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回头路。
尺绫第一次冒出自暴自弃的想法。
死去的父亲将他选为接班人,只是因为他的眼睛与父亲的最为相像。
这实在不公平,尺绫第一次质疑他的父亲,因为这种事。尺绫躺在床上,手捂着眼睛,他实在是脆弱矫情,他都不认识以前的自己。
不找黑蛆了,不复仇讨公道了。他就不是这样的人。
他要远走高飞,他要骑上哥哥送他的马,走进大山,隐居林间。
他要驰骋在草原上、山谷里,就算被马摔下来,也要死在僻静无人找寻之地。
做梦真好。
尺绫想。
他翻身,靠在被子上,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愈发幼稚,念头愈发荒谬。
可他想放肆一回,尺绫想,反正都是要死了,他就放肆一回吧。
他到处买东西,到处吃饭。
他去吃辣子、吃凉粉、吃腌黄瓜、吃吊桥米粉。
他走遍半个县城,一天要吃六样东西,他短短数日,花几百块钱。再这样下去,他连回去都车票都买不起。
“我要豆腐花,不要麻,不要辣。”
“加蜂蜜,要很多,谢谢。”
尺绫点一份甜品豆花,等待到时候,突然有几个人挤过来。
他们长得凶神恶煞,看着不太正经,为首的人靠在小门店的台上,他们瞧了瞧出餐台,对老板说:
“老板,下午好啊。”
正在帮尺绫做豆花的老板,一见到他们,身子发抖,声音颤了颤:“李,李哥。”
几个壮汉围着不大的店面,为首的面对摊主,其他人则是面相大街,警示过路人。
“生意挺好啊。”为首的看一眼正在制作的豆花,余光又瞥向尺绫,挑挑颔,“今天赚几多钱啊。我的数什么时候还啊?”
尺绫觉得莫名其妙,身旁非常拥挤。
摊主端出制作好的豆花,尺绫本来想取走,赶紧离开。李哥却突然伸出手臂,摁着他肩膀,夺走了他的豆花。
尺绫皱眉。
李哥舀一口,吃进嘴里,突然爆粗:“靠,齁死我了。”
“你好,这是我的。”尺绫说。
李哥打翻他的豆花,纸盒滚到地上,豆花摔成几瓣,糖水流一地。
几只蚂蚁发现了糖水,在周围试探着。
“我已经付钱了。”尺绫面色不改。
“听到没,”李哥转向摊主,发泄似震声,“还不给他重做一碗!给他加最多的料,我给钱!”
尺绫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像是不服气的硬骨头在挑衅。摊主不敢违背指令,战战兢兢重做一碗,放了各种板栗红豆西米露。
刚递出去,尺绫本来要取走。李哥又抢先一步。
他把豆花挪到面前,尺绫看他,李哥舔了舔嘴唇,往豆花里呸一口唾沫。
“……”
尺绫不语。
摊主一声不吱,毕竟这些人是来讨债的,现在尺绫这个客人当替死鬼,今日算是幸免于难。
“你们这里的风气都这样的吗。”尺绫问。
“是啊。”壮汉团团围住他,李哥盯着他的脸,“我杀人都杀好几个了。你信吗。我黑白两道都有人脉。”
尺绫继续问:“你认识很多人吗?”
李哥听不出这语气,感觉有点怪异,“你要干什么。”
尺绫问:“你知道黑蛆吗?”
壮汉们都愣住。
尺绫往路上走。
他没有拿到自己的豆腐花,壮汉让摊主把钱退给他了,松开他肩膀,让他赶紧离开。
尺绫打探不到消息,只好继续觅食之旅,天不让他知道黑蛆,刚问出口被打发走,他就干脆装什么都不知道。
他刚走出去一段路,后面突然追上来一个十几岁的小年轻,看上去也不是正经人。他拉住尺绫,“你等等,等等。”
他气喘吁吁。
尺绫等着他,终于,小年轻出口:“我家大哥叫我来的。”
他是刚刚那个追债大哥的小马仔,尺绫看着他,小马仔继续说:“你不是问黑蛆吗,嘶,我这有他的货。”
他神秘兮兮地凑上尺绫耳边,“五百一包,要不要。纯正新货。”
尺绫答:“我不要。黑蛆在哪里。”
小马仔听到“不要”这两个字,面色变了几番。他扯着尺绫,急促问,“你找黑蛆干什么。”
尺绫答:“有要事。”
小马仔看他包:“给我五百我就告诉你。”
尺绫转身就要走,他宁愿不找黑蛆,他要逍遥自在。小马仔急了:“你先听,你听完看着给。”
“黑蛆是这最大的一个□□。他们那的人都干高级活,人还挺多的。我家大哥认识里面的一些大佬,你需要的话可以给你牵线。”
尺绫听完,“好麻烦啊。”
“不麻烦,很快的。”小马仔拉住他,扒开他的包,掏出几张纸币,“对了你怎么这么眼熟。好像电视明星,我妹经常看。”
尺绫没有说话。小马仔扒拉得很起劲,一手后又摸第二手。一抬头,像是看到某个人影,身子一颤,立马把钱塞回去,转身跑路了。
尺绫拉上拉链,转身注意到芒果摊子,他走过去挑选。
八点钟方向有一个戴眼镜的高挑男人,站在那一直注目自己。他没有理会,继续买青芒果。
一个老头正在背手注视自己。
在尺绫要结账的时候,老头突然走到他面前:“小乖孙,你好呀。”
尺绫看着他,不语。
老头笑笑:“我请你吃东西,怎么样?”
