,我身为白塔二席,应该有支配一间空闲办公室的权力吧?”

秦里的脸又黑了一个度,他动作粗鲁急躁地将计划书翻到最后一页,果见莫甘娜龙飞凤舞的签名和一个红彤彤的首席专属印章。

他在震怒的同时,朝首座上的男人投去了复杂的一眼。

激进派代表人的递呈,首席的同意,这份计划书确实是合规运行的,但……

首席的印章向来是要经过所有议员的商议后才能选择是否落下的。

而这一次,没有保守派的参与,那枚印章就提前出现了,这代表的不是整个高层议会的选择,而是他白塔首席的意志。

即便真的将娱乐室这件事拿到议会上来商讨,以激进派现在的人数优势,结果和眼下大概也没有两样。

但这看似可有可无的过程代表了态度。

没有这个过程,说明他们向来持中立立场、把握着高层议会平衡局面的首席,有了倾向。

这一点秦里最先想到,其余人自然也会慢慢明白过来。

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末座那个无所事事的姑娘身上。

一切就是从那里开始改变的,自从冬晴出现在高层之后,这座架在白塔顶上的天平就以惊人的速度开始了倾斜。

会议已经在进行了,他也有充分正当的质疑理由,因此,秦里并没有在认识到保守派已成劣势后就退缩。

他继续道:“好,程序上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娱乐室带来的负面影响是实打实的!你们难道要看着哨兵们堕落下去吗?!”

他不明白,莫甘娜怎么会放任冬晴去做那种荒唐的事情,不训练反而去玩乐?他们可都是脑袋掖在在裤腰带上的人!

莫甘娜看他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不耐地轻“啧”了一声,将面前的最后一份文件甩了出去,警告道:“三席,调查数据时不了解全面是很不专业的行为。”

“训练场地和训练器械的使用率是下降了没错,但上千名哨兵中有多少没有完成每日八小时的训练标准?”

“他们只是将从前那些不得不消耗在训练场里的、多余的时间用在了娱乐室里,这有什么问题?”

“这段时间以来,哨兵日常训练的污染率下降了多少,预约净化室的频率下降了多少,向导的工作量又下降了多少,你了解过吗?”

“你以为白塔的存亡只有你们保守派最在乎吗?我提醒你们,不要因为恐惧狭隘了双眼!”

白纸黑字的数据摆在眼前,莫甘娜字字铿锵的拷问打在耳边,秦里嚣张的气焰像是被人从头泼了一桶冰水,整个人霎时如同一盘死灰。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白脸唱完了,冬晴总算回过了神,清了清嗓,开始唱红脸。

好人嘛,总要她这种初来乍到、不怎么服众、看着好说话的人来当。

冬晴刻意缓和了声线:“作为白塔的向导,我建立娱乐室的初衷是减轻哨兵不必要的训练污染,减少向导的工作负担,恳请保守派不必将我们当做敌人。”

“娱乐室刚满一周,也感谢各位给了我一周的时间来验证,从数据上看,成效颇丰。”

“因此,我认为娱乐室是一条帮助哨兵和向导的有效途径,必须进行下去。同时,我也会根据哨兵们外出任务的情况对比,对这条途径进行谨慎地调整,并且不断技术升级,严格把控哨兵们的娱乐时长。”

“欢迎所有人的监督和建议。”

冬晴缓缓说完,露出一个无比温和的笑容。

她大概能懂保守派的心理,不就是害怕自家小孩沉迷游戏,荒废学业,毁了一生?

但他们还不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小孩要是逼得太紧了,也是会出大问题的。

担心游戏上瘾,那她装个防沉迷不就好了,劳逸结合,多大点儿事!

保守派的大多数人都已经明显露出了动摇的神情,冬晴就知道这事儿八成妥了。

毕竟今天这场会议对她来说,顶多算个高层内部的舆论战。

实绩她已经做出来了,还做得很漂亮,没理由再中止她的实验,不过是再讲点好话,让保守派别再揪着她不放,多烦人讷!

“我想说的暂时就这些。”冬晴微笑着整理起了带来的东西,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

果见她抬眼和首席对视,胆大包天地催促:“首席,会议可以结束了吗?”

“其余人还有异议吗?”首席顺势问道。

经过莫甘娜那一顿炮仗似的输出,紧接着又体验了冬晴的软刀子,这下就算是成心看不惯激进派,想找他们麻烦的,也都不敢吱声了。

三秒沉寂,很好。

首席拍板定案:“那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娱乐室继续正常运作。”

冬晴这人,下班也许不怎么积极,但下会绝对是最积极的,首席那头话音才落,她就“噌”一下站起。

全场的注意力又聚焦到她身上。

她这才察觉出不大好——大家都还坐着呢!