他替尺绫交了三块钱,尺绫看着他身上的衣着,他的笑容和白发,不说话。
老头温声说:“你跟我来,我要送你一份礼物。”
尺绫跟着他走,他们走过小路,走过饭店,走过超市,尺绫用塑料袋包着芒果,一边走一边吃。
老头背着手,走到一面墙前,慢慢停下来,墙之间有一个缺口,他又往下楼梯走去。尺绫跟在他身后,到达楼梯口时,他也停住。
老头转过身来,对着站在地面上的尺绫温声说:
“我的小乖孙,快下来。”
尺绫突然感到熟悉,楼梯背着光,愈发愈黑暗,他低着头看,就正如有一个十年前的他在地下室抬头望。
“我认识你吗?”尺绫拿着吃一半的大芒果,停在楼梯上,问老头。
“我认识你。”
老头说道,
“你不就特意来找我的吗。”
第157章 身入黑蛆
尺绫继续走下去。
他看到一盏昏黄的灯, 他的眼睛有一点不习惯,眯眯眼。地下室很大,有走廊、有茶室、有各种各样的酒、有在远处行走的人, 手上都带着纹身。
“好看吗。”老头问他。
尺绫侧侧身子,“这是哪。”
“我们去拿你的礼物。”老头只是说道。
尺绫停下步子, 看走廊尽头的人, 他们手上拿着刀枪。
“他们要干什么。”尺绫抿嘴。
老头笑笑:“你真有好奇心。我们先去取了你的礼物,再参观吧。”
他转身, 想要往外走, “我不要了。”
“你会要的。”老头发出一声。
尺绫停下脚步来。
两个走廊尽头的人, 手持着刀具, 在尺绫准备反抗老头, 转身离开的时候, 他们有一刹那想冲上前来。
刻在下一秒,他们似乎是忌惮着身后老头的势力,停下动作,迟迟不上前。
老头走上来, 伸手轻轻薅抓住他的头发, 尺绫的头颅被压下来,老头凝望着他的眼睛。
“你多大了。”
尺绫不回答。
老头温和地说:“你的眼睛, 和你父亲的真像。”
“夭元老, ”尺绫突然声音低沉, “请松开你的手。”
两人目光直视, 两对目光触碰,后脑勺的发丝动了动。
“你看, 这不就认得了。”眼前老人慈祥的面孔上,绽开一抹笑。
氏族元老夭之, 前前任话事人之一,退居幕后。尺绫第一次见他的脸。同时,他也是父亲的养父。
父亲是遗孤,曾在数岁时差点于密林死去。当时,是眼前这个年近半百的老头收养了他。
只是,谁都没想到外表如此和善的一个老人,竟然能养出狼子野心的谋权篡位者。父亲推翻了前势力的统治,径直上位了。
养子上位的一刻,他宣布退休,不再参与族内事物。
“老东西。”尺绫轻声骂道。
“好听。”老头似乎很满意。
没有其他人了,他与父亲的照片,甚至连其他元老都不可能有。
泄露图片的“黑蛆”,就是眼前这个看似和蔼的老东西,他父亲的养父,他名义上的祖辈,破坏他温和生活的幕后黑手。
很多年前,尺绫的父亲为了上位,直接灭门一个氏族。一夜之间,就直接将世家大族分散的权利全部紧握手中。
尺绫要学习他爸,把所有老东西都屠屠了。最好全部老东西都毁灭,不分亲疏远近。
“别害怕。”老头安抚他:“你和你父亲都是我的骄傲。”
“我不是,我不认识你。”
尺绫别头。
“还在生气,”老头松开手,笑问,“因为我发了你和你父亲的图片吗。”
占据N市的是一群氏族元老,他们掌握经营着各种企业,甚至渗入官僚体系,深深扎根,影响整个N市甚至周边地区的命脉。
从地下室出来,一无所有的尺绫,要从这群老东西手中握住权力,可谓困厄重重。
他的哥哥,为了让他顺利上位,极力将他推上公众视野,让他受到大量的关注。
他的璀璨星途,算是过渡的一点星光,足够他牢牢稳握权,获得保命依靠。
一切都那么顺利,他成功借着公众之力,表露出自己的纯良和谨慎,获得支持与认可,继位当上家主。
但这并不完全万能。一张照片和铺天盖地的煽动情绪,足以令他陷入漩涡之中。
他的粉丝固然能保留它在圈内的地位。可在上头眼中,重要的不是清白,是价值,这场舆论能让他随时成为被放弃的一颗弃子。
尺绫原本根基就飘摇不定,他选择了借助上头的力量,但此事一出,事情如果不能解决,前途将是未知数。
“你生气了。”老头笑笑,感慨,“可我不会害你。”
尺绫并不信任他,这个祖辈给他送来一张图片、带来满天辱骂、张扬针对,引得一地名声狼藉、名誉扫地。还马上要死了。
老头转身:“算了,先带你看一看。”
尺绫站在原地,不动。老头也没有继续走,他站在走廊,指着:“这,就是黑蛆。”
这里有房间负责专门包装新型毒品,有人专门送货,有收放高利贷,有商谈生意的。
总之是一个非常标准,结构分明,规模庞大的黑涩会组织。
尺绫看着这一切,抿嘴,不说话。
之前注视他的眼镜男,
跟上来,替老头开门,老头走进去。
“小乖孙,你过来。”
尺绫觉得很恶心。老头坐到茶几前,开始泡茶。尺绫不喜喝茶,更不喜眼前这个老东西,他面对沏好的红茶无动于衷。
“坐在高位的感觉如何?”老头笑问。
尺绫沉默,不回答。
老头伸手,从茶几底下的柜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账本。他笑眯眯,将薄账本推到他面前,里面记录着黑蛆的所有生意来往。
这是一个拥有几百成员,盘踞西南三个片区,影响力涉及多个大区、数个国家的组织。体系成型、组织成熟,每年获利成千上亿元。
“这全都是你的了。”
老头说。
“你是领袖了。”
这将成为尺绫第一个完全掌权的集团,他可以像玩大富翁一样经营它。
这个亲切慈祥的祖辈,亲手为他培育了大礼,为他的上位,助力一份名为“黑蛆”的礼物。
尺绫看着:“我不想死。”
尺绫继续说:“你有病吧。”
黑蛆如果量化成经济,它足以堪比一个国家,如果量化成刑罚,它足以变成一百颗子弹。
他手上突然多一个违法犯罪的组织,本来就不甚清白的背景,更加洗不清楚,这是要把他往死路上逼。
老头笑笑,只是说道,“你喜欢就可以了。”
他接过账本,没有打开。在这一刻之后的每一秒,他都可以发号施令。
他都拥有着握紧它和毁灭它的选择权力,他能掌控这里的生死。对尺绫来说,这不是一件好事。
尺绫带着账本走出去,刚到走廊,戴眼镜的男人就上前来,给他一个信封。他模样温文尔雅,带着点笑意:
“尺家主,这是您要的东西。”
尺绫接过。
他走出地下室,打开信封,阳光照射下,不知是视线还是照片,变得扭曲起来。
照片上的两个人,都清晰得诡异,尺绫默声,垂眼看着。
父亲已是死人,他还活着。尺绫回忆往事,宛若隔世。
他撕掉照片,烧毁了-
第二日,尺绫很早就起身,洗漱好脸蛋,去车站等候发车。
车上有几个人,都拿着大袋小袋,还带着馒头饼干当干粮。似乎只有他一个是去小石村的。
尺绫继续靠窗坐,他看到一些以往的风景。他看得很入迷,不知道是否有在回忆。
他记得那里曾经堆满泥石流,现在被修好了。老人坍塌的房子始终没再建起来,他独自一个人走进去。
没有人认出他,没有人对他感到诧异。尺绫一直沿着坡走,往上走,路过村卫生所,路过爷爷奶奶家,路过村委会大院。一路从村东来到村西,他看到帐篷了。
村子刘坐在帐篷面前,蓬头垢面,头发一绺一绺的,身上居住着无数只跳蚤。他身后的帐篷还放置宝贵的无线电机。
疯子刘余光看到他,抬头,呵呵笑道:“我认得你,你是城里来的精神病。
“我有一万年没看见你,我还以为你羽化升仙,或者被美国的炮弹打成碎片。”
疯子刘是第一个认出他的人,他手里拿着枯萎的草,手指交叉编织。
尺绫回答:“我们只有四年没见面。我也没有被炮弹打成碎片。”
“你不是幻象?你不是神仙的分身?”疯子刘狐疑看他。
“可能不是吧。”尺绫答,坐到地上。
“你被刻入村史了吗?”尺绫问疯子刘。他想起大雨里的无线电机。
疯子刘听到这句话,突然跳起来,勃然大怒:“没有!我的无线电机死掉了。一定是他们谋害的!他们说我是大英雄,却害死我的无线电,他们不想给我荣誉,还要把你流放!!”