主要是冬晴今天也没什么特紧急的工作,所以便硬着头皮杵在原地,尴尬地咳了两声,等激进派的同盟们也跟着站起往外走给她解围。

余光瞥到时诺正走向她,索性又等了几秒,和他并肩离开。

两人一起边走边聊,冬晴东扯西扯,没说上几句正经的,谈到几个哨兵时,她忽然道:“这两天好像都没看到赫尔曼,他们应该快要出任务了吧?”

时诺挑眉,侧目看了她一眼,语气颇为浮夸:“你不知道?”

冬晴莫名:“知道什么?”

赫尔曼又怎么了吗?

她随口猜道:“总不会又失控了吧?”

“猜得真准。”时诺面无表情地回答。

他一想起赫尔曼那张死人脸就头疼,性子也像死人,于是语气跟着半死不活道:

“污染严重,拒绝净化,天天关着自己,我看离失控是不远了。”

其实较真地说起来,记忆中赫尔曼真正失控也只有冬晴刚穿过来不久的那一次,但大抵是因为他那张脸的缘故,冬晴总容易把他和失控联想在一起。

她想了想,问:“拒绝净化?为什么?”

问出口之后,冬晴就觉得这个话题、这个场景,都有点熟悉,认真思索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

当初她也跟时诺讨论过赫尔曼的净化问题,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赫尔曼讳疾忌医。

冬晴正笑着想说些什么,不料时诺闻言蓦然停下脚步。

他一手撑在身侧的墙壁上,转过身看她,意味不明:“为什么?你说呢?”

“我……”冬晴收了笑,刚吐出一个字,就看见时诺朝她缓缓俯下身,双眼紧紧盯着她,晦暗不明。

四周没什么人,冬晴呼吸停了一瞬,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一步脚跟,蹙眉说:“我怎么知道……”

时诺有些不依不饶,嘴角却还是淡淡勾着的:“冬晴,白塔内三名S级哨兵,现在有两名我都难以净化,你没有责任吗?”

“跟我有什么……”冬晴下意识脱口,话说到一半,又生生咽回去了。

她知道,跟她关系挺大的。

但仔细想想,就发现她也很无辜啊,再次理直气壮起来:“我又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啊!是他们奇怪又烦人,你得去教育他们!”

时诺依旧盯着她,在冬晴紧张的神情里,忽然哼笑一声,直起身来,手掌在她头上快速地揉过:“逗你的。”

冬晴撇开眼,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子,有点热热的。

玩笑过后,两人接着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冬晴的话却忽然少了很多。

“下班之后我去看看赫尔曼吧……都要出任务了,不净化怎么行。”

“嗯。”时诺应她,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有事给我发消息就好。”

第39章

白塔的天似乎黑得越来越早了。

冬晴整理完这几天的娱乐室数据,揉着后颈往窗外望去一眼,后知后觉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背靠在旋转椅上,闭了闭眼,用脚踮地,带着椅子缓慢地转了一圈——

头昏脑胀的。

再次睁眼时甚至看到了办公桌的重影,视野里一片模糊。

冬晴猛地感到一阵眩晕和恶心,重新闭上眼,趴到桌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变得正常起来。

大概是真的累到了?

冬晴也不大确定,喝了口凉水醒神,又操起别的心来。

赫尔曼的事儿她还没忘呢。

S级哨兵的宿舍统一设在一个楼层,眼下游金和伊莱都不在白塔,整一层里估摸着就赫尔曼一个人。

那还挺适合他失控撒野的,冬晴在心里冷嗖嗖地想。

虽然脑子里讲着风凉话,但她离开办公室,往S级哨兵宿舍方向走的步子却毫不含糊。

一边走,一边将光脑调至和时诺的聊天页面,随时准备发起警报——一回生二回熟了。

一路静谧,这个点白塔内几乎没什么人还在活动。

耳边只有鞋子踩在地上的声响在空灵地回荡,冬晴一颗心莫名砰砰直跳,体内的血液都仿佛微微发凉。

直到站在赫尔曼的宿舍门前,她扯了扯自己的衣服下摆,深吸两口气,脑子里只有三个鲜红的大字——

玩完了!

她是疯了吗?

为什么会变得如此神经大条?