尺绫安静听着,抱着膝盖。
疯子刘突然安静,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来看望我的?”
尺绫说:“我是路过的。我有一点事情要办。”
疯子刘别过脸,丢一根草,嘟囔:“你还挺有良心的,反正我是看不出来。你在这四年里干了什么啊?打倒美利坚了没有。”
尺绫继续说:“我成为明星了。”
“我还以为你当皇帝了。”疯子刘听完,非常失望,“你要是皇帝,就可以给我弄到一部军用无线电机了。”
说毕,他低头捏拳,重重垂在石头上,愤然嘟囔道:“凭什么你是大明星,他们都对城里的疯子好奇,却不对我好奇,你不就比我好看一点嘛,这是歧视!”
“我赚了很多钱,我不当明星了。”尺绫对疯子刘说,他垂下头。
“那你要干嘛,你要去跳崖吗。”疯子刘说,“那你把钱都给我,我拿去捐给国家,国家奖励我一个无线电机。”
尺绫没有说话。疯子刘似乎意识到尺绫对无线电不感兴趣,于是声音弱下来。
风吹动两人的头发,草根在地上翻滚。
“你在干嘛。”尺绫问。
“我在编毛衣。”疯子刘拿着草根,继续编织,“冬天马上要到了。”
村子跟几年前差别不大,往事就像发生在昨天,日子一转眼就消逝。尺绫也比以前长高好几厘米。
尺绫拿出口袋里所有的钱,疯子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眼睛发光。
“这该有多少张一百元。”
两个人坐在帐篷前,一起数钱。疯子刘数完了一百块,尺绫一口气数完了零碎的散钱。加起来总共有3659元,疯子刘惊呼。
“嚯,这都够我买一个新呼号机了。”
疯子刘把一百块钱塞还给他,惊叹:“你可真多钱。”
“我也觉得。”尺绫坐在阳光下,耳边有风低语。
他们被这么多钱震撼得不说话,一齐无声地坐着。
山上的野花开了。
“你不是要去办事吗?”疯子刘说,“你要走了吗。”
“我做完了。”尺绫回答,“我要回去当皇帝了。”
“好耶。”疯子刘给他热情鼓掌,“那我要当天子脚下的乞丐。”
疯子刘从尺绫的包里,翻出一张N市去西南的车票,已经是一个星期前了。
又翻出西南来县城的车票,是前天的。他还翻出一张全新的回N市车票,是明天的。
最后疯子刘翻找出一个小本子,纸上有很多笔迹,断断续续一点两点,密密麻麻,他皱起眉头,嫌弃道:“这长得像老鼠屎。你写的什么美吉利洋文。”
“这是蛆。”尺绫答,“我在画画。”
疯子刘提出质疑:“蛆不是白的嘛,我可在我爸尸体上见过。你别蒙骗我。”
尺绫继续答:“我画的是黑蛆。”
“黑蛆是什么。”
“是蛆。”
“颠倒黑白的蛆么。”
“可能吧。”
疯子刘愤气填胸:“我要拿84消毒水泡死他们,连同生长他们的腐肉一起消毒。”
尺绫拿回自己的本子,叠进背包里,“可他们长在我的身上。”
疯子刘一时间顿住,弱声下来:“那你自己消毒吧。”
尺绫没说话,看自己的手。
不一阵儿,疯子刘凑过头来,轻声嘀咕:“你长在哪里了啊,疼不疼,严不严重,医生说要截肢吗?”
尺绫想起容姚的话,他说人截肢了,能提早给自己存纸钱,虽然他和容姚已经很久没联系过了,粉丝们都说,尺绫是最绝情最没良心的那个。
“我不知道。”尺绫低头。拿起一根草,在地上的泥沙里画圆圈,“这是别人留给我的。”
“谁啊,我没见过黑蛆,可能是一级保护动物吧,但就算是玉皇大帝的宠物也不能留一条蛆送人。”疯子刘不理解。
“那你见过白色的苍蝇吗?”尺绫问。
疯子刘撑着头,想象着苍蝇身上白色的绒毛:“那一定很漂亮。”
这是一种浪漫的颜色,代表着纯洁无瑕。
尺绫突然想当小苍蝇,但苍蝇很短命。
“我能给自己烧纸钱吗?”
“我现在就给你烧吧。”疯子刘进屋,拿出一叠报纸,撕成纸币那么大,用油性笔在上面写下无数个零。
“我帮你烧纸钱,你帮我烧个能连人间的无线电机。这东西你去城里的丧葬铺看看有没有,还要烧点电池。”疯子刘嘀咕。
疯子刘点火,顺便把锅洗了,一边烧纸钱一边舀水煮面条。
尺绫不吃他的面条,他看看时间,站起来,说要走了。
“可你的火车票是明天的。”疯子刘问。
“可我没有买回去的大巴票。”尺绫回答。
他走出去,没几步,突然折回来。他站在疯子刘面前,打开挎包。
尺绫拿出完整的3659元,他与疯子刘分钱,他得到3600元,疯子刘拿到59元。他转身,疯子刘抬头目送他。
尺绫拉好挎包的拉链,里面装着他的3600元,画满黑蛆与证据的背包,踏上路,往下坡走。
纸钱扬起灰烬飘扬,空气变形,他的身影也扭曲,消失在热气中。
第158章 平步青云
他坐在法庭的旁观席上, 看着“306专案”的庭审。
这场庭审很长,卷宗有三百多卷,开了三次庭。尺绫每一场都去听了。
他亲手收集证据, 举报所有犯罪网,他花费一星期时间, 横跨两千里, 击毁这个无恶不作的犯罪组织。
所有人都理解。正因为这个组织在网上不断拱火、兴风作浪,才导致尺绫被谩骂半年之久, 从顶流跌落成过街老鼠。
公安对他说:“我们可以帮你澄清。”
尺绫摇摇头, 拒绝:“算了。”
尺绫离开, 他想起父亲的父亲, 一个老头, 他名义上的祖辈。
父亲是被收养的, 正如他孤僻的性子一样,他曾在数岁时差点在密林死去。一个年近半百的老头收养了它。父亲上位后执意要将房屋建在N市最偏僻的密林间,大概是缅怀自己死在了密林中的人性。
父亲是一个无情、残忍、阴鸷的人。可他的养父却是和蔼可亲、言辞亲切、身材矮小的老头。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温和的老人, 竟会养出一个狼子野心的篡位者。
尺绫没见过他。
父亲从养父身上获得勃勃野心, 尺绫从父亲身上除了获得通向死亡的生命,一无所有。父亲从不提他的父亲, 正如老人从来不露影。
那是一个很坏的老头, 他一直乐此不疲地逗尺绫。他的和蔼可亲, 总是在诡异中, 跟随在他身后。
相生相伴、形影相随。尺绫的身后总生长着一丝灰暗,在吞噬、摇曳、张牙舞爪。尺绫回头的时候, 他看到一丝消散的尘埃。
“尺家主,您好。”
“你好。”
“由衷感谢您的合作。”
在温和的世界被彻底摧毁后, 尺绫捏着一张前往西南的车票,按图索骥,一路打听“黑蛆”的消息。
他来到一座繁华的城市,找到繁华城市的角落,那是一个地下室。他突然感到熟悉,楼梯背着光,愈发愈黑暗,他低着头看,就正如有一个十年前的他在地下室抬头望。
那是如此熟悉,尺绫有一点点害怕,心脏却随着他脚步平静搏动。
尺绫想起自己幼时,跑到墙上伸手摁开灯的按钮,立即回头望。吊灯霎时亮堂,他再一摁,视野又昏暗下来。他反反复复,和开关一起玩耍。
他那时的活泼举动,已经在操纵他童年的全部光芒。
父亲坐在灯下,一遍又一遍明暗关合的灯光,落到他肩背上。父亲暮气沉沉、沉默寡言。尺绫回想,自己天真的举动,也在操纵着他父亲生命最后十年的全部光芒。
父亲终其一生,是一个名为枭雄的颓人。他一穷二白爬上最高处,亲手消灭了很多贵族。
可在最后,他却因这件最有震慑力的事,被囚禁在地下室之中。
他见到这个养育父亲的祖辈,他如传闻中一样慈眉善目,面目温和,甚至看不出一丝狰狞。尺绫突然意识到,几十年前,他的死鬼父亲在决定谋权的一刻,也是如此被逼迫得一无所有、孑然一身。
尺绫的本子彻底封入卷宗,他的黑蛆即将在尘封中死亡。
当他质问老头,老头对抓弄他这一事毫不愧疚,在尺绫非常生气之时,他说要再送他一份礼物。
尺绫并不信任他,这个祖辈给他送来一张图片、带来满天辱骂、张扬针对,引得一地名声狼藉、名誉扫地。
老头笑道:“我有看你的节目。你和你的父亲很像。”
尺绫想,是的,他也快像父亲一样死了。但他今天来是要来研究个明白的,讨个公道的。
老头笑眯眯,将一份薄账本推到他面前,里面记录着黑蛆的所有生意来往。
“这全都是你的了。”
“你是领袖了。”
这是一个拥有几百成员,盘踞西南三个片区,影响力涉及多个大区、数个国家的组织。体系成型、组织成熟,每年获利成千上亿元。
这将成为尺绫第一个完全掌权的集团,他可以像玩大富翁一样经营它。
祖辈将为他的上位,助力一份名为“黑蛆”的礼物。
尺绫看着:“我不想死。”
尺绫继续说:“你有病吧。”
他拥有了握紧它和毁灭它的选择权力,他能掌控这里的生死。
这不是一件好事。
尺绫只有三天时间思索,只要回程火车一停歇,他一下车,就要不带任何犹豫地做出选择。
尺绫坐在回程的路上,抚摸夹杂账本的本子,他已经全数将里面的内容记下。他靠着窗户,看着窗外景色,将每一条数额都记出。
他不想做祖辈的棋子,他不重蹈父亲的道路。他手里掌握N市,他需要回归最稳当的正途。
他没有与任何人商议,独自做出选择。
起初,大家都对他持有怀疑,直至腐朽里蠕动的黑蛆堆中,一只异化白蝇破茧而出。
一切都明晰了。尺绫靠着自己的断臂,他获得信任和青睐,在他上交“黑蛆”的一刻,也坐稳了族内的位置。
他牢牢抓稳两个官方台的节目。网络风向也开始转变,他不再被攻击,所有黑料舆论消失殆尽,曾经失去的资源全都加倍回来。
但他拒绝了。
他只接了一些公益、官方相关的正能量通告,在数个月内只出现在公众前三次。
他大量减少自己在娱乐圈的工作,逐渐淡出圈子,只维持必要的热度,他要全盘接手N市的事业。他已经20岁了。
尽管在干脆利落地断臂后,切去强大的势力后,族内一时间掀起无数异议,但一段时间后,大家都说,这是他上位以来,最明智的一个选择。
半年后,官方跨年晚会邀请他上台,届时还会有他熟悉的解散团体旧友一起参加。这消息一出,立即受到粉丝们的热切期盼。
“真的假的?”
“保真,都去排练了,站姐说发路透。”
“我还以为他要退圈了,三两个月才开一次工,全都这么无聊。”
“好期待合体。”
“终于要上班了吗,好感动,感觉他都无心搞事业了。”
“感谢官台。”
尺绫提前半个月前去排练了。他要唱一首歌,跳一小段舞蹈,虽然他五音不全。
粉丝们的热情高涨,尺绫想着挺好,他也能和其他人叙叙旧。
在排练的时候,被粉丝拍下了路透照,迅速在网上传播,就连路人也对这个死而复生的明星感到一阵诧异,竟然还能翻身?