她一个正值妙龄的美少女,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态,才会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间点,跑到一个处于失控边缘的S级哨兵的宿舍门口?

为了看他那张明晃晃写着“毁尸灭迹专业户”的脸吗?!

冬晴很想让自己镇定下来,但此刻心里好像装了个菜市场,有无数的大爷大妈正在互相指着鼻子骂架。

没有留给她半点可以用来理智思考的空间。

她无比庆幸自己还没来得及按下门铃,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冬晴有些无措地靠进一旁的角落里,冰冷的瓷砖隔着衣服贴住她的皮肤,她烦躁地用脑门往墙上磕了磕。

怎么办?还是先回去吧?

不管怎么样,反正绝对不能敲门进去!

想清楚了这一点,冬晴便不再犹豫,甚至觉得自己挽救了一个无知的失足少女一命,心情轻松地转身要走。

与此同时——

背后传来“咔嗒”一声。

门开了。

冬晴僵在原地。

物理意义上的、手脚无法动弹的,僵在了原地。

菜市场里的大爷大妈颇为欺软怕硬,被这么一道开门声吓得噤若寒蝉。

冬晴的大脑才得以高速运转。

被发现了?赫尔曼应该不是热情好客到要请她进去坐坐的那种人吧?

怎么解释呢?就说她路过?但谁他爸的大半夜没事能来S级哨兵宿舍路过啊?!

冬晴一面内心上演着天人交战,一面僵硬地转过身。

不管怎么说,先say个hello准没错。

然而,等她完全看清背后的诡异场景时,魂都快飞出来了。

宿舍的大门确实敞着没错,但门口处看不见半个人影。

宿舍内没开灯,一片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到。

再加上走廊悠长……四下无人……

靠!!

这她要跟谁say hello去?

鬼吗?!

冬晴内心已经崩溃了,但又不能放着这鬼片般的一幕不管,总得让她瞧见人吧?

她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抬脚往前走,表情煎熬:“赫尔曼?你在吗?怎么不开灯?”

槽!鬼片女主见鬼前是不是都这么念台词的?

冬晴谨慎地在他宿舍门前停下步子,探头探脑地往里面张望了两眼。

下一秒——

“啪。”

整个屋内的灯都亮了起来。

冬晴差点尖叫出声,被吓到地别过头,闭了闭眼,耳边响起赫尔曼粗粝的嗓音:

“进来。”

原来在啊……真是的,也不早说。

冬晴缓出一口,无奈地想。

她依言走进去,特意没关门,打算打个招呼就撤。

这是她头一回见S级哨兵的宿舍,内部条件好得有点夸张,跟五星级酒店似的,宽敞又洁净。

冬晴左右考察,琢磨着什么时候自己也跟二席申请要一套这样的宿舍,住下她和艾拉两个人也绰绰有余。

她正这么想着,一扭头,和坐在沙发上的赫尔曼猝不及防地来了个四目相对。

赫尔曼脸色阴沉,眼神阴鸷,但冬晴见多了他这样子,也习惯了。

更为显眼的,是他嘴上戴着的、遮挡了从鼻子往下的半张脸的止咬器。

那么一个像铁笼似的黑色金属物件,戴在脸上用来囚禁他的危险性,看起来还真挺唬人的。

“那个……赫尔曼。”冬晴往门口的方向退了一步,嘴皮子忽然飞快,“我是听时诺说你情况不大好,所以想过来看看你,但没注意到时间已经太晚了,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真的抱歉,要不我明天早上再来看望你吧?”

她一连串说完,又往后退了一步,很希望赫尔曼能给她点反应。

然而后者只是阴恻恻地盯着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冬晴一边惜命地不断往门口的方向后退,一边玩笑般和他确认:“赫尔曼,刚刚给我开门的是你吧?”

今晚的事情已经很见鬼了,她可不想真的见鬼。

但赫尔曼依旧不理她,整张脸只露出一双带有杀气的眼睛,谁都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操蛋。

冬晴在心里怒骂一句,乌龟似的往后磨蹭着,总算捱到了门口。

转身离开的瞬间,耳边落了一声距离极近的脚步声。

冬晴头皮一炸,耳边一道嗡鸣,随之眼前陷入一片黑暗,身侧的门“咔嗒”一声合上。

她反应迅速地调动起全身的精神力,感到有人要来握她手腕,万分紧张地先捉住了对方。

呼吸急促,冬晴的夜视能力很差,即便来人就在眼前,她也只能分辨出止咬器反射的金属光泽。

“你失控了吗,赫尔曼。”

她声线带着颤,精神力抵挡着对方隐约的入侵倾向。

赫尔曼能察觉她此刻的抵触,但她的手同样紧密地触碰着自己的手腕,脉搏在她的掌心里跳动。

“如果你离开的话,我会失控。”赫尔曼回答。

经历了先前的几顿吓,冬晴的情绪已经在临界点,如今身处黑暗,更是十分不稳定:

“你威胁我?”

赫尔曼察觉她握着自己的手多用了几分力,垂眸看她蹙眉的样子,平静地辩解:“没有,我说的是实话。”

“开灯。”冬晴说。

她很不喜欢和眼前这个不稳定因素待在黑暗中,这让她也有点无助和失常。

赫尔曼没有说话,更没有照她说的去做。

冬晴烦透了,她觉得赫尔曼在无理取闹。

“你到底要做什么?明知道污染严重为什么不去净化?在宿舍里坐等失控?”

她气愤的话刚出口,脖颈就轻柔地按上了一只手掌。

冬晴方才情绪被带偏,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他要干什么?掐她吗?还是……

赫尔曼握住她的脖颈,却没有用半分力气,大拇指靠住她的下颚,将她的下巴轻轻抬起。

冬晴顺着他的意思去动作,觉得还没到需要鱼死网破的地步。

“我到底要什么?”赫尔曼重复了一遍她的问句,音调很平淡,其中蕴藏的情绪却像是已经拉满了的弓,一种山雨欲来的平静。

他的指腹一路向上,从喉间抚到下颚,再到下巴,最后攀上嘴唇,在她的唇上用力碾过。

“我要什么,你不知道吗?”

冬晴看到赫尔曼的双眸里折射出了一点冰冷的光亮,就像他仍戴着的那个止咬器一样,是危险的象征。

她缓缓松开了握着他的手,身体轻颤了一下,吞咽下一口唾沫。

赫尔曼仍抵着她脖子的四指感受到了她喉间的一次滚动。

菜市场里的大爷大妈倒是都很讲礼貌地消失了,但冬晴脑子里还是一碗浆糊。

心里有面起雾的镜子,里头写着所有答案,她似有所感,却迟迟没有伸手擦掉那一层雾汽。

她觉得在这里,心里跟明镜似的并不是一件好事。

现在轮到冬晴不说话,扮演那个无理取闹地装傻的角色。

赫尔曼的手指放在她的唇上就没有再离开,时轻时重地按弄着。

“你对我好像总是不一样,为什么?是因为外貌,还是性格?”

冬晴不知道他说的“不一样”具体是什么,但也能听得出,这种特别不是特别的好,而是特别的坏。

她挣扎着张嘴,很怕吃到他的手指,含糊道:“我没有搞特殊。”

赫尔曼冷冷看她,心里觉得有点好笑。

她就差在脸上写“我在狡辩”四个大字了。

他不理她,自顾自继续说:“我后来后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该吓你,是不是因为第一印象不够好,才让你躲着我。”

冬晴听完心想:你吓不吓我的其实也没什么影响……因为你不吓人的时候也很吓人,

“能做的我都做了。”赫尔曼终于放下按住她唇的那只手。

刻意的接近,保护她,陪着她,向她索要拥抱,给她做五子棋。

软的硬的、卑劣的、体贴的,他都试着做了。

“还要怎么做。”赫尔曼哑着声问,“还要怎么做才能不被你排除在外?”

事态朝着冬晴担心的方向在发展,她的心狂跳不止,又下意识想用和稀泥的方式糊弄过去。

她一只手伸到背后,握住门把手,勉强地笑道:“我保证,我保证一视同仁!今天真的太晚了,我先回……”

话到一半,手腕被赫尔曼拽住,一把拉到他身前,门把脱手。

赫尔曼垂眼看她,用不容置喙的语气道:“冬晴,我要和你精神链接。”

第40章

冬晴大脑发懵,耳边是一阵一阵的嗡鸣。

她眼睁睁看着身前的人影压了下来,伸手抱住她。

冰冷的止咬器搭在她的肩上,细小的金属零件硌得她骨头生疼。

此后便再没有动作,似乎是在等她的答复。

而冬晴已经在心里喊了一万遍的“你先等等”。

精神链接,这四个甚至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的字眼。

她现在已经能在潜意识里将其和某种亲密行为划上等号,由此回顾自己的两段精神链接史。

和游金,是试图打破自我底线的冲动,和瑞尔,是对小狗的喜爱和安抚。

要是和赫尔曼,那就是……

是什么呢?