大家一致认为这件事板上钉钉,毕竟排练上了台,除了突然干些违法犯罪的事,都没有中途换人的先例。
在和搭档磨合得差不多之时,尺绫突然接到一个通知,他不能参加晚会了。
网络流传的节目单上,一直记着他和搭档的名字,甚至有的粉丝,特意搞来一张票,前去看跨年晚会的演出。
但在跨年晚会开始的前三个小时,官台公布节目单,尺绫的名字却从上面消失,只剩下搭档一个人。
重新归来的粉丝,已经准备好守候在电视机前。
【还有三分钟就放节目单了】
【这两天怎么不见cl路透了?】
【啊啊啊好期待】
【围观尺皇打赢复活赛】
【出来了出来了】
【怎么第一批节目单没他名字啊】
【肯定会上,排练都排了一个多月了】
【可能第二批吧,他和于小花一起合唱的,应该快了吧】
按照路透,尺绫应该和一位当红女明星同台演出。他会唱一首时兴的流行歌。
【报!第二张出来了】
【于小花在第三个,尺绫捏?】
【为什么节目单没有尺绫的名字】
【……???】
【尺皇人呢!?】
【人去哪了,彩排的时候还好好的啊,怎么回事】
【我哭了真的,为什么消失了】
【尺皇放粉丝鸽子了捏,粉丝好惨】
【我服了,票都买好了】
【彻底失望,不会再爱了】
【鉴定为:复活赛失败,寄!】
晚会还没开始,尺绫的社交账号就再度被攻陷,由于尺绫脱离所有社交账号,不再发动态,因此只有孙欣的工作室号还在运营。
孙欣发了通告。
尺绫突然有要事,无法参加,很抱歉让粉丝们失望了。
下面挤满了:
【尺绫,你对得起粉丝吗?】
【放了一个月料,最后说不上了,你要不直接宣布退圈吧】
【#愤怒#爆炸】
【遛粉丝很好玩吗】
【粉转黑了,真活该你天天被黑】
【:)】
【凭什么放我们粉丝鸽子!!凭什么!】
【有什么重要的事比上官台晚会更重要的?没有!你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哈哈肯定是政审没过吧】
尺绫和工作室都没有再回应。直至晚会开始,于小花独自一人唱完歌,本来还抱着一丝期待的粉丝们彻底死心,尺绫真没有出场。
粉丝心更凉一截,在评论区不断发牢骚的时候,网络上突然有人发出一张截图。
官方正直播着会议,明亮的大厅内,镜头扫过去,眼尖的人突然发现了席位上某个熟悉的身影。
【这是谁……?】
【我脑子烧了,有人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
【不是哥们,你,我,显得我很小丑】
【我错了,我不该口出狂言的,这真的比官台晚会重要orz】
【我去,谁还敢说尺绫咖位不够】
尺绫靠着席位上,穿着厚重体面的氅披,正襟危坐。
亮堂灯光落到他的肩头,像撒上麦穗,他抬抬头,看红帘与金帐,无比耀眼。
他赌赢了。
第159章 旅游节目
尺绫接了一个旅行真人秀节目。
《陌生的旅途》, 如名字所示,是要让明星们去没去过的地方,而且这些地方一定要偏僻罕见。尺绫去的那一期, 定的地点就是要去沙漠。
性价比很高,这简直是世界上划算的工作。他不仅有钱拿, 还能去旅游, 所有行程都由节目组规划好,他们只需要玩就好了, 相当于跟团, 一步到位。
和尺绫一起参加旅行真人秀的, 还有三个圈内前辈, 都是有点年纪的女演员、歌手。
这个节目的卖点就是老姐姐加小鸭子, 只可惜, 这期原定的另外两只小鸭子,都因日程冲突不能前来,只有尺绫一个人陪同前辈们去。
尺绫背一个旅行包,带了点钱, 零食、衣服。司徒辅说他这次旅游有风险, 需要戴个手环,有定位功能。
“这不是给犯人戴的吗。”尺绫看着腕上黑黑的环, 看上去和智能手环差不多。
“你的是特制的。”司徒辅答。造价昂贵, 不仅能定位, 有电击功能, 还能检测他的异能次数,有压制异能程序, 专门为尺绫量身定制的。
尺绫不介意,这些功能也没用上过, 纯粹是个摆设。
来到机场后,等了一阵儿飞机,就上去了,坐的是商务舱。尺绫觉得商务舱是一个奇怪的位置,但他坐多了也就习惯了。
身边有人认出他,和他打招呼,尺绫给他照张相,聊两句天,就开始玩起手机了。
他看之前下载好的旅游地资料,包括海拔、公里数、地形,文州看了他的举动,嘲笑道:
“你这是去旅游吗,你要不搞点地理题在飞机上做吧。”
尺绫思索之后,认为也不是不行,但他没有考学地理的需求,遂放弃建议。看一阵儿资料后,空姐送来饮料。
尺绫要了橙汁,他坐飞机需要几个小时,时间并不算很久。没过多久就送餐来,尺绫吃了一点小面包,下飞机的时候,刚好下午。
他与节目组汇合,坐在机场里等了等,其他嘉宾也陆续下机。
“好了各位老师出发了。”
工作人员请他们上车,出发去酒店。尺绫同孙欣发消息,说到节目组手上,孙欣说祝他玩得开心。
两个人一台车,带着摄影师。和尺绫一起坐的是一个有名气的演员姐姐。这个姐姐还没结婚,她以长辈的口吻问了几个尺绫工作以及生活上的问题。
“你以前旅过游吗?”姐姐问,“去过哪些地方啊?”
尺绫:“没怎么去过。”
“真的假的?”姐姐惊讶,“以前春游那些都没去过吗?”
“没有。”尺绫靠车上,“我是出道之后,才开始往家外面跑。”
“我还以为你挺喜欢外出呢。”姐姐客套道,“所以这次来这节目,就是放松旅游是吧。”
尺绫不是喜欢聊天的人,只是不怎么外倾,经历工作锤炼,他和前辈一问一答,聊得挺从容。
前辈一直在问他,没有说自己,尺绫保持边界感,也没主动问。把尺绫探究完后,两人就没什么话可聊了。
到了酒店,他们上去休息一晚,明天就开始节目录制。
尺绫躺床上玩一阵儿手机,文州喊他来打游戏,尺绫拒绝了。他去逛动态,看到黎修新单曲,卓云山发自拍照。
他各自点一个赞。
尺绫已经学会玩转社交媒体,成为冲浪小达人,他除工作要求外不怎么发动态,也不会给粉丝福利。
但他的轨迹四处可寻,只要他一点赞,大家就知道他真人上线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评论区就变成:
【哟呵,睿7来了】
【点赞达人小7】
【cl可能会迟到但不会缺席】
尺绫玩够手机,洗了把脸,躺下睡觉。晚上格外冷,他裹住被子,埋头睡了几小时,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还是觉得气温有点低。
从背包里掏出一件冲锋衣,能防晒防风,一套上,暖和很多。
他看着窗外的风景,太阳开始逐渐升起来,于是摸起一副墨镜。
天亮得差不多,在节目组的安排下,一行人去附近小镇的早市逛。节目组安排了一段话给前辈念,尺绫在那吃了早餐,肚子里很暖和。
前两天拍摄都是人文风土,尺绫玩得还挺开心,第三天,节目组告知要转移阵地,正式进入沙漠戈壁了。
他们选定的是去大荒漠里的“泪水湖”,位置比较偏僻,几乎是无人地带,但风景十分漂亮。
节目组有三台车,设备组先行出发。尺绫他们的车在中间,还有助理的车殿后。
按计划来说,只有一天的日程,开车需要四个多小时,实拍大概仅有一两个小时。
他们带足干粮水源以及燃油,还向当地报备了,以防有意外。
请一个当地导游兼司机,尺绫他们坐在小巴车上,在后排聊天。前辈们看向窗外,指着戈壁与沙漠的交融。
“好漂亮啊。”前辈们说。
尺绫也望窗外,沙地上时而有起伏,看得见远处的沙丘和砾石,呈现出金黄一片。
车内开着空调,看了下手机,外面的温度倒还好,不算很高。他们今天出来,因为太晒风沙大,都穿了冲锋衣。
车开了一阵儿,手机的信号就没有了。
问了司机导游,他说到“泪水湖”还得三个小时。
“这么久啊。”前辈们惊讶,“我感觉车都开了两小时了。”
尺绫停止玩手机,他看了看腕上的定位手环,还能正常运转。
几个前辈坚持聊一个多小时天,终于是顶不住这路途遥远,疲累得睡过去了。
又过去两个小时后,荒漠还是不见踪影,尺绫看到一只骆驼尸体。外面刮起风沙,尺绫贴着玻璃往外望,后面的助理车不见了。
走失了吗。尺绫想。
车还在沙地上摇摇晃晃跑,阳光灿烂刺眼,尺绫眯起眼睛,只见远处的黄沙上,有一个黑点,朝这边方向过来。
那是什么。
尺绫调整一下坐姿,扒着玻璃盯黑点看,远处的黑点愈发愈清晰。尺绫发觉不对劲,小巴车也突然速度慢下来。
小巴车停在黄沙之中,其他人也醒了,懵然地抬头望。黑点变成一辆越野车,停在小巴车前。
“这怎么了?”
摄像师伸脖子,看车窗前,导游司机不回应,却突然打开车门,身子颤颤举起双手。
后排的人顿感不妙,截停他们的越野车,下来几个蒙面人,包裹得严严实实,拿着枪支和刀具。
阳光下刀刃反光,非常显眼,他们先是砍了门,将车门剁得破碎。身旁前辈忍不住短促的尖叫起来。
歹徒们登上车,听到这声尖叫,扫视后排的他们一眼。并无说话,径直让司机熄火,司机被刀顶着,只能乖乖照做。
尺绫打量他们,登车的有四个人,车上还有一个。一个带着手枪,其他都挂着土枪,身上都有刀和匕首。
车上其他人看见他们手里的枪支和刀,身子也跟着颤抖,神情克制不住惊恐。
“别动!”为首的歹徒用喊叫。
这是,被袭击了。
尺绫不动,看着他们,身旁的人都在瑟缩。
黄沙百里,没有其他车,手机没有任何信号。他们车上只有一个司机,一个男摄影师,一个女导演,三女一男四个嘉宾。面对如此火力,他们定然是难以反抗的。
劫匪们手里拿着一个手机,正在直播,他拍了拍自己的眼睛,露出一股凶狠,又拍到车上惊恐的画面,用蹩脚的普通话说道。
“看见了没。”
他在镜头前亮出一把枪,往车厢后排走去,扫过每个人,“都是明星。”
蒙的严严实实,尺绫的心沉下去,对面不像是劫匪,而像是有组织性的恐袭。
他瞥见直播画面,知晓是在外网直播,标题用的是外语写,底下还挂着一个集资链接。直播拍进众人的瑟瑟发抖,歹徒们说:“看到了吗,三天之内,我需要看见五千万,不然全部撕票。”
说完这句,歹徒把手机关掉,目光和枪口重新落到尺绫等人身上,往车顶开一枪。
“你们谁是带头的!?”歹徒望在车上喊。
车内众人自顾不暇,惊惶无措地视线交汇,几秒后,尺绫站起来。
“我是。”
霎时间视线都汇集到尺绫一个人身上,歹徒们拿枪指着他:“你过来,把这些摄像头都关掉。”
尺绫走下来,关掉车中间的几个摄像头,摄像师也在指挥下,动了动,放倒摄像机。
“你,坐回去。”
尺绫坐回去。
“手机都交出来,不准报警。不准有其他小动作。”
尺绫微微安定下心,如此一番举动看上去,单纯劫财可能性比较大,恐袭大概只是噱头,但不排除会有对人开枪的可能。
众人交出手机,一个劫匪收完之后,另一个劫匪继续喊。
“身上所有值钱的都拿出来。”
在枪口震慑下,前辈们心惊胆战、小心翼翼地取下铂金项链、玉镯子、钻石戒指。
尺绫没有带饰品,他的手环也取不下来,于是只交了五百现金。
收割一轮后,歹徒打开他们的手机,查看银行卡和零钱余额,接着让他们逐个转到指定账户里。
前辈们手机里面自然是不少钱,一个转五万块,一个转十万块,还有一个直接转走三十万。
五万的很快就到账,对于这些明星来说,几万也好几十万也罢,都是小钱,要真能破财挡灾就好了。
对于摄像师来说则是要命,劫匪拿刀抵着他,他才磨蹭转账,一下子没了十一万。
劫匪们拿起最后一部手机,翻看了一下记录,“这是谁的!?”
尺绫说:“我的。”
劫匪们大概是用地方语种骂了几句脏话,尺绫隐约听懂了一点,大意是说他手机里什么都没有,余额只有一千元。
尺绫的确只有一千块余额,劫匪们让他打了一个电话,叫家里人转钱。
尺绫走到前面来,尽可能挡住后面人的身子,在此类劫车案中,最危险的莫过于财物和女性。
尺绫打给了司徒辅,司徒辅接听电话,开的是免提,刀刃顶在他脖子上。
“喂,哥。”他说。
司徒辅停了半秒,一改往日语气,“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
“我旅游呢,”尺绫继续说,每吐出一个字,喉咙就顶到刀刃上,岌岌可危,“我不够钱用了。”
“天天就知道要钱,你要多少。”司徒辅第一次这个语气与他说话。
“我看中一块玉,可好看。”尺绫说:“不贵,也就五十万。”
司徒辅在电话那头斥责:“什么玉,你别乱买东西。”
尺绫故作撒娇,脖子上被划出一道血痕:“别嘛。我真没钱了,我车还烂了,要修车。”
“只能给你十万。”
劫匪给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可以了。
尺绫立马答:“多一点嘛。”
“十五万,不能再多了。”司徒辅问:“什么时候要?”