是什么呢……

冬晴整个人思想混沌到了极点,甚至开始破罐子破摔地放空。

反正她是想不出来了。

就连前面那两个理由,事实也不尽然是那样。

如同信口胡诌,显得无比空洞虚假,冠冕堂皇。

说到底,这事儿其实压根就闹不明白,她越要往上安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就越打从心底里觉得自己虚伪。

讲又讲不清楚,想又不愿意想彻底,还整天被人追在屁股后头要个说法。

真是一条歹命啊。冬晴想。

她这么自暴自弃地放空了多久,赫尔曼就静静地等了她多久。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赫尔曼自作主张地把这种沉默视为默许,他调整了自己手臂的位置,以抱小孩的姿势,用一条小臂就将冬晴托了起来。

冬晴重心不稳地往前一扑,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两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贴在了一起。

赫尔曼抱着她往里走,

他的夜视能力显然不错,再加上对自己房间的熟悉,一路上没让冬晴磕碰到任何地方。

最后一段下坠的路程,他一手托住她的臀,一手叩住她的背,稳稳当当地将她放下……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赫尔曼坐在床尾的边沿部分,而冬晴面对着他,坐在他的腿上。

虽然心里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感到未知的恐惧和隐秘的兴奋,但冬晴不得不承认,赫尔曼有力的双掌让此刻的她产生一种安心的错觉。

她低垂着脑袋,双手仍搭在赫尔曼的肩上,几乎能听到两人杂乱而猛烈的心跳声。

他胸膛的起伏离她的手掌不过几厘米的距离。

冬晴的指尖不可控地蜷缩起来,一下又一下,像是挠痒的动作,但却代表着她正在思考。

又是许久的静默,两人都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冬晴开始佩服赫尔曼的耐心。

手指最后一次搔过他结实的肩膀,冬晴的双眸在夜色中流转着一闪而过的决心。

反正都这样了……

她忽地抬起了脸,纤细的手指向上,从正面轻轻地抓握住了止咬器。

黑色的金属细杆被她捏在手里,光滑冰凉的触感,冬晴不由用指腹在上面搓了搓。

嗓音带怯地问:“这个……要摘掉吧?”

赫尔曼双眼里的情绪浓得要滴出来。

他克制着伸手,在止咬器侧边的机关上按了一下,“滴”一声轻响,整个金属物件彻底失效,从他的脸上脱落。

冬晴没料到这东西的分量有这么重,原本还单手握着,却发现根本接不住,着急忙慌地用双手去捧。

赫尔曼注意到她,轻笑了一声,从她手中接过止咬器,丢到了一旁的地毯上。

冬晴隐约能看出他的动作,听到重物落地的声响后,不解地问:“这个止咬器你自己就能解开?那戴着还有什么用?”

“它能检测出我的状态。”赫尔曼沉声解释,“清醒的时候能自己打开,失控了就不行。”

冬晴表示了解地点了点头,似乎还有什么问题要问,方一抬眼——

赫尔曼冷硬锋利的五官在眼前的黑暗中放大、逐渐变得清晰。

呼吸打在彼此的脸上,两人的视线同时下落,唇与唇碰在一起。

赫尔曼的唇较厚,冬晴觉得这是他全身上下最为柔软的地方。

她的双臂在渐入佳境的亲吻中重新提起,弱弱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冬晴在接吻时总是紧张得屏住呼吸,导致闭气太久,有些喘不过气。

她有气无力地拍了拍赫尔曼的后背,提醒他分开一会儿,留给她一个喘息的空隙。

赫尔曼识趣地照做,只不过是将吻转移,一路向下,从嘴角到下巴再到脖颈,留下一连串亮晶晶的吻。

冬晴得以喘息,无声地用嘴呼吸,大脑一片雾蒙蒙中还残留着接吻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她机械地问了出来:“失控、失控的时候不是用精神力攻击吗……戴着止咬器做什么?嘶……”

她话音才落,赫尔曼就在她脖间小小地咬了一口。

猝不及防,冬晴倒抽了一口凉气。

低沉的嗓音从下方传来:“精神体也会失控,它会咬人。”

好吧,原来是给那只杜宾犬戴的。

大概是为了防止被他精神力攻击完死翘翘后还要被猎犬啃尸吧……很人性化了。

感到脖间细细密密的吻,偶有几个还带着痛,冬晴蹙眉呢喃:“你清醒的时候也咬人。”