尺绫答:“现在就转过来,我现在就要买了。”
三分钟后,尺绫账户多出十五万,尺绫转过去。
转账结束后,劫匪将所有手机关机,丢进锡纸里包好。
几万块钱的立马就到账,十万和三十万的实时转出,但还没到账。
歹徒们有经验,估计是要等两三个小时,更有甚者需要两三天。他们保证车上的人都没通讯工具后,拿刀压着尺绫脖子,让司机继续往远处开,偏离原路线开二十多分钟后,才停下来。歹徒们用胶水塞住车钥匙孔。
他们看了看直播录屏的传播量,已经达到上头要求的标准,晚上还要录一个视频,于是决定在车周围守着。
“你们乖乖坐在这听话,”歹徒威吓他们,“不然就乱枪打死,丢出去晒成人干。”
“别吵闹。”歹徒的枪口依旧对准他们,“对你对我们都好。你们也不像被撕票。”
尺绫脖子上的刀松开了,歹徒们让他回去坐着,接着拿起战利品转身,要出去。尺绫往回走,动作缓慢,依旧是挡着前辈们。
本来要撤退的一个歹徒,余光瞥见后排,脚步突然停下。为首的转身,拿枪指着尺绫。
“你让开。”
尺绫谨慎,举起手,缓缓挪开身子。
歹徒的目光扫过所有人一遍,确认各个的手上都没有手机,没有做小动作。
在他再度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他转身的动作一瞬间停住。
“哟呵。”
尺绫心里一滞,坐下的动作停住,歹徒的目光落在一个演员前辈身上。
“你不是那个什么,明星嘛,演那个什么的主角。”
歹徒后知后觉,笑了笑:“电视剧里的那个,我还挺喜欢你的咧。”
被点到的前辈身子一颤,墨镜下的眼睛慌忙乱瞥,手足无措地挤出一丝笑。
“长得确实有点意思。”歹徒评价道。
不好的预感浮出心头,歹徒的笑意变为□□,他摸下巴,往后排走来,念念有道:
“我还没尝过明星的滋味呢。”
第160章 殊死一搏
被盯上的前辈脸色已经发白, 浑身颤抖,摄像师也愣住,伸出手拦截:“不是, 哥,等一下。”
歹徒双眼发光, 一手打掉摄像师的手臂。
尺绫愣愣, 只见持刀歹徒已经迈过来。前辈嘴唇哆嗦着,手脚都没办法动, 只能凭着恐惧往后蹭。
他站在那, 理智告诉他不要动作。他眼睁睁看着歹徒扯前辈的衣服, 将前辈一手提起, 要往车外拖去, 前辈挣扎、撕扯、喊叫。
“等会, ”尺绫伸出手,拨开两人,歹徒不松手,他继续阻挠, “等一下, 等会。”
前辈的喊叫更加凄厉,尺绫感觉自己脑子不清醒, 他用身躯隔开两人, 又被歹徒用力推开。
前辈的衣服已经被撕扯变形, 她的头发被歹徒牢牢抓着, 疼得哭泣出来,喉咙发出一阵阵痛苦恐惧的喊叫声。
尺绫手足无措, 他不该阻扰的,不该乱动作的。歹徒见明星不配合, 直接扑上来扯她颈脖上的丝巾,前辈的哭喊声在一秒后霎时停滞,变成窒息的扼喉呜咽声,立马要被拖离座位。他的手还在无用阻挠。
“停下。”他听到前排的司机也站起来,用乡音颤颤喊道。
场面极度混乱,歹徒丝毫不放松,看到司机也站出来,尺绫意识瞬间压倒理智,直直挤入两人之间,肉身推挡歹徒,歹徒松开手对抗他,尺绫将他往前推。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尺绫将他推到车厢中间,歹徒的其他同伙都已经在车厢之外,带着战利品上他们的越野车,暂时没注意。
歹徒没料到会有人突然贴身反抗,手忙脚乱取出腰间的匕首。尺绫用手抓住刀,顿时鲜血直流。下一秒他打掉匕首,哐当掉在地上,躺倒的摄像机也被踢开。
身后发出尖叫。刀光乱闪,摄像师慌忙拉扯回女演员,举起摄像机缩在最后一排抵挡自保。
歹徒丢了匕首,被尺绫限制住活动空间,拿不到另一把武器。他大脑空白,下意识不择手段攻击尺绫,用力扯住他头发。剧痛一瞬间传入天灵盖,尺绫忍着疼痛,反击,咬住歹徒耳朵。
脆弱的耳朵一下子见了血,歹徒忍受不住,手在剧烈疼痛下松开,换而抓住尺绫的右半边脸,拇指往他眼球一压,摁入尺绫眼眶。
尺绫一瞬间感觉到右眼冒出温热的液体,光感消失。他没有因剧痛松嘴,咬得更紧了,嘴里泛出血味,将人往前推。
歹徒正因为耳朵的撕裂痛到说不出话,想现在就让尺绫消失,手指疯狂压尺绫的眼眶,试图想让他松口,一道血从他的眼睛流下。
他看到前面的司机站起来,要是这刻能立马关车门,过来帮他一把,制服歹徒。尺绫拿到枪和匕首后就一切都好说了。
他眼神盯着司机,发出“帮我一把”的目光,要更快一点,快一点。
可是司机没来,他手忙脚乱后,选择走向外面,敲歹徒越野车的门。
尺绫的心凉一截。
尺绫不松口,手去摸歹徒腰间的枪,很不顺利。歹徒终于在巨痛中空出另一只手,提前一步掏出手枪,立马慌不择路地尺绫大腿开一枪,发出震耳轰鸣。
大腿中弹,尺绫左腿一软,力气霎时间被抽走,压根站不住径直跪下去,半边身子歪斜,手臂拖着歹徒向下。
车厢里冒出惨叫,尺绫没听清。他的痛觉盖过五感,脑海一片嗡嗡,知觉刹那间消失。
他疼痛到休克,失去力气松了嘴,其他人登车冲上来,手持刀往他腹部捅,把他推开。尺绫跌落在地上,砰然闷响,血流一地。
为首的歹徒捂住自己的耳朵,看见源源不断的满手血。他对地上浑身伤口的尺绫踢一脚,狠狠骂道:
“疯狗!”
“癫了,肯定是疯狗!”
尺绫的狠劲出乎他的想象,压根不怕死也不怕痛。简直像没有头脑没有痛觉的野蛮动物。
尺绫缩了一下身躯,腹部敞开一个大口,已经动弹不得。
车外的人听到枪声,赶上车来,看到一片狼藉,不由得瞪大眼。
他们又过来踢尺绫几脚,尺绫躺在车地板上,眼睛流出组织物,额头也撞伤,鲜血淌在眼睛和鼻梁上。
他意识还没消失,眼前被血染得模糊,像是蒙一层雾,对不上焦。他全身好似散架,疲累到了要昏睡过去,却睁着眼睛,盯着群人的脚。
群人的脚模糊起来,他看不到一米之外的东西,只看得见自己面前的眼内容物和鲜血。耳畔骤起尖锐耳鸣。
“滋滋——滋——”
尺绫呼吸带着血的腥呛,他想闭眼,气息滚烫得疼痛无比。腹部涌出东西来。
“这口子开太大,他看起来要死了。”
“把他拖出去。”
他们用地方语言说。司机参与进来,装出故作求情的姿态,用方言说:
“他不能死,上头说这车上的一个都不能死。死了会很麻烦的。”
“先拖出去,”歹徒看见满地血液的场面,挥挥手,不忍直视,“没办法了。”
两个人将尺绫拖出小巴车,丢车轮旁边,短短几米满地血痕。
尺绫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将几人都看得慌乱,身上的伤口让人目不忍睹。他们别过脸,不知所措。
“完了。”
“他肯定要死了,他的肠子都露出来了。”
大腿上的枪伤还在汩汩出血,尺绫嘴唇泛白,面色糟糕。
尺绫的脸嵌入黄沙,被磨出血痂,一片红痕。他的眼睛渗进砂砾,仅剩一半的视野也模糊不清。腹部器官外露,像一条开膛的鱼。
“怎么办,给他个痛快,之前枪决了也是埋在沙里面。”
司机害怕地说:“不可以,上面说只能劫车,绝对不能有人死。他们都是明星,影响力太大,会让我们全部完蛋的。”
一些歹徒回车上恐吓不安分的人,朝车顶开了一枪,车上发出惊惧尖叫,一片哭声。
为首的歹徒耳朵的血已经止住,他看地上的尺绫,对司机说:“我们走吧,让他在这自生自灭。”
尺绫听懂一点,他睁眼需要用尽全身力气,却只能睁开一条缝。稍稍一闭上,就感觉全身昏沉,要坠落下去。
司机犹豫着上了车,歹徒也准备落荒而逃。尺绫伸出手,扯住其中一个歹徒的裤脚。
歹徒无措地回头看看他,不敢用力。“松开。”
尺绫不松开,歹徒稍稍一使劲就挣脱开来,慌忙上车。
尺绫翻过身来,闭上眼睛。他听到车启动声,自己靠着的轮子颤颤震动。他伸出没戴手环的那只手,手上的横切口还在流血,抹到车轮上。
他发动异能。
在手环和伤口的压制下,他要使尽力气,秘术才稍起作用,满手血液侵蚀掉轮胎,浑身鲜血渗入沙地,车轮倏地瘪胎,车身一歪,陷进被鲜血浸漫的湿沙中。
尺绫强行使用异能,两眼一黑,全身的脊骨想被抽走了一样,没有任何精力。
车的启动声停下。
“开不了了。陷进去了。”
“怎么会这样。”
“我就说不能杀他,天降罪给我们了。”
他们看到尺绫身后爆掉的轮胎,还有因鲜血陷落的沙地。为首的歹徒明显不信是天的降罪,他盯着尺绫,“是你。”
尺绫血眼模糊,瘫在沙地上。歹徒抓着小刀,蹲在他面前,“你真有本事,快死的人,还能干这么件大事。”
歹徒抓起他的手,看到腕上的环。“这是什么。”
尺绫没力气回答,歹徒见手环普通,没有继续理睬,干脆挑断他的手筋,让他彻底失去活动能力,“你自找的。”
尺绫本想再发动一次异能,脑海中意识却集中不起来,直直的一条线像却快断掉。歹徒将他踢到一边,上车说道:“今晚拍一个视频,明天早上亮堂一点,拍完最后一个,我们就走。”
尺绫唇边含着沙子,他却像是麻木到没了知觉,腹部又一阵阵折磨人的抽痛,他看到自己的内脏沾满了沙子。
身子发冷又发热,手环亮起一个红点。尺绫唇间颤抖出一句:“把手环开开。”
他的声音太小,似乎已经是梦里的气息声,手环没有动静。
他放弃挣扎,竭力用异能止血。手环亮起的红点似乎是幻觉。
意识被拖拽下去,一点点流失,尺绫睁着眼,看到太阳一点点落下去。他数着角度,光芒在眼前晕开。
到了晚上,歹徒们在车上继续恐吓开枪,拍摄视频。尺绫听着大喊大叫的声响,有一点醒意。入夜后有狼嚎,歹徒回到越野车上,守在小巴隔壁。
歹徒们给车上的人丢了水和干粮,以免他们渴死在这荒野之上。司机下车来,蹲到尺绫面前,试探一下发现他仍有呼吸,手足无措。
尺绫睁开眼。
司机心虚说:“我给你洗洗脸吧。”
尺绫没有力气,司机用手拨了拨他脸上的砂砾,半张脸满是沙痕,不敢直视他的伤眼。拨弄干净后,司机怕他立马就要断气,拿瓶盖倒水喂给他:“你还是喝一点水吧。”
面对这个将死之人,司机一喂完水,抹掉沾染的血迹,好似那是污秽一般。
“对不起。”
“对不起。”
半夜温度骤降,司机拿来一件衣服,给他身体盖上,迅速退后几步,嘴里嘀咕。
尺绫的大腿中枪,伤口开始发黑,逐渐失去直觉。
他的冷热感消退,不知是好转还是虚浮。手摸到沙子,感觉到膈痛,他继续靠在车边,胸腔一起一伏。
夜幕一片晴朗,仿佛就在头顶,星星很低连成一片。周遭的温度降到个位数,他的气息逐渐与温度融合。他看着夜空,辨着每一颗星星距离自己的角度。
他数了一片星星,从东北数到西北方向,尺绫星光逐渐变淡,他又开始盯着月亮的移动。
狼嚎声时远时近,凄厉无比。尺绫没有动,他的嗅觉逐渐恢复,闻到自己身上的血味。
他歪头看手环,手环不亮。
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感觉有一个世纪,每一秒都在巨大的痛苦和迷惘中度过,直至夜幕泛白,沙丘上第一缕阳光照到他身上,他身体回温。
他面色白得渗人,血已经在沙地里完全凝固,成一滩暗黑色。
歹徒们醒来,一个摇摇晃晃走过来,查看他一眼,发觉还有气息,极度诧异。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衣服看一眼,立马盖回去。
尺绫的左腿露在外面,一整晚没有血液流通,已经黑紫一片,而外露的器官,则像是被沙吸干水分,成了薄薄一片。
“怎么还不死。”
另一个歹徒看到他剩余的眼神比昨天亮些许,嘀咕回道:“他马上要死了,这是回光返照。”
他们不再管尺绫,甚至有点敬畏害怕,闭着眼睛上车。
他们折腾了车上人一番后,使劲恐吓威胁,日头已到正中。尺绫胸腔起伏,麻木得不像是活人,而像是机器。他感觉地面在震动,侧侧头,见到几个黑点。
他用剩余的一只眼睛,盯着黑点。
他看到黑点停下,变成蚂蚁似的长条黑点。黑点又不断跑来变大,蒸腾热浪里逐渐清晰。
成了人似的模样。
他的呼吸开始涌动,气息灌入肺中,他重新掌握着自己的呼吸。
他闭上眼,听到脚步声。
先是歹徒的手足无措乱撞声,然后是严肃有力的命令声:
“别动!”
“不要动!”
他再次睁开眼,看到很多人跑过,人的身影后面是爬升半空大发光芒,对准他的太阳。
他直视太阳,身体冷热再次交杂,五感清晰。
凌日亮如火球,彩晕流转,熠熠生辉。