衬衣乱糟糟地还挂在身上,她最喜欢的那条面料极为舒适的卫裤却已经和止咬器躺在了一起,裤脚勾在了止咬器的侧边。

精神力在指尖的试探中一点点从她身体里剥离,赫尔曼的污染是她见过最严重的。

黑乎乎的一大团,不夸张地说,差点把她刚准备净化的精神力吓回去。

但净化是向导的本能,即便遇上再难解决的哨兵,也不会有向导退缩或放弃,更何况……他们还在精神链接的过程中。

女人不能说不行……

于是,精神力一拥而上,包裹住赫尔曼体内的污染气息。

同时,冬晴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闭上眼,很轻地惊呼出声。

直到背后抵上柔软的床垫,几息,她才从惊慌中回过神来——

她被放到了床上,而罪魁祸首赫尔曼则跪在床前,一只手掌按在她的腹部。

巨大的浪潮中,她的精神力没有松懈,反而愈发强大,一点一点净化掉了那团浓郁的污染。

赫尔曼的精神图景向冬晴开放的同时,他的十指都已经放在了她的腰上,接着毫不犹豫地埋下脸。

在进入精神图景的前一秒钟,冬晴又感受到了那种如同亲吻的触感。

照理说,她已经进入过好几次别人的精神图景,自以为摸清了快速出去的方法。

可这一回,无论她怎么到处摸索,都没有关于出口的头绪。

她想起第一次,自己毫无经验时,是游金引导着她离开精神图景的。

哨兵的精神图景由哨兵本人完全控制,但赫尔曼却没有给她一点儿离开的线索。

是他不想让她出去?

冬晴疑惑地用精神力传声:“赫尔曼?让我出去。”

下一秒,出口的白光就朝她袭来,冬晴在毫无防备中猛然离开了精神图景。

精神链接完成了。

现实与虚幻的瞬间交替,冲击力有点大,冬晴躺着床上,头昏眼花,好久才缓过神来。

她慢慢地坐起身,努力眯了眯眼才看清面前的景象,赫尔曼仍在床前跪着,只有一只手掌紧握着她的手腕。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他的污染怎么还在快速增加?!

冬晴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双手“啪”一声捧住赫尔曼的脸,让他的头抬起来,凑过去试图看清楚他的神色,慌张地问:“赫尔曼?赫尔曼你怎么了?”

不会给她净化坏了吧?!

她现在可是资深向导!高层议会里的向导代表!被誉为向导中的女神!!

造成这等重大事故可怎么办?!

赫尔曼双眼无神地盯了她两秒,无视她的慌乱,抬手抓住了她的两只手腕,一把举过头顶。

他直起身,即便是跪着,也和坐在床上的冬晴差不多高度,另一只空着的手扳住了她的下巴。

冬晴彻底没法动弹。

但这种情况比刚刚让她更能够冷静处理。

只要赫尔曼展现出一点杀意……她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反正他们现在都还没完全恢复,不会吃亏。

就是周围太黑了……她得想个办法把灯打开……

“现在可以不丢下我了吗?”

冷漠的声音,突兀的问句。

冬晴差点以为她听错了,但屋子里就两个人,确实是赫尔曼在说话。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神,没出声。

赫尔曼跪行着朝她靠近半步,像责问,又像乞求:“明明知道我害怕一个人,为什么被丢下的总是我?”

“骗我也行,你告诉我,以后不会让我一个人。”

“你骗我……你骗我吧。”

他每说一句话,就跪着靠近一点,最后到了一个能够接吻的距离。

冬晴有点懵,但也知道再不出声会出大问题,于是眨了眨眼,傻傻道:“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这句话仿佛有魔法。

手腕蓦地被松开,赫尔曼压了过来。

没有接吻,只是把她抱进了怀里,双手箍得很紧,冬晴又要喘不上气。

但这一次她没有提醒,垂下眼帘选择迁就,任由他过分用力。

时间在黑暗中流速缓慢地淌过,冬晴被抱得都有些麻木。

赫尔曼的情况逐渐稳定下来,他缓缓松开这个拥抱,站起身,将俩侧的被子掀起,裹到冬晴身上,把她团成了一个大春卷。

“我去放洗澡水。”他说。

冷静得好像刚刚那个疯子不是他。

冬晴的手脚全被裹在被子里,她觉得自己很像个不倒翁,但还没动弹两下,就直接栽倒在了床上,再也爬不起来。

“先开灯!”她执着而艰难地抗议。

“嗯。”赫尔曼应了她一声,将床头昏黄的小灯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